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张廷麟也是老熟人了,张廷麟也不同吴昌时客气,劈头便问道:“弟打算独自上疏,请朝廷督促洪督师来春进兵,来之兄有什么看法没有?”
兵科给事中是监督兵部行为的官员,对任何与兵部有关的事情都能发表看法,张廷麟也是怕朝官中有人给自己和陈新甲唱反调,所以干脆在大庭广众之间,当面询问。
“直接进兵,可有把握么?”
吴昌时脸色又青又白,旁人知道他是被热气熏着,所以也不奇怪,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过来,吴昌时搓了搓手脸,先不回答,而是反问。
“行军做战,谁能云必胜?”张廷麟傲然答道:“不过若不进兵,顿兵不敢战,恐怕就是必败之局了吧?”
“对了!”张廷麟盯着吴昌时,正色道:“贵复社的社首张天如是不是痰迷了心?连上十余疏,请朝廷调回宁锦大兵,会合湖广大兵一起去剿山东镇兵?这不是失心疯了么?”
正文 第七百三十九章 执念
第七百三十九章 执念
张廷麟的话也是引起一阵窃笑声。
周延儒和复社的人在济南受辱之事已经成了举国皆闻的丑闻,大明自开国至今,尚未有文官首辅如此窘迫之事。
但这事儿,也提不到台面上来说。
用张守仁的复奏来说,周家车队二百余车,上有货物奇珍无数,税关的人误会也是事属必然了…您老北京去上任,还是一路刮地皮来的?
税关之事,张守仁干脆就把军饷搬了出来,山东和登莱两镇额兵也有好几万人,给足了一年几十万的银子和几十万石的粮食,还得有布匹和各种物资,到目前为止,朝廷每年给付的连全额的三成都不到,无有养兵之财,难道还不准山东镇自行贴补?
明面上来说当然不准,不过各镇都在做的事,朝廷难道就不知道?
这么回奏过来,周延儒的脸被打的啪啪响,张守仁杀了几个周家的豪奴,又不是称兵造反,朝廷虽然难堪,又能如何?
无非就是崇祯皇帝在后宫多摔了几个茶杯罢了…
这事情说起来就是一桩丑闻,张廷麟在此说来,张溥的表现更是丑闻中的丑闻了。
绕道入京之后,张溥就是疯了一样,连上十几疏,极言山东之事,将他的见闻全部奏上,并且将张守仁的威胁加大十倍奏了上去,在他的奏疏中,朝廷现在不要管任何事,连锦州亦不必救,反正就是把所有兵马都集结到山东一带,以利诱威逼加实战诸多方式,一定要将山东和登莱两镇瓦解。
且不提这样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成,估计明朝也就彻底完了。
此事已经是朝中东林党和复社中人都感觉十分丢脸的事了,张廷麟这么当众说出来,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吴昌时勉强笑道:“此事确实荒唐,请放心,我等没有赞同天如兄的意思。”
“这便好。”张廷麟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么闹法,蛊惑祸乱人心,并非好事。”
他这么咄咄逼人,一旁的陈名夏是个脾气不饶人的,眼眉一挑,反击道:“近来河南连失滑县、商南、郾城、内乡…李自成这一个月连克我十余个州县,现兵锋想来已经至洛阳城下不远,兵部有何打算?”
“此事皇上已经着令督师辅臣率大军前往征剿,何需多言?”
