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国情之下,有了钱的商人肯定是如张守仁所说,成功的转为官绅之后,才会松一口气,感觉身家性命才有了保障。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张守仁对着高虎,也是对着所有人道:“商人要有保障,要安心,不要把银子全挖埋在地里藏起来,亦不是全用来买地,资本要流通,要扩大,这样才有更大的商家…”
“那不是更吸咱百姓的血了?”
“不对,不对。”张守仁笑道:“大商人只要纳税,所赚的钱也是替百姓做事。这两年来,我为什么叫商行不停的拿钱来做公益之事,原因就在于此啊。”
正文 第1523节:第七百零四章 归心
说到这,众人才是恍然大悟。
“大将军的意思是,取之有道,用之亦有道,不论是商人还是百姓…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喽。商人和百姓一样,赚钱要取之有道,这要靠官府来管,不能坑蒙拐骗,用钱也要有道,也是得靠官府,把商人赚的钱收一部份来,造桥补路,岂不是很好?”
“大将军说的是好,可惜…”
“可惜的是朝廷和官府没有这个能耐。”张守仁神色是十分淡然,说的话却是叫众人暗暗点头,这个朝廷和官府,所行所为,哪里能有理想中的万分之一?
“朝廷不行,我们自己来嘛。”
张守仁看看来请罪的一群商人,见是这一群人也是在沉思,便是又笑道:“以后可能不再叫商人捐输,而是把他们捐输的钱收取了来,由本将来做,收税之余,商人再捐输的,那就是大善人了,值得你们翘大拇指来赞他…在此之前,要叫他们安心做生意,有人护卫,济南城有我,可济宁呢?淮扬呢?天下之大,商人之多,得先叫人家安心才是啊。”
王东主已经跪倒在地上,叩头不止,砰砰有声,不一会的功夫,便是额头见血。
在他的带领之下,这一次反水事件中的几十个中坚份子,也是有样学样,都是跪下请罪。
“你们也不必如此。”张守仁十分感慨的道:“利已不算错,不止是商人,士绅,百姓,谁不愿利已呢?你们只是需要有人来约束,管制,自此之后,由我来给大家补上这一课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也是十分凌厉,而举目顾盼之时,不论是前来求见的济南城中的官员,又或是那些豪绅巨商,无不伏首躬身,无有敢于相抗者。
至午时前后,张守仁换上一身山文甲服,骑在自己的爱骑之上,巡行全城。
不论是浮山步兵,骑队,又或车营,辎重营,与车营混杂一处的炮营官兵,俱是山呼威武,其声震天,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感觉是激动万分,难以遏止自己激动的情感。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过来,什么是“天下人”又或是什么是具有“天下之望。”
别的地方不敢说,最少在山东地界,张守仁已经是不可代替的天下人了。
他的这些士兵,在几年前还绝对不敢说与他一起对抗任何人,而在此时,只要张守仁刀尖所指,哪怕是御座上的君皇,也会被这些极其热爱于他的士兵们砍的粉碎!
为将帅至此,已经足矣。
其后自是诸事顺遂,修筑兵营,安顿将士,在勉强入住后不使士兵安逸于城市生活,制定于城市相配合的训练计划等等…
与这一切相配合的,便是加强临清的防御和城防工程的修复,在未来的几年内,临清将会是十分重要的中转中心,不可不慎。
同时,派兵入德州,接管防务,这是张守仁山东镇总兵的份内之职,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不是。
在一切都就绪之后,当济南人以为张守仁仍然会长留一段时间的时候,也就是五月初旬,一队骑兵悄然出了济南西门,沿着往青州府的官道,纵骑急驰着。
这一条道路的两边是已经一片苍黄的景像,麦子已经是熟透了,很多地方的农民已经在开镰收割,道路两边的田地里,站满了收割麦子的人们。
对很多地方而言,因为水利的不配套,地力也不足,一年只种一季麦子,也就是秋种夏收。这一季麦子收过之后,地里就只种一些豆子,小米,高梁之类的杂粮,这些杂粮需水有限,也不大需要照料,在秋播之前,免使土地摞荒。
这自然是很经济的做法,只是地力不足,水利不好,加上选种等各方面的落后,这些套种的粮食产量十分有限,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有年年饥荒可言了。
今年的麦收,看过去在青州一带,最少是农庄之外,收成就十分普通了。
连续三年的旱灾,哪怕是在朝臣嘴里,也是普通的千古难遇的奇灾,受灾最重的是河北少数地方和山西一部,而河南就几乎是全省受灾。
在山东,前几年有过一次严重的旱灾,导致青州府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而时隔不久,地方上好歹是恢复了正常年景,如果路过的地方是农庄所在,收成明显要多出三四成来,令人看了之后,格外欣喜。
但张守仁却是觉得大有不足!
