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潋滟和雨柔都走了,顾氏也自请离宫,朕却是不想再辜负了,朕有幸得你们三人真心爱敬,更难得的是你入宫以来同凌后投契,你敬重她,她爱怜你,书儿,你将杰儿他们三个教成这个样子,朕又如何不知你的苦心!”他轻轻执起她手:
“如今朕四个皇子都大了,身子也都很好,广睿堪承大统,广杰他们三个也都是辅弼之才,朕帝姬也有了两个,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朕觉得这辈子把心分了三份儿给你们三人,已经是亏待了你们,不想再分了,就算是新人入了宫,也不过是独守宫灯看花开花落的命,何必再多此一举,朕这几年身子也不好,前朝事务芜杂满脑门子的官司,回后宫就想扎在你这儿咱们说说话,一个顾氏就缠了朕这许多年,朕不想再试了,不选妃的事情,朕会自己和母后说明,想来她也会明白的,前朝那里也许会有异议,你就当听不见,左右你知道咱们夫妻同心就是,如何,书儿?”
听他娓娓说完这许多话,林如书已经是泪流满面,自入宫以来,她心内十分知足,却也不是没有闪过一丝酸楚的,于承平帝来说,凌氏皇后是发妻,是红颜知己,是相濡以沫生死与共过的,与自己自然是不同,自己真心爱重皇帝,尊敬皇后,帝后也怜惜自己,这样安守本分许多年,本以为就这么一辈子过下去了,谁知凌皇后却生了急病,于盛年薨逝,这两年来她作为继后,在宫里安守本分,教导几位皇子公主,还要孝敬带发修行的太后,管着后宫诸多的琐事,才知道当年凌皇后的辛苦,唯一安慰的,便是皇帝但凡来后宫,是定要来她这文藻宫的,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后宫只有她一人,皇帝也是并无他处可去呀!
每每想到这一宗,她总是先甜一下,又不自觉地就会想到春日选妃的事情,如今听了承平帝这一番肺腑之言,她如何能不感动,可若真是依从了他…
她神色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承平帝伸手捂住:“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若再谏,便是抗旨不尊,朕就要罚了!”
如书瞪了瞪眼睛,又眯起来,承平帝知道她是笑了,才放开她的嘴:“这才听话,再说外间的女子也没有我书儿贤良貌美,要来作甚。”
如书听他夸自己,也难得抛开了帝后的身份,笑着叹了口气:“既然陛下要当痴情君王,臣妾便也顺着当个专宠妖后吧!”
她难得露了些久违的小女儿态,倒是看得承平帝一愣:“倒是有几分绝色妖后的样子了!”说着,二人便相视一笑。
301章 番外六(二)
又是一年暖春,林如筝看着书房美人榻上闲坐读书的自家夫君,面上带着笑为他缝制春裳,心里却是一片凄苦。
成亲二十余载,她如何不知他的性子,愈临大事反倒愈能沉得住,便是生死关头也能嘻嘻哈哈的,可对亲人友人却是看得最重,这几日自家长子一散值就跑到内院来腻着,早已出嫁到王府的长女也三不五时就回门子,小儿子在外学武,想必也快回来了吧…
更别提日日午后打着商议政事的名头聚在外书房里那一干至交好友,不过…
他黏着最多的,还是自己。
成亲这些年来,他一直东忙西忙的,几次出征不说,即便是在京里也是常常要替皇帝打理六部要务,二十几年下来,除了吏部没敢沾,礼部去的少,几乎成了其他四部的常客,不过忙归忙,只要是他在京里,总都是要腻着母亲、自己和孩子们的,逢年过节的,一家人也可团聚,自从四年前卫氏夫人殁了,他便更加恋家,却还总是不得闲。
她也曾想过,等到他不这么忙了,能休养几年,好好调理调理身子,今年年初他突然告诉自己,要告病修养,自己本来还是十分欢喜的,想着他总算是能歇歇了,可是几个月下来,她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终是不愿被蒙在鼓里,几日前她装作什么都知道,套出了叶济世的话,才知道情势竟然已经如此糟,知道田小兮前一段也是来过的,如筝再也没有旁的办法可想,只得又加了一封书信,催苏忆海赶紧回家,得到的迴梦楼回信儿,却是自家儿子并师父上官铎,已经连夜离开了江南,想来是能赶上的。