张廷麟战斗力也不是盖的,一下子便将事情推给了崇祯。
“督师辅臣一别经年,剿贼竟是越剿越多,未知他入河南之后,又能有什么善策出来?”陈新甲讥诮道:“不要到了河南,就把洛阳给丢了。”
“这怎么可能?”事关自己兵部的颜面,加上杨嗣昌和陈新甲两个恩主的脸面,张廷麟变色道:“洛阳亦是坚城,城中尚有总兵官与数千官兵在,尚有过路川兵,兵部已经急命移镇洛阳,城中再编练保甲团练,怎么也不会被闯逆攻下的。”
陈新甲也只是换个攻击方向,并不是要和张廷麟较真…谁也不信洛阳这样的坚城会被攻下来,李自成就算有几十万兵,但陕寇做战能力向来低下,甲胃不全,更不提攻城器械,所以人多亦是无用。
说不定,李自成连去也不敢去。
不过想是这么想,表情却是一脸不屑,似乎是不把张廷麟的话放在眼里。
文官之间彼此争强斗胜,这样彼此攻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张廷麟大怒,正要反唇相讥,突然看到自己的直属上司陈新甲过来,便是立刻闭了嘴巴。
陈新甲的模样却是很不对劲,面色惨白,神色黯然,甚至全身都在发抖,如同受了凉打摆子一样。
“本兵冒了风么?”
“是不是适才下轿之后受凉了?”
“天时不好,似乎又要下雪,本兵大人要注意不要受了风寒啊。”
大学士有自己专用的地方候朝,这个朝房之中,除了吏部尚书之外,现在各部尚书中就以兵部责权最重,陈新甲几乎无一日不面君,很多大学士都不如他这个兵部尚书被宠,所以一见陈新甲显露这般表情,一下子就有不少官员冲了上去。
张廷麟也在其中,不过他知道必定有变,一时不敢胡乱说话,只看向陈新甲,等着看对方是否说出。
“洛阳…丢了。”
一句话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所有在朝房中的官员都是腾的一下,全部站了起来!
“本兵所说是真?”
“洛阳怎么会丢?这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哪怕是拿这个做伐子的陈新甲都是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的模样。洛阳是方圆十几里,高三丈的坚城,有翁城,马面,箭楼,藏兵洞,外有羊马墙为屏障,城中粮草充足,兵马足够守城有余,怎么就说丢就丢了?
“李闯现在已经兵精粮足,十一月中已经扫清洛阳外围,为了麻痹城中所以一直未攻,五日之前,他买通了总兵官王绍禹,突然至城下,王绍禹并其部下开城门而降,城池就这样失陷了…”
“怪不得,这般坚城,只能坏于内应之手。”
“王某人疯了么,总兵官降贼,这还是头一回吧?”
“看来李闯兵多势大,非是传言了。”
李自成兵马众至三十万以上,京师也有不少传言,不过京官多半不肯相信,流贼闹了十来年了,所谓几十万大军多半是裹挟的百姓和老弱,当不得什么用。现在洛阳总兵都开城投降,一下子就说明了问题核心所在!
张廷麟问道:“福王如何?”
“福王殿下…”陈新甲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听说殿下已经被弑了。”
“这下糟了…”
不论是真是假,是情真意切还是虚情假意,在场官员都是面色凝重,甚至落下泪来。
国事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堂堂亲藩,被弑于贼人之手!
陈新甲面色十分难看,他确实被宠,但亲藩陷于贼手,而且被杀,这个事情肯定落在他这个本兵头上,杨嗣昌也讨不了好,他和杨嗣昌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一次都是倒霉定了。
“皇上有旨,今日朝会取消。”
朝房内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宫中也是派人传来迅息,皇帝免朝了。
这自然是因为消息传进宫中的原因,崇祯是要面子的,亲叔死了,他有何面目见大臣?而且崇祯得知的消息比大臣们详细,福王不仅被杀了,还死的很没面子,因为这王爷太胖了,李自成叫人将他杀了,与鹿肉一锅煮了,几百斤肉混在一起,洛阳百姓人人有份,个个都来品尝。
这样的事,实在太糟心,皇帝哪里还有心情举行朝会。
再者说,洛阳一失,下一步就可能是开封,现在最要紧的是调集大兵往开封去。
这一件事十分要紧,皇帝已经问过陈新甲等大臣的意思,现在最矛盾的就是派不派张守仁这个山东镇总兵出战!