自去年下半年,心思全用在军事上头,民政上多有不足,青州农庄,因为地处要冲,不好做的太过,而且关键是还隔着一个衡王府在里头,多方做梗,所以进展不速。
特别是水利和鱼塘、鸡舍猪圈取肥形成生态圈这一块的工作,所为远不能叫人满意。
“衡王年轻气盛,喜欢多事啊。”
经行青州时,大队人马在外,张守仁轻车简从,易装入城,看到城中王府官吏和帮闲仍然挺胸凸肚,在街市横行时,不觉流露出十足的不满神情。
“此事特务处会办好的。”
“嗯,只要亲、郡王不出人命,但撒漫做去。”
青州府城之中,感觉肮脏,破烂,民气不扬。这也是和前几年的那一场灾害有关,但地方官员似乎也是行事多有不振,令人摇头。
张守仁记在心中,现在济南收入囊中,兖州也在计划之中,青州被彻底隔绝在他势力地盘之中,也是时候换马了。
此前因为顾忌良久,不曾将浮山各样机构派出青州城中,到此时,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了。
在青州府城只住了一日,张守仁便是继续上路。
他已经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耽搁!
出行半年,也是离家半年,出门时,妻子还大着肚子,现在孩儿也已经几个月大了,从出生到成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居然没有在场,到现在没有抱儿子一回,真是情可以堪!
其实古代的交通不便,当了官就等于是卖给国家了,张居正在为官时曾经在京师二十年不曾还乡一次,一直到其父死后回家归葬,回来三个月时间而已。
身居高位者,有时候就得面临这种牺牲…
一路风旋电掣,途经高密时,只是看了两个庄子,连城池也没进,直接便是奔胶州过来。
和张溥等人的感觉一样,进入胶州境内时,张守仁这个始作俑者也是感觉到了道路条件的大不同,令他感觉十分骄傲和自豪。
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最少因为他的介入,在这个一隅之地里头,人们的生活变的更好了。
到胶州城下时,城中的李知州和大量的官员,商民,百姓,还有驻军,都是闻讯而出,在道左两侧,经行往浮山老营的地方,广设香案,美酒,远出十余里相迎。
“父母官何必如此!”
在张守仁经过的时候,李知州这个五品官员也是跪伏于道,战战兢兢的远候相迎。
在张守仁上一次从京师返回浮山时,这个年轻的即墨县被调入胶州,原本的胶州被任为莱州府正印官,整个登莱一带,张守仁才开始布局,两年功夫下来,这个当年年轻而锐气十足的文官已经习惯于在浮山体系内做事了,在各处、局的帮助下,将胶州治理的井井有条,如果按朝廷三年一次的考绩来说,他的成绩肯定就是“卓异”,这是可以将他直接升为知府的考绩,不过在上一次自陈成绩时,他却多般低调,不肯将实情报上。
这也是融入浮山团体之后的自觉…第一是不愿走,第二是替浮山韬光养晦,行事低调。
所以张守仁此时也是拿他当自己人一般,双手将其扶起。
但扶掖之时,感觉这个青年州官确实是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张守仁奇道:“李大人这是为何?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以前这个州官虽然已经渐渐融入浮山团体之中,但还是有相当的傲气在身上,此时不仅傲气全无,反而是十分害怕的感觉。
听到他的问话,李知州才敢仰面抬头,苦笑道:“太保虎威,下官不得不畏惧矣。”
听到这话,张守仁唯有苦笑了。
官本位家天下中,人之境遇一变,则自然而然的会产生诸多变化,而眼前所有人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与他仰视的情形,对他而言,绝非是一桩乐事!
