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打造兵器的铁匠已经超过千人,洛阳城中放粮热闹时,城门外十几里地方,火光灿然,尽是打造兵器的熊熊炉火。
再得开封,确立核心,半年内兵马至百万,非是难事。
洛阳和开封这等大城之中,藏储粮食甚多,而且李自成行伍流窜多年,对打粮有独得之法,只要从他的人,一定会有粮吃。
至于牛金星等人所提的确立地方,行以军屯等法,李自成觉得缓不济急,还是有些太慢了。现在这会子,发展和壮大,才是最要紧之事。
至于他心中为何如此急迫,实在是心有隐忧的原故。
这个隐忧,使他经常在半夜时惊醒,甚至是满头大汗…做恶梦的感觉,实在是太坏。而造成这种情形的那人,便是给他休养生息,还给了大量生铁,等于给了百万金银的山东镇总兵官,太保张守仁!
山东镇兵之精锐,之敢战,甲仗之精良,调度之果决,种种潜藏于下的潜实力,这些李自成都是知道的十分清楚,知道的越多,便是越叫他心惊胆寒。
此次计较兵力,李自成从头到尾没有把山东镇兵计较在内。
宋献策曾经计较山东镇出兵两万步骑的数字,在演算该当如何抵御,如何应敌,派遣谁为大将…山东兵来,肯定是在黄河北岸,以宋矮子看来,胜敌不易,却敌不难。
但李自成却是禁止军师演算胜机,只算败,不算胜。
山东兵不来也罢,来了,便走。
往陕西,往湖广,随意不拘何处,总之,以走为上。
“此当世雄杰,自成现在虽有小成,然而,无以与之争锋也。”
虽然感觉惭愧,当着两个文职部下的面,李自成却是坦承自己根本不是张守仁的对手,甚至根本不考虑与他对抗。
而以李自成的想法,山东兵前来的可能性也不大。张守仁明显要据地自守,扩充实力和地盘,在这一段时间,有他在河南闹腾,山东那边安若泰山,不会被朝堂上下太过注意和攻讦。
闯营这边,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并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不理世事。
刘体纯领的小刘营,广收江湖卖解人和车船店脚牙这样的江湖人物,打听起消息来十分方便快捷。前一阵子,张守仁悍然杀掉宰相家人的事,在闯营上下的核心人物中引起轩然大波。
“张太保这是要自立门户了。”
“大明乱象已成,局面看似还太平,其实凶险过唐末,辽东的东虏和我们互为表里,左良玉这样的跋扈将军也会越来越多,太保必定是看出这一点,所以有了自立之心。”
“若真的如此,我等无忧矣。”
一听说张守仁可能会真的置身事外,李自成就感觉到一股由衷的轻松之感…他是太不想与张守仁为敌了。
“动身吧!”
再三再四的下定决心,李自成终于站起身来。这样的冬夜,岁末年初之时,他比历史上提前一个月取得了洛阳,获得了洛阳人心和从未有的过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在此之前,造反十年最大的成就无非就是打开了中都凤阳,但论起富庶程度,洛阳十倍于中都。
今次突袭开封,路途很近,所虑者就是开封有备,然而洛阳是急促而下,根本没有几个人想到洛阳这样的坚城会一鼓而下,现在消息传开不过几天,京师各处恐怕也是刚刚听到消息,朝廷应该还处在震动之中,就算有什么调遣,哪怕是十分精准得当的调遣,此时怕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哪怕是最近的保定兵马,现在恐怕连动员也没有完成。
大明官僚体系的陈旧和无能,军队的腐败和拖沓,李自成也是早就深知其中三味了。
至于开封…此番兵马精强,突袭而至,先冲城门,冲宋门或曹门等城门,若能冲入,则城池唾手可得,纵不能这般轻易,立刻砍伐开封城郊树木,做云梯攻城,蚁附攀城,在城中没有动员起所有力量,军心也没有稳定鼓动起来之时,一举破城!