辽东是肯定赶不上,河南和山东这么近,唇齿相依,如果张守仁肯出兵,朝廷就可以安下一半的心了。
这些事,都是陆续传了出来,等天色大亮,过了辰时大家散出之后,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城,一时间,河南和张守仁都成了舆论的中心。
吴昌时和陈新甲等人都是一起出来,他们都是复社中人,在此突闻大变之时,自然也是一路谈谈说说,一起出来。
他们多是住在南城,京城居,大不易,普通的京官开销又大,收入太少,就算是一些世家出身的江南京官也负担不起住在东城或西城的花费,只能住在物价和房价便宜很多的南城。这样一路逶迤而行,刚出皇城门口时,众人都是一征,穿着青布长袍,头戴一顶旧幞头的张溥也是从一辆破车上跳了下来。
“你们来的正好。”张溥衣袍上全是油渍汗污,头发也乱的稻草一样,眼神中全是狂热之色,看到复社的这些好友,便是将手中的小本奏折向众人晃了一晃,十分得意的道:“这是我的第十四疏,诸君,可愿同列名否?”
张溥在山东受辱,又大谈武夫当国之害,所以上疏之初,复社中人也是有一起列名的。此时大家都是用嫌恶的眼神看向他,吴昌时将张溥手中的奏本接下,看也不看,丢掷在一边,怒道:“洛阳丢了,李自成要和曹操会师,拥劲兵几十万,这个时候,朝廷只能倚重张国华和山东镇,你这疏,上一百回也白搭!”
“天哪…”张溥先是楞征住了,半天过后才明白过来,他眼中的狂热已经被迷茫和凄惶所取代,他仰面向天,狂呼道:“真是要绝我大明,绝我圣道么?”
张溥对“圣道”夷陵的担忧并没有打动朝中的大臣们,内阁和兵部与皇帝都是一样的看法,河南大局要想迅速破局,非得张守仁出动不可。
当然,也不能全然倚重张守仁,山东镇为主,凤阳镇和杨嗣昌所部左良玉等大将为辅,调官兵劲旅三十万人,全力出击,灭此朝食。
在这个时候,局势直转而下,所有人都明白,河南腹心之地不容有失,大明,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章 城门
第七百四十章 城门
被派到济南传旨的是宫内监的一个少监,一般传旨都是由内监和旗校一起出京,如果是重要重大事情,也可以由高级文官代传圣旨,不过这样的情形就少了。
就算是旨意,也分很多种,如送往济南的这道旨意,经皇帝批准,司礼批红,内阁和兵部转发,手续齐全,涉及到几个最高权责的部门,这样的旨意,不论文武官员或是勋旧国戚,接旨之后,必须凛然遵循执行。
从京师出来,候少监一路急驰南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福王被杀,京师震动犹在当年祖陵被焚之上,如果稍有怠慢,误了差事,那就完了。
一路风驰电掣,传旨自然是住沿途驿站,南北通途的驿站还算完好,所以并不耽搁功夫,每天的行程,都在三百里左右。
这样的速度之下,他们却不知道,消息更早一步,传到了济南。
“天崩地坼啊…”
“俺也不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李自成真起来了,朝廷,也真溜檐儿了。”
“大人真是神人也。”
“大人莫非有刘青田的那个什么烧饼歌推背图,不然怎么算的凭的准?”
能在张守仁屋子里头这么随意说笑的,自然都是副将以上的那些大将们。
除去张世福在登州,孙良栋在淮安,曲瑞在曹州之外,其余大将,几乎全部到齐了。
京城已经派了使者在路上,战鼓似乎再次敲响,屋中的空气也是十分的紧张和热烈,只是众人议论的不是出兵于否或是怎么个打法,而是在说起张守仁的判断与决断来。
光是这一细节来看,几年功夫,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发生着改变了。
“你们这些家伙,尽说无用的。”张守仁瞪眼看着这些部下,喝道:“咱们要不要出兵,谁去,怎么打,你们不想想么?”
“大人。”张世禄挺身答道:“大明已经日暮途穷,最少,当今皇上当国,就没有救。我等虽是武夫,有保家卫国之责,但从河南回来后,俺就想,这样的国,俺不保!”
“俺也是这么想,当朝全是虎狼,俺们这些武夫反去保他们?”
