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下令之后,早就有准备的特务处的人飞扑而出,当场便逮了几十人,问清之后,杀的杀,关的关,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可惜这些浮山兵根本不为所动,刀光不停挥起落下,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杀了几十人。
这些人要么是城中的佐杂官员或司吏典吏,要么就是有名望的士绅,要不然也捞不着出城来参拜大将军,谁知道参拜之后,战场上的流寇尸体还没有搬抬,自己也成了无头尸体中的一具,临死之前,怕也是有十分荒诞之感。
“大,大,大将军这是何意?”
饶是张秉文素有胆识,若不是济南一役时也不会有守备城池的决心和胆气,但此时也是牙关咬合不住,不停的打起冷战来。
以浮山军的战力,若是张守仁在这里举旗造反,他这几千兵马根本就是被人家砍瓜切菜的事儿…
“皇上赐我尚方剑,金令箭,不论是哪一个都够资格便宜行事,处分三品以下文武官员,既然有此权力,本将当然不会置之不用。”
张守仁神色却是一派轻松,杀眼前这些蠹虫对他的心理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河南那对母子的死叫他不开心好久,而眼前这些人的死,在他来说,和处死一群臭虫没有任何区别…被围城时还不忘掊克剥削百姓,这些人渣,处斩算是便宜了。
见张秉文仍然有难以释然的神色,张守仁呵呵一笑,挽着对方的手,洒然道:“不知道钟阳公你怕什么…杀人的是我又不是你,反是比我还害怕?守济南时,没叫我觉得你是如此胆小之人哪…皇上赐我的东西,大将军印和关防我用来征伐不服,令箭宝剑,用来诛除地方不法官员,一征一诛,乃见臣节,放心,我不是要造反,断不会拉着你老哥一起干那种掉脑袋的勾当…”
尽管他说的轻松,张秉文等人心里却是明白,这位大将军在河南和湖广时的恭谨态度恐怕会一去不复返了。
张守仁要的是一个大义名份,还有一个“势”,所谓形势比人强,便是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山东大局。现在的山东,除他之外无人能镇的住,朝廷调他回来,任为总兵,已经是放虎归山,到此时,他在这两年的隐忍和低调已经没有意义,一切可以改弦更张,用另外一种做法来做了!
正文 第1504节:第六百八十五章 入城
“大将军威武。”
不论张秉文喜欢或不喜欢,接受或不接受,此时此时,当着霸气十足的张守仁,他也唯有俯首下拜。
“大将军威武!”
紧接着,便是周洪谟这个临清参将。张守仁或有意或无意,放他一马,眼前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提醒这个十分油滑的参将,小心谨慎,处处小心。
“你当差还算勤谨,以后更要当心,若有错,则本将不会轻饶。”
杀知州,杀士绅官吏,用的是申明法纪的理由,当然也是为了立威。山东地方,以后张守仁的做法不会如以前那样叫人如沐春风,该杀则杀,他积蓄实力到了一定地步,已经可以到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留下周参将,无非掩人耳目,总不能一到临清,就把文武全数杀了。
“是,末将晓得,多谢大将军开恩留情。”
周洪谟满头大汗,适才流寇被击败时他成功守住城池的那种自得骄矜之态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唯有躬身俯首了。
在临清参将躬身的时候,张守仁已经挽着张秉文的手,笑着道:“钟阳公,我二人进城抚慰城中军民吧。”
张秉文苦笑一声,退后半步,半躬身道:“愿随大将军之骥尾。”
“哈哈,如此甚好!”