在他的命令之下,最先出现的郝摇旗先行带着部下开拔了,两千多骑兵在郝字大旗之下,缓缓前行,离开了洛阳城。
在郝摇旗部离开之后,紧接着又是刘芳亮,他引领着三千多骑。
然后是罗虎和李双喜,这两个小将领着三百多孩儿兵,和李自成的中军骑兵混编在一起,高一功,吴汝义等大将也是在中军之中,李自成穿着蓝袍箭衣,在闯字大旗之下,神情肃穆,决绝。
牛金星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打扮,片刻不离李自成的身边左右。
宋献策仍然是做术士打扮,他身形虽矮,但常年行走江湖,骑术比牛金星要好的多。
中军有近四千骑,这些骑兵的大小头目全部是内营老卒和骁将,带的骑兵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官兵和积年的悍贼,这几千骑,是李自成主力中的主力,核心中的核心,不论是战力还是装备,或是忠心,都是无可挑剔。
在他称帝之后,这些骑术就是御营中军骑兵,一片石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在中军之后,刘宗敏和袁宗第两人分领自己麾下兵马,紧随在中军之后。
最后殿后的是李过的八千多骑,除去中军之外,就属李过麾下兵马最多,练的也最好,是闯营最多最大最强的骑兵力量。
诸军相加,一共近三万骑,闯营所有的骑兵全部被拿了出来,留守大军,全为步兵,所余马匹,几乎不足百匹。
李自成下定了所有决心,要一战定河南,此时近三万骑绵延十余里,旌旗飘扬,铁甲耀眼,刀枪闪烁寒光,显露出威武之极的一副画面出来。
而闯字大旗直指的,便是河南的核心…开封!
正文 第七百四十九章 灯景
第七百四十九章 灯景
每年的正月十五时,皇宫中会堆几座超大型的灯山,各式彩灯扎成高大的彩山,到晚上一点亮,宫中灯火辉煌,漂亮之极。
所有的太监,会换上灯景补子,应节,应景,也鄣显着皇家的风光和皇权的威风。
这些玩意花费的民脂民膏当然不在少数,若是不然,自也显示不出皇室的尊严出来。
除了皇宫大内,从东安门到西安门,灯市胡同到金银胡同,棋盘街再到正阳门,整个皇城四周的京城精华地带,到处都是灯火的海洋,高门大户只有在这一天才会放下身段,在自家门户跟前扎出灯山彩棚,所图的无非就是细民百姓的声声赞叹…自家花了钱,图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个,否则的话,所为何来?
在这一天,大街上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看灯赏灯的人群,过年的辛劳到这一天也差不多过去了,年虽然好,但年前债主登门,那滋味并不好受,年初一开始就得四处拜年,这活儿差不多也是成体力活了,穷人也有几门穷亲戚,总得走动走动,年节时再古怪的人也得和光同尘,不能在这种时候弄的一家老小不开心…总之,事儿少不了。
也就是到元宵节时,过年的这些繁文缛节已经过去了,元宵节就是自己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说说笑笑的就把节过了,等华灯初上时,一家老小出去看个灯,小媳妇们去正阳门摸铜灯,挤在人群中摸着了,就象征着来年一家都能平平安安…这是当家媳妇才有的特权,祈祷一家平安的重任在肩上,摸着的才能满心欢喜的离开,摸不着的,哪怕被那些浮浪的登徒子摸着了,也只是红着脸咬着牙忍着,非得等摸到那颗被摸的闪闪发亮的铜钉之后,才能心满意足的离开…
若是换了两宋时节,这一天还不光是老百姓的节日,皇室也会在这一天与民同乐…金明池的龙舟大赛,皇帝登楼观灯,与民同乐,甚至是微服出来,到开封最繁华的地方和百姓一起到樊楼里吃上几十盏酒,最后才醉醺醺的返回那狭小的由节度使府邸改成的皇宫。
当然,大明天子没有这种亲民的举动,每年时节,不过是按节庆的规矩摆出种种灯山彩棚来,至于皇帝爱看不爱,甚至看或不看,谁又理会了?
崇祯是例遵循,无例不兴的那种保守的君皇,扎灯山,穿灯景补子,这些规矩既然是老例,只要不太过靡费,反正照老例办就是了。
今年元宵,原本是一点儿过的心思也没有,锦州那边还在被围,张廷麟等兵部官兵再三再四的催促,洪承畴却只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心思,打死不肯再前进半步…也不知道他的兵力展布,究竟是要到哪一天才肯真正前行?
锦州之围未解,举国之战尚未有结果,河南那边又是洛阳失陷!
