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一双眸子黑亮通透,闪烁着别样的光芒,看到吴应箕有点发呆,张守仁微微一笑,指着自己左手侧的圈椅,笑道:“坐吧。”
这处签押房是精心收拾过来,没有用当时常例的方砖铺地,而是用的上好的榆木地板,擦的雪亮,来往的军人很多,马靴踩在地板上,哔叽作响,令人感觉也是十分不同。
吴应箕在圈椅上坐下,先拱手道:“学生要谢过太保的部下施救之恩。”
“他们是一直跟着足下,直到发觉失去踪迹,那可了不得,快马到济南来,我的特务处的头子亲自赶去处置,动员了过千人,这才在那个庄子找到你啊。”
“学生有一事不明…”
一直以来的疑问眨眼间就有了答案,自己在登莱一带的顺顺当当的行程,所见到的一切,还有很多次蹊跷诡异的事件都有了答案…原本自己就是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亏得自己还以为行踪隐秘,现在想想,十足可笑。
带着一点羞恼,吴应箕毫不客气的问道:“太保麾下才智之士极多,想来也不在意吴某一个落魄文人,何以见重如此?”
“若论足下之才干,兵、谷、钱、粮诸事,你是未有什么特异独到之处。我这里效力数年的心腹,在这些方面,一定强过足下。”
“是,太保所言极是,然而…”
“然而我非要用你不可!”
张守仁斩钉截铁,看着吴应箕,正色道:“一晃数月下来,想你在登莱见了许多,经历许多,以你之才,想必思索也很多?”
“我这里,论做事,已经做到极致,下余的无非就是细节上的修修补补…”
在制度上来说,目前的浮山制度确实已经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极致了。再往下,非得出现蒸汽动力加橡胶轮胎来改善交通,或是出现电报等划时代的科学技术的发明,这样才能更进一步的改革政府机构和设施。
以当前的政治经济格局而言,张守仁已经把一锅饭做熟了,而眼前这位吴大才子,就是他急等着使用的一味“佐料”!
“一件事做的不管怎样,背后一定要有理来支持,我现在所需要的,便是建成一套体系,解释登莱青济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张守仁俯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才子名士,一时间,颇有睥睨万方之感。
“赠次尾每年五万金,何如?”
吴应箕沉默不语,半响过后,才兜头一揖,起身之后,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一扫而空,他面色平静,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道:“如果太保是以这样的条件来诱惑吴某,既看轻了吴某,也是侮辱了太保自己啊…”
“哈哈,次尾果然不凡…十万金如何?”
“太保!”
“好吧…”张守仁终于相信,眼前这位名士绝不会被一年十万两这样的巨额收入所买动,毕竟是海内名士,也不枉他观察了这么久。
一个知识份子和名士身上肯定有不少毛病,比如恃才傲物等等,或是在钱粮兵谷诸事上不如实干的人,但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需要一个全民认同尊崇的体系,张守仁现在的做法总体上还在儒家的范围之内,只是与唐宋以下的儒学有显著的不同,来自西学的部份也有,但并不算多。
以他的私心而论,并不希望在数百年后,中国的一切体系和思想都被西人占领,一切都在人家的体系之内运作,那太憋屈了!
穿越客的雄心,岂是寻常人能比!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三章 淮安
第七百三十三章 淮安
张守仁的打算是在浮山建一所高级的学院,宗旨并非讲学,而以研习为主。就象是当年李贽成立的小组织一样,只是李贽被时人认为是离经叛道,最后落的一个割颈自杀的下场,而吴应箕和其组织的人手有张守仁的关心和支持,想必在学术研究上要轻松和愉快的多。
“然学生有一言,不吐不快。”
无论如何,张守仁在吴应箕身上还是看到了这个时代读书人应有的风骨和气节,他向着对方欣然答道:“次尾请说。”
“青州之事,固然痛快,然而毕竟是非刑而杀,以当权者行刺客事,十分不妥…太保,刀子太快,须防割伤自己。”
这个书生,倒也并不全呆,张守仁呵呵一笑,坦然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耳,次尾放心,日后自当行法度而制之,不再用此非常手段便是。”
“如此,”吴应箕正色道:“学生会竭尽全力的,太保在登莱所行,也值得学生等如此。”
“哈哈,次尾可将家眷取来…数年之内,天崩地坼,大变将生,吾恐次尾会悬心呢。”
以吴应箕的身份,和张守仁这样帝国最高级的武臣有这么推心置腹的谈话,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一听此语,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以张守仁的身份,都做这样的结论,大明结局,可想而知!
