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张守仁所为的一切,并没有理论支持,也没有发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声音,但种种行为,毫无疑问是跳出了儒法甚至是释道的范围之外,吴应箕看的越多,心中越是觉得十分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是源自张溥那样的事物超出掌握的愤怒,也不是害怕一个武夫的坐大,而是一个求知和探索欲十分强烈,儒家经义学术功底十分扎实,世界观和人生观已经成型,几乎难以动摇的一个十分杰出的才智之士对眼前事实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迷惑和困惑…按孔孟学说和一贯的传承,张守仁的所为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与民争利,大兴商贾,武夫秉政…每一条都是如与虎同笼那样危险,但登莱两地看下去,看到的却是物阜民康,百业兴盛,商业固然是发达,但农业也一样无话可说,种种迹象看来,已经不在江南之下。工农矿商,无不兴盛,无不发达,兼有强盛武力,种种兴旺景像,看在眼中,对吴应箕的打击,也是无与伦比的巨大。
带着受到巨创的小心灵,吴应箕从登州折返,步履艰难,他在想些什么,或是犹豫些什么,有时候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时,吴应箕出了莱州境内,步入青州府境,又数日,抵青州府城附近。
一路尚算平安,吴应箕自己体气健旺,也不似候大公子和张溥那样讲究享受和体例,身边只带着两个贴身的伴当,主仆三人带着不多的行李,安步当车,所行之处都是通衢大道,秋风乍起之时,行路也不甚难,累了遇到客栈旅舍便投宿,错过宿处的话,随意不拘找一个村庄投入农家居住,也不嫌鄙陋粗俗。
这一日黄昏时原本已经有一个较大的集镇可当宿处,镇上也有好几座客栈,都是百年老店模样,原本可以住下来,不过吴应箕算算距离青州府城已经不到四十里,往前赶一赶,明日一早就可以到府城之中打尖歇息,这一阵子尽在途中,青州地方比起登莱的条件差的太远,不论是官道的平整清洁,还是客栈的繁富干净,或是饮食的洁净和口味,都是有不小的差距,到这样的地方,才感觉到山东到底比江南有不小的差距,若都是登莱那样,江南的繁荣也就变的不那么吸引人了。
这贪图赶路,一直走到天色将黑,却再无集镇,倒是一路上遇着三个税卡,一个比一个凶横,吴应箕穿着的是儒服长衫,在江南税卡虽多,却无人敢惹士人,在登莱也是一个卡子不曾遇到,不曾想临近青州府城地方,却是有这么多卡子。
“你们这些厮鸟,驴行的蠢货,不给银子想过卡子,却要害老子吃鞭子不成?”
走了不到二十里,却是遇到第四个卡子,天色将黑,却是查的十分认真,税丁们将皮鞭舞的山响,凡过路者,一个也不曾放过。
两边却是荒地,想逃也避不开人家耳目去,往前头不到二里地是一个集镇模样,隐隐闪过灯火亮光过来…眼看人家搜查过来,吴应箕的伴当上去一个,招呼道:“速放我主仆三人过去,我家主人是秀才,我等并非过路行商,亦非百姓。”
前头几个卡子都是这般过的,听说是秀才,好歹不曾有人多话,但眼前这个却是理也不理,那为首的税丁是个黑大汉,劈头一鞭就下来:“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白搭,知道这是谁的卡子?这是俺们衡王殿下设的卡子!”
“唉,与他银钱便是。”
一听说是亲藩的税卡,此地又不是江南地方,吴应箕叹一口气,不愿惹事生非,直接便令给钱。
若是他亮出字号,眼前这些人又懂得门道的话,倒也不会收他的钱…以吴应箕的身份,漫说可免税过关,就算是想到衡王府当座上宾也是满够格的。
崇祯早年,他就已经名满天下了。
“俺们只有书…又不是商旅…”
吴府的两个下人却是十分不服,被抽的那个更是一脸的怒气。其实在游历天下时他们也是曾给亲藩的税卡交过税,倒也没有什么,这一次在登莱呆了几个月,一文钱不曾交过,买卖公平,官员按张守仁的理念是服务型为主,种种规矩之下管的服服帖帖,根本没有什么勒索之事。
到了青州,劈头就遇着这样的事,又被抽了一鞭,这两人当然十分不服,嘴里也是不停的嘟囊着。
“一看就知道是打登莱那边过来,都是惯的!”