张守仁在前,张世福等诸将彼此相视一笑,都是相随而入。临清被围已经很久,几次攻城虽然是雷声大而雨点小,但也闹的城中军民人心不安,加上州官等城中官员十分残苛,围城被困之时还在骚扰盘剥百姓,城中军民怨气都是不小。
待看到身着铁甲,外罩麒麟服,相貌气度都十足威严的张守仁与一个绯袍大员携手同入之时,先是在城墙四周助守城池的民壮上来跪下迎接,接着便是沿街的商户与民众迎接出来,他们忙不迭的搬抬出香案,焚上炉香,或是摆上酒菜,阖家老幼在门户前跪下,一看到张守仁等人的踪迹,便是深深俯首叩头,口中称颂大将军不止。
待城头挂上李知州等恶吏和豪绅的人头之后,城中百姓听到消息,顿时就是沸腾起来。
可能是浮山这边的人起了个头,但接下来,整个临清都是传闻此声,一直到天黑之时,还有人家在放着鞭炮,大人小孩都起劲的叫着大将军威武的话语。
临清是南北通衢地方,漕运集合的中心,一个临清仓就常常储积着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石的粮食,其余的各色物资无算。
商行辐凑,商旅众多,贸易发达,这样的地方必然是民心浮滑,如果张守仁想如控制登莱两府那样控制临清这样的地方,老办法肯定是不灵。
围城两月,城中慌乱,又有知州残害商民,大将军解围之后,诛斩□□,尽显威武,如此,民心果附。
到了晚间,张守仁不客气的住进了州衙,原州官的家属被驱逐出去,一家大小自是哭哭啼啼,但张守仁看了,心中毫无同情之感。
从河南一路过来,看了那一对母子死在眼前之后,对这些狗官的家人,难道还能有什么同情之心了?
一家哭相如一路哭如何?一路哭又如一省哭如何?
他到临清,做事雷厉风行,尽显军人本色,这两年因为要在这个大帝国向上,要积蓄力量,原本的那些军人霸气渐渐消敛了很多,连孙良栋和朱王礼私下都说,现在张守仁做事不温不火,面面俱到,已经和当日有很大的不同。
这种改变,其实很多老部下都看在眼里,只是大家不敢随便议论,此番在临清张守仁的改变隐约又是那个雷厉风行,嫉恶如仇的百户官回来了,跟随在张守仁身后时,很多人感受极深,心中充满欣喜之感。
“济南又打算如何呢?”
州衙与全天下的衙门一样,大门,大堂,照壁,仪门,前面是六房和大堂衙门是处断公事的地方,二堂是起居和见人的地方,州衙打扫干净过后,张守仁搬了进来,中军处和特务处参谋处都是搬了进来,各自铺开摊子,那些年轻干练的随员们都开始自己手中的活计,整个大堂到二堂之间全是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身影。
张守仁自己却是倦倦的,这大半年功夫下来,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弦绷的太紧…他有点儿累了。
坐在原本东首的签押房的坑上,右臂斜倚着一张小桌,把脚放在大木桶里泡着…加上刚刚用热毛巾擦了脸,整个人才略显的精神了一些。
就算这样,仍然是能明显的看出疲惫的神态,但这个时候就算众将心疼他也没有办法叫他休息…不少事情连大概的方针还没有定下来呢。
问话的是张世福,他坐在张守仁的左下手,对面是林文远,其余张世禄和张世强等人依次排开坐下。
在座的其实都是各处的主办官员,张世福协理全局,张世禄虽然是车炮营的主将,同时也带管着后勤处,张世强管中军,林文远管军情,王云峰管特务,罗国器和程祖寿几个军官是仓储等各处主办和帮办,真正掌握一营,只负责军务的大将则是一个也没有在这里,想来也是在整理检视营务之后,聚到一起喝酒去了。
今日大胜,虽然是做好的一个局,细节之上也不能不讲究,除了值班部队和主将之外,其余各部放假一晚,可以晚归,可以饮酒,当然,不准骚扰地方,不准违反军纪。
听到张世福的话之后,张守仁没有急着回答。
他用手捏着自己的鼻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最近这几个月,身边都是武将,哪怕是负责全面事务的武将在政治层面上也是远远不足,与李鑫和张德齐等人差的很远。很多事,并不是军事层面那么简单啊…
良久之后,他才向众人道:“济南民心早附,我军入主不成问题。以我的身份,普通的文武官员受我管制,亦不成问题。麻烦在于巡抚和巡按,还有兵备道、监军道,济南不比登州,非是可一手遮天啊。”
林文远笑道:“恐怕最叫人头疼的还是王府和宗室吧。”
张守仁点头道:“没错,正是此辈。当然,还有依附他们的商人与士绅。”
林文远冷笑道:“此次风云大起,兖州济宁府和准扬商人,出力不少。三家王府,也是分别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啊。”
“我军入主济南,朝廷供给鲁镇的军饷当然归我们所有…”张世福沉吟着道:“鲁军粮饷,向来是从临清仓支转,沿途有不少关卡,我们当然不会交一文钱,不过最好是趁着机会给他们肃清了才好。”
“朝廷还有粮饷?”张世禄和罗国器等人颇感兴趣,都是笑着问道:“有多少?”