“太保…”吴应箕脸色大变,吃吃道:“前景就这么不乐观么?”
“次尾,你肯定也是饱读史书的人,纵观历朝,有象大明这样贫富悬殊,赤地千里流民百万,朝廷却能稳如泰山的么?崇祯八年,流贼将寇凤阳,有司奏请皇上减免中都一带赋税,灾情过重不得不耳,而皇上置之不理,结果流贼入中都时,满城文武官员懵懂无所知…你当时亦在南都吧,只此一事,可谓落一叶而知秋耳…”
面对目瞪口呆的吴应箕,张守仁面色也渐渐转为沉郁…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你是复社中人,过几天张溥将与周宜兴过此,见或不见,悉听次尾之便。”
这个消息一般人还不知道,吴应箕也是有点吃惊,不知道周延儒和张溥一起到济南来是干什么勾当,以张溥回南后上窜下跳反对张守仁的那副德性,想必此来也没有什么好的用意。
见或不见,倒是真的为难了…
且不提吴应箕的遭际,此时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九月中旬,后世已经是十月下旬的光景,金秋送爽,是一年时最好的时节。
过江之后,沿淮扬北上,官道两边的田地多半是空着,或是翻犁开来,预备种上冬麦,周延儒和自己的家人元随有一百余人,加上张溥等人,一共用了十余艘大航船,自镇江过江,扬州府县以上官员,自是风闻而至,恭谨而迎。
自扬州原本可以沿河到宿迁,再由宿迁到济宁,再到临清,转德州,直入通州和京师,一路不必下船,比起陆行来舒服的多。
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原本如此,不足为怪。
可惜周延儒这一次北上注定无法这般逍遥了,皇帝一道谕旨,他在扬州就得转道往淮安去,再从陆路往济南,加倍的辛苦,真正的晦气。
而所谓就便查察盐场并私设税卡诸情事,其实就是叫他拿首辅之尊,压一压张守仁的气焰…这几个月来,很多明的暗的消息都直指山东地方,在张守仁的管制之下,山东正在发生着剧变,临清城下的果决和杀戮,加上兖州之事,还有孙良栋在沂州一带欺负刘泽清残部之事,种种情状,无不说明大将军荣成伯在回到山东之后,势大难制,已经颇不把朝廷法令和潜规则放在眼里了。
所谓潜规则,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大小相制,祖宗的法度就是如此,在朝廷行有余力的前提下,绝不会容许一家独大的情形发生。
只是这规矩早在崇祯默许东江镇被兼并消灭时就已经破坏无余了,如果当今皇帝稍有手腕,一定不会允许东江镇在毛文龙身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如果有完整的东江尚在,且不说对东虏的牵制之功,就是对辽镇来说,有东江在,将门世家的嘴脸和吃相也要好看的多…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周延儒不大愿去想,他原本应该风光北上,一路舒舒服服的拿着地方官的仪金,享用美食好酒,饮酒观戏,或是赏受那些地方名士文人的诗词吹捧,这样才是首辅的风光享受。
查案办事,还是得罪人的勾当,想着便是叫人心烦。
这般郁郁不欢情形上下皆知,大家都是陪着小心,不敢惹首辅大人心烦。