为首的黑大汉倒也知道端底,冷笑着道:“在俺们青州府地界,管太保大将军多么厉害,俺们衡王府也不买他的帐…你们少说几句废话,早交了银子早些走,大家省事些可好…”
这黑厮说话倒是直指人心,两个吴府伴当都是一呆,都觉得是自己犯贱,以前的规矩就是这样,怎么在登莱住了几个月,就这般不能接受了?
便是吴应箕也是一呆,接着便是征征发呆,再之后,便只能在脸上露出苦笑来了。
“站住,莫跑,刘富,放狗咬,快,放狗!”
正发呆时,税卡东侧却是突然闹起来,人喊狗叫,闹成一团。
正文 第七百三十章 追逃
第七百三十章 追逃
这卡子设在一处要紧地方,两侧俱是荒野坟地,隔着不远还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所以只能从此地经过,而在此天色昏黑之时,四野寂寂,突然传来这样的声响,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吓了一跳。
“入他娘,出了甚事…”
税丁头目也是转过头去,打量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没过一回,就听到人叫道:“刘武,你他娘的别楞神,带人把卡子给堵结实了,跑了一个,老子剥你的皮。”
“哟,是东主!”
这税丁头目原来是叫刘武,听着远处那人的叫骂,不仅不恼,反而是精神一振,在这边朗声答道:“三老爷,小的知道了,若是跑了人,你老只管拿小的是问!”
说罢,就是厉声吆喝,叫几个税丁将火把点起来,剩下的人全部拿起兵器,堵在税卡四周,遇到来人,拿了再说。
说起来慢,其实不过就是眨眼功夫,那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却是有五六人从对面跑来,想是想绕道过去,不料这刘武准备的十分充分,网散的开,脚步声一传来,便是立刻带人上去,如狼似虎一样,将那几个人全部抓了。
“狗日的魏老三你怎么了,哟,老四,老七,全是魏家的人…还有两个婆姨,三个娃,好嘛,你老魏家是叫俺一锅端了。”
被抓的人有三四个壮年汉子,三四个十来岁的孩童,有男有女,还有几个中年妇人,都是扎着绑腿,身上穿的十分利索,背上背着旧布纳的包裹,此时被税丁们擒住了,妇人们已经嚎啕大哭起来,孩童们也是十分害怕,吓的瑟瑟发抖,只有那几个壮年汉子,一个个拼命扭着,不过税丁们都是泼皮无赖,这样的事做的多了,两三人按一个,任他们怎么挣扎,也是挣不脱手去。
过不多时,听到马蹄声,火把也近了,将卡子附近照的通明雪亮。
一看到来人是谁,这边等着过卡的也都是吓了个半死,当下就有人悄没声的往后走。
吴应箕当然不怕,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切…老实说,以前看的很多,这几个月来,倒是见的少了,乍一见之后,倒有违和的亲切感出来。
他是南北走过几次的人,见的多经历的也多,眼前这小小场面,自是吓不住他。便是两个吴府伴当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主仆三人都是丝毫不惧,站在前列,一时自是十分显眼。
“都不要走,俺刘从哲处置佃户,你们看个热闹,做个见证,谁敢走,俺可拿他做个伐子,和这些不知道死活的佃户一起做个伴。”
这般一说,自是无人敢走,迈出去的脚又是悄悄的迈了回来。
说话的这人显然是个有名的狠角色,吴应箕原本以为是个狠人的长相,最少不比眼前这个刘武差,谁知马匹驰近过来,一看过去,吴应箕就是噫了一声,感觉十分的意外。
来人居然是个二十来岁的乡绅,不仅是乡绅,还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头上的头巾,身上的儒衫,无不说明这人是一个在学的禀膳生员,此人不仅是秀才,而且十分年轻,长相亦不俗,只是脸色十分阴沉,眼神之中凶光湛然,无形之中,却是将长相的好处削减了许多。
“三老爷!”
