苏有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轻轻点了点头:“你一向如此,容易满足,也好…这么好骗,下辈子…想来也是很容易到手的,嘿嘿…”他抚上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筝儿…这辈子,我没欠人什么债,也算是,对得起举头三尺的神明什么的…惟独欠了你…好多好多的情,这样…我再许个愿…”他慢慢合上眼睛:“下辈子吧,下辈子我还你。”
如筝早已是泣不成声,强忍着点点头:“好…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不犹豫了,只要你来,我就跟你走!”
她一句话,逗得苏有容轻笑了一声:“那敢情好…”说完这一句,他慢慢没了声音,如筝捂住嘴,轻轻低头看着他,却没想到他唇角泛起一个极好看的笑,依稀让她想到了那年祖母寿宴上的初见,彼时豆蔻,就被这样一个笑搅乱了心房…
那时他说“林世妹,别来无恙?”此番依然是那样笑着,声音却微不可闻,却是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如筝的心上:
“说定了…下辈子…我呀,还没跟你过够呢…小筝儿…”
如筝感到自己的怀抱一沉,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下,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没想反倒笑了:
“好,说定了…我也还没过够呢,子渊…”
她扶着他慢慢躺下,如同安放稀世珍宝,轻轻地,小心翼翼地:
“你睡吧…累了这么久,好好睡吧。”她除了外衣坐在他旁边,看看床里那摞在一起的两床锦被,记忆里好像极少有两床一起用到的时候,她歪头想了想,还是笑着取了一床给他盖上,自己也掀开被子钻进去,找到他胸口那个最熟悉的位置,把臻首轻轻贴了上去:“睡吧,明日…”
却突然泪流满面。
大盛承平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兰陵侯世子苏应祥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弟弟妹妹轻叩自家爹娘的卧房,这事情在三人儿时曾经做过很多次,一般能叫开,偶尔会挨训,这一次却是痛心酸楚,无以言表。
久扣不应,苏应祥伸手搓了搓脸:“爹,娘,儿子进来了。”
他轻轻推开门,撩帘子走了进去,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他压抑地一声哽咽:
“祯儿,小海你们进来!”
门外的苏应祯一听自家大哥这话,一直忍着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顺着门框慢慢跪坐在了地上,苏忆海扶起自家姐姐,慢慢走近屋里,苏应祥回头,满脸泪痕:
“祯儿,去把娘亲唤醒吧。”
苏应祯哽咽着点点头,上前轻轻推了推自家娘亲,却是愣了愣,再俯下头唤了一声,便惊呼道:“大哥,快请大夫,娘亲…娘亲她…”
苏忆海一下窜上去,拉住如筝的手,许久却摇了摇头,屈膝扑到了床边,放声哭到:“爹爹,娘亲…”
苏应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娘亲,也慢慢跪在了地上,兄妹三人磕了几个头,又哭了一阵,外面守着的下人们便也哭着走了进来,苏应祥站起身,勉强擦干眼泪,转身对着后面垂首跪着的下人们言到:
“找人将这床拆了,不要惊动父亲和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就连床板一起抬到灵堂,告诉寿材铺子,按一样的木材打一口合葬棺。”他回过头看看苏应祯和苏忆海:“若是扰了娘亲,爹爹定然会发怒的…”
303章 番外六(四)
素烛白帷,水陆道场,有多少僧道尼,还是多少人来吊唁,甚至连灵堂上高挂的“国士无双”“贞淑节烈”的御赐牌匾,对于已逝之人来说,也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只能寄托着活人的哀思。
东府大办丧事,西府却是没什么动静,廖氏太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如今心里清明,却是下不了床了,想着自己打压了二十年的庶子,到头来却是笑忘了当年的恩仇,西府这几年青黄不接的,他不但主动将卫氏接到东府奉养,还多少贴补了西府一些,虽然少,但比着当初自己那样对他,已是以德报怨了!