自胶州再南下,不过十余里地。
沿途已经看不到一块土地了,当然,浮山这里的麦子是十分的高产,从那些摇摆生姿的麦杆就能看的出来。
麦子密度极大,麦杆不算很高,暂且看不出有倒伏的危险。
最叫人喜欢的是那些沉重的麦穗,沉甸甸的挂在麦杆上,令人见之而十分欣喜。
沿途所见时,还有那些高大的风车,春夏时风大,风车被吹的不停的转运着,在路边农田里的风车是用来带动水车的,风车风叶转动,以稳定的速度拉动着水车,不停的将水送到干洇的农田里头。
这样的地方,自是会给张溥等人带来磅礴无比的冲击,就算大明盛时,亦无此景!
正文 第1524节:第七百零五章 团聚
沿途风景如画,军人百姓们将道路两边塞的满满当当的,不过与胶州的情形相比,浮山这边更叫他开心一些。
倒不是那种狭隘的籍贯乡情在作祟,而是百姓们站的很直,挥手而笑,那种内心的亲热比跪下要强过百倍。
而军人们一个个站的如标枪一般,那种威武之气,就算是新军将士,也是令得张守仁感觉十分的满意。
这样的情形,才叫他觉得不枉自己这几年来的辛苦。
浮山这里,毕竟是学校区和老营所在,教育的十分成功,军人们但行军礼惯了,连带着百姓的膝盖也不是那么软了。
“胶莱一带,仓禀足而知礼节,教育也该投入的大一些了。”
向众人挥手致意之时,张守仁也是如此这般想着。
“林头儿,周大人,你们也来了,这可叫我担不起啊!”
周炳林千户现在是彻底卸任了,他已经年过六甲,不再担任任何的军职,以前想扶一段,带一段的心思,早就收敛的不知道哪去了。
倒是讲武堂军校那边,因为周炳林当年有带兵勤王一路到山海关的经历,所以经常请他去做客座教授,讲一些行军与集结的经验和教训…当然,是以教训为主。
日子过的惬意,这年代不缺乏那种把军户当猪狗牛马一样待的军官,但周炳林在此前就不是这样恶毒的做法,而是稍稍留有余地,现在也算大有回报,每年张守仁给他和其家族过千两白银,在他为千户的时候,这样的收入是他好几年的净收益,拿的银子,投到商船队和浮山总行里头,又有股本回息,周千户日子过的太过舒服,六十多的人了,身形仍然利落,红光满面,看到张守仁迎面过来,整张脸都是笑成一朵花也似,好在他自矜身份,也是知道浮山礼节,强撑着没有下跪…这事儿对周千户和身边的一堆退了的老副千户百户们来说还真是十分困难的事…在以前他们见着个指挥佥事就得下跪了,见着游击将军就是天上人物一般,副将以上,是想也不敢想的大人物了。北上勤王时,周炳林等人见过成堆的总兵副总兵,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在几百或过千家丁的簇拥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这样的威风杀气,是小小千户所想也不敢想的。
至于大将军,太保,这些闪亮的词儿更是武人穷极想象才敢想的词…这些词是和成国公,英国公,保国公等国朝赫赫有名的国公联系在一起的,而传说中的词汇现在就安在一个人头上,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普通的军堡青年,只是有一个百户官职的传承,突然一下,这小子就是一骑绝尘,现在已经达到一个自己当年做梦都没有梦到的高度了!
这样的时候,周炳林等人还能笑呵呵的站立着,就算是腿有些发抖,也是完全可以理解了…
“大将军载誉归来,我等身为乡人,理应出迎啊!”