“给三老爷见礼。”
见到这个生员老爷,在场的税丁也好,等着盘查的小商人和过路的百姓也罢,各人都是趴在地上,向这个“三老爷”见礼。
这么一来,昂然直立的吴应箕主仆就显得很扎眼了。
“你是何人?”见对方穿着儒衫,这个三老爷也不造次,但仍是骑在马上,问询的语气也是十分不敬。
“学生是南都生员,游历至此。”
“南都的生员,跑俺们青州做甚?”
听说只是一个秀才,这个姓刘的生员便是不当回事了,只是眼神中的狐疑之色却越发深厚浓重起来。
当时生员秀才确有游学之事,但一般是山东的往京师去,江南的往南京去,复社东林在南都闹的那么多大的动静,主要还是因为聚集的人多,一旦出事,几百几千个秀才一起上街,这威力可真是不小。
著名的留都防乱公揭,就是这么出炉。
这个刘三老爷自己也是学校中人,对生员游历这种事十分清楚,疑点一旦出现,他自然是换了几种猜想,到想到最后时,刘三老爷的脸色一变,对着吴应箕十分阴沉冷漠的哼了一声。
“刘兄,这里是你的家事,我等不愿干涉,是否能放我主仆三人先过去?”
“嘿嘿,游历生员…先别走,在这里等着,等着看一场好戏!”
对方不容质疑的拒绝,吴应箕原待反驳,再看人家身后跟着几十个豪奴,都是鲜衣怒马,十分堂皇气派,见吴应箕被拦下,便有不少人不怀好意的看过来。
吴应箕心中一沉,知道眼前这事麻烦,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刘姓秀才。
原本这种追打逃奴或佃户的事,在河南山东一带他见的多了,管亦管不过来,吴应箕只想独善其身,谁知道竟不可得。
当下露出一丝苦笑,对着身边的一个布商轻声问道:“这位刘三老爷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么大的气派威风?”
“回老爷的话,三老爷是秀才…”知道眼前这位也是“诸生老爷”后,这个布商也是用敬畏的眼神瞟着吴应箕,见说出三老爷身份时这个外地人不以为然,便又大着胆子接着道:“三老爷还是衡王府的王舅老爷咧…”
吴应箕这才恍然,怪不得这姓刘的这么嚣张跋扈,原来是衡王的亲眷,乡人眼界浅,一个亲王的亲戚就当成是天上人一样,其实在吴应箕这等海内名士看来,王府官或王府的亲戚,实在无足挂齿。
知道底蕴,吴应箕也就放心,只是看到眼前的事,着实叫他大为皱眉。
这十来个被按住的百姓果然是逃佃的,其实逃佃在南方是没有的事,大家和气生财,合则留,不合则去。
不过在北方就不同了,佃农被盘剥的很惨,以山东来说,亲藩和世家的佃农日子是最难过的,可以说用暗无天日来形容也不为过。
眼前这些佃农就是受不得苦楚想逃,不料半路就被截住了。
“想去什么农庄?”一群人被按着,刘三老爷提着皮鞭过去,看到一个便是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被鞭打的男子都是一声不哼,但见刘三往小孩那边过去时,便是一个个求起饶来。
“晚了。叫你们敢有二心,叫你们敢逃!”
刘三此行十分辛苦,他哪骑过几回马,此番追逃过来,大腿皮也磨破不少,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因此十分的愤怒,此时不分老幼,劈头就是用皮鞭打过去,几个年龄还在十岁之下的孩童被打的满地打滚,刘三的皮鞭下的飞快,渐渐都快哭不出来。
“俺杀了你!”
“畜生!”
几个壮实汉子开始还咬牙忍着,见这般情形,忍不住都跳起身来。
他们身上都是左一道右一道的鞭痕,起身之后指着刘三便骂道:“龟孙的你就不是人,下来收租就闹的鸡飞狗跳,奸人妻女,见人便打,俺们租你的地已经比别家多缴了三成,还要受你这般欺侮不成!”