“这样的大明,早完蛋早好。”
“甚好,你们没有叫我失望。”张守仁面露欣慰之色,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重了。
军心如此,将心如此,浮山军已经由他一手打造并且完成了蜕变!军人当然以不干政为好,但那是在政治清明,国家太平的前提下。
武勇如岳飞,愚忠也如岳飞。
事隔几百年,如果大家还是如岳飞一样,他的浮山军仍然是岳家军一样听话,那才是一件叫他失望的事。
“君视臣如国士,臣自然以国士报君,君视臣民如草芥,臣民自然视君为寇仇。李自成他们造反,固然害了不少人,但也是被君上所逼迫,叫我提刀杀这些人,却是真下不得手了。”
张守仁神色淡然,却是斩钉截铁的道:“这个旨,咱们不接!”
“传旨钦使到,各人闪开,闪开!”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九日,钦使一行十余人赶至济南北门,一路风驰电掣般的赶过来,到城门处时,皮鞭挥舞着,打的啪啪直响,驱赶着官道上稠密的行人和客商。
“真他娘的怪,怎么就济南城有这么多客商和行人,这都什么日子了。”
商人虽然没有农闲或农忙之分,但年初岁尾时,除了出远门要债的倒霉蛋外,一般的商人肯定也不出门了,在家数数货,倒倒帐,来年开了春再说。
大明的商业在当世算发达了,但毕竟还是小农社会,几百年后就算是工业社会了,年初岁尾时商行歇业休息的也不少…再忙也不差过年这一点时间。
但现在济南这里却是与大明别处地方完全不同,一路看过去,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商人结成的商队。
商人使用的驼队和骡马队很多,更多的是车辆,都是新样子,似乎就是山东地方有,看样子车身很轻便,拉的货物却是不少,大商人之外,还有很多自己赶着骡马的小行商,一个个都是穿着交领毛皮的大袄,走的热气腾腾,汗淋淋的,显然是走路时还得帮着牲口使劲儿,所以自己也得出力不少。
另外杠房的力夫们几十人一群,扛着扁担在城外等活计,菜农们络绎不绝的行走于途,小车上居然多是些绿盈盈的新鲜蔬菜…这叫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和太监们也是瞪大了两眼…这东西京师当然也有,丰台的坑房专门做这个,冬令时节出菜和黄瓜,都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起的,一根黄瓜一两二两银子,一碟拍黄瓜够百姓过几个月的了…就算是宫中的人等闲也是看得吃不得,不过看着上头们用,他们自己瞧个新鲜罢了。
“济南这儿,可是真富啊。”
“以前没听说山东地界这么有钱啊。”
快到城门时,看到这样的情形,这一群传旨的钦差们都是为之意动了。
以前听说的是山东济宁富,另外就是临清,德州就一般了,济南似乎更差一些。
这会子和后世资源往省会城市倾斜的制度有点不同,省城府城肯定规制大,但商贸就不一定发达,比如苏州在商业上比南京要发达,济宁在这个时代就超过济南,临清也是如此。
这些钦差万没想到,济南城也富裕的很,他们过德州时没敢进城,也没靠近城池,只是一路从驿站过来的。
入了山东境就感觉到不同,道路平整,坚硬如铁,平滑如镜,两侧有排水沟渠,一路上的田地里也有井和沟渠,一看就和河北完全不同。
还有一些怪模怪样,有着大风叶的高大建筑,听说是风车,也是取水和磨面用的。
这些情形,已经叫他们开了眼,而那些比北京下来一路上多达十倍的递铺也是叫他们开了眼,十里一铺,内设马车和递马,十分方便,道路两边的建筑都多是新建的,富丽堂皇,干净大气。
来往行人也多,客商更多,都是太平富足的模样。
在京师中,传言山东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遭遇兵灾,被东虏祸害的不轻,现在眼见为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情形都是这半年多来,张守仁花费百万白银,动员百万次的人力,填埋废村,并荒村,在荒地村落中间设农庄,大搞建设,整个济南的投入就是这么大,半年时间,集中人力物力,把济南城到德州,南到莱芜这一段,道路重修,水利设施重修,农忙时雇人,农闲时发力役,当然也是给钱给物,所以百姓都十分乐意参加,也不怕出力,劲头心气都很高。
众人努力之下,才有这些钦差眼前的富足情形。
“嘿嘿,这一次买差买的不亏…”
“就是,咱们这一次赚了。”
这些钦差,七停是锦衣卫,三停是宫里出来的,这样出来办差的活计不是随便派下来的,每次一有差使,就在是宫中和锦衣卫分别竟价。
富足地方是富足的价码,穷地方就是穷地方的价格。
此番他们是出了中等份子,在上头的大太监和锦衣卫使手中买得这样的传旨差事,花钱不多,地方却是这样富裕,地方官能穷了?
