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种育苗,这字眼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个苦活儿。几乎天天都要泡在泥水里头,每天对着那一点事儿,不和人交流沟通,眼里全是这些枯燥的活计…就算是农民还有农忙和农闲之分,春节还能痛快玩一个月,得闲了还要走走亲戚窜窜门子,或是打个双陆赌个钱什么的…这陈子龙,这半年多来,看来是把全副精神和体力全用在这档子事上了!
张守仁只觉得自己的心上下翻滚,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国士!”
张德齐嘴唇咬的紧紧的,半响过后,也是迸出这两个字来。
陈子龙这样的人,堪称国士,毫无溢美。诗书画词赋,样样精通,文名扬于江南,是复社骨干人物,进士及第,这样的人在江南是可以横着走的,可以有十分舒服的日子过,根本不需要如陈子龙现在这样自苦。
可陈子龙却是甘之如饴,根本没有抵触之心,就真的挂了一个通判的职,潜在浮山几近一年,图的也就是农事上的这些突破和成就。
这样的人,夸之以国士,当然够格。
“你们也不必把我看的太高。”
陈子龙却是闷声道:“下的功夫虽大,成就却不高。除了在大豆高梁上确实选育了几种较佳的良种,还有套播时机和肥料的掌握上也算有点成就,能把产量提高三成外,麦子选育成就不大,只能说在防病上有一些突破…”
他满脸的遗憾之色,在场的人却是面面相觑,张守仁捂着脸道:“得了,才一年不到的功夫,你已经做的够好啦。”
眼前这位爷确实是这年代最顶级的农业专家,最不济也能挂个之一。他的老师徐光启是个妖人,所著的农业著作涉及面十分广,此外物理几何等泰西学术也是十分精通,同时还是一个学问高深人人称道的大儒…陈子龙就算拾人牙慧,在农学上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农业看起来简单,是个老农扛把锄头就能把地给种了,但对土地地力的了解,水利的建设,肥料的利用,播种时机的掌握,诸如此类,能掌握好的才是专家。
陈子龙就是这样的专家,在他的主持之下,选育种工作干的很好,虽然和张守仁理想中的模样还有不小的差距,但科学上的距离只能用时间慢慢拉近,几百年后,中国人才出了真正的农学专家,在育种上慢慢的赶上来,并且在无数种类中选育出了杂交良种,使稻米和麦子都可以杂交选育,真正解决了温饱问题。
在眼下,想跨越几百年的距离是不可能的,无非就是把农学常态化,把一些该做的东西给做好,不要把收成交给老天,只要做到这样,亩产翻个几番其实是很稀松的事了…
“唉,我所不满意的就是海外诸良种的选育…”
众人汗颜之时,陈子龙仍然是一脸沉痛,絮絮叨叨的表达对海外种子选育失败的不满。
比如很受他厚望的玉米,产量一时半会的还真的上不来,一亩地只能收几十斤到一百来斤重,这么点产量,确实叫陈子龙感觉很受伤…
其实玉米是真的好东西,正好在麦收入可以播种,使用地力有限,而且是抗旱的作物,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去照料,和套种的高粱小米黄豆差不多,但玉米是越来越高产,上述的作物一亩产量十分有限,所以在玉米推广开来之后,北方地区就以种值这外来作物为主了。