有人开头,其余各人也是想挣扎起来,一个个都对刘家破口大骂起来。
这刘家因为是王亲,加上有几个男子有生员和举人的身份,这在大明地方就是无敌的存在,所以向来横行霸道惯了,对佃户也如同待奴才一般苛待,这刘三更是坏的头顶生疮,在自己家的各个庄子上凌虐佃户,奸人妻女,反正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眼前这些佃户原本也能忍了,此次听说青州要加大扩庄的步伐,在府城西不到五十里开始新建一个农庄,浮山农庄的种种福利待遇早就传遍整个山东,听到这样的消息,谁还按捺的住?
可惜事机不秘被追逃成功,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样老小皆走,能逃的掉才怪。
“好,你们骂的爷好。”
刘三一脸的狞笑,相看了一下,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拉起来,笑道:“你们不是说老子喜欢淫人妻女?这就当众叫你们看看,什么叫淫人妻女。”
见到这样的事情,吴应箕终是忍耐不住,出声道:“这位老友,这样做法与禽兽无异,身为圣人门徒,岂可为之?”
“呸,早就等你露狐狸尾巴了!”
刘三倒是真的早就等着吴应箕,他一说话,刘三将手一挥,五六个豪奴飞扑过来,两人一组,将吴应箕主仆三人给按住了。
“啊?”这一下在吴应箕来说是奇峰突起,他走南闯北行万里路,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
“你肯定就是屯田官,装什么秀才!”
刘三粗暴的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吴应箕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从未有人碰过他一根手指头,连早年启蒙时都因为着实灵秀而未被老师责罚打过手心,这一耳光,对他来说真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 黑狱
第七百三十一章 黑狱
“你,你竟敢如此…”
脸被打了,偏还动不得,吴应箕眼睁的老大,竟是难以置信。
“呸,打的就是你。”
既然打开了头,刘三也不客气,正手反手噼里啪啦的打了吴应箕十几个耳光,他的两个仆人也没躲开,也是被打的猪头一样。
见刘府的人打人,税卡外的人都见惯不怪的样子,只是躲开的距离又远了一些而已。
“你们这些浮山屯田官,充什么秀才生员?”刘三一时打累了,喘着粗气道:“无事生非,就是有你们,这些泥腿子才拼了命的要逃佃,今日不止打你,还要将你关起来,到县里吃几天牢饭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刘三眼神中满是阴冷之色,连吴应箕也知道,这年头的县狱不是好相与的,他这样的外地人原本就最易倒霉,大明的牢房没人送饭,吃的就是溲水,几天下来,人怕就死挺了。
等浮山那边知道消息,这边只管推诿责任,谅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民政吏员,浮山那边还能和一个亲王的舅老爷过不去不成?
也就是打个哈哈赔几两银子的事嘛…
看到对方眼中这样的凶光,吴应箕一看就明白过来对方所图何事,他心中自是大为着急,想要张嘴大叫公布自己身份,谁料刘三一个眼色,底下豪奴将一块破布塞进吴应箕的嘴里,一时间支支吾吾,却是说不出话来。
如此众人都被捆绑了起来,好在经过吴应箕这一打岔,刘三放弃了当众强奸的打算,只是吩咐人将那小姑娘带回去,别居一室,洗干净了再说。
十几个人被捆成一串,佃农们自忖下场不妙,一路上都是骂骂咧咧不提,刘三听了也只是冷笑,倒是那些奴仆们听了不顺耳,时不时的用棍子打一下,骂声与惨叫之声,顿时就混杂成一片。
吴应箕象是做恶梦一样,踉踉跄跄的被一绳子捆了,然后带到前方庄园之中,与那些佃户一起被推入一间柴房,关了起来。
到这时吴应箕才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落到狼窝里了。
这柴房里不仅是关着这几个佃户,里头还有十余人,房舍不大,却是关的满满当当的,里头恶臭十分难闻,而且血迹斑斑,显然是一处常设私刑打人的所在。
“天下事就是这样,俺们老百姓不在这里挨打,就在县衙门外头照壁前被大枷枷着,那个滋味也不好受。”
“唉,刘家若不是这三老爷喜欢欺男霸女,其实是比给朝廷纳赋税要强的多了…”
“黄榜无多,白榜要命,俺不合和二老爷斗气…俺家娘子被相中了,其实是她的福气来着…”
所在屋中的百姓都是唉声叹气,除了刚抓进来的都咬牙不语外,更多的已经被折磨的认命了。吴应箕在屋中听着,才感觉自己以前是井底之蛙,自以为见多识广,却原来真的是孤陋寡闻,根本就是一个呆书生,所见之处,不过是皮毛罢了。
这青州一带已经算好,毕竟纳入浮山体系多日,其实别处地方已经有不少农庄兴建,百姓都十分乐意加入其中,只是在这青州府城附近因为是靠近亲藩属地,城中有衡王和若干家宗室,城外有这些亲藩的庄田,张守仁为了不激化矛盾,所以对衡王多有隐忍,这个刘三爷仗着是王亲敢为所欲为,就是这个道理了。
吴应箕听了一会,已经知道自己陷入险境,看来明天顾不得丢人,只要人多的地方,自己便大声叫出来…以他复社名士的身份,总不能莫名其妙被害于此?