她从来没想过,一向身强体健的他竟会这样…但仔细想想,她却又都明白了,虽然说自己一向是很重给他调养身子的事情,可是这一年到头,他又有几个月能留在京里,这二十来年受的那些磋磨…
从北狄回来第二年,他和凌家就又出了三关,仗一打就是大半年,这二十年间前前后后五次对北狄的驱赶,三次都是他带的兵,承平十二年,西南土司造反,本来朝廷没当成什么大事,派了几个年轻将领去了,却没想都折在了莽莽大山里,承平帝大惊盛怒,他和凌朔风自请带兵出征,一年半才平定了西南,结果又在大山里吸入了瘴气,虽说有田小兮给的药防身,还是伤了肺,一病就是半年。
承平十九年,江南大水,他和凌逸云到已成泽国的江南三道赈灾,一直折腾到年底,回来又瘦了一圈儿,想想自己这些年真的是提心吊胆啊,只要他在家的日子,千方百计地给他调理身子,就盼着能补一补他这些年的亏空,却没想,还是…
听了叶济世说过二十几年前他中毒的那件事,如筝才知道,隐患居然自那时候便已经埋下,如今一股脑爆发出来,便不可收拾。
事已至此,他却还是要瞒着!
听他又咳嗽了起来,如筝强忍着眼泪回身取了茶碗,偷偷沾了沾眼角,为他斟上一杯茶,苏有容抬头笑了一下,饮了一口却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将残茶撇到旁边的杜鹃花盆里,笑着舔舔嘴唇:“茶太苦了,给我换杯白水吧。”
听了他这一句,如筝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来:“大家都知道了,你却还瞒着我,准备瞒到什么时候?!”趁他呆愣,她劈手夺过他手上的茶碗,看着上好白瓷上那一丝殷红,忍不住就跪坐在了地上:“怎会这样呢,夫君…”
看她哭了,苏有容知道自己是再也瞒不下去,也不能瞒了,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搂在了怀里:“筝儿,是我对不起你…”
如筝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痛快地流了出来,心内却是一片凄凉,苏有容一向是最会哄她的,此番却是再没了言语。
他总以为没什么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二十年前这么大的事情,不也圆满解决掉了么,可是这一次,他却只有轻抚着爱妻的背苦笑。
死神举起镰刀的时候,是不j□j份地位和年龄的,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迁延到五更,说的大概就是今日这样的情形了吧…
哭了一会儿,如筝又强自忍下,扶着苏有容坐下,泪眼迷离地问了一句:“究竟还有多久?”
苏有容愣了愣,眼睛刚一转就被如筝抓住了手:“我认得你这副样子,不许骗我!”
听了她这一声断喝,苏有容反倒笑了:“好,不骗你,约莫还有一个月吧。”
“一个月…”如筝喃喃重复了一句,又落下泪来,少顷却又微笑了:“既然这么短,咱们倒是要精打细算,好好斟酌着用了!”
看着她这个毫不作假的笑容,苏有容心里却是一沉:他想过她会痛哭,会崩溃,甚至会挣扎不信,却从没想过她竟然会这样从容,还在替自己打算着仅剩的一个月,苏有容愣愣地看着她坐在书桌前,研墨写信,却不想去过问她是写给谁。
一个月…斟酌什么呢,左右不过呆在自己的窝里,想见的人,自然都会回来见自己,自己…只要守着她就够了!
午后,和暖的阳光照在外书房里,苏有容看着垂首肃立的自家长子,眼中是惯常有的那种赞许:“祥儿啊…坐吧,你忙了一天也累了,不用杵着了!”
这样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勾得苏应祥落了泪:“父亲,您就让儿子站着吧,是儿子无能,才将父亲累成这样…”说到后面,他已经是带了哭腔,苏有容反倒笑了,起身上前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行了,天天对着我哭,你不烦我还烦呢,不许哭了!”