“山东镇额兵才一万多,每个小军一个月才能支一石粮,一两饷银,马军和家丁不过一两二钱,比起辽镇差远了…”
“就这样怕也补不齐吧?我记得咱们以前丘大帅的兵和乞丐也差不多。”
“那是自然。山东是内镇,没有贼寇又不打东虏,朝廷怎么可能给齐饷银,一年最多给个六成也就差不多了。”
“给六成,总兵再拿走三成,上头副将再拿两成,直管的武官再拿走一成,那不就是一文钱落不着?”
“所以哪,朝廷给银子还有布匹,士兵连胖袄都置不起,一个个穿的破烂不堪,你当是为的什么?只能是买闲,送两吊钱给上头的武官,平时不点卯上操,在城里做点小买卖,或是卖力气,图的就是每个月好歹能发下大半石的粗粮下来,说起来,我们大明真是对武人太苛刻了,当年大人讲书,说宋朝看城门的老军一样能穿着丝履,还能天天吃的起肉!”
听到这样的话,张守仁也是微笑起来,感觉身上浓浓的郁结之气也消融了很多…他是在内乡那边受了不小的刺激,从南阳沿途过来,无不是伤心残毒,他看似坚强,不赈济一路急行的命令还是他自己下的,但论起对这些惨事的接受程度,他是没有办法与本时代的这些家伙相比的。
毕竟他是有后世的灵魂和记忆,对比今世而言,看到的情形叫他觉得十分难以接受。
而大家在这里不迅速议论正事,却是有若闲谈消遣,当然是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故意为之,是为了替张守仁解闷消乏…这阵子大将军心绪不佳,体能储备也不佳,这是心腹大将们都能看到的事实。
“不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张守仁微笑着止住了众人的闲聊,正色道:“铲除这些蠹虫一般的宗室亲藩,还有依附于他们的这些混蛋,此是吾之夙愿,不须隐瞒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姑且待之吧。不过,能做的,我们先做起来,要震慑住那些还首鼠两端的人,此次我们要展露实力,露一露膀子…我们已经低调的够久啦!”
正文 第1505节: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同
张守仁在四月中旬赶至临清,雷霆一击,迅速击跨了近三万人的“流寇”,一阵痛杀之后,光是首级就是有超过四千级…这都是山东各地闻风跑来的杆子和响马,最不济也是那种念秧抢掠客商的贼,或是不事生产的混混青皮无赖之辈,对这样的人,张守仁的态度向来是不留情的。
至于会不会杀掉一些被裹挟的良民,可能是有一些,不过并不会多。
这样的战功呈报上去,朝野自是为之失声。张守仁的军功太妖孽了,若是按大明以前的斩首几级便迁转一级的规矩,有一百级的官阶也不够张守仁来加,每一次都是斩首数千级,这样下去,他斩的首级已经够码成十几丈高的京观了。
山东籍的官员倒是吃惊的少,高兴的多。
临清围解,济南城中乱事也平定,刘泽清开始收拢部曲,准备离开,也还算识趣。
这样一来,山东有一个强藩镇守,不论是东虏或是流贼,将来在进犯山东之前都得有所考量…大家考虑的就是桑梓家居是否平安,至于别的,倒不必想的太多。
兵部是最头疼的一群,这样的大功当然不能不做表示,而且这一次手续齐全,是张守仁这个山东镇总兵和山东巡按御史一起报的大功,于情于理,应该从快议功,奏上内阁和皇帝,颁赐给张守仁赏赐…但这明显是没有办法的事!