此处距离大营和军属区也就里许距离了,出迎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周炳林等人持爵劝酒,在他们身后,是一脸笑容的林重贵和柳增仁等将作处和学校医院的头儿,再往后,则是马洪俊和胡得海等水师营陆巡营的将领,每个人脸上都是挂满了诚挚的笑容…在这里,所有的笑容都是真诚无比!
“我喝便是,大家有心!”
张守仁眼角也是有点湿润了,取过铸造的古色古香的青铜爵,里头飘荡的酒香明显是浮山这里用山泉水酿造出来的土酒…还是乡人知吾心啊…他心中感慨着,高高持爵,然后便是一饮而尽。
见到这样的情形,周炳林等人捋须微笑,笑容之中,都是充满着自得之情。
浮山能出张守仁这样的人物,在大家看来光采只在太祖皇帝之下,而实惠却是在出了太祖皇帝的凤阳之上了…没听说么,凤阳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凤阳出皇帝又如何,一样穷的叮当响,倒是咱浮山这里,出了个太保大将军,却是富的流油!
这种心思,只能藏在心底,或是百姓在南墙根晒太阳时叼着烟杆时闲聊几句,正经的场合,大家还是呵呵两声就算了…
在这种万众欢腾的时候,人群在张守仁面前静默的分开了一条通道出来。
让开道路的时候,有些人不大情愿,还想多看张守仁一行几眼,回去之后也是吹嘘的资本,但一看过来的人,顿时就是闹了一个大红脸,人也是忙不迭的让开了。
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挤的密密麻麻几乎挪不动身子的时候,却是能在万军从中杀开一条道路出来,这样的拉风之事,当然也就是一个人能做的出来。
连张守仁都是屏心静气了…
太久太久,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个排众而来的人了…
确实是云娘,张守仁的妻子,与几个月前的形象截然不同了,云娘已经生下了儿子,原本挺起高高的肚子不见了,身形再复怀孕前的苗条线条,看着张守仁,俏丽无比的脸庞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而在她的怀中,却是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在这一瞬间,张守仁只感觉自己被捶打的坚硬无比的心灵被眼前的心灵风暴抽打的粉碎,这一时刻,他什么也是顾不得了!
泪流满面啊…老子总算见到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了!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去,也顾不得在场的人是成千上万,先是深深看了含泪带笑的妻子一眼,再又伸手捏了捏长相酷似自己的儿子的红胖脸颊,然后就是恶狠狠的将娘儿俩搂在了一起!
“哗…”
围观的军民人等先是发出了这样响亮的声音,毕竟大将军的举动实在是太那啥,太惊世骇世了一些…
林云娘在张守仁的怀中拼命扭了一扭,但张守仁的手臂却是搂的更紧了。
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叫围观众觉得太□□了,太开眼了,也是太值得这一行了。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用强力来轰人走,不过指望群众自觉也是不大可能,于是一群军法镇抚官先是目光森然的向着那些浮山官兵扫视了一圈…
接着就是王云峰策马上前,特务处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屏障…
这样一闹,虽然大伙儿还没有过足眼瘾,但也是大呼小叫的离开了。
所有人都是往外围走去,这时候,再不开眼的人也是知道,再留下来就是在这里碍眼了,小夫妻团聚的场面才是叫众人突然想起来,威望在浮山无人可及,甚至已经超过传说中的皇帝老子和圣人的大将军太保大人,原来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呢…
林家老丈,丈母,还有林文远的老婆孩子,一家老小,也是把眼前的事看了个满眼,老头子夫妻俩都是高光的合不拢嘴,满脸放光。
随着张守仁的地位提高,林家这样的军户中的小门小户当然是十分的紧张,张守仁驰援湖广,一路报捷,出去的时候还只是武臣一品的副总兵,等几个月后就是世袭伯爵和大将军,固然林云娘生的嫡长子肯定就是未来的伯爷了,但林家上下这心里头却怎么也不是个味道…这要是大将军变了心…
现在这会子看过去,当然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嘿嘿,俺就知道守仁他不忘本,不是那号人…那个什么陈三小姐她没戏,守仁可不会要她的…”
林家嫂子牵着两娃,眼睛里也是冒泪花,嘴里却是满嘴皮跑调乱说话了…到底是她男人了解自己的媳妇,看到媳妇跳大仙一样的在那里喃喃自语,隔着几十步,他也是给自己老婆一个严厉的眼神…这熊婆娘,肯定又是满嘴胡咧咧了!