这一个年,崇祯真的没有过好,每天辗转反侧,实在自安。大年三十那天,皇帝还在乾清宫办事,初一那天,也没有停止叫送进奏折来。
多少年的规矩,也没挡的住皇帝这种焦虑难安的心思所做出的反常举动。
一直到初五之后,河南等地的奏疏飞驰送到京师,初七日,杨嗣昌的奏疏也送到了…当然是先请罪,失陷亲藩,他这个在外的督师辅臣,专责兵事的阁臣肯定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有斩首张献忠的大功在前,崇祯十三年战事总体还算顺利的话,恐怕杨嗣昌也逃不过崇祯的问责,杀头免官当然不至于,不过光是失去皇帝宠信就够杨嗣昌喝一壶了…他和别的大臣不一样,别的大臣要么是楚党要么浙党,要么有大量的同年保着,或是东林党那样的无敌内斗党派中人,杨嗣昌可是孤臣…特别是崇祯朝招骂犯忌的事全是他来干,两次加饷,一次剿饷一次练饷,全部是他的主张,在一些士大夫眼中,他就是“逢君之恶”,没有皇帝的宠信,他死定了!
皇帝,可是最善变的一种生物!
好在杨嗣昌此次奏疏来的及时,处断也很果决…革左五营扔了不管了,这五个头目虽然名声不小,实力也不弱,但明显的全部是胸无大志的人物,核心是老回回这样的人物,畏首畏尾,行事拖沓,不必管他们了,交给凤阳镇便是,杨嗣昌督虎大威猛如虎张任学等诸多总兵官,包括京营兵马,监军太监卢九德等在内,加上左良玉所部,十五万大军由湖广入河南,全军衔尾追击曹操,同时进剿李自成!
杨嗣昌自责之余,当然也是将责任推了不少在凤阳镇身上,将贺人龙和黄得功等将领不听指挥的情弊奏上…至于皇帝能不能拿刘景曜做法,又能将凤阳镇的骄兵悍将如保,他自然也是不管了。
崇祯所高兴的,就是杨嗣昌暗示左良玉放了曹操过境,心不自安,已经颇有悔意。
此番誓师北上,戮力剿贼,以左部数万精锐,配合杨嗣昌所统驭之大军,剿贼当不是难事。
有此承诺,崇祯才在痛苦之余,得到一点慰藉。
山东镇兵调不动,这是张守仁在他心头重重一刀!
真是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小游击,看起来忠诚谨慎,自己也一意赏识,提拔重用,谁知到最紧要关头,竟是罔顾圣恩若此!
当日得到候少监等人回报之后,崇祯差点不敢相信候少监等所说的是事实。
后来多方查证,才知山东镇确实如此,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与藩镇没有什么区别了!
所不同者,无非就是文臣尚且听话,而且张守仁尚且没有把手伸在政经两面,文官尚是朝廷派遣,赋税尚不敢插手,无非就是设几个卡子,用以养兵。
所行所为,一年也就能捞几十万两银子,养几万私兵。
崇祯暗下决心,现在是无力管他顾他,待锦州战事毕,一定要将张守仁一免到底,纵是出什么乱子,也是要用重兵征伐,绝不能叫其余的大明军镇,有样学样,最后弄出一堆不听招呼的跋扈将军来!
“皇爷,两位皇后娘娘并田娘娘,袁娘娘都已经在外候着了,请皇爷出来赏灯了。”
按旧年规制,灯山就架在乾清宫门之前,这里地方广,是内廷之中最大的一处广阔所在,贵人们坐在乾清宫大殿外的平台上,居高而看,十分方便。
冬日天冷,刚刚天黑不久,太监们就已经来请过几回,各娘娘并几个皇子都出来了,长公主是长平公主,刚刚十一岁,正当稚龄,然眉目如画,显是个美人胎子,崇祯十分宠爱,一时还没舍得指给人家,小公主刚刚两岁,尚未赐给称号,也不知道君臣,就知道穿皇袍有胡子是的父亲,每次见了就张臂要抱,崇祯也是怜惜非常。
这两个公主,大变生时,崇祯一剑砍死小的,又一剑砍断了长平的胳膊,天家惨事,莫过于此。
此时的崇祯当然不计如此,国事虽然崩坏,崇祯有时隐约也有过大事不妙的想法,不过都是一闪念就过去了…现在除了辽东失去不少祖宗故土,别的地方还完好无缺,沿边长城一线的九边重镇防范蒙古人绰绰有余,一道山海关和锦州宁远只要完好,东虏就只能间关万里绕道进来,无法威胁到大明的生存…至于畿内的那些流贼,无非就是痛剿罢了!