想到这里,廖氏勉强起身唤过贴身的妈妈,喘了几下言到:“你们侯爷两口子还没动静么,你去说,就说我说的,让他去祭拜一下他兄长,这是礼法,也是情义,让他快去!!”说着她又咳嗽起来,吓得嬷嬷赶紧上前给她顺气,又赶紧差了妥当的人去传话。
传话的人到了松涛苑,林如婳挥手打发了她下去,便对着东府的方向微笑了起来:“林如筝,我终于赢了一次,你不是伉俪情深么,哈哈哈,此番我看你还如何情深!”她唇边的微笑转为狞笑,对着一旁的掌事妈妈陈家的言到:“素锦,给我去东府探一探,看看我那世家典范的好嫂子是怎么哭的,呵呵,若是好看,便来回我,我打点打点倒是真的要去祭拜一下了!”
林如婳笑着起身,看着东府的方向眯起了眼睛:“好呀,好呀,林如筝,老天毕竟还是公平的,到底还是我略胜你一筹!哈哈!”
旁边的小丫头看自家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笑,心里一阵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到:“那,夫人…奴婢给您备孝袍么?”
林如婳转身,眼里是深深的怨毒,吓得小丫头一激灵:“孝袍…不过是个隔房分家的兄长,哪儿用的着穿孝,给我背套素服就得了。”
小丫头赶紧福身下去准备了,林如婳坐在桌旁,轻轻品了一盏茶,便见陈家的挑开帘子进了堂屋,她放下茶盏,笑到:“怎么的,见着我那好姐姐了么?快快快,说说她是怎么哭的死去活来的!”
素锦本是她贴身的大丫鬟,当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从没出过岔子,她本不是家生子,好容易盼着家里人攒了钱来请林如婳高抬贵手发还身契,要接她出府嫁人,却没想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却生生被她以权势压下,到头来还是被她嫁给了个国公府的长随,人长得丑不说,还是个跛子。
素锦也知道自家小姐是怎么想的,左不过就是一辈子得不着可心的姻缘,就容不□边有人得了合意的夫君,拉人一起跳火坑罢了,只是自己是仆,她是主,想要反抗,却总是要找机会的,当年三姨娘的事情是个机会,此番她偏偏让自己去东府打探,她又怎能不好好儿利用兽人之火烧屁股全文阅读!
一路想着这些回来,听如婳发问的素锦赶紧上前略带悲戚的言到:“回夫人,奴婢没看到东府侯夫人,听东府的下人们说,昨儿晚上东府侯爷殁的时候,是侯夫人陪着的,早上东府世子爷去看时,便见侯夫人也…也殁了。”
如婳乍一听这消息,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她也死了?!”她自然不是为了如筝伤心,只是想好了要去耀武扬威的,到头来却是这么个结局,难免憋屈:
“她怎么死的?吊死了?”
素锦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言到:“回夫人,并不是,听东府人说,东府夫人早上起来被发现殁了的时候,是死在东府侯爷怀里的,身上一没伤,二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东府的下人们都传…”她故意神秘兮兮地瞪大了眼睛:“都传言,侯夫人是被东府侯爷,把魂儿给勾走了…才无疾而终。”
“勾魂?”林如婳喃喃念出这个词,素锦悄悄退下,却站在堂屋门口,隔着帘子听着屋里的动静,只听到一阵“吃吃”地笑声,又转为大笑,声音凄厉沙哑,带着深深的绝望:
“林如筝,你赢了,勾魂,勾魂!哈哈哈哈!便是你死了,我也还是赢不过你!哈哈哈哈…”
这如山魈夜魅般的笑声,惊得素锦头皮一阵发麻,不过心里倒是很畅快,溜着墙边慢慢走了。
屋里的林如婳笑够了,却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痕,争了一辈子,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自家姐姐林如筝,恐怕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过敌手,自己从来都不配,不够格!
