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所有商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正文 第1507节:第六百八十八章 血脉
张守仁的商行制度明显要改革和扩大,将涵盖整个商界,从大的商行到关系到民生的菜农和粮商甚至是小铺子都纳入其中,了解其打算的商人,一则是担忧以后被控制,二来害怕将来会比牙行的负担更大…现在太保是不要大家的银子,但从登莱的消息来看,太保从来没有保证过不收商税,相反,在浮山的商行都是得到过暗示或明示…现在不收商税,杜绝税卡,是作养中小商人的元气,并且促使大商行做大做强,使鲁商能够和徽商淮商晋商打擂台…总之就是蓄积资本。
待数年之后,整个山东经济活跃,民间贸易到一定程度之后,商税是肯定会收取的。
有如牙行就是大明的地税,从不上缴朝廷一样,将来给大将军缴纳的商税肯定也是用来养兵,而不是上缴给朝廷的正税。
这个倒也没有什么,大明的商人向来就是善于在夹缝中生存。
他们和士绅结为一体,互相转换着身份,善于逢迎上官,也善于打造和改良自己的形象。其实在明初时,商人形象在刻意的宣传下十分不佳,但在明中期之后,各种禁令和思维方式放开,商人已经渐渐成为一股强大的民间势力,可惜朝廷抱残守缺,根本无视民间的任何改变,既然国家无视商人,那么商人对国家和朝廷缺乏忠诚也就不奇怪了。
但现在临清的这些大商人对张守仁的力量还充满着怀疑,他们和济南的情形不一样,两年多前张守仁在济南等于是一手遮天,他以强悍的军事力量直接就统治了济南,同时又有利丰行秦东主等老关系的强力支撑,加上有浮山盐利为商业手段,在很短的时间里将外来势力驱逐,所用的手段是十分血腥和残暴的…事后来说,当时的济南□□,很多商人和士绅遭殃,这其中是不是有张守仁故意放纵,是不是有他的影子在其后,也是难说的很了。
济南商行建立,商团建立,是张守仁在济南半年经营之功,后来倪宠代表朝廷势力返回,张守仁被任命为登州镇副总兵官,也是将明面上的势力撤了出去。
这一晃两年下来,济南的商行已经成长扩大,实力倍增,张守仁对商行的影响力仍然是举足轻重,甚至是有决定性的,这其中有浮山商行的功劳,也有商团这颗钉子在,还有当年的影响力残留等等,或者说,还有一点往日交情的因素在里头。
但这些不能影响到商行中的全部商人,更不可能影响到济南城中山东方面的文武大员,象济南这样的通衢大府,省会名城,各方势力云集,张守仁只是保持着对商行大东主的微妙影响,很多与浮山交往不深的大商人和中小商人依附性并不强,而其余各势力之下的商人,对浮山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这些事情,自然也会影响到临清的商人,成立商行,组建商团由浮山派人训练,这些事情等于是把临清商界纳入浮山体系之中,这些大商人从属不同的势力集团,当然不可能一下子答应下来。
很多商人都是用会意的眼神彼此对视,对张守仁的举动他们当然不敢怨恨,不过也自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告辞之后,一群实力最大的商人自是会与自己背后的势力或同盟商量,得到的答案当然是等等看再说。
这一次朝廷的封赏还是有节制的,明眼人就能看的出来,封赏与以前张守仁受到的待遇相差很远,不足奖其功劳,这说明朝廷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福是祸还说不清,在这个时候,保持相当的距离还是很重要的。
临清和济南,济宁,甚至是青州或淮扬一带信使不绝,每天都有不少信使奔走于途,山东在军事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但在政治和商业上的斗争,倒是似乎刚刚开始。
“樯橹如云啊…”
临清的城墙之上,借助望远镜的功效,可以远眺到会通河两岸的风光。
在张守仁观看的时候,他身边的浮山将领们也是有样学样,每人在手中打着一根长长的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方。
良久之后,张守仁才发出一声感慨,众将也是纷纷放下了望远镜,和他一起议论起来。
只有站在临清城头之上,才能理解这座城池对大明的重要性,临清城和临清仓为一体,而蜿蜒流淌而过的河流更是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脉,而且是最重要的动脉。
整条河上,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漕船船队,打着将作处精心制造出来的望远镜,目视可以极远,这年代又没有什么近视眼,常年从军,眼神都是极佳,就是这样,也是根本看不到南北两边的船队的尽头在哪里!