虽说传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差使,但好歹地方上都会给点好处仪金,此番到这样的地方,仪金肯定要加倍了,再想办法勒索一些商家,等几天后回宫时,各人肯定赚的盆满钵满了。
“走,赶紧进城!”
在城门处,这些人挥动鞭花,驱赶着那些在官道两侧行走的人们,鲜衣怒马,马鞭甩的噼里啪啦直响,一时间自是行人侧目。
看到众人怒目而视,这些心理扭曲的家伙反而是哈哈大笑,感觉是十分的得意。
“下马,城门五百步内不准骑马,不分商旅官员兵士一律等同,没有看到告示牌吗?”
“是不是不识字?”
接近城门时,这些钦差却是被拦了下来。
几十个穿着漂亮军服,手中持着火铳的城守官兵,在一个副哨官的带领下,将这些嚣张之极的家伙给拦了下来。
“放肆!”
为首的宦官大怒,尖着嗓门骂道:“我们是钦使,没看到吗?”
“钦差也敢拦,你们要造反?”
“好胆,给我们跪下!”
钦差们一发话,锦衣卫的旗校们也是跟上,这些家伙,在万历年间还能潜伏到日本挖情报,还能横穿朝鲜三千里河山,为大军获得详细的情报,到天启年间时,就成了魏忠贤的爪牙,等到崇祯年间时,当爪牙都嫌废物,也真不知道这几十年下来,锦衣卫是怎么混的。
这会子听到正使发话了,这些家伙才张牙舞爪,在一边狐假虎威起来。
“什么钦差不钦差的我们不管,在济南就要守济南的规矩。”守门的副哨官哪里将这些阉人和小丑帮闲看在眼里,眼神冷然,打量着这些丑类。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一章 内宅
第七百四十一章 内宅
眼前这些城守营兵是掺过沙子的,里头有不少在湖广和临清一带杀过人的老兵。
副哨官眼神冷峻,带着杀气,这些大兵们的眼神也是不善,都是冷冰冰的打量着这些北京来的钦差们。
看到城守兵和钦差起了冲突,四周的百姓疯了一样跑过来…这样的热闹怕是百年才遇上一回,不看太可惜了。
“咱们太保真牛啊。”
张守仁在济南的威信已经是没话说了,百姓们谈起他来已经是“咱们”长“咱们”短的了,俨然已经是把他当自家人。
倒是兢兢业业当了几年巡抚的倪宠心里委屈和苦哇…自己也是拼了命的做官做事,怎么就不如张守仁一丁点呢?
这会子百姓们都兴奋起来,有人意味深长的道:“先打杀宰相家人,再打杀几个天使,这乐子可就大了。”
“瞧他们那副模样,传个旨而已,至于这么张狂?”
“太保说过,法度就是法度,他也不在法外,天使也得守城门这里的规矩!”
要说这济南百姓也是被张守仁惯坏了,这会子说出话来,已经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感觉。
人群之中,只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面色难看,在暗自摇头。
可是读书人在山东的影响却是越来越小了,登莱两府几乎没有读书人说话的余地,就算是在济南这儿读书人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小了。
士农工商加医学算术军学吏学…事事都有学校,出来就包分配工作…张守仁把后世大锅饭的法子拿到现在用来促人进学校,这倒是个好法子。
读书中秀才中举掌握话语权毕竟只是少数人,而山东的学校大兴,已经在深入的影响民间,最直接的就是读书人在舆论上的掌控和形象上的霸权被打破了。
“你们…你们疯了?”