去年张守仁砍了张献忠的首级,崇祯十分高兴,颁赐下重赏,张守仁麾下已经是一大群的都督和都督同知,都是一二品的大将,实际军职也是副将和参将授给了不少,光是副将一级就有十几人之多了。
在大明军职还没有真正泛滥之时,张守仁算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实际上到崇祯末年时,左良玉这样的大将麾下总兵就有十余人,副将数十,参将过百,游击数百,而实际战兵可能也就几万人,不过现在还是崇祯十三年,张守仁算是开风气之先了。
这一次的战功若是再加以重赏,张守仁最少得从伯爵到侯爵,麾下战将,最少得加封十来个总兵…这样的军镇不要说皇帝不放心,就连兵部上下也是觉得这样的封赏实在没办法叫人放心…当年李成梁确实也是受封伯爵,麾下大将如云,光李府家丁,也就是纯粹的精锐骑兵就好几千骑,但那是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斩首累计数千级,使辽东的土蛮和女真部落都被摄服,朝廷边境得以安宁,这样的不世之功,才有这样的封赏,而且就算这样,文官也是想办法剥夺李成梁的伯爵,后来人心不服,才又还给了李家。
张守仁才二十来岁,长子才出生未满一岁,现在就给侯爵,麾下又有这么多强将,整个山东在手…这么一想,哪个兵部官员不是一脑门子白毛汗?
一转眼十余天功夫过去,漕运复通,山东安静,张守仁已经奏称调兵充实德州和济南、临清等地,同时派兵往东昌和兖州边境去追剿残匪,从奏报上来看,山东各府之中最□□的临清和德州济南三城平安无事,登莱两府是浮山军的老巢,更不可能出事,张守仁一出手,三个月前几乎断绝的漕运和陷入混乱的山东局面就迅速恢复了平静,最少以山东和北方京官看来,这个青年武将已经俨然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两相交击,最倒霉的当然是议功的兵部,但向来的规矩是对大功封赏宜快,无可奈何之下,兵部勉强拟了封赏的草案,陈新甲草草阔览了,叹一口气,匆忙赶往宫中。
他是宫中的常客,除了在会极门内的六科廊和文渊阁外,经常能进宫并且面圣召对的六部尚书也就是兵部和户部两部最多,其余各部,就算是吏部尚书这样的天官也是远远比不上,更不提其余普通的官员了。
杨嗣昌就是在兵部任上,上结帝心,最终入主内阁,崇祯年间,兵事连结,兵部实在是太要紧了。
“皇上在文华殿见老大人…今早在乾清宫看了几封奏折之后,皇上十分不高兴。”
“哦?”陈新甲很注意的问道:“公公所说的,究竟是何奏折,是题本还是奏疏?是和陈新甲说话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虽然不是秉笔太监,但地位已经是和外朝的尚书侍郎差不多,是陈新甲在宫中不多的奥援之一。今日他进宫来,正好是这个少监轮值,自然是要打探清楚。
大明这么大的疆域,又处乱事,每日送上来的奏折怕有一两千件,六部和各衙门送上来的公折也叫题本,是按朝廷规矩处理过后的公事,以题本公折形式奏上,一般这样的折最好批复,不过就是知道了,该部知道,或是批一个依例,批红之后,发还各部执行便可。
题本之外,以私人名义上奏便是奏疏,公事仍用题本形式的公折,私事用小一号的私书,是部务还是公疏,或是私疏,一目了然,司礼监的人,一看之下就知道是谁奏上,大体是何事件。
“正好与老大人今日所来之事有关。”那个少监并没有直接揭开迷底,内廷做事的人,都保有几分底线,不可能直爽道之,只提醒陈新甲道:“临清州被杀之事,似乎是与山东镇所奏不符。”
“哦,哦,下官知道了,多谢公公!”