漕船都是在江北一带打造,特别是淮安的清江,那里有六部设在清江的仓储,绵延十几里的地方全部是仓库,漕船的船厂也是设在清江,每年都是不停的造着新船,每船出厂就立刻投入使用,非如此,不能满足北方对漕运物能的需求。
北京是政治和军事中心,绵延数千里的九边保卫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安全,南方则是经济中心,用南方的出产提供北方军镇和政治中心生存的基础,两者互相作用,才使得这个大帝国能维持运行。
现在南方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活力,从这些漕船就能看的出来。
过百万石的稻谷打成的精米,白米,各色贡米,通过绵延不绝的漕船运到北方,由负责仓储的户部侍郎接收,统一调拨安排,或是留在通州仓储,供应京师,或是调给蓟辽宣大等北方军镇。
其余的各色南方出产,包括大量的棉花,布匹也是北方所急需的物资,整个北方,只是在山东济宁有成片的棉花区,东昌府有少量的棉花区,其余地方加起来的种值量,也不如南方松江一府的产出。
至于布匹,丝绸等物,包括书籍,都是以南方出产为主。
整条运河,有超过百万以上的漕运运军来维持着活力,从望远镜里就能看到,现在是夏初,水流虽然增加了,但还不足负担这么庞大的船运量,船行甚慢,水流不足,沿河两岸,是蚂蚁一样一眼看不到边的运军充当纤夫。
这些运军,原本就是沿运河两边的卫所军,开始时是两班二十四万人,后来渐渐增多,至明末时,已经有百万人赖这条运河以维生。清明易代,一直到清末时,海运渐兴,天津这样的纯军事要塞都发展成海港城市时,仍然有几十万人在运河两边,以短途客运和货运为生,后来一直至民国时,陇海线等铁路线路开始正常运营,渐渐的由明朝卫所军为主体的漕运运军形成的漕帮才销声匿迹,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这个时候,眼看到一眼看不到头的船只,看着蚂蚁群般绵延不绝的纤夫运军,很难叫人不生起感慨由之,有天下枢纽尽在掌握之中的想法。
也怪不得临清出事时,朝廷上下尽皆跳脚的表现了,张守仁的做法,等于是一把抓住了朝廷的命门…
“世强,征兵局的征兵计划可以改变了。”
感慨只是一时的情绪浮动,张守仁转过头来,对着张世强吩咐道:“运军多纤夫,不论是心志,力量,还有所受的苦楚,都足以成为最优秀的步兵。我军已经掌握临清,是时候在运军之中招收几万最优秀的子弟,充实我们的行伍了。”
扩军计划是在得到临清,并且正式成为山东镇总兵之后的事了。以浮山现在的兵力控制山东全镇并不是难事,但张守仁所需要的更多,所以扩兵是克不容缓,原本中军处的征兵局是打算继续以登莱为主,青州和济南东昌三府为次要地方,次第征齐六到八个营的步兵营的新兵,然后由营务处下的练兵局进行新兵养成和训练。
经过这一次的湖广战事,张守仁和将领们带出了十分优秀的七千老兵,加上留守的兵马已经训练成为合格的步兵,接下来就是老兵提升为中下层军官,融入留守部队之中,将此前的各营带成真正的精锐之师。
同时再次征兵,组成第一线部队的后劲,在一线部队都逐渐成长之后,再于一线之中挑选老兵和下层军官到新兵营带兵,使得新军的战斗力可以迅速成长。
这是十分稳妥和成熟的做法,张守仁提出的招募运军纤夫这个兵源的想法,众人更是无不赞同。
待众将散去之后,张守仁又向留下来的林文远问道:“调动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吧?”