少年时她一个眼神儿,就能把自己的心上人勾的魂牵梦绕,偏偏她还一点儿都不稀罕,刚成亲时自己还占着嫡嫂的名分,却也没能压下了她,更何况后来…
如今看来,自己能胜过她的,还有什么?命长么?
林如婳心里一阵讽刺,忍不住又想到素锦刚刚说过的话,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羡慕,是了,自己一直是羡慕她的,羡慕她得万千宠爱,羡慕她婚事顺心,一生安适如意,羡慕她儿女绕膝,晚景欢愉,自己一直是羡慕她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脑子里突然浮起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摇摇头想要甩掉,却怎么都无法放弃,那念头如野火毒草,蔓延上她的心,越烧越烈,越缠越紧…
林如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回头对着旁边的小丫头言到:“去外院探探,侯爷在做什么?”
上灯时分,东府的水陆道场还在不停地敲着,西府的侯夫人林如婳却是难得亲自备了酒菜,到蕉声阁去探自家夫君。
自十几年前三姨娘死后,安国候苏百川便绝了纳妾的念头,渐渐也对女色不怎么上心了,却是日日沉迷于杯中物,林如婳懒得劝,也懒得管,自此夫妇二人倒像是各忙各的,相安无事了。
她提着食盒进入蕉声阁时,苏百川依然在自斟自饮,看着最没想到的人来探自己,他微微一愣,如婳便已经进了里间。
屏退了下人,她慢慢摆上酒菜,自斟了一杯饮了,又给他满上:“妾身来贺一贺夫君,今日怕是十分快意吧。”
苏百川冷睨了她一眼:“夫人此言,置我于何地?我嫡兄殁了,我倒快意了?!”
林如婳微微一笑,少有的露了一丝妩媚,让苏百川恍惚间觉得,如同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初相见的那些日子:
“明人何必说暗话,你的嫡兄,我的嫡姐,都是咱们的宿敌,如今宿敌死了,咱们心里自然是快意的长嫂难为!”
“宿敌?”苏百川笑着饮了一杯:“我也配?”
如婳心里一哂:原来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倒是同自己一样,都想清楚了。
心里暗叹一声,她又开口到:“这么多年了,如今逝者已矣,我倒是要问夫君一句,现下还喜欢我姐姐么?”
苏百川听她提到如筝,心里就是一痛:今日得了东府的消息,他本是想要去祭奠一番的,却在听到林如筝也殁了的消息后便打消了念头,他心里沮丧难过,又带着失落和愤怒,百感交集下来到蕉声阁喝闷酒,却没想到几个月不怎么见面的如婳却找了过来。
昏黄的烛光下,他看着如婳久违了的巧笑嫣然之态,心里也是一叹,忍不住又想到了成亲前做的那个梦,那个梦境如此真实,这么多年,都未曾磨灭,这几年他也曾经忍不住想过,若是自己自成亲时就善待林如婳,会不会现在他们也是一对得意夫妻?毕竟当年,她曾经那样痴恋于自己…
只是三十年人生路,如泡影飞灰,是没有“若是”的。
他端了一杯酒饮下,因酗酒而变得沙哑的嗓子早已没了当年冷若冰泉的质感:“别说没用的话。”
和他对着干了二十几年的林如婳,此番却乖巧柔顺的如同他梦里那个绝色美人,他不愿意听,她便也不再追问,只是不时给他布菜斟酒,苏百川心里虽然奇怪她今日的反常,却也懒得去想,也醉的没力气去想了。
二更时分,东府的磬鼓铙钹还在响着,林如婳把醉的不省人事的自家夫君扶到床上,又翻身插了门,搬了她能搬动的所有重物将二楼的房门顶住以后,她环顾四周:
好!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酒!
她唇边泛起一个痴狂的笑意:姐姐,我可不能输给你,生死相依,共约来世什么的…你能做到,我也能!