苏应祥见自家爹爹发了话,强忍了泪水抬袖子擦了擦眼睛:“爹,有中都驿的飞鸽传书过来,二弟已经过了中都,想来今日或者明日就能返家了。”
苏有容听小儿子回来的这样快,心里也是一喜:“好,许久不见,真想他了,那你安排一下,等你弟弟回来还让他住进寒馥轩来,你娘也想他了,另外…”他低头笑了笑:“你娘已经知道了,你们不必再瞒她。”
他一言出口,惊得苏应祥几乎跳起来:“怎的,我娘她…”
苏有容点了点头:“她知道了,还好,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还是那样平和,不过你娘心重,爱藏事儿,你回去嘱咐瑛儿,将来…多陪陪她,劝劝她。”
苏应祥仔细应了,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苏有容拍了拍他肩膀,笑到:“怎么样,我让你向圣上辞了世袭罔替的恩赏,怪爹爹么?”
苏应祥重重一摇头:“爹爹说哪里话,儿子自幼就得您教导,大丈夫存身立世不可靠恩荫祖荫,即便爹爹您不说,儿子也是要辞的!不过您放心,儿子定会再将咱家这匾额赚回来!”
苏有容笑着点了点头:“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儿子。”父子相视一笑,伤感被冲淡了几分,苏有容又肃容到:“祥儿,你是家里的长子,也是朝廷的重臣,我有许多事情要托付给你,我想旁的我不必多说,你自然都能做的比我好,只有两宗,你要切记!”
苏应祥听自家父亲这么说,赶紧起身肃容到:“是,父亲,儿子一定谨记。”
苏有容笑着挥手让他坐下,又到:“第一是红衣大炮和火铳的事情,你也知道咱们大盛地大物博,百工兴旺,如今造炮和火铳的技术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可是你不要以为只有咱们大盛有能人,他国就都是未开化的蛮夷,切不可大意守着老本不思进取,要知道火器是咱们立国保国的根本…还有我说的其他那几宗,虽然现在都还不成熟,但是你要记着这些技术,都要在我们苏家代代相传,爹的孩子太少了,你弟弟又只是醉心武学,爹希望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以后咱们苏家世世代代都能出一个长于百工机巧之术的人,不要以为只有读书取士才是光耀门庭,用不了多久,朝廷定会开始重视百工机械,到时候咱们苏家,要把这个担子担起来,你记着!”
苏应祥赶紧仔细应了,父子二人又细细说了些神机营的事情,苏有容又到:“还有一宗,是我前次说的立宪之事…此事要保密,慎之又慎,但不可在咱们家失了传承,有朝一日条件成熟了再说。”苏有容知道立宪什么的,对于苏应祥这个土生土长的大盛人来说,也是十分不可理解的事情,不过好在如今承平帝已经立了内阁,大约将来是能成的,即便不成…
历史毕竟是充满了变数,也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说完这些,苏有容还想叮嘱些家里的事情,却不想门帘一挑,一个藏青色的身影如风一样卷了进来,一头扎在他膝上喘着。
苏有容吓了一跳,才看清居然是自己的次子,此时应该还在赶路的苏忆海。
感受着苏忆海微微的颤抖,苏有容突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对着苏应祥说到:“赶紧,给你弟弟导引一下真气,他是一路跑回来的!”
苏应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手贴在苏忆海背上,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小海作死么,从中都轻功飞过来的吧你!”
苏忆海此时却是没力气再说话了,只觉得哥哥的手掌是救命的良药,自己借着他的帮忙也努力调息着,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儿,抬头,两行清泪就顺着满是汗水的脸流了下来:“爹…”
苏有容看着他煞白的脸,心里也是一阵不忍:“这傻孩子,你能比马快多少!哪许这么发疯的!”
苏忆海却是茫然不懂一般,只是抬头又喊了一声:“爹…”
苏有容摇头对着苏应祥笑了笑:“你弟弟跑傻了,你去让他们端点莲子汤进来,这货得喝水。”
302章 番外六(三)
苏应祥苦笑着摇头下去了,苏忆海便又将头埋在了自家爹爹膝头,苏有容笑着轻抚他的头,“也是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你又不傻…”
苏忆海抬头,几下擦干了眼泪,却还是跪着垂眸到,“爹爹,儿子不孝,古人云父母在不远行,儿子却是任性离开了您和娘亲八年,这八年来,儿子也是极思念爹娘的…儿子知道,您和娘亲也想念儿子,今儿我回来就不走了,我在家尽孝,爹您说让我从文还是从武,我从头学,虽然肯定是比不上大哥了,但我也不会给爹您丢脸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倒是把苏有容逗笑了:“行啊你小子,能说这么溜啊,看来以前都是懒的,懒成精了你都!”