那个少监做了一个谦逊的手式,自是叫陈新甲不必多礼,待又过一阵子,看崇祯无事了,便是将陈新甲引领进去。
“本兵起身说话。”
陈新甲拜舞之后,崇祯下令叫他起身,谢过之后,陈新甲便是站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两天,但陈新甲一瞥之下,感觉崇祯的面容又似乎苍老了一些。才三十的人,鬓角上已经有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是十分明显了。
国事如稠,令人感觉举步维艰,皇帝自然是感觉最不好的一个。
短短一瞥,陈新甲也不敢细看,他虽然是近臣和心腹大臣,但在召对的时候仍然是战战兢兢,有时候崇祯的声音稍微有一点不满,他就感觉非常的害怕,乃至汗透重衣。待回家之后,往往回想自己奏对时所说的话,只要感觉稍有不妥,便是会万分后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崇祯是世庙以下最为大权独揽的一个大明君皇,自隆庆、万历、天启这三朝过来,皇帝大权独揽,事事专断只有崇祯一人,内阁大臣都是动辄被罢免,尚书一级已经换了数十人之多,地方上的督、抚被罢免乃至革职的就更多了。
这还不可怕,文官向来不大怕被免职,考中举人之后,就成为士林的一份子,可以广蓄田宅,交游名士,成了进士之后,更是可以与地方官府抗衡,就算免官家居,也十分舒服。
但崇祯不止是罢官,罢官免职不会消解掉皇帝的怒气,皇帝一怒,要么是投入天牢之中,要么便是赐死,甚至是斩首。
光是崇祯十一年,因为守土无能,斩总督、巡抚、总兵一级的官员三十六人。
这在前朝是不可想象之事,当年只是廷仗官员就会引发轩然大波,现在的皇上虽然不侮辱大臣,但动辄动刀,也是叫人实在惶恐害怕。
光是本兵大司马这个位子来说,崇祯二年东虏入寇,京师□□,皇帝怒杀蓟辽督师犹有可说,当时的兵部尚书王洽上任不足一年,居然也被逮捕杀害,而其后被杀的总督巡抚总兵一级的高官大将,也是有数十人之多。
皇帝心太狠手太黑,又猜忌易怒,实在不是好伺候的君皇啊…
崇祯不知道自己相中的心腹大臣正在腹诽着自己,他只是感觉心烦意乱,诸事不顺,特别是最近山东之事,叫他更是觉得十分的麻烦。
张守仁一至山东之后,颇有跋扈之态,现在看来,想再调此人去辽东,殊为不易。
崇祯心中暗恨,自己看来是看走了眼,在崇祯十一年时,当时张守仁击败东虏,斩获颇多,在入朝之后,召见时颇有忠义之心,人也有堂堂正正之貌,所以崇祯对他印象颇佳。
在湖广大功之后,他是想把这个青年武将培养成自己的戚继光,所以予以厚赏,现在看来,是自己行事太操切了。
“本兵可是为了山东镇的封赏而来?”
崇祯心情灰恶,也不客气,直接便是道:“当日以为张守仁在临清便宜行事,斩临清知州许文是为了提振军心士气,不得不为之,现在看来,竟是骄纵跋扈,简直是大负朕望!”