酒坛子在里间床头打破,发出清脆的响动,床榻上熟睡的苏百川却没有被惊醒,如婳将外间所有的酒都洒在了床周围,一时间便是酒香四溢,她爬上床,依偎在久违了的苏百川怀里,伸手放下帐子,顺便就带翻了床头的烛台。
熊熊的火光在帐幔外升起,一如新婚那日跳动的红烛,心满意足的林如婳紧紧搂着自家夫君,慢慢沉入了梦乡…
被滚滚浓烟呛醒时,苏百川已经被熏得浑身无力,不能动弹,看着自己身边微笑闭目的林如婳,他才知道这疯婆子做的是什么打算!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脱火海,可周围哔哔啵啵落下的火星子告诉他,这大约是不可能了,他看着如婳的睡颜,心里一阵厌恶,想要挣脱时却怎么也掰不开她的胳膊,眼看着房梁砸落,他心里倒是升起了一丝带着讥讽的宿命感,迷蒙中闭上双眼,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身旁这个和自己写在一张婚书上的女人。
唯愿来世为陌路,莫相逢,勿相见…
西府的大火烧了一夜,映红了东府的白帷幔,世子爷苏应祥到底还是分出了家丁过西府帮忙扑灭了蕉声阁的大火,家丁们回来时,便向他报上了西府侯爷和侯夫人于大火中双双殒命的消息:
“西府人们说,许是饮酒醉了打翻了烛台,发现时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分不出谁是谁了,老夫人命合棺收殓了,如今是安少爷在守着。”
听着家丁这么报了,苏应祥点头挥手让他下去,心里无悲无叹,只是凄凉。
西府算是没落了,东府…还是要靠自己!苏应祥看着面前跳动的烛火,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父亲,您放心吧…
304章 番外六(五)
【今生】
天朝,T市。
市中心繁华地带的大型综合性医院津海医大一附院里,年轻的副主任医师陈梓源大夫今日没有门诊,正在办公室里忙着写病历,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棕色的办公桌上,手里的钢笔出水流畅,眼前玻璃杯里的绿茶还在冒着诱人的香气,一切都很美好,除了面前双目圆睁,不停打量自己这货,
被盯的实在没脾气了,陈梓源抬头瞪了对面的人一眼,“江晓峰你嘛呢,天天研究神经病把自己研究神经了是吧!”
“你看你看…又开始不寻常了吧你!我问你土生土长的T市人为什么莫名就冒京片子?!”对面的人带着无框的眼镜,一副衣冠禽兽,不对,文质彬彬的样子,也穿着白大褂,正是同在一附院精神科工作的主治医师江晓峰大夫,同时他也是陈梓源在T医大一起“鬼混”了四年的同窗,比起因伤退伍才调到这家地方医院的陈梓源,他算的上是这医院的老人儿了,老友的到来让他十分欣喜,继而又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自然,不是搅基那种,不然他大学四年早下手了!
三观端正取向正常的江大夫,之所以对自己这个曾经的舍友如今的同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因为他身上渐渐暴露出的一些反常现象。
陈梓源是一附院的新人,在新同事的眼睛里他是个很正常的大夫,如果说稍微有些不同,也就是他四年前在某国维和任务中受了重伤,昏迷了两年又奇迹般苏醒的事情,经过两年的调养,他退伍回到了家乡的津海大一附院,搞得还是自己的专长,带着普外烧伤科的一干研究生们每日穿梭在各个病房,是的,很正常!
但是在他江晓峰看来,那就是大大的不正常!
他可是太了解这个睡在自己上铺的兄弟了!这小子虽然是个学习好,运动好,人缘好的三好宝宝,但大学四年基本还是属于正常大学男生的范畴的。
偶尔也会逃课去看电影,明明外形很不错,追妹子却总是因为害羞而功亏一篑,被问到了还会很装X地说自己是“不想祸害窝边草”。
总之就是一个典型天朝男大学生。
可是如今重相见,江晓峰却看到了一个同他心目中的陈梓源完全没法重合的人,人还是那个人,魂儿不对了!
偏偏他江大夫研究的就是魂儿,不对,是精神疾病!