如此一路到得淮安,此地也是名城大府,但规制虽大,繁华程度并不能与江南相比,较之扬州也远远不如,好在到了此地就有正事可办,周延儒不免接见弹劾张守仁的几个地方官员,当面垂询问及详情…不管如何,将来到北京时他要回奏给皇帝,对此事也需要有自己的看法。
先见官员,隔着数日后,再召见盐商。
当然都是淮扬盐商中的头面人物,一共十余人,借了淮安府二堂的签押房当公事房,周延儒上座,盐商们叩头之后,都是站着回话。
“阁老,我等实在是眼看没有活路了。”
“阁老,我家十一处窝本,盐工一万七千余人,现在全部星散,一个人也不剩下,寒家一年额定产盐三千万斤,今年怕是一斤也交不出来了。”
“湖广来人,已经在与浮山盐商接洽,国朝制度,可是败坏无余了。”
“还请阁老替我等做主啊。”
这些盐商也算是有备而来,不论是自家的引票窝本凭证,或是盐场被破坏的证据,甚至还有看到浮山那边海船接济假扮海盗的浮山军的船只的证言与证人,再加上湖广南直一带确实已经有不少盐行在商议购买浮山盐,涉及到的利益之争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这里头涉及的国公怕就有三家,侯伯之家和太监更多,南京某国公在秦淮河迎娶一个小妾就动员了五千禁军,一路搬抬之物无数,光凭国公俸禄和世袭的那点田产够什么使的?
盐商向来与勋旧之家眉来眼去,和太监勾结甚深,当年盐引制度和开中法的破坏,就是盐商与太监联手施为,现在张守仁的行径当然是捅了马蜂窝,盐商们左一句右一句,无非是坐实了此前官员所陈奏的事实罢了。
这两天下来,周延儒左右也是被盐商们用银子喂饱了,此事又简单明白,周延儒略一思忖,便是表态道:“此事本阁部已经知道,回京之后,自有区处。汝等也要奉公守法,不可因此事而自行其事,坏朝廷法度。”
众盐商此前已经花费重金,朝廷已经在准备调集兵马往淮安一带过来,但有周延儒这样首辅重臣的表态,自是如虎添翼。
当下都是大喜,不要本钱的把奉承话儿递上来。
待众盐商退下后,周延儒的几个幕客都凑上来,纷纷道:“东翁此番应承的好,太保此番行事有吃独食之嫌,这么大利,他一家如何咽的下,总要叫大家好看才是。”
“南京和北京都对太保此番行止大为不满,东翁此次可谓两边得利。”
“复社诸公也常有遏制太保之念,此番对张天如也算有所交待。”
提起张溥,周延儒面色略显阴沉,好在众幕客又继续纷纷讨好,算是把他的这一点小小不快给压了下去。
到最后,周延儒也是志得意满,微笑道:“这事情闹的大家快下不来台,如果本阁部途经济南时,张太保能幡然悔悟,大家都有台阶可下,那是最好不过了。”
在淮安的情形,相随同行的张溥当然是心知肚明。
他上一次是在周延儒去位之后,被温体仁排挤出京,此番周延儒复相,张溥随行至京之后,当然也是另有重用。
复社中人,因此也有不少人相随同行,以为张溥臂助。
加上在京的吴昌时和龚鼎孳陈名夏等人,复社的力量很大,张溥此次进京,也是有满脸的雄心壮志。
“挹公此次肯公开表态,还是值得首肯的。”
夏允彝也是随行人员之一,他讲话向来中肯,所以一出声就很有力量:“所以哪怕小节偶有所亏,天如也不要追究了。”
此次周延儒复起,张溥预先有话在前,不准他收受贿赂和以权谋私,要以大局为重,周延儒也是全盘答应下来,张溥这才替他谋复,此次在淮安时,周家上下收受贿赂很多,夏允彝怕张溥找周延儒的麻烦,所以预先要打一个招呼。
“我岂是这般不识高低上下的人?”