心中盘算已定,靠墙休息便听众人说话,无非是稼穑之事,而百姓苦楚,种种不一,自是伤心惨毒。
而提起浮山农庄之时,所有佃户都是心向往之,对那些能加入其中的人,无不十分羡慕。
“俺们族长说农庄分族而居,都是杂姓杂种,这什么屁话。”
“就是,俺们同族也不得娶外姓?”
“人家娃儿念书看病都不要钱,宗族里是有族学,可没有给族里交过钱的,谁能把儿郎送去读书?”
“族里还不是富贵人当家说话,族长全是田主大户,当然不愿咱们去投了农庄,叫他没了佃户。”
“天下乌鸦一般黑,也就太保大将军是好人。”
“俺们已经贡了他老人家的牌位,但盼早点如登莱那样才好。”
“就这样,还有不少读书人私下骂太保,说太保武夫当权,离经叛道,不是好人。”
“放他娘的骚屁,他们读书人不纳粮不交税,苦的只是俺们,有人偏帮俺们百姓,在他们眼里偏是恶人,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们也落不得好,俺听说登莱一带的书生都叫大将军收服了…不服也得有这个本事!”
众人说话时,也是忍不住斜眼看向吴应箕,适才有人暗暗向他打听是否是浮山的吏员,吴应箕坚决否认,并再三强调自己是生员…结果这个在大江南北备受尊敬的身份,在这里却是碰了壁…百姓们一听他真的是秀才老爷,态度便立刻不同了。
“吾真是没有想到,浮山一吏,在山东竟是地位高过诸生…”
带着这样想法,吴应箕也是陷入了迷茫之中。
及至半夜时,众人都昏昏睡去,柴房外却是传来细微的响动。
外间的狗儿刚吠一声,便是传来呜咽声,显是被人勒死了。接着有几个护院庄丁,刚刚发觉不对,喉咙上便是都中了一箭。
吴应箕睡的不沉,环境太差,他睡不沉,外边有了动静,他便爬了起来。
这柴房却是有窗子,趴在窗前一看,但看几十个黑衣人提着灯笼,一边前行,一边用弩弓在杀人。
每行一步,便杀一人。
弓弦声不停的响起,不少人是面门和喉咙中箭,咯咯连声,扒着自己中箭之处,不停的蹬腿而亡。
很快鲜血流了一地,强烈的血腥味道弥漫开来。
吱呀一声,有人开了柴房的门首。
外间的动静,屋里人都知道了,此时都是吓的面如白纸。
“补刀,莫漏了一个。”
黑衣人中,犹自有人在吩咐部下,除了前头的弩手外,其余人等都亮出雪亮狭长的长刀,那些在地下扭动着的伤者还在呻吟求饶,这些人却是不管不顾,上前便是一刀了帐。
眼前的这些人都是这刘府豪奴,吴应箕看到死者中有不少是今晚追人打人的人,想起自己被殴打时的痛楚,看到这些人被杀时,心中竟是一阵阵的快意舒坦。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到王亲的府邸来杀人!”