“你这是典型的学者综合征啊小源,求求你让我研究一下吧!现在找个研究对象太难了你友情赞助一下呗!不用开刀,做个CT就行,我跟脑外都说好了我跟王大夫一起搞这个课题,小源帮帮忙呗!”
陈梓源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只能又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我服了你了老大,你饶了我吧,我真没神经病!我这儿忙着呢你就别添乱了我下午还一台手术呢我求求你了老大!”
江晓峰眯了眯眼睛:“又敷衍我!那我问你,你说你那些‘业余爱好’都是养伤期间学的,我就不信了你智商有多少?学了古筝、茶艺还会吹笛子?既然学了干嘛藏着掖着,要不是我摸到你们家借书你就一直憋宝是吧?这些还不说,你精神状态就不对!跟被什么附了身似得看着别扭!你让我做个CT呗,讳疾忌医害死人啊!”
陈梓源实在是没办法了,冲天翻了个白眼:“你要真相啊,我不是告诉你了么,爷穿越了,叱咤风云三十年又穿回来!”
江晓峰摇头叹气:“唉,明显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啊,兄弟,何弃疗末世竞技场全文阅读!”
“滚。”陈大夫拉开了门,哭笑不得地下了逐客令。
江晓峰笑着摇摇头:“得了,你没空就改日再说,不过再没空你的终身大事可得长点儿心了,上回伯母托我给你介绍那个…”
“嘭!”门在眼前关上,江晓峰无奈的摇头走远了,说笑归说笑,他真的是有点担心自己这个同窗好友,才艺谈吐,独身主义什么的都是浮云,关键是他总觉得他眼神儿不对,看着像是回忆往事,却总是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江大夫有点担心他,却又很难明说,脑子里想着陈梓源说的那个说辞:“穿越,电视剧看多了吧二货!”
陈梓源打发走了好友,坐下继续写病历,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盖上钢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速写,淡淡的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绝美的女子,虽然只是画,顾盼流转间,却也牵住了他的心。
他叹了口气,把画儿放回抽屉重新锁好,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都说庄周梦蝶,他渐渐地也不明白了,那段异世界的三十年风雨人生,倾世爱恋,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他说回来就回来,人生三十年,就这么一梦了无痕了?如果说不是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那为什么隔了两年想起来,自己还是不能释怀,还是会心痛。
算了,不想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他端茶喝了一口,重新打开了钢笔,认真地在病历册上写了起来。
上午的工作处理完,他抬眼看了看表,十一点…下午还有手术,是时候活动活动了。
他刚要起身去倒杯水,桌上的电话铃却响了起来,陈梓源看是内线,号码是脑外科的,心里也是一沉,赶紧接了起来,果不其然…
“陈大夫吗?我是脑外小李,那个32床刚刚醒了,我们主任请您过来会诊…”放下电话,他匆匆喝了口水,就带着材料向着脑外病房所在的十八楼赶去。
这个三十二床送过来的时候十分危重,听说是一个饭馆煤气爆炸,伤了很多人,这个女孩子因为坐的靠近厨房,伤的最重,不但有颅脑开放性损伤,背部还有大面积的烧伤,当初脑外的宋主任因为病人伤情复杂,第一时间就找了他来会诊,情势危急的以至于清创和烧伤的治疗都是在脑外的手术室进行的,一台手术下来,他也忍不住感慨生命的强韧,后来再来看这个女孩子时,就多了几分细心。
现在听这个女孩子终于苏醒了,他也像是放下了一块心病。
急匆匆地赶到十八楼,宋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就笑了笑:“不错,生命体征都正常,你当初担心的那些问题,现在看来也没有了,你也过去看看吧,现在她可以动了,你那些后续的烧伤治疗也可以开始了。”
陈梓源笑着点了点头,进入了32床所在的那个病房,这个女孩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赵可茗,当初随身带着的东西都烧毁了,分辨不出身份,还是陈梓源细心,从她抱着手蜷成刺猬似的姿势和她手指关节的特点猜出了她恐怕是学乐器的,才通过T市音乐学院的档案查实了她的身份,他走过去看看赵可茗,也替她庆幸无情烈火并没有损毁她如花的容颜,虽然她不认识自己,可是陈梓源却是看着这张青春的脸很多次了,如今看她睁开眼睛,倒也没有什么陌生感。
他俯□,检查了一下她肩膀上的烧伤愈合情况,刚刚苏醒的赵可茗还有点迷糊,看着陈梓源身上的白大褂,也知道他是大夫,便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件事:“大夫…我还能弹琴么?”