一时该散的散开,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张守仁一家也是浩浩荡荡的往自己家里走去。
隔了半年功夫,家属区又扩大了不少,毕竟浮山现在是财大气粗,钱多的简直烧手,各类肉食粮食堆积如山,各种南货应有尽有,几船南货倒腾出去就是换一船银子,还有招远金,莱芜铁,矿藏丰富,几年经营已经使得胶莱地方极富,浮山又是中心,该花的银子也是不必再俭省了。
从正门入去,各家的院落都拓宽过了,雕栏画栋,十分精致漂亮,山东人鼓捣园林当然不同,但好歹请过几个象样的老师傅来归划,无非就是多引水,少放石,多置绿色,这样看过去,虽不能说大雅,但也颇为脱俗。
张家的小院也换成了大院,现在是伯爵大将军,规制自然升上去了,大门有台阶,有朱门银环,有门房,轿厅,照壁,一应俱全,已经颇象个模样了。
这样的铺张,张守仁却并不领情,看着十分辉煌的大门,转头便是向钟显等人道:“你们哪,干脆给我再弄点拴马石,这边放几条懒凳,弄十几二十个家奴在这里守门…这样好看不好看哪?”
正文 第1525节:第七百零六章 家事
有几个营务处和中军处侍从局人好悬答应下“好看”这两字,不过看看张守仁的脸色,却又赶紧把字给咽回去了。
“你刚回来,何必给先生们难看?”
待钟显和张德齐等人纷纷请罪之后,张守仁才放过他们,然后进了院子,修葺的是比以前好看十倍,象是一个富贵世家的模样了。
云娘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没从刚刚的情形里回过神来。过了照壁再过二门,绕道过一个夹巷,五间抱厦在修竹从中,显的精致玲珑,隐约可见,光是这内宅设计,还有可以看到的园林亭台,足见下的功夫不小。
张守仁叹一口气,道:“这院子房舍过百间了,占地最少小三十亩,你我夫妻二人带一个娃,何必住这么大?我不是装作,是真的无此必要。”
“人家都说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
“屁,多大官也只睡一张床,每屋搁一张床我见天换着睡去?”
这样质朴的话倒是把云娘说服了,当下抿着嘴笑道:“那怎么办,咱们把屋子退回去?”
“唉,这倒不必…”张守仁洗罢了脸,笑道:“我也是想舒服些的,有人伺候,有大院子住,还有专门的洗澡间和厕所,再去住小宅院,也是有点受不得了…”
夫妻俩这么闲话几句家常,窗子外头的人也不多…云娘知道张守仁爱静,公余闲暇不喜欢太多人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内卫一般只是保护宅邸四周,不大进内院来,所以她也没多用人手,诺大的院子,看起来是空荡荡的。
“就这样挺好…老子就算当了侯爵,国公,最多加点门戟什么的,住处不准再升级了。”
张守仁舒心畅意的洗漱干净,半躺在罗汉床上,逗弄着伊呀出声的儿子,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娃娃却似有什么魔力一样,把他深深的吸引住了。
“光是逗!”云娘半真半假的嗔怪着他道:“这么大的娃儿了,连个官名也没有。”
天气势,她就穿着碧绿色的比甲,盈盈一握的白皙手腕上不着什么金玉,只是一串珍珠腕链戴在手上,倒是衬的手臂更晶莹白嫩,张守仁看她一眼,笑道:“干什么躲的远远的,过来和我一块儿躺着。”
“绝不。”云娘警惕道:“一会子爹娘嫂子他们都过来,晚上设家宴同你接风洗尘,你可别给我闹什么笑话出来。”
“哎,老泰山倒是好意,不过真不替俺们年轻夫妻想想…”
“说这话,你羞不羞…”
夫妻俩在开始时还有一点陌生的感觉,这么斗嘴下来,那一点长期别离后的陌生感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张守仁哪管云娘的反抗,拉将过来,便是凑向那鲜红的嘴唇,用力深深一吻!