再怎么闹腾,不过是北方几省,江南闽浙两湖云贵都十分太平,自古这样情形的国家就算渐渐趋于亡国之祸,但最少几十年内,尚且无覆鼎之忧。
前头吴祥几个御前牌子请不动崇祯,这一番却是王承恩亲自过来。
崇祯瞟他一眼,心中略觉有一些不满。
山东镇那边不知道送了王承恩等内宦多少好处,这一两年来,崇祯不知道被灌了多少迷汤在耳朵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抬举张守仁了。
现在一想,自然十分狐疑,不过自从颁旨之事后,内廷对山东镇都是一片骂声…他们原本就是依附皇权所生的一群人,所谓的富贵与权力全部来自于皇权的外延,只有猪油蒙了心的人才会和乱臣贼子并做一路…当然,如果是真的王朝末路了,这些人卖起皇帝来也绝不会比外臣慢…这一点,皇帝在几年后就会明白,并且痛彻心扉。
现在崇祯皇帝却念不及此,想到内廷与张守仁已经划清界限,那么也不必给家奴们太多的难堪,见是王承恩加倍的赔着小心来请,便是轻轻点头,答道:“朕立刻就出去。”
“是,来人,给皇爷加一件大毛衣裳…皇爷,平台上冷,风也大,还是多穿些儿的好。”
“唔。”崇祯点头答应着,几个小内侍上来替他换衣服,虽然尽可能的轻手轻脚,他还是觉得太监做这些活太笨拙了,但再叫都人前来又大费周章,他不愿皇嫂在外久候,所以由着太监们替他穿了一身燕居的丝棉五团龙龙袍,披上玄狐披风,再戴上一顶仿蒙古人制式的镶嵌着东珠的貂毛大帽,紧束一身后,便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便是崇祯自己也觉得暖和利落,瘦削白皙的脸庞上,也是露出一抹笑容出来。
正文 第七百五十章 天家
第七百五十章 天家
“臣妾恭迎皇上。”
“儿臣给父皇请安。”
“女儿拜,拜见父皇…”
两位皇后,都是穿着华贵的服饰,在一大群太监和都人的簇拥下,站在平台上观赏着宫中的灯景。
她们已经带着皇子和公主到东华门和西华门上看过宫外的胜景了,京师靠近宫城的地方无不是璀璨夺目的灯火亮光,令她们大开眼界,感觉十分欣喜。
身为帝王后妃,她们素来只能呆在深宫之中,如果是万历以前,皇帝一年总有几次出宫的机会,比如去昌平谒陵,或是去某座名山进香,要么近一些,出城到二十多里外的南苑去消夏…总有可去的地方。
正德年间,几次到山西或是到扬州,南京,后妃也有幸跟随,不过那是百多年前的旧例了,正德皇帝因着此事也成为文官笔下最荒唐的大明皇帝,以今上的性格,断然不会有此举了。
就算是万历年间,皇祖也是几十年未出禁城,不仅不曾有什么南巡的念头,甚至皇帝多谒陵几次也被文官上疏说话,说皇帝谒陵是假,游幸是真…万历皇帝接到上疏之后,沉默不语,不过自二十余岁一直到死,就再也不曾出城谒陵了。
不仅不再谒陵,连南苑也不去了,甚至城中的南内和西苑也不大去,三十多年的时光,皇帝就是在紫禁城中度过,宫中还分内朝和外朝,去掉三大殿的外朝之内,内廷的空间其实真的不大…也真不知道皇祖父怎么忍的下来。
崇祯虽然不至于和他祖父一样等若囚居,但国事一直不顺,所以也不大有游幸的念头,只有在春天时偶然游一游西苑和景山,随着国事越来越败坏,连这样的机会也少的多了。
等他一出来,看到皇后和田妃、袁妃都是盛装打扮,脸冻的红扑扑的,但眉角眼神之中都是有洋溢着的快乐神情,崇祯突然感觉心中一阵酸楚…自国事日坏以来,皇后和后妃们都看着他的眼色过日子,他一不开心,整个后营都是郁郁不欢,皇后也是整日没有笑颜,就算是崇祯下旨叫她们去景山游玩,或是去西苑散心,皇后和诸妃也都是不去,宁愿也在这冰冷而无趣的宫城之中陪伴自己。
“等开春之后,春暖花开之时,一定要带着她们登上万岁山顶,烹茶下棋,以为一日之欢。”
在一瞬之间,崇祯也是暗下决心,打算过一阵子,就带着后妃和皇子公主们一起到万岁山去游玩踏春。
至于田妃,更是叫他觉得心疼,田妃替他生了三个皇子,五皇子夭折了之后,田妃的身体就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看去,面色灰暗,下巴尖的厉害,虽然努力在脸上调匀宫粉,仍然是明显能看的出来,不论是气色还是神采,田妃都大不如前。
他顾不上先和田妃说话,而是急匆匆的赶到张皇后跟前,深施一揖,行礼道:“朕给皇嫂问安了。”
“皇上快快请起!”