所谓的康乾盛世,在财力武力上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唯一可拿出来说嘴的也就是人口,但人口激增又是建立在把丁银改为地银,按田亩征收赋税,而不是按丁口数字。这样一来,隐瞒丁口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政府的统计数据才是真实的,而在此前,因为按丁征银,无可避免的会有大量的隐瞒,另外一条,便是南美作物进入中国,经过百余年的时间推广和选种,到康乾年间时有稳定的收成,百姓吃不饱精粮,但玉米等作物抗旱抗灾能力强,所以也不大可能如以前那样大量的冻饿而死了。
“玉米不必急,三年或五年,十年或八年,反正我们一□□育下去,总会找到合适的播种时间和选育出好的良种。”
“唉,我的意思也是这样…”
陈子龙向众人点了点头,道:“此地简陋,只能委屈大家了。”
张德齐笑道:“卧子兄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等平时居华屋之内,卧子兄却是一直住在这里的,说这样的话,叫人汗颜啊。”
“术业有专攻么,叔平兄为了屯田之事,登莱青三府每个镇子和农庄都走到了吧?这一年下来,骑坏的马也有十来匹了,人也越见清癯…想起叔平兄来,我也是极敬服的。”
这么一说,一群农政系统的人都是相视苦笑…大家其实原本都是大明各阶层顶级的□□,张德齐虽然是一个穷秀才,躲在屋子里教教书也能温饱,而且有社会地位,现在看看彼此,一个个面色黝黑,两只手都有厚厚的茧子,言不及经义,只是谈稼穑…想想大家的启蒙老师孔夫子,那位主可是肉不方不食,根本不谈农事的大贵族啊…
想一想大家也是心虚,似乎孔老夫子曾经对一个于农事感兴趣的弟子大发脾气,大约老头子觉得高屋建瓴掌握全局要过瘾一些,具体的事物不必由君子经手,这种态度影响了千年以下的读书人,从这一点来说,老夫子的见识就不算太高明。
彼此客套已毕,陈子龙劈头就对张守仁道:“太保你来的正好,番薯之约,想来要屡约了吧?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大约是要输给你,不过,还请把迷底揭开吧!”
“自然,今日前来,便是为此。”
张守仁做了一个让客的手式,虽然已经快天黑,不过大家脾气相投,都是不可能把今日事拖到明天的急性子,当下就由一队内卫打起火把照亮,所有人都跨上坐骑,向着番薯田所在的方向奔行而去。
正文 第1530节:第七百一十一章 万世
陈子龙所在的地方是拔出来专门做试验的农庄,附属于农学院,也是农学院的学子们做课堂试验的地方。
在这些用度上张守仁向来大方,拨给了这块紧邻方家集的临水地块,搬迁了三个小庄子,集中了这千五百亩地出来。
有邻水的水田,也有旱地,各种水利设施十分齐全,沟渠田垄纵横,各色作物碧绿青翠,巨大的风车在河流边不停的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这声响的就是风车用皮带带动的水车,流水哗啦啦的流淌不停,滋润着大片的临河土地。
“大人这风车之法,真是怎么想的出来?”
陈子龙在此时也不能免俗,一脸的敬佩,看着风车,由衷赞道:“这真是天人一般的奇迹,太保大人这一生哪怕别无建树,推广这风车之后,也够资格名垂青史了。”
这样的赞美还不如不说话,最少张守仁身边的军人们已经开始怒目以视了…大将军重创东虏,再剿流贼,都是立下的不世之功,在这厮嘴里,还不如几座风车给劲…真是叫人感觉很欠抽啊。
当然大家也知道风车的要紧和重要性,不光是水利这里,还有磨面的和将作处使用的风车,都是十分重要。
很多人都是奇怪,这玩意在技术上没有什么难题,而浮山这边和威海等地近海地方,海风不停,所以对风力的利用是十分充足,以往大家只是被海风吹的烦燥,却是从来没有想过,这风如此凌厉,为什么不善加利用?
“这就是生而知之者,大将军就是星辰下凡!”