苏忆海知道自家爹爹是在逗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不孝,苏有容摇了摇头笑到:“行了,哪儿有生给自己加这么多罪过的,你以为爹娘送你出去是娇惯纵容?你何时看我娇惯过你们三个?”
他起身看看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笑着拍拍他肩膀:“虽说我们是常常想念你,不过你不也是日日想着我们么,一家人最关键的是心在一处,不是说你大哥那样承继家学的才是孝顺,你也是孝顺的孩子,不管是在朝为国尽忠,还是在江湖行侠仗义,只要不违了本心,天道,法理,就是栋梁之才,你们三个,连你姐姐在内,都是爹引以为傲的好孩子,不用难过,这个月在家里陪着我,日后…也常常回来看看你母亲就是。”
苏忆海点了点头,眼泪就又落了下来,刚抬手擦了擦,屋里帘子一撩,却是苏应祥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眼睛红红的苏应祯妖皇太子全文阅读。
应祥给自家兄弟递了碗清火的汤水,应祯就慢慢走到苏有容身边,把头放在了他肩膀上:“爹爹…”
“囡囡,去看了你娘亲了?”苏有容轻叹一声。
“嗯,娘亲很伤心…”
“唉…”父女二人相视一叹,苏应祯又到:“爹爹,女儿也很伤心…我娇宠惯了,没有爹爹谁宠着我,若是李念恩欺负我,我找谁揍他去!”
苏有容笑着摸摸她头发:“傻囡囡,小殿下成日把你含在嘴里还怕化了呢,还能打你?!再说,你还记得以前爹说过的话么?人贵在自立,不过日后你若是真的爬到树上下不来了,就回家,你哥哥自会接着你。”
苏应祥抬头看看泪眼迷离的自家妹子,唇角挑起一丝微苦的笑意:“啊,放心,多沉我都接着你。”
通往京师的官道上,一骑快马飞奔着溅起落花,马上的男子一身轻甲,低头看看怀里面色发白的妻子,伏在她耳边问了句:“娘子,要不要歇一歇?”
“不必了,赶紧回去。”少妇轻轻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沿着双颊落下,却不是为着这一路的颠簸。
控马的男子叹了口气,轻拉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速度,虽然他身上的腰牌清晰地刻着“正六品武毅将军苏舒彦”,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最早的一个名字,叫做“书砚”,诗书画棋,这是公子定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他却总是记得自己在江南那段炼狱般的日子:父母双亡以后,他被狠心的堂叔卖到了人贩子手里,人贩子哪会有人性,对他又打又骂的,最后还把他卖到了青楼,他本来还庆幸自己是个男孩子,不过是做苦工,在哪里都一样,却没想到那鸨儿看他生的眉清目秀地,居然让他…
慌不择路地,他一路跑到了三层楼的顶上,再无路可走了,也只能闭眼一跳,剧痛里再抬头,看到的却是高高扬起的马蹄,和马上那个和自己同样惊恐,也差不多是同龄的少年。
他强忍着折了骨头的疼痛看他同鸨儿一顿唇枪舌剑,最后掏了二两银子买下自己,他心里又庆幸又好笑,庆幸的是,无论做什么苦工,也比做男妓强!
好笑的是,这小公子真会算计,付给鸨儿的银子,竟比三年前他卖身的银子还少了一两…
之后的日子,好的让他不敢想,非但没有他担心的那些,那小公子还请了大夫帮他接了骨,又高床软枕地让他养伤,他养着养着心里就发虚,生怕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怯怯地问了,对面的人却愣了:
“买了你做什么?…我也没想过…我先想想…”
愣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公子又笑了:“我缺个小厮,你好好养着,养好了伤给我当小厮吧!”
后来随着他回到京城,自己就成了国公府三公子的小厮,和聪明又缺根筋儿似的墨香一起,伺候着公子的饮食起居,书房笔墨,十几年,公子教他们读书,习武,也教做人的道理,公子也曾笑着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自己二人至少也该中个举人。
后来,又被公子带到了战场,立了战功,还了身契,若非公子说让他给自己带亲兵,他是怎么都不会同意除籍的!