“回太保大人,现在已经到浮山了…就是接到军令才动员的话,有点迟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道:“你当留在浮山的人都是一群死鱼?放心吧,营务处那群家伙头脑没那么简单。”
林文远没有反驳他,在这种问题上,和眼前这位大将军讨论是自取其辱,他只是轻声一叹,答道:“你已经七个月没有回浮山,唯盼他们早些到来,稳住大局,或是接云娘他们过来,或是你回家探望…你还没见过儿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正文 第1508节:第六百八十九章 两难
这样的话,你我相称,不提官职,显然就是以亲戚的身份在说话。
此时身边没有什么人,只有一群内卫和书记官参谋官在十步开外等候命,所以林文远也是以家人的身份,闲话家常。
离的近一些的,只有李灼然和王云峰两人,不过这两人是比普通将领更亲近的多的心腹,其实是爪牙,林文远有什么话,也不必避开这两人。
“是啊…”
张守仁声音也是有点低落。
哪怕是两个灵魂,两世为人,有妻子和儿子都是头一回,不管是多么坚强的铁血男儿,心里都会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藏着自己的妻儿。
他在河南受到的刺激很深,有时候也是因为会想起自己的妻儿…一晃六七个月,虽然和云娘是书信往还不断,但字纸传情,岂能如当面的一个微笑,一句无意义的低语呢喃?差的太远,太远了…
他的长子,现在尚未取名,自己这个父亲其实也是很失职的了…
“还有麻烦呢…”
林文远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道:“还有我们陈兵备,前一阵告病,要回江南去,大人为荣成伯大将军后,他的病就是突然快好了,大人为山东镇台和太保之后,保举他为登莱巡抚,陈大人虽然上疏推辞,不过其志并不坚,现在看来,只不过就是要一个面子…这个面子,就看你给不给了…”
“呃,这个这个…”
提起这个话题来,张守仁可是太狼狈了。从去岁出征时起,他算是暂时把一个大心病给甩了下来,虽然有点鬼鬼祟祟的,好歹无损于他的威严。但这件事就是一个地雷,迟早有踩响的一天,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
陈兵备的事情不算什么,这巡抚他愿干可以,不愿干,以张守仁现在的声威和人脉,举荐他到异地为官是很轻松的事情…崇祯忌惮他是一回事,朝野承认他的影响力和势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陈家三小姐的事情就麻烦大了…人家是正经的世家小姐,在他有危急的关头,不惜自毁名誉跑到他的身边,不管他怎么样,女孩子的清誉已经是毁了,不跟他,就只能削了头发光姑子去,这年头就算当侍妾都不够资格了。不过要是他腆着脸,就这么把陈三小姐纳为妾侍,在出征之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漫说陈兵备宁愿把这女儿给送到尼庵去也丢不起这个人,就算张守仁自己也是于心难忍…在这个年代,妾侍毫无地位可言,一般是大家族买来用来生儿育女的工具,如影视里那样妾侍和大房着干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而且一个家里容忍妾侍对大房不敬的话,传扬出去也是十分丢脸的事情,身为大房,有权把丈夫的妾侍变卖,送人,或是直接仗杀都可以,只要有理由,随便怎么干都成。
所以只要是稍有一点办法的人家,绝不会把女儿送去当妾,给人当妾的也很少是家世对等,位至公卿的娶的是平民百姓的女儿为妾侍,士绅则娶寒家,普通的百姓人家就只能娶有疾病或是贫无立立锥之地的那种了…
张守仁和陈兵备官职上其实是不对等的,不是他大,而是兵备道更大,只是时值末世,武人渐渐冒头,而且张守仁不是普通的副总兵,是握有兵权和财权的强藩首领,就算如此,一旦陈家同意此事,也是丢了八辈子的人,绝无同意之可能。
现在自是大有不同,张守仁已经是太保,伯爵,虽然以陈家的家世仍然不必送女儿为妾侍,但也不是绝对不可接受了…
不过林家会怎么想,云娘又会怎么想呢…