第一批风车落成投入使用,和大水车配合取水时,很多人就是这么断言的。
“呵呵,卧子过奖了。”
番薯田就在前头不远,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田垄已经隐约可见,还能看到有夜巡的兵丁…这是陆巡营的人,在各地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陆巡官兵和治安警一样,每隔数里远就划定巡逻范围,不过陆巡营偏重于浮山的重要军政目标,而治安亭就专注于管理村寨集镇,负责民事刑事案件的立案和侦破…这两者相互起着良好的作用,最少以治安来说,不要说整个大明,就算全天下所有的国家都算上,登莱这里也该是最好的了。
张守仁在登莱获得的良好声誉和没有保留的敬爱爱戴,真的不是容易得来的啊…
“是太保大人。”
守备的陆巡营兵远远就看到了张守仁的高大身影,所有人都是又惊又喜,急忙迎接过来。
整个番薯田并不大,也就二三十亩地这样,不过紧临鸡场和猪场,又是张守仁亲自督管的试验田,所以有巡兵在此,并不足奇。
张守仁对士兵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主要还是有名将光环在,普通的士兵在经过浮山系统的教育之后…其实也算是一种洗脑教育之后,对张守仁的敬慕爱戴那可是一点儿不掺假的,比起文吏和普通的百姓,浮山的军队系统算是张守仁最放心,忠诚度也是最高的。
这里的是一个什的巡兵,什长一人,传令旗鼓手一人,除这两人佩长刀之外,其余八人全部手持火铳,而什长又佩带着短火铳,也就是比马铳还短小的手铳。
内地陆巡营,除了一些没换装的,基本上在登莱两府已经没有使用冷兵器的陆巡士兵了。
“给大将军敬礼!”
在张守仁的微笑致意下,这一个什的士兵排成整齐的一排队列,挺起胸膛,高举火铳,行了一个漂亮的持械军礼。
张守仁举手致意,笑道:“我的番薯长的怎么样,你们在此值守,想必早看过了。”
“大将军,长的实在是太好了!”
什长是个矮墩墩的壮汉,虽然身量不高,但浑身全是结实的筋肉,看着十分壮实,这会子这个军汉高兴的满脸放光,挺着胸膛对张守仁答道:“个个都有小半斤重,一亩地长着好几百个,俺们估算了一下,最少得有三四百斤的产量啊…他们一个个看着眼馋,说是这东西鲜甜,着实好吃,俺是按着不给他们乱尝,不然的话,这些家伙监守自盗,非吃光了不可…四周的百姓也想来尝,都是俺们看着,不然也吃的七七八八了…”
张守仁听着哑然失笑,怪不得田里站着这么一群士兵,自己还以为是大惊小怪,下头的人乱逢迎,看来这守备还真的是有其必要,不然的话,自己这会子带着陈子龙来算产量,对着被吃的空荡荡的废田,岂不是脸都丢光了?
陈子龙却是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这边的事早就传遍登莱,不过大将军不来,我也不好过来看罢了。”
张守仁这才醒悟,原来陈子龙这厮早就知道了,怪不得一副认输的模样。
当下打了个哈哈,把自己忽略农事的过节揭过不提,蹲下身子,打量起那些番薯来。
果然是如那军士长所说,番薯都是长的红润可爱,提起一个来,在手中掂了几下,感觉到十分重手,这一个是捡着大的拿,怕不快有一斤重了。
“大,真大啊。”
陈子龙也早蹲下来了,也是挑了一个大的,在手中掂量着,越是掂量,越是感觉到手心沉重,那股子欢喜之情,也是难以遏制。
张德齐是已经过来看过几次的人了,他含笑站在一边,而随行人员,包括向来不苟言笑的李灼然在内,都是蹲下身子,各人都拿起一个番薯来观看着。
“大伙儿开吃!”
张守仁欣喜之余,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再者说这里全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也就无所谓形象了。当下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叫人拿布来擦拭干净,便是张口咬了下去。
“很脆…很甜…真好啊。”
“可是真好吃!”
“虽不及瓜好吃,也不多汁,不过这东西好象是顶饿啊,刚刚我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吃了这么一个番薯,似乎肚子沉甸甸的,一点儿也不觉着饿了!”
“说对喽!”
张守仁大笑道:“连日辛苦,大家都累了,自然也易饿。不过这东西,一两个下肚之后,你想吃东西也难…它真的顶饿,要是烤着吃,味道更佳!”