张溥对夏允彝的话不以为然,拂然道:“此事何劳老兄嘱咐。”
“这便好,这便好。”
夏允彝一脸安慰,捋须笑道:“只要吾等上下一心,在这里先把声势造出来,以挹公首辅之尊,到济南时,张太保少不得要有一番说辞才是。只要淮安之事解决,济南税卡之事不算什么,武夫天性贪鄙无义,他要捞钱,由得他捞几个便是了…国家能省一事就复一份元气啊…”
正文 第七百三十四章 税关
第七百三十四章 税关
由淮入徐,再由徐州这个通衢之地直入山东,沂南一带孙良栋正率着大军剿匪,曹州总兵曲瑞也带着自己部下保护着孙良栋的侧翼,原本的总兵刘泽清却是被一群“山匪”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实力已经比一群土匪强不了多少…现在已经没有人关注这个人了,和很多原本要在历史上留名的大人物一样,因为张守仁的横空出世,他们已经变的不那么重要,或是改变了人生的轨迹,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激不起一朵浪花来了。
沿沂、泰、济一线直接北上,经过朱王礼和孙良栋的先后扫荡之后,这些地方的官道之上已经罕见盗匪响马,如果不是在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兵火之后的痕迹,恐怕路过的人还以为是在太平盛世之间。
路途之中,观察各府州县情形之后,周延儒也曾私下对自己的幕僚们道:“无论如何,张国华确实是世间罕见的良将。”
乌七八糟的事周延儒见的多了,十九岁的状元也是世间罕有的聪明人,大明各地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南直隶一带的富庶地方外,其余各地都是乱象环生,山东这里原本也不是什么太平所在,现在却是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东翁若想稳坐首辅之位,就不能听张天如的,对这样的大将,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将来若有战事,皇上难道就一直倚重杨阁老?东翁也不妨展布一番。”
幕僚们的奉承真真假假不必太较真了,但最后一句周延儒还是动了心。张守仁以前是依附薛国观,老薛现在侥幸得了性命在老家韩城闲居,屁事不敢理,留下来的班底没有核心人物,也就是和张守仁保持着相对良好的关系,但关系肯定是不能和薛国观在的时候比了。
若是此时自己招揽一下此人…
想了一想,自是不免意动,当下只道:“且到了济南再说。”
一路逶迤而行,金秋时节,赶路十分舒服,沿途官府也算给面子,驿站提供食宿人力,也不要自己花一分钱,等到了济南近郊的时候,周家的车队已经有四十多辆大车,都是沿途的官府和士绅们的贽敬,积少成多,到这会子,大家反是喜欢陆行了…船行虽然舒服,哪里有这么多的礼物可拿?
此次周延儒起复,虽然预先说好要改弦更张,不过多年积习难改,世风也是如此,就算这些相府中人当着张溥等人的面接受礼物,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话别人也不好干涉,只是积少成多,渐渐就显的十分扎眼。
九月二十这一天,周延儒一行抵达济南城南,距离城池不到二十里。
阁老大驾光临,且是首辅,按官场惯例,济南的文武官员当远途出迎,只是这一次却是出奇,一路攒行,周家的车队十分显眼,济南城中竟是一个官员的影子也没瞧着。
从人之中,有人愤然道:“济南的抚、按十分不得力,监军,兵备,亦形同虚设!”
周延儒听了,心中自是十分不满,但碍着宰相风度,隐忍不语。
如此又是前行数里,一路上商旅行人不绝,都是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周家的车队。如果有出迎官员,当然就会隔绝百姓,用仪卫迎接首辅入城,现在这样,弄的鱼龙混杂,周家的人都是十分不满,先是忙着将官眷的大车围了起来,然后才又接着上路,未行多久,前方却是有不少行人被隔绝阻挡,人流车队骡马都是聚集起来,排的有二三里路长。
众人知道这就是济南的税关,是张守仁所设,周延儒此行正要查察此事,当下也是叫人掀开车帘,自己站在车前观看起来。
这里的税关比起大明所谓的八大钞关是壮观的多了,横亘官道南北,木制牌楼之下是几十道开关不停的夹道,纳了税的人拿了凭条,便是从这个夹道中过去便可以了。
这样的法子倒也新鲜,不象别的钞关,税丁们要到处乱走,在这里,除非是绕道几十里从别的地方走,不然的话,铁定逃不过这一关。
这样的灵感肯定是张守仁脑子里想出来的,周延儒看的暗自点头…崇文门就是一处税关,每天堵的不成,要是也建这么一座税卡,效率可就高的多了。
仔细再看,就是瞧出门道来了。
那些有车马骡驴的大型商队都得纳税,车队规模越大的大商,纳的税额似乎也是越高,盘查的也紧。
那些肩扛手提的,或是空着手的普通百姓和游客,直接由另外的夹道出关,不需纳税。
“其实这样倒是十分合理…”
在自己心底听到这样的话,周延儒自己都吓了一跳,当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士大夫就是士大夫,宋人宰相文彦博说的话才是正理儿…皇帝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是和细民百姓!