“我可没有什么想法。”仿佛听到张守仁的心声,林文远瞪他一眼,然后轻笑道:“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总不能叫我这个大舅子去帮你操持这样的事…大将军,这个忙属下是帮不上喽。”
“这个时候了,你还拿我耍笑不成…”张守仁也是难得有臊眉搭眼的时候,他有点畏惧回浮山,也是因着此事。但同时也是思念云娘和儿子,恨不得飞过去,这种矛盾的心理,使他难过极了。
“云娘肯定不会说什么,但心底是怎么想,难说的很。”
林文远看他认真,便是笑道:“到底你们是少年夫妻,她心底恐怕有点不欢喜。不过你纳妾也是必然之事,云娘会想通的。”
张守仁默然不语,林文远说的其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当时的人之常情…谁能不纳妾呢?据张守仁所说,那些卖肉的和早晨推小车卖菜的农民都可能有一房妾侍,两个老婆一起操持家务,只要养活的起,男子还是愿意多妻多福,不要以为纳妾只是有钱人的特权,这个年头,就算普通人有两三房妾侍都是很平常的…
不过浮山现在纳妾的军官还是一个也没有,原因也很简单,两三年前大家还是穷的连老婆也讨不起的穷军汉,现在刚刚脱贫致富,老婆是刚娶到手,人都是感情动物,夫妻之间正相得的时候,热辣辣的突然你多带一个女人回家,不要说老婆的想法是怎样,就连自己这一关也难过。
“唉,我真是…”
一想到这里,张守仁就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之间,委实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回家之后,多哄哄云娘便是。”林文远反而有些开心,笑着道:“寒家是军户人家,真没想到能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当舍妹的姐妹,这其实是件荣耀的事啊…”
张守仁瞪他一眼,低声道:“若是云娘没生了嫡长子,怕你也开心不起来吧。”
象陈家小姐这样的进门的,可能用平妻别妻的形式,不是纯粹的妾侍,有一定的人身和法律上的凭借依靠,若是云娘现在无子,陈小姐又生了长子,那林家可就真的乐不起来了。
“嘿嘿,反正不管怎么说,云娘已经有子,不过独木不成林,太保大人,你要努力才是啊。”
“为这种事努力,老子是十分乐意的…”
这样类似友朋的谈话叫张守仁十分开主,正当他笑的合不拢嘴的时候,林文远却又射了他一支冷箭,但听他继续悠然笑道:“军情处这阵子正在查察济南宗室…听说太保在济南城中,还有一个红颜知已啊…”
“这…你…”
太保大人顿时就是狼狈不堪,一时间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唉,大人,这个宗室女是真的不能沾染,朝廷不会允准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张守仁狼狈之余,也是有点愠怒,军情处的手伸的太长了,但是他知道也怪不得林文远,盘查宗室的动向,这是军情处的任务,朱恩赏兄妹和他的关系十分亲近,被查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的脑海中也是浮现出一个娇俏可爱的身影,比起温柔娴慧的云娘,大家闺秀的陈盼儿,身为宗室娇女自有一种普通女子没有的直爽劲儿,这种脾气秉性,与后世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令张守仁和她相处起来时,少了几分这个时代的拘泥,多了几分爽直舒服,这也是他无形之中在心里接纳她的一个十分重要的理由,至于爱习武,秉性还算良善,这些只是次要的东西了。
不过再怎么要紧,宗室女子是不可能被他纳为妾待,平妻也是绝无可能…张守仁叹一口气,意兴阑珊的道:“你们不要盯着他们兄妹了,宗室之中,他们还算是不坏的人,不事生产,只凭祖业,没有干那些黑活,没捞黑钱,若不然,我也瞧不上他们…”
“是,属下明白。”
事实上朱恩赏还屡次劝德王赈济贫民,竖立良好的名声,同时优待士子,关闭税卡和商行,把强占的土地还回去…当然这样的劝告是毫无结果的,不仅是德王,衡王和鲁王,谁不是这样捞钱的?