“感觉真好…”
云娘在他怀中涨红脸了,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如一只乖巧的小猫一般,偎依在张守仁的怀中。
夫妻两人静静相拥,只有那虎头虎脑的娃儿,仍然是在不停的伊呀伊呀的吵闹着。
这样温馨的场景,对云娘来说是一种思慕已久的渴盼,对张守仁来说,却也是难得的真正放松神经的享受,只有在这个时候,什么国计民生,东虏流寇,皇帝大臣,农庄百姓,这一切的一切,他统统都抛到脑后去了…
“对了…”在他不老实的双手之下,云娘终是挣脱开来…不管怎样,这个年头的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在白天满足夫君的这种要求…实在是太于礼不合,叫张守仁占了便宜之后,云娘便是翻身起来,既给足了夫君的面子,又不逾规越距…光是这一点,就叫张守仁对这个小妻子又爱又敬了。
云娘拢了拢自己略微散乱的头发,白了张守仁一眼,道:“你不要再动,我有话同你说。”
张守仁翻过身来,笑道:“好…那我们就斯斯文文的说话…有什么话?”
自己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妙了,果然看到云娘白他一眼,恨声道:“你说是什么话?”
威震天下,万军从中敢取上将首级的勇将顿时就矮了半截…连躺在一边的大将军嫡长子也是感觉到了空气的不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唉,这事情是我不对,不过…这当时的情形…”
云娘终是憋不住笑,“扑哧”一声笑将出来。见张守仁发楞,小妮子便是嗔怪道:“你在那样的危局之中,陈家姐姐不顾自己的清誉,依然向着你,名节也不顾了,你怎么就把人家抛下,不管不顾?男儿大丈夫,哪有这样的?”
“这不是顾着你么…”
“越是顾着我,就越是不能这样!”云娘凛然道:“传扬开去,岂不是说我没有容人之量?这叫人家如何看我?又怎么看你这个惧内的大将军!”
“你以为我在试探你?”云娘微笑道:“战场心机,大将军不必带到家中…还是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好了,何时请你将陈家姐姐带到家中来。”
张守仁到嘴边的话,又是缩了回去…云娘的脾气他十分了解,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在疑神疑鬼的话,最少得花十天功夫才能把这小妮子给哄回来…倒是不知道,陈家给林家许了什么好处,陈盼儿又给云娘灌了什么迷汤,叫这小妮子五迷三道的,楞是想把人往家里引,所以说,这封建社会就是好,男子纳妾不算事,不纳妾才是毛病…
不过,想想陈盼儿对自己的痴情与决绝,还有那种大家闺秀才有的才识学问,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不输给云娘的相貌…这么一想,仿佛自己是禽兽了,不过,禽兽也强过禽兽不如啊…
大将军胡思乱想之时,林文远也是在十几个健壮家人的帮助下,将从湖广各地带回来的土产一路挑回了家。
他的家宅自然也是扩大了,只是比起张守仁府邸的幽静大气来,要多了一些俗气出来,比如庭院虽大,还有黄狗和家鸡,几只小狗正撵鸡撵的热闹,进门房的时候,没有看到轿厅,而自己五大三粗的媳妇已经取了笤帚,正在替自己扫打着身上的灰尘…这一切叫林文远不仅没有觉得失了自己总兵官一品武臣太子少保的身份,相反的,他觉得很惬意,很放松,很自如,一股浓浓的亲情和乡情就是这么在心底升腾起来。
“娃他爹…”林文远的媳妇在上个月已经接到了朝廷送过来的全套的一品夫人的诰命服饰,她不是独一份,林云娘就是收到的伯爵夫人的服饰,以朝廷的规矩,她这样的伯夫人已经够资格在逢年过节时亲身进宫,向皇太妃和各位皇后,后妃请安,并被召见,赐节礼,在皇家宫禁走上那么一圈了。
除了张家,林文远家,当然还有曲家,张世福、世禄等各家,一品诰命接到手软,鞭炮声足足响了十来天,隔多少天之后,还能闻的到当时的那股子硫磺味道…
穿上这诰命服饰,这些贫民小户出身的嫂子们也是有意无意的开始拿捏起身份来,无非就是讲话小声点,不怎么抛头露面了,但一遇到重大场合,就象今天的情形一样,多年的积习还是忍不住暴露出来。
这会子,林家大嫂怯生生的问:“刚刚你瞪眼向我,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你?”林文远看自己婆娘一眼,气道:“你刚嘴里嘀嘀咕咕的说啥呢?”