张后微侧身体,同时福了一福,就算是给崇祯还礼。
不是这样特别的日子,张后和崇祯是避而不见,一年也见不上几回面的。小叔子和嫂子的身份十分尴尬,张皇后平素只在自己的宫中起居,并不见任何人,只有周皇后和几个后妃每天过去请安,替崇祯照顾好自己守寡的嫂子…当年崇祯还是信王时,正是十几岁的少年,每常入宫,张后替皇帝款待小叔子,那个时候对崇祯不薄,后来天启病危时,是张皇后坚持崇祯入宫即皇帝位,并且在魏忠贤环伺左右时,张后也暗中保护他。
种种情谊,使得崇祯对皇嫂十分尊敬,今日见面,施礼过后,崇祯竟是破天荒的感觉一阵尴尬。
他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光宗常洛为太子二十年,谨小慎微,唯恐见罪于父皇。因为不得宠,太子宫中用度不足,事事俭省,也是诸多不顺心。
常年这样下来,人的性格自然会压抑甚至变态,崇祯的生母就是因为一件小事触怒了朱常洛而被赐死的,崇祯自幼没有父爱,天家父子感情十分冷淡,加上生母被赐死的怨恨,还有对父亲不节制身体,死于女色的鄙夷,崇祯一朝十七年,根本没有他追思父亲的丝毫记录。
倒是对母亲,崇祯有很多记录,寻找母亲家人,画影像追思等等。
对自己的哥哥朱由校,他有一些感情,但更多的还是鄙夷。
天下崩坏,在崇祯看来就是被大哥给搞坏了,重用奸邪,国家元气被损坏,自己虽然小心修补调理,到底是曾经伤到根本,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
这种往常安慰自己的说法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一般的大臣为了掩饰崇祯朝“众臣盈朝”之后仍然国事如江河日下的局面时,也是将责任推给万历或天启,不过这事儿自己私下想想和议论一下就算了,当头对面的撞上皇嫂之后,崇祯脸上还是有点儿难堪…无论如何,天启年间除了东虏之患外,朝廷内部还算安稳,自己当国十四年,东虏比以前更强悍,内部还有流寇为祸,连亲藩也杀害了,再有山东镇这样的强藩出现,这都是天启年间所没有的…
“皇帝有些清减了,这一年过的太繁劳了。”
张皇后不知道崇祯心里的小九九,只是难得一见,总不能相对无话,一边看着眼前绚丽的彩灯,一边对崇祯道:“国事是处置不完的,皇帝不宜每天半夜才睡,清晨又起,这样做法太过伤身了。”
“是,皇嫂教训的是。”崇祯心中也是一阵伤感,由衷道:“皇祖年间天下无事,常常整年不见几个大臣,天下安然,到朕手中,尽自努力,却总不能如皇祖年间那般太平。”
“积重难返,皇上宵旰图治,朝中又多正臣,总会慢慢好转的。”
皇嫂在前,崇祯也不宜将内心最深处的隐忧说出,只得应和道:“俟官兵赶到河南,剿灭闯逆,只剩下革左五营和西营残部之后,陕寇之乱,也就不足为患了。”
“我等居于深宫,不宜过问外面的军国大政,只能盼皇上好生将养身体,善自珍重。”
叔嫂二人对答至此,也就不必再说下去,接着周皇后和田妃等上来,不免也是劝慰崇祯不要太过着急焦虑,要珍重身体。
从年前到如今,崇祯的焦虑是人人看在眼里的,此时有了机会,众后妃当然苦苦相劝。
众皇子也是环列左右,皇太子已经十二岁,渐渐成年,加上有王铎和吴伟业等名士大儒教导,学业颇过的去,肯定比他的皇叔强的多…朱由校和朱由检是幼年失学的,当时皇太子朱常洛地位不稳,用度被削减,皇太子亦不敢争,皇子成年,也没有人敢请万历皇帝替皇子们讲学,于是朱由校成年之后,几乎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就算后来勉强学习,也就是勉强能到听懂奏折的地步。