番薯这东西,其实在北地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种值,包括河北和内蒙辽东等地都有人种。
不过和很多新进来的南美作物一样,需要一个渐渐推广的过程,也是到顺治康熙年间,番薯才渐渐推广开来,成为南北通通种值的绝佳作物。
倒不是说这东西比米和面更好吃更顶事,番薯的价值肯定不如麦子和稻米高,但以当时的种值条件,土地肥力,还有南北水利上的差异等等,种值番薯肯定是最保值最合算的选择。田间地头,一些犄角地方,种值粮食很难,种植番薯却是又能养地力,还能高产丰收,丰年它是辅佐,灾年它可就是救命的东西,随便不拘什么地,种一点就能收获不少,就是全家保命的法宝。
不需要肥力,不挑地块,成熟期快,这样的作物,真的是上天赐给的宝物。
东西虽好,却有一个过程,和南方的辣椒一样,推广过程中也有很多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当然就是低产。
这会子北方种值的人们对新的作物都不大了解,从种值到高产有一百来年的历史…当然,出了张守仁之后,历史自然是与以往的走向大为不同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是啊,太保说说看吧。”
不只是陈子龙一脸的郁闷,就是张德齐等人也是十分渴待答案。
要说陈子龙的郁闷也不是白来的,他和徐光启在北京时,爷儿俩就鼓捣过这个番薯。当时的士大夫中也不是没有能人和明白人,番薯这种随便种种就能成活,还能收获的好东西,正好可以解北方旱灾的困局,可惜就是产量太低,徐老爷子和陈子龙拼命鼓捣,反正能使的招也都使了,就是成效不大。
为着这事,徐光启在自己的农书里头还记述着,心情当然是十分郁闷。
身为他的关门弟子,陈子龙对这事当然也是十分上心,此时提着诺大的番薯,看到田里头茂密的番薯叶…这东西喂鱼喂鸡喂猪都是好东西,喂马也成,他一脸郁闷的向张守仁道:“大将军弄出这东□□,已经成就万世不移之基业了,将来史书有传,不仅是杀戮征伐之事,这农政之事,也必定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学生能跟随骥尾,实在是有无上荣光。”
能叫这么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士当着这么多人说这样的话,也就是说,陈子龙在当众表□□迹了。
从此以后,他就端浮山饭碗,跟着张守仁大将军混饭吃了…
“卧子…”张守仁握住这个自己唯一看的上眼的大明名士的双手,十分诚挚的道:“断不会叫老兄失望!”
“但愿如此。”陈子龙对这件事是最没有信心的,他只微微点头,道:“大将军在目前为止,以苍生为念,望十年之后,仍如今日这样,满怀赤子之心!”
正文 第1531节:第七百一十二章 兼济
“这是自然。”
张守仁当然满口答应,接下来便是为陈子龙揭开迷底了。
原来他在农业上的成就肯定是不能和陈氏师徒比的,徐光启这样的妖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原本是只能以时间和经验来解决。
不过张守仁在这个时代,最强项也正是这个所谓的时间和经验…
番薯从低产到高产,纯粹就是经验的产物,想要高产,无非是选种和地力,不论是怎么不讲究的作物,这方面肯定还是有所讲究的。番薯可以在麦收前或麦收后种值,不仅不损地力,还会有增益的作用,在其生长过程中,适当增加肥料,肯定能促进产量,这毋庸置疑。
此外最重要的,就是剪枝去蒂。
当时对番薯种值技术太不了解,以为多枝多结果就是好的,但这样就是分薄了肥力地力,得不偿失,通过剪枝后,仍然留下足够多的果实就足够了。
再有提根法等诸法,在后世是常识和细枝末节,在此时就是缩短了百年的经验!
对张守仁来说,种番薯,甚至是窖藏番薯都是小事,只要在农村呆过的,谁没有种过这玩意儿…在灶间烤番薯,香气出来就取出来剥皮开吃,一个个烫的不成,吃起来却是香的不行,说起来,种这玩意,也算是解他的思乡病的一种法子了。
“唉,大将军真天人也。”
陈子龙当然不会明白张守仁的经验是打哪儿来的,只能是归结到天授上头去了。不然的话,无以解释这么妖孽的事实啊…
“呵呵,卧子过奖了。”张守仁呵呵一笑,对着张德齐问道:“怎么样,屯田局有多大把握,今年能推广多少万亩?”