刘氏庄园的外围眨眼间就被肃清,最少有三十人左右的护院被杀,内院也被打开,七八十个刘家的族人和丫鬟小厮,再带管家护院仆妇,对一个普通的王亲家族来说,这刘家算是一个大家族和富贵之家了。
“仆人丫鬟都带到一边,那些狗腿子全部杀了。”
“这几个庄田管家执事都与我杀了。”
“这些人留着甚用,也杀了。”
为首的黑衣汉子,傲然独行,不与众人站在一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来,细雨蒙蒙,这高大汉子左手提灯,右手打着一柄油纸伞,看起来如同西湖漫步的读书士子,只是这深夜之中,嘴里却是一直在下达着杀人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之下,黑衣客们手中长刀翻飞,众人但听得扑哧扑哧之声接连响起,刀刀入肉,或是直接挥刀暴起斩首,不过眨眼功夫,场中刘府之中又死了数十。
“你们…”
刘府老太爷已经七十老翁,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女嫁与衡王,成了王亲,长子已经四十余,幼子便是刘三爷,才二十余岁,今日不曾想被这小儿子引了杀星进来,老头子又怕又急又气,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
“装什么死狗?”
打伞提灯的汉子声调冷的吓人,根本毫无怜悯之心:“老狗才的地田租定的最高,几十年下来打死的佃客好几十人,糟蹋的好人家的女儿不知道多少,看着现在仙风道骨也似,其实死不足惜…来,看这老狗年迈,与我绞死了他。”
“是,俺来!”
一个矮壮汉子也不曾打伞,一脸虬须在脸上根根暴起,这会子从怀中掏出一根软索,大踏步到刘老翁身前,毫不犹豫便是将绞索套在了老头子的脖子上。
“老爷,你们这些天杀的贼,快放过老爷。”
刘老头人老心不老,正室早死,还有好几个姨太太,这会子就在老头子身边打滚撒泼起来。
“原待放她们一条生路,既然这么不甘心,成全她们罢。”
“是。”
这一次的吩咐,又是几个黑衣人上前,长刀翻飞,几个妇人顿时了帐。
强烈的血腥气中,吴应箕觉得胸前烦恶,差点儿吐了出来。
“吴相公,看的不舒服吧?”那个发令的大汉一直注意着吴应箕,此时便冷然道:“赠你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你瞧这些人死的甚是凄惨,却也要想想,他们平时欺男霸女时的狠辣,这等无人性之辈,某这两年屠的多了,杀他们,如屠一狗如杀一鸡。”
这样强烈的宣言之中,连同刘三在内,刘家所有的男丁都是被几刀了帐,外院和内院之间的照壁和门首处,到处都是喷溅而出的鲜血。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二章 府前
第七百三十二章 府前
惊魂未定的吴应箕被救了出来,在刘氏庄园的熊熊烈火之中被塞进一辆十分舒服的马车,往着济南方向疾驰而去。
转道到青州府西南时,官道两边到处都是扛着各式工具的农人,笑呵呵的正在官道两边劳作着。
吴应箕知道,张守仁的一切举措,不论是农庄或是各民政部门,都要仰赖快捷的通信,所以对官道的要求和标准都非常的高…对普通的大明官吏就没有这种问题,除了几条大的通道和运河必须时常维修疏浚之外,帝国的任何道路都可以放着不管,官员连水利都不放在心上,更不必提用来走人的道路了。
在登莱转了一圈后,吴应箕已经知道什么是精细化的管理,而精细化管理的显著标志就是笔直畅通的道路和高效快捷的迅息传递系统。
“按筹领钱了啊,人人有份,凭筹领钱!”
“一筐土三文钱,有力气你一天就搬一百筐!”
“搅石灰一个时辰十文钱,自己带遮面的巾帕和帽子!”
每走五六百步的距离,就有穿着浮山吏员服饰的小吏神气活现的站在桌子之后,成筐的铜钱在筐中堆积如山,铜钱若不够,便是成筐的散碎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银子和铜钱就在眼前,现在是九月,已经是半农闲的时候了,此时不赚力气活,老百姓还能在家睡着不成?