周府的车队挤在人群之中,不停向前,带队的车把头也是灵醒,眼看有一些通道是不收税的,便是赶着车马往那几个夹道过去。
正行间,对面哨声大作,一队百余人的兵丁扛着火铳,铳口处是明晃光的雪白锋锐的刺刀,人人身着上蓝下红铜纽扣的漂亮军服,马靴擦的闪闪发光,虽然只有百余人,但队列十分齐整,加上火器和刺刀相配,更添几分凶煞之气,所以人虽不多,气势却是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般。
这些兵丁,加上十几个穿着吏服的税丁一起过来,中间是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员,手中拿着的是笔和本子等物,一路过来,皱眉对周家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过卡要交税查货么?就这么直楞楞的往这边走,这是你们走的道?”
“回这位大人。”周家的车马总管也是府中的执事管家,宰相门前都是七品官,何况他是正经的二管事,哪里将一个小小的税官看在眼里?当下昂起头来,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我们周府的车马,听清楚了,是宜兴周府。”
“什么宜兴周府?本官不懂,本官只要查验你们的车队是否携带货物,按值抽分取税,其余一律不问。”
“什么?你好大胆子!”这个管事大怒,斜眼骂道:“哪个贱货裤当破了,漏出你这么个玩意来?宜兴周府都不知道,你也敢出来做官儿?听好了,咱们是当朝首辅大人的家人,这是首辅大人的车队,懂么?”
这税官是马三标所扮,今日之事特务处总领其责,他是杀人杀的太多自己都记不得数的凶人,两眼只冷冷往那个周府管事一看,对方但见眼前这人目光凶的吓人,被盯了一眼之后,似乎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当下只觉得毛骨悚然,吓的连忙后退两步。
“不和你们废话,只说,让查不让查?”
两边争执一起,不少过关的百姓和行商都是围拢过来瞧热闹,国人这么一点儿天性几百年后也没改,现在看到山东的这些税官和阁老家人起了冲突,所有人都一下子打了鸡血般兴奋,原本有一些小商人被抽分之后还颇觉心疼,这会子也拢着袖子,一脸是笑,眉飞色舞的看向这边…交几两银子瞧这一场热闹,值!
“不让,没这规矩!”
“就是,就算锦衣卫也不敢查咱们!”
“山东还有没有一点规矩王法了?”
两边一呛起来,周府这边当然也不甘示弱,千里长途行走,当然不可能全带一些普通的下人和妇孺随行,也得有几十个识枪棒的壮汉随行,凡着宵小贼盗,堂堂阁老,不能身边一点儿护卫也没有。
这会子冲突一起,周家的这些护卫自然也是全拥了上来,毫不示弱的护住自家的车队,绝不允许这边检查。
“你等已经涉及武装抗税,按律可当场予以格杀,退后,立刻退后!”