传旨的是宫内监的少监,好歹再上一次也是太监了,内阁的大学士见了他也要点点头,笑着问声好,底下这些跟来的也都是有名位的小内使,就是锦衣卫,也都是总旗百户的官身在身上呢…这些济南的兵,生就是敢拦下他们?
“我们是天使,是天使啊!”
许是对方眼神中的森冷慑服震住了这个少监,他呐呐道:“是钦差,见官大一级…”
“咱们济南没有这个规矩,济南的规矩就是所有人都得守规矩…包括我们太保在内。”
副哨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这才是大家爱戴和尊敬张守仁的源头,没有例外,连他自己在内,这才是浮山上下一心的源头。
“反了,反了!”
一个暴燥的锦衣卫在马上跳起来,马鞭就是抽向身边的一个火铳手。
他是世袭千户,先祖在景泰八年还参加过夺门之变,是功臣之后,身为锦衣卫武官,又有京营武官的纨绔气,还有锦衣卫的桀骜与傲气,虎死不倒架,这个军官他不敢抽,一个小兵他还是敢动手的。
“好胆!”
副哨官眼中杀气显露,喝道:“还击!”
两边的动作都很快,电光火石一般,那个被袭的火铳手不避不让,由着对方鞭子抽来,自己却是将火铳举起,枪托往对方面门重重击来。
一个是下了狠心,一个事出不备,虽然皮鞭抽到了这个火铳手的头上,打飞军帽,在头脸上打出一道血痕来,但这一枪托也是砸实了,正好砸在这个锦衣卫的面门上。
“啊…呃…”
每支制式火铳是十一斤,枪托占了多半的重量,每枪的枪托都是用上等实木削成,再镶嵌铁器,十分沉重,原本就考虑过短兵相接时,可以用刺刀刺,也可以用枪托砸。
这一下砸上去,那个锦衣卫只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就呃呃连声,翻滚下马,整个鼻梁骨都被砸的趴了下去,整个鼻子成了血淋淋的一团,这样的伤势,叫人看了就是觉得心悸。
“好…你们打的好。”
候少监又惊又怒,他想调头就走,不敢,还手,更不敢,当下气歪了鼻子,指着眼前的这些大兵,却是一句强横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找你们太保去!”
到了最后,也就是丢下这么一句话下来…
“请便。”
坚持职守的副哨官还查验了他们的官照和关防,最后确定是北京来的官差之后,这才挥手下令放行。
这一次,所有的钦差都是老老实实的下了马,就是被打趴了鼻子的那位爷,也是被搀扶着走,不敢再骑马了。
太监们是穿着红色和蓝色的曳撒,足下白皮靴子,头戴三山帽,都是打扮的十分华美,锦衣卫则是飞鱼服,类以蟒袍和麒麟服,腰间佩细长长刀,足踩官靴,原本是十分威风的打扮,这一身衣服在天启年间也确实凶狠,能止小儿夜啼。
九千岁得势的那些年,东林党确实被整的惨不说,普通的百姓,又能置身事外?
这么一身强梁霸道的衣服和皇权的象征,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行走在济南城的城门口,看到眼前这一切的,先是有一阵难以置信的感觉,再下来,则是止不住的欢欣感涌上心头,很多人都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
除了最贱的贱人之外,谁愿附合强权,谁又甘心被人鱼肉?
山东济南还好,德州和临清,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京使出来的太监和锦衣卫经过,骚扰地方,残害百姓,为恶非止一次,再强悍的地方官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些人就算是有普通的使命都是不可一世,更何况是有正经的传旨差事在身,这一下,浮山军人真是把皇权的威风给彻底打倒了!