“回太保,今年最少能推广百万亩以上。”
“好家伙,这么多?”张守仁倒是吃了一惊,警告他道:“你们可不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饭要一口口的吃,路是一步步的走,步子迈的太大了,会扯着蛋!”
“哈哈,太保说笑了。”
张守仁向来对军伍中人说话是这风格,用在文官身上倒是不多,在场的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毕之后,张德齐才解释道:“太保这边的番薯田下官早就来看过多少回了,要是这样还不事先做好准备,夏收后就推广番薯种值,那下官这个屯田局正也就合该被摘了乌纱帽了。就算这样,也是先稳着来,我们在青、登、莱三府共有庄园七百三十多处,直接掌握的土地就有四百余万亩,拿出四分之一来,并不算太冒险啊。”
这样的工作汇报张守仁听着没有什么,陈子龙却是觉得格外心惊。
登莱青三府的全部耕地数字他也了解过,四百万亩已经接近半数,这说明,这几年下来,浮山已经基本上把农庄推行下去,几乎所有的自耕农和小户应该全是在农庄范围之内了。
特别是登州这样的军卫多的地方,原本就是大户和军头们占田多,张守仁通过买卖等诸多手段,将卫所田全部囊括在内,就是这一项就有几十万亩被并入浮山的农庄体系之中了。
怪不得张溥等人在浮山看了一圈之后就面无人色的闪人了,听说和候大公子连京师都不去了,急赶脚的就回了江南,看来张溥还算是有识之士,知道张守仁所行的是完全涮新旧有制度的全新的一套,正因如此,他才有大受冲击之感,陈子龙原以为张溥小题大做,现在看来,确实有其道理啊…
张守仁极开心的笑道:“数年之后,推至全山东,地亩过千万,我山东百姓,再无饥馑之忧矣。”
“太保。”
陈子龙欲言又止,张守仁大为不悦,摇头道:“卧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这般吞吞吐吐,做妇人之状!”
“好,那我便直说也罢。”
陈子龙拱一拱手,目光直视张守仁,带着一点逼问的感觉,沉声道:“太保可愿将番薯种值之术,推广到北直隶与河南,山西并陕西各省?”
一句话出,众皆沉默。
浮山主导,登莱为核,青济为辅,东昌兖州再次,整个山东,这些府州等若在张守仁的羽翼之下,这样的话有什么好处推广开来,这是一件利已之事。但如此推行至全国,会不会对整体大局产生什么微妙的影响?
张守仁毕竟是武臣,现在的实力和影响力来自于天下大乱的现实,上次临清一役,皇帝和朝臣们敢削减他的功劳,虽然他们肯定不知道临清一役根本就是张守仁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但敢于这么做,肯定还是基于湖广的现状。
杨嗣昌督导官兵十余万,一部份追剿献贼余孽,也就是西营,大半主力往英、霍山中,去追剿曹营。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王光恩和惠登相这两个著名的流贼头目请降,此二贼都是与张献忠和罗汝才齐名的巨寇,一下子就降了两个,加上此前张献忠被杀,扫地王被杀,昔日赫赫有名的十八路逆寇一下子就去了五六路之多,加上李自成蛰伏日久,已经接近销声匿迹,这样看来,从万历末年就有的陕寇,天启末年到崇祯早年爆发出来的这一波造反狂潮,似乎是接近于被征服的尾声了。
如果流贼被平服,光是有东虏一患朝廷是不怎么着急的,有关宁天险在,就算隔几年被人进来打打秋风,好歹伤不着根本。
这个认识是基于嘉靖年间的故事而产生,当时河套地区落于蒙古之手,朝廷不能复套不说,还被俺答汗隔几年就进来打一次草谷,最近的一次就是兵临京师城下,京师□□,为着此事,嘉靖皇帝大发脾气,为此事杀了兵部尚书泄恨,后来在十余年后,蒙古人打累了,朝廷重整军备又象个样子,同时东南倭乱平息,大臣们将戚继光等重将纷纷调往北方,重整边防,借着互市安抚俺答汗,这样才慢慢把北方边境的局面给安定下来。
这其实是前车之鉴,但很多人就是一厢情愿,把现在的东虏比成当初的俺答汗和小王子,把流贼比成当年的倭乱,南边乱北边也乱,说起来情形还真的有点相似。
但绵延不绝,叫君臣极为头疼的北方大旱,这就有点儿叫满朝君臣嘀咕了。
地震,大旱,蝗灾,大灾异一个接一个,在崇祯十七年时还有满城君民都中招的鼠疫…说起来崇祯还真是一个灾星,当政十余年,就生没有风调雨顺的年头,就连江南那样物宝天华的好地方也是有过灾异,连续好多年不能消停。
看现在的这番薯的情形,平均亩产五百斤是能办到的,如果在北方推广开来,百姓可以勉强不被饿死,不饿死的百姓就不会啸聚和逃亡,不会造反,大明天下就会越来越安稳。
就象湖广安稳后朝廷就敢在临清之事上做文章,如果真的天下太平,张守仁现在的空间肯定会被进一步挤压,朝廷也会越来越严厉和强势。
“卧子将我视为何许人也?”