陈梓源笑着点点头:“你不用担心,爆炸的时候你把手护的很好,你的伤都在背上,手也没事,脸也没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等你伤都好了恢复力气,弹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听他这么说,病床上的女孩子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旁边的家长也是千恩万谢的,陈梓源正要看她另一侧的伤情,却无意中扫到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知道她当初有颅脑损伤,陈梓源心里一惊,赶紧按了铃,两个家长也慌了,急匆匆站在门口喊大夫,陈梓源刚想探过头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值,却不防被赵可茗伸手拉住。
看着她面容痛苦地轻声说着什么,陈梓源赶紧低头侧耳细听,却听到她一声声唤的,都是自己的名字:“梓源…梓源…”
他心里一阵奇怪,心说是谁把自己名字告诉这姑娘的,抬眼却看到宋主任一脸焦急地走进来,他赶紧撤开身,给脑外的大夫腾地方,耳边却又响起了赵可茗一声呼唤。
慢慢退到窗边的陈梓源愣住了,心里瞬间涌起惊涛骇浪: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声调不对!她一声声叫的,都是“子渊”!
32床赵可茗姑娘又昏过去了,虽说各项体征都正常,这也是脑外伤的正常反复,不过病人家属还是十分焦急,脑外的宋主任带着大夫们一通劝,总算是暂且安抚了病人的情绪,却没想转眼又被普外的小同事给拽住了。
跟陈大夫解释了大约的情形,宋主任摇头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这孩子,真是着急后续治疗急疯了,脑外伤这种事情,哪儿是说醒就能醒的!
等待是漫长的,过程是煎熬的,半个月后赵可茗又一次苏醒,陈梓源撂下内线慢慢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却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半生的约会,或者是去听一个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审判。
进入病房的一刹那,他就笑了,赵可茗转头看着自己,那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略带躲闪,略带防备,就如当年初见时一样。
心里一阵狂喜,他却也怕吓着了她,还是正常作了检查,他心里就大约有了底:她应该还是有赵姑娘的记忆的,不然哪会让一个陌生男人看自己的背…
可茗的父亲跟着宋主任出去听注意事项,妈妈正欢喜地不知道该给孩子弄些什么吃的好,陈梓源抬头看看旁边忙碌的护士,微笑着蹲下,装作检查她肩膀上的伤势,却在她耳边哼出二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那阙曲。
听着一曲熟悉的梅花,病床上的赵可茗,或者说是林如筝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却又被旁边的人轻轻按住:“嘘,是我呢,淡定…”
“子渊!”赵可茗几乎喜极而泣,却在看到他眼神时垂了眸:如今情势太过奇怪,还是等没人的时候听他慢慢说吧,想来…他自然是知道的。
旁边换液的护士一阵奇怪:诶,这姑娘咋知道陈大夫的名字,还叫的百转千回的?没多想,她又转过了头,没有看到病床边的陈梓源和赵可茗相视一笑,满脸都是甜蜜。
…………
一附院旁边新建没有几年的住宅楼里,新搬进来一对儿小夫妻,男的据说是一附院的大夫,小伙子人又精神脾气又好,跟谁都笑呵呵的,小姑娘可漂亮,一双大眼睛会说话似的,据说还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呢,邻居们都觉得楼里住进这么一对儿小青年,整个楼都青春了似的。
下了班的陈梓源拎着一捆小葱哼着甩葱歌进了电梯:今儿是自家亲亲夫人随乐团巡回演出凯旋归来的日子,独守空房大半个月的他哪能不高兴!