明末亲藩宗室,名声是比任何人都坏,农民军攻破城池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王,每次杀王之后,都能使全城百姓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象张献忠破成都之前,蜀王因为太遭人恨,百姓听说张献忠过来,都是兴高采烈的道:“一群猪,屠夫来了!”
张献忠破城之后,蜀王全族被杀,蜀地百姓却都是欢呼鼓舞…蜀王之中其实还有贤者,但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没有例外。
山东的三个亲王,还有多家郡王府,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中尉,各家宗室都要吃饭,如果朝廷发齐他们的俸禄倒也罢了,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无奈之下,宗室只能凭手中的权柄捞钱,不是造反的话根本无人制约,时间长了,当然就是无恶不作,十分遭人痛恨。
象朱恩赏这样的宗室,确实是异类了。
“今天你拼了命的拿我打趣啊…”
转眼之间,张守仁也是明白过来,林文远确实是一直在拿他打趣,再看看左右李灼然和王云峰都是神色怪异,他也唯有摇头苦笑了。
不过经这么一打岔,他的心境确实好了许多,当下转过身去,但见运河如同一条玉带,蜿蜒直通南北,阳光喷薄着将热能洒向大地,站在这样的地方,目视如此情形,心胸之中,一股豪情渐渐升起…他,确实已经到了可以衡量天下的地步了!
正文 第1509节:第六百九十章 本性
济南城中,仍然是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刘泽清收拢了部下,老老实实的呆在兵营之中,他之所以一时还没有动身回兖州,主要的原因是还没有讨齐行粮和补给的军饷。
这是朝廷在催促他就道北上之时曾经允诺的,现在他损兵折将,实力大损,当然要催促上头给他补给了再说。
可惜山东布政司这边也是善财难舍…许诺的是兵部和朝廷,山东这边却得负担,这自然是毫无道理的事,布政这边只能向上禀报,等朝廷把银子批复下来再说。
如果不是顾忌商团反击,刘大爷当然是宁愿自己去拿,事实上不少兖州将领就有这种心思。但刘泽清此时已经是破胆,张守仁就在临清,城中尚有城守营,商团,真动起手来,不是给别人理由兼并自己?这样的蠢事不能做,他心中烦闷,却也只得老老实实的等待着。
同时他也在关注着阳谷一带的消息,李青山率部聚集在曹州外围,他很难放心。
种种不利折磨之下,这个在兖州呼风唤雨的总兵大将,嘴唇上起了十几个燎泡,每天都是心烦意乱。
好在他麾下仍有实力,山东地方官员不敢轻侮。
商行也不敢过份的得罪他,在这阵子,商团虽然守住了,商行里的商人倒有不少前来求见的,都是送粮送银,数目虽然不多,也是反应人心。
到底他是朝廷镇将,在兖州经营多年,这些商人要想继续把生意安稳做下去,兖州的势力也不是他们能轻侮的。
别的不说,济宁一带的棉花产出,如果他刘某人和那些世家大族从中作梗,这些鲁商又岂能轻易获利?