张守仁长叹一声,正色道:“不说大道理也罢了,能活生民无数,这样的事,岂不是一直是我在做,也十分愿为之事吗?”
“太保大人说的是,是学生太过多心,请恕罪。”
陈子龙话说的虽然平淡,却也是有掩饰不住的佩服之情。张守仁这种兼济仁爱之心,确实非同寻常,便是读书多年的大儒怕也未必能轻易做这样的决定。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着容易,做起来又是何其难也。
“恕罪不必,番薯不能当饭,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喝酒压肚子是正经。”
“是,学生陪同太保便是。”
此时陈子龙已经颇有下属的自觉,以前是一副客卿的嘴脸,根本不怎么把地位越来越高的张守仁看在眼里,这叫浮山上下十分不爽…当初前阁老孙老爷子住在浮山的时候,对大人都是十分客气,偏生这姓陈的就摆出一副名士嘴脸来,谁希罕?
至此时,陈子龙以下属之礼待之时,众人也是出了一口气,见到一脸黝黑满脸皱纹的大名士时,心中恶感,也是去了大半。
众人相随,一起往方家集去,那边距离极近,而且因为浮山这边是军政区域,所以方家集比当年还要繁富十倍,重新规划之后,虽然没有城池防御,但论起富裕程度和城市面积,其实已经不在一些名城大府之下了。
城中在天黑之后仍然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穿着直裰的小贩,戴着吏巾的小吏们,扎着裹头布的农民和屠夫,此外就是戴着方巾的士绅,富商等等,沿街到处都是亮晃晃的戳灯摆成一排,道路笔直而干净,到处是赶着送信或载客的马车,树木都是栽种在道路两边,以直杉等观赏树木为主,这样的城池,已经与后世的规模格局差不多,在大规模推广水泥和混凝土后,已经可以建筑五层以上的高楼,看着如斯情形,张守仁由衷道:“谁能想到,三年多前,这里只是一处寻常集镇,观今抚昔,我不能不为之得意!”
正文 第1532节:第七百一十三章 途中
一场欢宴,一直到起更之后才结束。
换了大明别的城市还是有夜禁的,在浮山影响所至的地方,夜禁从具文已经被彻底取消。
反正在治安上已经下足了功夫,宵禁又有何意义?
陈子龙还是回自己的小屋,他所专心的地方就在于此,张守仁也不会勉强他做能力之外的事情。
他拉拢这个大才,最要紧的是对方在农学和各方面学术上的成就。同时也是竖一颗大旗的意思,当然,他这个千金市骨不是市的江南士林,那里的名士除了寥寥几个之外,多无用处。甚至就算是有一些气节好的,在实际用处上也是不如一个循良的小吏管用。
他们所谓的才学,在张守仁看来屁都不顶,而这些人偏生眼高于顶,还得哄着骗着才能弄到手,何苦来着?
千金市骨,市的是徐光启一派的门人!