朱由检比他兄长要强的多,虽然也是幼年失学,不过后来坚持学习不缀,到登基为帝后已经能文能诗,阅览奏折毫无困难,他所书大字很有根底,书法水准不低,所赐的几首流传后世的诗文对皇帝来说,也是上乘之作…做为幼年失学的人,他对皇太子和诸王的学业都十分上心,太子的窗课本子,皇帝是天天都看的。
见父皇眼光扫向自己,太子有点畏怯,把头低了下去。
崇祯想盘问一下皇太子的功课,一想今天情况较为特殊,便就转过头,看了看其余的几个皇子。
诸皇子都成年了,已经知道君臣大礼,先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不常见面的父皇,待崇祯严厉的眼神扫过时,这些半大不大的小子们就又赶紧低了头。
“天家无父子啊…可惜小五儿他福命不永…”崇祯幼时也不知道何为父爱,现在当然也不可能对儿子们展露出慈父的一面,他心中只是这样感慨着,却突然想起了前年夭折的皇五子。
皇五子说是五岁,其实才三岁,稚嫩的小儿不知道何为皇帝威严和礼仪,跪拜时还当着在玩闹,不停的咯咯嘻笑,崇祯也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只可惜,在逼迫勋戚助饷前后,这个皇子突然染了天花,没几天就死去了。
“父皇,父皇…”就在人群渐渐没了声音,渐渐寂寥下去之时,是两岁多的小公主奶声奶气的声响。
“呵呵,来,父皇抱抱。”
对着这个幼女,崇祯终于恢复了慈父本性,整张瘦削的脸都放出光彩来,他环开臂膀,将小人儿抱在怀中,闻着对方身上的奶香气,开始和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逗着说笑起来。
看到皇帝如此开心模样,张皇后脸上带笑,周皇后则是一脸高兴的神情,其余嫔妃,也是都露出开心的神采。
后宫之中,这样放心和阖家团聚的情况,怕是一年也没有几回。
天家的富贵是百姓们无法想象的,只是这其中的甘苦,有时候也确实不如当一个寻常人来的更舒服啊…
“皇爷,皇爷…”
就在天家一家阖家其乐融融之时,王德化却是举着一纸奏报,一脸仓惶的狂奔而来。
这个时候,宫门闭锁,只有“急变”一类的紧急奏报才能送进宫里来,王德化这么急着跑来,肯定是出了天大的紧急军情!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开封
第七百五十一章 开封
崇祯的面色已经变的惨白,身边的后妃和诸皇子都是神情紧张,看向王德化跑过来的方向。这个时候,又是王德化亲自送奏报来,很多人已经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地方出了大事,但他们并不敢说,所有人都是屏住呼吸,等着迷底揭开的那一刻。
小公主已经急急放了下来,刚和父皇没亲热几下就被放下,小公主嘟起了嘴巴,不过此刻没有人敢安抚她,长平公主急忙将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子带到大人们的身后,悄悄藏了起来。
崇祯的臂膀还保持着抱人时的半圆状态,看着有几分滑稽。
他的脸上,也是明显的畏惧神情显露出来,为君十四年,他已经被吓怕了。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接连而来,今日之事,怕是前所未有的大变局要发生了。
王承恩原本伺候在天家一侧,今日原本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府邸,和老娘团聚,但因为山东镇的事情他知道皇帝并不高兴,为着此事,他已经多日不敢回家,每天在宫中伺候皇帝起居,指望用勤谨来挽回天心…不成想,居然突然遇见此事!