除了刘部之外,就是黄胤昌副总兵率的城守营,他的城守营十分精锐,武器装备也不错,明显的也是有浮山的影子。
这个副总兵文武双全,有忧国忧民的境界和心胸,所以与张守仁暗中交结,并不奇怪。
再就是倪宠的巡抚抚标,三方之中,反而是他这个巡抚实力最弱,人马最少,训练最为不精,抚标兵马,实在也就算是巡抚的私人保镖了。
这也是倪宠坐视张守仁经略济南和东昌府的原因,固然是当日有盟约在,但倪宠实力太弱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廷的粮饷都是向九边倾斜,湖广和凤阳也能拿到不少,毕竟南方的解额有不少是湖广和南直隶直接运送的,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将物资向这些军镇运送也不是出格的事。凤阳,九江,南都,安庆,这些军镇都设有巡抚,兵马实力都并不弱,在崇祯十五年阿巴泰直过山东,插向南直隶时,史可法等巡抚陈兵淮安凤阳一带,阿巴泰眼见明军实力不弱,最少看起来不弱,于是未敢深入,退兵走人。
以山东的地位,就算是巡抚也弄不到什么粮饷,各府又被张守仁控制,牙行税卡又是在大户和王府世家手中,倪宠这个巡抚说是管着十几样事,从军务到文教刑名钱谷无所不管,但实际上政令也就是在济南城中了。
势力越小,反而是要保,现在对张守仁坐镇济南惴惴不安的不是刘泽清,反而是倪宠等济南的地方官员了。
四月中下旬的天气,在南方是梅雨季的到来,在济南城中,气温也逐渐上升,人走动时开始流汗,而且北方连年干旱少雨,更促使了天气加剧闷热的过程,大太阳底下走一阵子,人很快就出汗,感觉到气喘和干渴。
“停一下,叫轿夫和挑夫们都喝点茶。”
三好行的李老东主已经是望七十的人,人老之后心也良善不少,感觉到热浪滚滚之后,在轿中跺了跺脚,示意停下。
“多谢老爷!”
“老爷多福多寿!”
李府的下人没有那么多话,只是停下来,伺候老爷子到茶棚里挑个洁净位子坐下来,然后捧了自己带的茶壶出来,倒出碧绿的泉水泡的上等好茶,待老爷子慢慢饮了解渴后,这些家人仆役才和挑担的挑夫一起,在茶棚四角挑了阴凉地方,大碗茶送上来后,就端着茶碗喝了解解暑气。
李老东主左右无事,打量着四周环镜,把头点一头,笑道:“地方上倒真干净,不枉花了钱。”
商行在济南花钱的地方不少,开始时不少商人都不理解,买卖人就是这样,讲究投钱进去要见产出,要不是秦东主等几个大东主坚持,怕是也不会有多少人同意把钱投在城市公益之上。这一次商团和曹州镇在城中激战,城中的百姓不止是呐喊助威,还在投石帮忙,还有运送吃食进来,通风报信的事就更多了。
没有城中百姓的支持,商团的士气不会有那么高,刘军的士气也不会那么衰落。
毕竟被全城几十万人敌视,那个滋味并不好受。
在李东主眼前,街道是十分平整笔直,打扫的十分干净,这里是靠近府前街的大道了,全部是铺着一层青砖为路基,两边是挖浚疏通过的排水沟渠,上头还盖着青石板盖。
往年时,这里是土路,雨天的泥没过脚脖子,没有阴沟排水,到处是一股恶臭味,就算有钱人坐车或坐轿子,但总有下车下轿的时候,那个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浮山军在城中时,因为当时瘟疫开始流行,卫生的事就提上日程,这排水沟还是当日浮山军人帮着挖出来的。
现在商行下有卫生公益局,坚持打扫和疏浚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在大明,这样的事说是小事,也是大事,成化年间,因为京师阴沟被堵死,御史上报皇帝,成化皇帝因此责罚了好多锦衣卫官员,因为在大明,挖阴沟的事就是锦衣卫的差事,办不好,就得吃板子。
就算这样,大明的城市规划和建设也远不及盛唐和两宋,所谓封建末世,就是如此。
仆役下人们没资格接话,几个李家的中层子弟开始接话议论起来。
“干净是干净,就是花钱太多。”
“老爷子你心疼不心疼?咱们一年得拿出三成利来,养商团,做公益,何时是个头哇?”