这帮人,当年以孙元化为最高明,其余的徐门弟子也是没有一个吃素的,在几何学和经世致用上,随便一个徐门弟子都能甩那些江南东林和复社的大才子们三十条街。
会吟诗做赋有个屁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唐宋了!
要用合适的人,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当年朝廷经营登莱军,最大的错处就是用孙元化为巡抚,下压不住那些军头,只知市恩,导致孔有德等人没有约束,完全掌握了军队。
而孙元化上任之前,也是力辞巡抚一职,他是只想做学问和铸炮,根本对当巡抚没有兴趣。
但在大明,做学问就是当官,技术官僚承担军政重任,在大明完全不是问题。所以孙元化的悲剧主要原因还得算在朝堂之上,他自己只是一个悲剧和牺牲品罢了。
张守仁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陈子龙这标杆竖起来,江南有文人来投,甚好,这样的投机份子不需要花太多精力,设一个集贤院式的机构养起来,由得他们尽情的吟风弄月去。
而徐门之人来投,肯定全塞到将作处去,如果有政务上的人才,营务处肯定也欢迎。
所以得此一人,肯定在人才招募上省下不小的功夫下来…
他的这些想法,从属们有的明白,有的不甚明白,对招揽之事,众人意见不大,但有一个一直相随在身侧的书记官还是忍不住向着策骑赶路的张守仁问道:“太保,属下觉得推广番薯之事,您答应的太爽快了。”
“呵呵,这是何意呢?”
“这,这不是凭白给人做嫁衣裳么…”
那人不敢说的太直白,只是小声嘀咕着,不过他的话显然也是代表大多数人,在他之后,也是有好几个人出声,表示支持。
“灼然!”张守仁突然转头,向着一直沉默不语,跟随在自己身边,如同另外一个影子的内卫首领道:“你来说说看!”
“是…”李灼然先应了一声,接着便是笑道:“诸位也是一路从河南到山东回来的,湖广并山东情形看了个满眼,可曾多想想,以这两地的情形,就算给他们人参果的种子,他们能叫百姓吃的上么?”
“断然不能!”
“属下明白了。”
“唉,只是可惜了这些地方的百姓…”
这么一说,众人当然立刻是醒悟过来。陈子是好心,张守仁也大方,不过就大明地方那烂糟模样,给他们仙丹又能顶个屁用?
“来日必有大变。”
张守仁用赞赏的眼光看了自己的直卫首领一眼…跟随到现在,天天看那么多,也该体悟领会不少了,将来放出去到地方,应该是一个大将的料子了。
“快走吧。”
翌日天明,这一次不管夜里怎么闹法,张守仁还是在军号缭绕声中,早早就起床了。
按规矩打完一套拳,再练一套枪法,浑身大汗淋漓,感觉十分痛快的时候,他才是停下手来。
现在不比当年,再叫他出门去跑圈,也实在太惊世骇俗。
倒不是自矜身份,实在是怕围观的人太多。
从浮山码头到军营这边是大道,一路上每天是络绎不绝的商人和车马,要是堂堂太保在营中跑圈,外头借着地势围观的人不定有多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罢。
洗漱用早点,都是云娘亲手服侍,家中留的下人虽不多,却也不用她如此,只是自嫁过来云娘就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张守仁也只得由她了。
今日仍然是要出门,不过不是为公事,而是公私两便。
公事是去视看水师,同时有一桩大事要他决断。私事么,则自然是去陈府提亲。
说纳妾,陈家面子上肯定下不来,只能是以平妻的名义。好在大明也有先例,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能够接受,并不算是惊世骇俗。
云娘当然还是要高出一头,毕竟朝廷现在的诰命全是云娘接受,将来张守仁能不能去陈家小姐多讨一副头面来,还是两可之间的事。
现在的儿子肯定也是嫡长,将来云娘所出仍然是嫡子,就算有平妻名义,恐怕也只能算是庶子。
这些当然是前日林家一家前来饮宴时说妥,事前也是向陈家所有透露,取得对方同意。而且连纳吉的仪式都举行过了,张守仁此行不过是纳征,就是送彩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