城门口的事情很快也传到了张守仁的耳朵里头,听到这样的事,自然是叫他十分开心,惬意。
时近正午,他正在吃午饭。
饭就摆在签押房里头,这里是二堂,也是公厅,是他办事见人的地方,原本吃饭是在签押房北,过一个夹道,穿月洞门,是内宅所在,有三四个院落,加一个逐水而修的花园,足够后宅生活和休憩用了。
此处地方,靠近东牌楼一带,离德王府邸等中心地带很近,距离他的都司衙门也不远,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
原本是一个大商人的家宅,公务局与人再三商量,花重金买了下来,重新装修过后,张守仁亲到浮山,先到登州迎娶了陈盼儿回来,再取了浮山家眷一起,都住到了这大宅邸里头来。
将领们也是纷纷将家属接到济南这边,毕竟这里是山东的重心,未来的时间大家多半是要呆在济南了。
原本的家属区除了张守仁的留着不动外,别的将领的家宅让给了留守浮山的中下级的将领武官。
浮山还是很重要,那里是浮山集团的新兵整训中心,炮营的装备和训练中心,将作处所在,也就是工业商业军工业军事等一切中心所在,济南和浮山两头跑是难免了。
修路是必然之事了,此番搬取家眷回来,一路上到处都在修路,青州路段十分颠簸,不过相信明年就会大有好转。
从浮山到济南,也是浮山集团的一个蜕变了。
中午这会不办公见人,所以云娘和盼儿两个也都从内宅出来,帮着两个仆妇摆盘放菜,云娘身段已经恢复了,阿大由一个仆妇抱着,生的虎头虎脑,张守仁坐在坑上逗着他,看到儿子笑时,就也哈哈笑出声来。
“吃饭啦,看到儿子就欺付他。”
云娘看到张守仁手中指和食指夹着儿子肉乎乎的脸蛋,不觉大发娇嗔。
陈盼儿看的眼热,她已经嫁过来一个月,新为妇人,但已经一心想怀上身子,也给张守仁生个大胖儿子。
“好,来了,来了。”
这样的齐人之福,加上儿子在眼前,张守仁心里有点懒洋洋的,感觉十分的舒适。
如果在太平盛世,他真的想辞官不做了,有五千户的封地,世袭伯爵在身上,就算不当大将军总兵官,这一生一世也吃穿用度不愁了。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哟,吃饭呢。”
“得,蹭饭的又来了。”
这个钟点,敢直接掀门就进来,卫兵也不拦着的,肯定就是厚脸皮的大舅老爷过来了。
林文远原本也要取家眷过来,但林老爷子这一季的烟叶还没有收,现在浮山烟厂大量收购烟叶,东虏那边需求量极大,就算大明这边,烟草销量也是一步步攀升。
浮山厂的卷烟作工细致,包装漂亮,烟丝选的好不说,还加了酒或是丁香等香料,味道比起普通的烟叶来更加香淳的多,整个北方,只要是吸烟区,无不在食用浮山的香烟,林家有几十亩烟地,虽说不指着这点钱过活,但老爷子苦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烟草不收上来晒干烤完事了,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到济南来…这一下林文远成了孤魂野鬼,每天跑张守仁这边蹭饭来了。
“说什么哪?”林云娘难得的白了张守仁一眼,怒道:“咱家还差这一点饭…大哥,你也不准说公事!”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二章 预算
第七百四十二章 预算
“好,不说公事,不说公事。”
林文远笑嘻嘻答应下来,又向陈盼儿这边笑道:“见过陈家娘子。”
他倒是执礼甚恭,陈盼儿忙抿嘴笑道:“大舅太客气了,自家人不需如此客气。”
“好,不客气,俺坐下了。”
林文远说着坐下,云娘早就叫把他的碗筷备在一边,林文远举目一看,因笑道:“今儿有口福享,吃的是淮扬菜,是不是?”
后世的几大菜系中,鲁菜是占有一席之地,不过常年吃的饭菜也就不稀奇了,陈家是江南世族,吃喝上很讲究,家厨是讲究食材和刀工的淮扬厨子,连带着张守仁的生活品味也是上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