听到哗啦啦的散钱和数钱声的时候,那些整修道路的百姓,手中的铁铲木锹就挥舞的更加起劲了。
如此一路逶逦而行,沿途所见要么在修路,要么在选址盖农庄,吴应箕心中也是慨叹,知道张守仁正位山东镇后,无人能节制于他,所以势力不容质疑的将深入青州和济南并兖州,将这几府之地也经常妥当…想到这里,吴应箕摇了摇头,心中感觉一阵悲凉。
到达济南城郊外,看到绵延几十里的羊马墙和城墙,还有那星罗棋布的村落集镇,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旅行人时,想到前几天的遭遇,吴应箕也是如梦初醒,有再世为人之感。
济南入城的规矩也是完全和登莱一样,上次张溥等人前来时就是如此,现在副总兵官黄胤昌被张守仁保举为临清副将,已经到临清上任去了,济南城守营完全撤并加入浮山军体系之中,在吴应箕看来,种种举措都与正经的大明经制之师截然不同,不过,他也只能长叹两声就罢了。
他就算再昧着良心,也知道浮山这一套体系在防患奸人细作,查察不法奸徒等治安之事上比其余地方强的太多了…
入城之后,便是沿着大道直行,张守仁现在已经不住在军营中了,他现在不是把全部精力用在军务上,当年的规矩说不得也只得改改。
不住兵营,便是住在都司衙门,三司在国初时是并立共尊,衙门也修的差不多远近,加上巡抚衙门和府衙等省城中特有的大衙门,构成了决定一省之地命运的府前街,多少大事,便是在这里一言而决,付储实施。
现在的府前街也是和以前大有不同了,张守仁住进都司衙门只是一个开始,营务处是搬在都司衙门里,原本都司衙门只有几十人,包括同知佥事等高级武官在内,底下还有经历司镇抚司等辅助部门,管辖山东帐面上十几万卫所军的就是这样的数十人而已。
浮山这边的机构一过来,立刻就是叫所有人都开了眼。
钟显钟荣张德齐李鑫等人的营务处连官带吏就有超过三百人,这还只是总部人员,是秘书局等近侍各局,包括中军处的公务局在内,基本上是负责中枢运转核心部门。
再下头的民政、治安、屯田、文教等各局派驻济南的加起来也有过千人了,都司衙门根本安排不下,由财税出钱,在府前街购买了大量的豪宅民居,加以改建之后,就成了各处各局的办公场所。
等吴应箕等人赶到府前街的时候,原本那些穿着蓝袍绿袍的官员看不到几个,青衣盘领的小吏更是寥寥无已,更多的就是穿着类似忠静冠服的浮山吏员们匆忙经过,手中都是拿着公文档案之类的物件,都是十分的忙碌。
尽管在心中已经接受现实,但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吴应箕还是痛苦的扭过脸去…
张守仁这一手,无非就是改明制为唐,大唐时,一个县就有仓曹粮曹兵曹等诸曹,上元县这样的京县,一县的官吏就有五六百人,所以事无巨细,都能管理的十分妥当。当时官吏不分,以吏为官的并不在少数,而且有不少都成为赫赫有名的名臣。
宋时吏员地位较唐时就已经较唐有所下降,不过宋朝亦是官吏不分,直到大明才断绝吏员上进前途,而且朱元璋为了减少开支,把各县官府的吏员削减了大半,以明朝官员的庸懦无能,尚且因这样的制度感觉到办事吃力,不得不自掏腰包雇佣师爷,所谓绍兴师爷大行其道,也就是从明朝开始了。
当然,因为吏员品流趋于下流,对读书人的尊崇在本朝也是水涨船高,现在张守仁重吏,一切都是截然不同了…
“学生拜见太保。”
吴应箕的身份相较张守仁差的太远,就算文贵武贱的年头,他见着太保大将军伯爵这样身份的武臣也得下跪请安,被带进都司衙门之后,直入二堂,经过公务局的人盘查之后,吴应箕被带进了二堂的签押房之中,来拜见张守仁。
“无需多礼。”
一双有力的臂膀挽住了吴应箕,使得他没有跪下去,等吴应箕抬头的时候,正好是与张守仁的双目接触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