看到周家的人拥上来,马三标脸色一变,开始大声警告起来。
周府这边还不知道厉害,一群护院见这税官儿虚张声势的模样,都是挺胸凸肚,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做出威武雄壮的模样出来。
“他们就是在这里凌辱士大夫…”张溥面色阴沉,两只眼中尽是狂热之色,看着起冲突的双方,恨声道:“今日叫他们踢到大府豪奴的铁板,也算是领受一番教训才好。”
“怕就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此番顾炎武也是跟随北上,原本他不该在此,不过事前接到陈子龙一封言词恳切的信函,顾炎武动了心思,正好与张溥等人结伴同行。
“还能怎么不简单?”张溥看了顾炎武一眼,不满道:“难道他们还敢对阁老无礼不成?”
心中不存成见,脑子也是清醒的多,眼前这情形顾炎武怎么瞧都不对,但张溥等人却是自信满满的模样,他暗自叹息一声,皱紧眉头,却是只能一语不发。
眼前情形,周延儒也是看到了,既然山东官员如此不顾及他的面子,他自然也不会去约束下人,近城地方,他坐车坐腻味了,已经预备换乘马匹,此时等人牵马过来,他侧身而立,只当没看到前头发生的事,不过心中不满也是渐渐升腾而起,结合淮安之事,看来在济南必须好生敲打一下张守仁,能收为所用就点拔他一下,否则的话,不妨想办法除去这个无法无天的总兵官。
“只当安抚一下张天如也好。”张溥现在神经病一样,提起山东就十分亢奋,周延儒也不胜其烦,现在这会子,倒是有点儿理解张溥所说的张守仁在山东一手遮天,胡作非为是什么意思了。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五章 巨变
第七百三十五章 巨变
“最后一次警告…”
马三标面色如铁,右臂缓缓竖起…
周府下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在嬉笑着,叫骂着,这些当护卫的肯定不是老实人,老实人干不了这个活,当着人家举起来的铳口,他们丝毫不惧,只是用吴语不停的骂着。
这边的兵都是山东或是河南兵,新募集的纤夫为主的新军也是以河北和徐淮一带为主,周家的人全是宜兴人,骂起来的口音这边自然也是听不懂,只是知道七嘴八舌,脸上神色配手上动作,肯定是相骂无好口,不会是好听的就是了。
周家的人骂的嘴响,也是十分痛快,但他们是没有发觉,四周围观的百姓已经退后了好多,不少人脸上早就变了颜色,显露出十分恐怖的神情来。
“眼前凶顽武力抗拒税关,按律,格杀无论!”
马三标诱的这么多人跳进大坑,眼看一条条鲜活的性命难保,他却早锻炼的心如铁石,冷冷一笑,便是将手臂一落。
看到马三标下落的手臂,带队的火枪兵哨官毫不犹豫,也是将自己的手臂重重一挥!
“放,哨官有令,开火!”
一个个排正目官和什长伍长们分别下令,悠长的军令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很多面色苍白的过路人扭过脸去不敢看,就算是胆大的,也是觉得浑身发软…这样的情形,在这个税关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就举枪的这些士兵而言,眼前的差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一百多兵全是浮山营的一部,现在浮山营的主力驻在曹州,另外一部驻在东昌,还有这一部驻在济南,现在没有什么作战任务,分别驻营也无所谓…军中的后勤和军法仓储参谋各处都是分别行事,各队按上头的命令做事就可以了,平时的训练也有作训处负责统筹安排,练的不好,军法处的镇抚官们可盯着下头,专逮典型给自己立功,这样分权立处,使得各营的主将无形中轻省了很多,只有在行军做战的时候,整个营的事权才统一起来。
这样的做法,更大的好处还是不仅任何一营主将能够擅专作大,在各处的掣肘和监督之下,各营参将想私调一什之兵都困难,更不要说谋叛图反…
这一百五十多火枪兵是浮山营丙队的全部人手,现在火枪兵的编成和训练操典已经和两年前截然不同,武器的变化带来的就是训练方法和编成的变化,有了刺刀和燧发枪之后,以前的队列和编成已经落伍了,现在火枪兵全部自编一哨,不再与长枪手和刀牌手混编了。
军中也取消了刀牌手,进一步的削弱了冷兵器时代的残余。
这主要还是铠甲的数量大大增加,同时火炮从小及大,火力输出威力足够,加上铁甲充足,部队已经不必再多担心敌人的远程打击了。
种种变化,都是在浮山内部发生着,只有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浮山力量的庞大和可怖,那种潜力,已经不是这个时代任何势力能够想象或是匹敌,身处其中的人,唯有感觉庆幸,自己不是在浮山的敌对一方!