结果到了最后,到底还是分开了。
自家娘子接了夫人的信,一路哭着到营里来找他,他看了也愣了,再回过神儿,泪也打湿了盔甲,生怕年前一别成了永诀,他拉了匹好马就要往京师赶,自家娘子却也定让他带上自己,他想了想反正她这点小斤两还没自己的兵刃重,索性也就驮着她一起朝京师赶,一路星夜兼程,总算是快到了平凡的明穿日子。
想着往昔种种,他又搂紧了怀里的娘子:“鱼儿,坐稳当些,咱们得快点儿了!”
从仲春,到暮春,兰陵侯府这一个多月以来,可以说是门庭若市,可短短的一个月,又能叙多少别情呢?
乌衣巷两侧的桃花落尽了,兰陵侯命人关了大门,谢绝一切宾客,他要陪着家人过这最后的几日。
兰陵侯苏有容的最后几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同许多休沐的日子一样,儿女绕膝,佳人在侧,只不过以前大多是他说,她们听着笑,今日是她们说,他听着笑。
两辈子都算不上寿终正寝,他不太理解垂暮的含义,虽说现在身上很难受,可比起之前受伤中毒什么的,倒是还差得远,不是不留恋人世的,这世间有太多的美好,值得人眷恋。
只是心里,也说不上有什么遗憾,或是恐惧,或是不甘…
可能是天性随遇而安吧,他总觉得自己之前逃了那么多次,这一次逃不过了,也是人之常情。
夜沉了,打发走了恋恋不舍的孩子们,他反倒觉得不那么疲累,看着眼前的爱妻,他突然生出了年少时的兴致:
“筝儿,我再给你画一次梅花吧。”
如筝看着自家夫君的笑颜,愣了愣又笑到:“好。”
兴冲冲地拿了她端过来的小楷和胭脂,他撑起身子小心地在她额头伤疤点上一朵绽开的红梅,却是再没有力气去描那圈金边,只得讪讪笑着放下笔:“凑合,好在我筝儿绝色,怎么都好看。”
如筝含泪笑着点头,将东西收拾好,轻轻坐在他身边,把他从迎枕上挪到自己怀里:“你太累了,歇歇吧。”
苏有容却是笑着摇摇头:“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你说,我听着呢。”这样简单的一句,是从前多少个同床共枕的日子里甜蜜的点缀,如今却是在蜜里拌了黄连。
苏有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想要咳嗽的冲动,慢慢开口说到:“筝儿,我对不起你。”
如筝笑着摇头,泪却滴落在他身上:“你别这么说,你哪里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我。”
苏有容抬手替她拂去泪滴,勉强笑了笑:“我筝儿大度,不怪罪我,咱们相识二十九年,即便是成亲以后,也还是聚少离多,我总说要在府里好好儿陪你一阵子,可除了北狄回来养伤那一年,我何曾践诺,我害你守着空闺二十多年,到头来还要早早撇下你走了,当初在岳母大人墓前保证的…”说到这里,他突然一停,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却终是没有压住,咳嗽了几声,唇角就沁出一丝血迹,如筝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急急言到:
“你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苏有容却是摇摇头,闭目吸了口气,又到:“当初,我在岳母大人灵前保证,要让你一世安心,一生只要你一人,这两个诺言,我都违了…”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我纳了王瑶,如今又撇下了你,我真是个说到做不到的大骗子。”
如筝听着他这番话,哭着猛地摇头:“不是,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是世间最好的夫君,王瑶算什么,你不说,我都忘了!如今…又不是你愿意的!”她搂紧了怀里的爱人,轻轻伸手抚上他脸颊:
“不许说了,我告诉你,我是大盛前数五百年,后数五百年,最幸福的女人,自年少初相见,我得你真心相待,娇宠爱惜到老,这是别的世家女子想都不敢想的福气,这一辈子你心里只有我,哪怕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也不愿意舍了咱们的情分来换解药,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若说现下的情形,不也是为了我,为了咱们的情意么?所以你别说了…子渊,今生能遇到你,成为你的妻子,是我最荣幸,最幸福,最知足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