“俺是替云娘骂登州的那个小骚蹄子…”
“就知道…”林文远痛苦地扭过脸去…半响之后,才看了看啪嗒啪嗒抽烟的爹,还有黑着脸的娘亲,加上一个不省心的媳妇…郑重劝道:“大将军已经是伯爵,将来封侯爵公爵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们也不能指望他就一个夫人吧?传出去,多大笑话?”
“咱云娘已经生了男娃…”
“昏话呢…”林文远跺了跺脚,终是忍不住道:“独木不成林,你们知不知道,下头的人都盼着大将军能多生几个男娃儿!”
一直沉默着的林老爹终于取了烟杆,纳闷道:“这是为啥?守仁和云娘都还年轻,将来总能多生几个…”
“大将军事务缠身,身边多几个人总是好的…”林文远这会子很沉静的道:“将来大将军可能是国公,可能是王爷,此事关系我们浮山团体在二十年后是不是还有主心骨…爹,这事儿你们不懂,就不要掺合了!”
几个任事不懂的几乎被林文远话中的意思给吓坏了,感觉头顶是一道又一道的雷劈下来,各人都是张目结舌,活象是一只只被雷劈中了的蛤蟆。
见他们的样子,林文远好气也好笑,挥手道:“没事就忙你们的去,这事儿还早的很,大将军富贵及身是肯定的,不必有什么担心。抛开别的不说,陈家小姐不顾脸面的奔大将军,一个如夫人总要给人家,云娘也断然不会打翻醋坛子的…”
林家上下,其实这几个月也是在犯愁,到如今,听到儿子这般说法,再加上证实了云娘的态度,当下各人都是深叹口气,也是真的各自作鸟兽散了。
只有两个小童,天真烂漫,缠着自己的爹要玩意儿,林文远少不得打起精神来,陪儿女玩耍。
只是在玩耍之时,也是自己忍不住齿冷:“自己这么说守仁,下头的人也多半真的这么想,这样的关系,算不算真的变质了?君皇君皇,按他的说法,那就是独夫啊…”
正文 第1526节:第七百零七章 收获
一场为难之事,终告结局,当晚不宴一个外客,只有张守仁和林家一家,算是真正的家宴小聚,饮宴之前,除了轮值的内卫守值之外,连李灼然和王云峰都被撵了出去…王云峰是以张守仁家为家的,尚未成婚,不过也有自己的宅邸,无论如何,张守仁也是叫这个忠心耿耿的特务头子暂且休息去,只是在对方临行之前,他有意无意问道:“最近陈兵备行止如何?”
“说是告病,其实在家并没有闲着,得闲见人说话,关注地方财赋钱谷,提起大人在民政上的成就,也是赞不绝口。”
对陈登魁这样的地方大吏,暂且还没有办法真正收入帐下,但关注他们的动向和倾向也是必然之事。
登莱两地,已经成为铁板一块,任何不同心同德的人,都注定呆不下去。
张守仁转向林文远,笑道:“替我准备一注银子,王承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