身为军人,对军纪的遵守已经烙在了他们的骨子里头,在这个税关轮值之后,他们已经行霹雳手段打死不少人,一听到开火命令,看到杜哨官挥落的手臂,所有人都是将扳机一扣!
先是听到火石击火的咔咔声,接着便是引药点燃,然后是发射药燃烧起来,火药形成的推力将八钱重的铅子以最快的速度推出枪膛,在出膛的同时,炸响!
“啪,啪啪啪…”
一百多支火枪瞄准二三十人,又是近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开火,击发之后的情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二十多个周府的下人,包括管事在内,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打烂了,所有人都是中了不止一枪,滑膛枪的穿透力再弱,这么近的距离也是够把人打的稀烂了,况且浮山的火药已经经过无数次的改良,枪管减短,射程略有下限,但打击力却以倍加!
几乎无人呻吟,无人挣扎,放眼看去,几乎所有站在头里的周府护卫都被打死了,不少人是被瞄准脑袋或心脏部份打的,要么是胸前一个窟窿,要么就是脑袋被打的稀烂,在近处,头一回看到这样场景的人们已经在一个接一个的呕吐起来了…
在强烈的血腥气中,周延儒惊呆了,张溥也是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四周的人,夏允彝和顾炎武都是呆了,在场的不论是官场随员或是周延儒的私人幕僚,又或是张溥等复社中人,都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眼前发生这样的事。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周延儒隔的较远,但此时气的浑身发抖,犹如秋天的落叶一般,在他身边的几个下人唯恐老爷气晕摔倒过去,连忙上前搀扶着,周延儒被众人揽着,全身都在强烈的颤抖之中,手指指着前方,感觉一阵阵的气血攻心。
急怒之下,周府中人倒没有觉得怎么畏惧,有几个向来胆大的红了眼睛,一边高声叫骂着,一边冲了过去。
“开火。”
杜伏虎是指挥官,刚刚需要马三标确定程序,既然开火了,不需要别人再指挥第二次,看到这几个不知死的货冲过来,他一声令下,这一次只是十几支火铳一起动作,砰然几次巨响,对面冲过来的人也算求仁得仁,仆地立死。
看到自己的家人又被打死几个,周延儒觉得这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他的眼前金星乱冒,如果不是人搀扶着,怕是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张溥等人,也全部是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张溥更是面色发白,他对张守仁的敌视就是来自于文官对武将固有的打压心理,加上登莱地方种种在他看来离经叛道之举,所以才使得他对山东之事特别的上心。
但当枪声响起,铅子乱飞,将人打的一团模糊,血淋淋的死在地上的时候,张溥这才赫然发觉,自己向来所倚仗的一切,在这枪口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当年赶走苏州的地方官,靠的是自己的名声,同年和同社的好友,靠的是舆论支持,当然,还有江南士林向来一支独秀的潜势力…这一切,在眼前的这些火枪兵面前算得了什么?自己所坚持的大道公义,敢于挺身和这些火枪兵们分说吗?
顾炎武等人也是与张溥一样,虽然顾炎武年轻气盛一些,但也是不敢前行,只有夏允彝先是吃惊,接着便是露出特别愤怒的神情,他看了一下左右,见同列都胆怯,暗暗叹息一声,却是提了提袍角,向着前方踏步前去。
“请兄稍待,弟愿相随。”
顾炎武到底年轻气盛,看到夏允彝如此行止,脸涨的通红,当下也是紧紧跟随,相随向前。
张溥见此,跺了跺足,轻声道:“这是意气,何益于大局,不如暂且隐忍,待回南都后,以公揭披露此獠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