结婚快一年,当初在医院里两个人闪恋闪婚风波的余韵已经完全散尽,生活步入了正轨,陈梓源出了电梯,刚想掏钥匙开门,门却自己开了,爱妻娇美的容颜出现在他眼前,陈梓源乐颠颠地滚进家门,放下东西扔了外套就把她搂在了怀里。
深深的一吻落定,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彼此的容貌都变了,可眼神却是再熟悉不过,这一年来他总是想要感谢上苍,居然对自己如此厚待,也总是会在清晨醒来是不敢睁眼,生怕到手的幸福又是幻梦一场娱乐全才全文阅读。
不过渐渐的,也就都宁定了,除了重新又激情澎湃起来,或者说是从来都是激情澎湃的爱情…
吃完可茗亲手做的爱心晚餐,陈梓源心满意足地刷干净了碗,三十年异世的生活,已经让他不习惯晚睡,也就不爱看电视了,现在时候还早,他就拿着本书陪可茗进了书房练琴。
赵可茗将新排的曲子练了几遍,回头看着埋头苦读的自家相公公偷笑了一下,双手轻触琴键,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旋律便流淌了出来。
陈梓源愣了愣,放下书走到她身边,目光变得温暖:“能耐啊夫人,这曲子都能改编?”
“《春江花月夜》都能拿钢琴弹呢,这《梅花》自然也可以…”赵可茗笑着抬头看看他:“不过我那天偷着弹的时候,被我们团长听到了,他非得让我加到下次的音乐厅演出里,还问我是谁作的曲,如何是好啊夫君?!”
“哈哈哈!”陈梓源拍着钢琴笑了三声,招来赵可茗一阵嗔怪,他慢慢把她从钢琴前拉起来:“必须是你啊!我可不想被江晓峰拉去做CT!”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手拉手出了书房。
夜深了,卧室的夜灯昏黄朦胧,隐约带着烛火的味道,陈梓源大夫以专业的目光审视着赵可茗背上的伤疤,笑了笑:“挺好,越来越淡了,我就说你皮肤好,没事没事…”
目光虽然专业,衣着可是十分的不专业…他就没穿衣服!
一伸手把爱妻抱在怀里,阻拦了她要拉起睡裙的动作,陈梓源的吻轻轻落在她肩头的伤疤上:“别一洗澡就各种目光黯淡,你都是有主儿的人了怕啥!”
赵可茗被他又亲又吹的身上痒痒,笑着躲了躲:“嗯,我就是觉得…这样姿色欠奉,有点对不起你。”
陈梓源叹了口气,轻轻在她肩膀上吻了一下:“傻呢,你就这样,从以前就是完美主义,在我看来,这些伤疤都是宝贝,因为它们长在了我宝贝儿的身上!再说,没有这些伤,咱们还没法儿遇到呢…那多悲催!”
听他这么一说,赵可茗也笑了:“说的是呢…”她回身抱住他:“真好,像做梦一样…”
陈梓源听她又是这句,脸上就带了笑:“丫头你是屡教不改啊,行,我不在乎再教育你一次!”他笑着把她扑在床上:“说了多少次了不是做梦!听见没…”
感受着身体如往昔无数次一般被他点燃,赵可茗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嗯,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嗯,以后不许胡思乱想了,伤也是,你记着,我爱你,也爱你身上的伤疤,不许再自卑,懂了?”
“懂了…嗯!”好好儿的聊天被他突然的动作搅乱,赵可茗再也无法思考,被他带着在柔软的大床上纠缠亲吻,又酝了一室的旖旎,满心的喜乐…
夜还长着呢…
明天休息日…
这是一贯的规矩了…
明天休沐…休息日呢!
好开森好开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