“宗主爷…”
王承恩远远迎了下去,见他上来,王德化楞征了一下,这个老太监向来喜怒不动于色,深沉内敛,在魏忠贤当权的年代他还不显山露水的,崇祯这十几年,他牢牢把握住了内廷,并且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了对外朝的影响。
象九千岁那样搞的天下怨望,自己落个上吊的下场,王德化甚为不取…何苦来哉?尽可从容行事,细雨润物无声,这才是王德化期许的境界。
事实上他办到了,崇祯十七年间,王德化虽未如魏忠贤那样一手遮天,但在他经营把持之下,太监势力其实比天启年间只强不弱。
监军撤了又设,而且越设越多,越来越重要,朝中诸党,没有内廷的首肯和认可,谁也坐不上首辅的位子,坐了也是坐不长。
温体仁和周延儒都得走内监的路子,不然的话,内廷有多种办法叫首辅吃不消。
为太监者,到如许地步,得有多高明的手腕,多高深的功力才能如此?最厉害的,便是王朝更迭时,王德化先降李自成,再降满清,居然最后得以善终,此人和明末内廷的一批太监,可谓明朝太监史中的一群成功者了。
而此时的秉笔宗主爷却是一脸的惶急,丝毫不见往日的那种安详和稳重,他理也不理王承恩,直直的走到崇祯面前,先打了个躬,崇祯已经急道:“快说,出了什么事,何地来的紧急奏报?”
“回皇爷,是河南…”
话未说完,崇祯已经连连跺脚,急道:“是开封是不是?”
“是,皇爷,是开封…”
王德化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道:“李自成雪夜袭开封,领轻骑三万直插开封城门,幸得祥符县令王鑫机警,率众关闭城门,贼逆没有得逞。但开封城大,城中兵马止有陈永福部几千人还算精锐,仓促间难以尽数防备各段城墙,闯逆下定决心,立刻在城外拆屋毁房,伐木造梯,第二日午间又再攻城,至傍晚时,多段城墙告失守,眼看城池不守,陈永福护卫周王殿下自西门而出,往归德府去,巡抚李仙凤投井自裁,其余各官,或逃出,或自尽,不能一一尽述…”
这一段奏报,应该是逃到归德府的陈永福和当地官员一起联名上奏,过程十分详细,如何丢失,贼众多少,如何破城,都是说的十分仔细,崇祯一听之下就明白,这是十分准确的奏报,没有不实之处,开封之失,事出突然,李自成率兵多而精,打的又十分坚决,开封城真正称的上是正经官兵的只有陈永福部,其有家丁不到两千,正兵营不到两千,一共是三千多精兵,再加上普通营兵,不过五六千人。
这么一点兵力,想把方圆几十里的大城给守下来,无异是痴人说梦。
历史上李自成三次打开封,头一次突袭失败,第二次第三次都强攻不成,后来改为长期围困。主要原因是第一次决心不够,突袭失败以后就放弃了强攻,后来开封城有备,李仙凤和陈永福算是很尽职的文武高官,底下推官黄澍和知县王鑫是明末难得的超级实干型的人才,他们动员城中百姓,请周王发内帑鼓励人心,用谣言使城中百姓畏惧李自成的闯营兵马,成功的组织了几万民壮成立了义勇大社,帮助正规军守城,在城头堆积守城用的物资,一座有羊马墙和马面墙,垛口,箭楼的大城,只要城中有必守之心,凭硬攻是基本上攻不下来的。
李自成三打开封失败,使其无法在河南建立政权,后来流窜到湖广,击败孙传庭后又远赴关中,最后选择了从九边再入北京,在中原腹地和山东都毫无根基的建国之法。
丢失开封的意义,王德化懂,王承恩懂,崇祯当然也懂。
便是向来聪慧的张皇后也隐约懂得,眼看崇祯失了神,张皇后不愿他在后妃和皇子公主面前丢丑,向周后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其余众人离开了。
“皇嫂,开封很要紧么?”
离开平台,沿着汉白玉的阶梯向下时,周后忍不住向皇嫂张皇后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