“何时?”有人笑道:“现在不就是了?横竖太保要进城了,咱们不怕再出乱子,各方都巴结着,不必再往商行这么起劲的投钱。”
李老东主开始也就是眯着眼,随意听着,待听到这样的话,便是首肯道:“唔,别的话也罢了,各方都巴结,这话说的对。”
“嘿嘿,老爷子夸我…”
这个家族子弟刚想谦虚几句,街角处又来了一大群人。
李老东主面色一变,沉声道:“是城北的王东主,乐康行的人嘛。”
“挑的东西也不少,听说他们昨天去过王府,进了紫禁城,喝了茶才出来。”
“哈哈。”李老东主仰天一笑,笑声中却殊无笑意可言。大家都是大哥不说二哥,全是一个德性。
商人的天性在这阵子也是暴露无余,投机,不坚定,左右逢源,多疑。击败曹州兵进城的企图后,大家反而是没了主心骨,这两年多的发展是在有强大的外在压力之下造成的,现在兖州势力严重削弱,大家反而多疑起来。
似乎是没必要和张守仁一条道走到黑?多方下注,最少是哪一方也不得罪,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李老东主,晚辈有礼了。”
“哈哈,王东主客气了,请坐,这里有穿堂风,纳凉喝茶,这是好地方啊。”
“好,好。”
那边也是看到李东主一行,为首的王东主才三十余岁年纪,留着一抹漂亮的小胡子,穿着宝蓝色的湖绸长衫,腰带虽不似官员用银带或玉带,但角带之上,镶嵌着几种名贵的饰物,随便取下一物来,足可抵换一进到三进的宅院,骑着的马是从西域买来的伊犁马,毛色雪白,身肩高大,身边二十几个随员和伴当也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光是这副派头,不象商人,反似宗室亲藩一般的贵重风流。
在他身后,也是几十个挑担的担夫,银子米粮等物皆有,下马之后,和李老东主见礼之后,两个大商行的东主都是相视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来意。
“大将军位高权重,但朝廷对他已经有忌惮之心,听说已经委派倪中丞和巡按大人查察临清之事,虽不能怎么样,到底能看出圣眷来。”
“我等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托给大将军啊。”
“正是此理,王府,中丞,还有几家该走的我们都走到了…兖州这次吃亏很大,大家也是情非得已,临清那边几家东主愿意帮我们讲和,以在下之见,冤家宜解不宜结,和解了总比对抗要好啊。”
“说的好,说的好啊!”李老东主用赞赏的眼光看向王东主,自己家怎么没有这么出色的子弟?
“对大将军我们当然还是要恭谨,不过盐利很重,利丰行和浮山总行总得拿出一些给大家均分,不然我们凭白效力这么多年了不是?还有商团,耗资太重,既然大将军坐镇济南,以在下之见,商团要么解散,要么就留一两成护卫仓库就成了,老东主以为如何呢?”
正文 第1510节:第六百九十一章 长蛟
对王东主别的话李老东主都赞同,但提起商团,他却摇头道:“此议老夫不能赞同,无论如何,商会得有商团来护卫,当日之事,还有近日之事,老夫都看的很明白,无论如何,自己手中有枪有人,才能不处处受制于人。”
对李东主的话王东主并不以为然,他也看的出来,商团有很大用处,但在他看来,这些是很犯忌的事,等朝廷缓过劲来,天下安定时,能允准商人这么自行其事,建立自己的武装?
便是以大将军来说,他人不在城中时,扶掖商团,如果大将军为总镇后,城中尚有异已武装,大将军会做如何的反应?
至于有的东主提起临清也建商会和商团,重要的商业城市都如法炮制时,王东主和一些人觉得都是天方夜潭,匪夷所思。
两人至此话不投机,闲谈几句后,分别进入巡抚衙门,将所谓的犒劳抚标兵马的物资送了进去,对倪宠本人,当然也有一份贽敬。
待他们分别离去后,倪宠也是十分高兴,捋着自己的胡须,对几个幕友笑道:“想不到倪某还有翻身的一天?现在朝廷令我查临清州官被杀一事,张守仁好歹得对我客气几分。他是太保也好,大将军也罢,上头还有一个天子在呢。”
有一个幕友接话道:“中丞的机会确实到了…此前朝廷对中丞不闻不问是因为山东没有什么强势的人在,现在大将军为山东总镇,朝廷势必要加强对中丞的扶持,这样才能稍稍抑制大将军的权威!”
“这些大商人就是嗅觉灵敏,看他们都是一个个上门来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