说罢,将御案前的几封奏疏叫身边的太监递给陈新甲观看。
几封弹章都是在京的南方籍御史所奏,他们是科道官,可以风闻奏事。
陈新甲看完之后,也是十分吃惊。当日张守仁上奏时,只说临清州克扣军饷,动摇军心,所以被他在军前以金令箭下令拿下斩首。
此事当然是引起轩然大波,不少文官十分不满,但因为有援救临清,恢复漕运的大功,所以也是被有见识的朝官给按下去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战事已经停止,知州等诸多官吏是在迎接大将军时被下令拿下斩首的,罪名当然还是贪污军饷,只是军前正法和事后拿下,这给人的感觉就是截然不同了。
正文 第1506节:第六百八十七章 太保
大明的武将跋扈者渐多,但敢于杀害文官,而且是地方正印官的武将却是找不到第二个。
陈新甲心中也是一阵愤然,当即上奏道:“臣请皇上立刻派大臣前往临清严查此事,若属实,着立罢张守仁总镇官职,剥其世袭爵位,下法司治罪,以为来者之前鉴!”
“唉,言官奏事,也是奏请派大臣查察…”
崇祯心中也是左右为难,以朝廷法度来说,当然是要查明此事,还文官们一个安心。当日袁崇焕杀毛文龙时,也是举朝哗然,不过那是持尚方剑的文官杀一武臣,虽然有不少人感觉不满,却并没有引发大的风波,现在却是持节武将杀文臣,这样的事发展下去,文官们自然是人人自危。
但崇祯却没有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
他很虚弱的向陈新甲问道:“山东地方情形如何?”
陈新甲愕然答道:“一切安静,除东昌边境还有追击战事,兖州听说有零星响马游骑外,已经没有什么战事了。”
一声叹息之后,崇祯便陷入了长考之中。
良久之后,他终下决定。
为了国家安定,他不能再冒逼反一个武将的危险了…崇祯六年前后的吴桥兵变叫他伤透了脑筋,张守仁对登莱的控制无疑比孔有德一伙强的多了,而且实力更强,名声更大,这样的危害,他承受不起了。
“此番军功,便给他减几等吧…”
“皇上…臣以为…”
“不必多言,叫山东的抚、按就近调查复奏吧,封赏上头,不给张守仁加侯爵了,官职亦不必有所更张,变动,加一太保可矣。”
“是,臣到部后便请旨拟行。”
“其部下有个叫张世福的,听说老成的很?”
“是,其人臣叫人考察过,总旗出身,素有威望,为人老成持重,所以也很得军心。”
“尤世威无用,将他调走,着张世福补登州镇总兵官。”
陈新甲浑身一振,但也不敢多言,更不敢反驳,只得点头应诺下来。
“其副将中,可堪造就者似乎还有一个叫曲瑞的?”
“是,听说年轻英敏,有大将之风。”
“着他补保定总兵。”
“这…是,臣知道了。”
“着副将孙良栋补淮安副总兵。”
“是,臣遵旨。”
“好了,这三人,说是临清一役最大功,给两个总兵,一个副总兵,总也够了。想来还可以加以秩禄,兵部奏上来,朕皆批复便是。”
到此时,崇祯的思路陈新甲终于大致摸了出来,无非就是开始防范和限制张守仁的权力,同时开始扶持张守仁的部将。
这样的做法,陈新甲却是觉得不妥。承平之时,对大将不妨以此法制之,分薄其权,扶持其部下坐大,使其内斗,这样将领之权实际上就是被削夺。
而此时朝廷法度废驰,这样做法,等于是帮着张守仁巩固地盘,甚至分散出击,十分的不妥。皇帝久居深宫,看一些史书便随意施为,简直是胡来。
但陈新甲不仅不敢反对,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回到兵部之后,自是按皇帝之意拟旨,当晚消息传出,不少文官都感觉皇帝的处断十分不妥当,却也是和陈新甲一样,对崇祯的处置办法不置一词。
自黄道周和刘宗周等人被撵出朝堂之后,敢于直言的大臣是越来越少,有一些给事中和御史虽然大胆,也是只敢持泛泛之论,并不敢直言皇帝的功过是非,到此时,没有人崇祯的决断多嘴,也就并不奇怪了。
“恭喜太保,贺喜太保!”
朝旨一下,几天后就抵达了临清,这座三年内两次陷入战火的城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繁荣,旨意一至,举城欢腾,浮山军人更是个个脸上有光,感觉是十分的荣耀。
和文官的巅峰是太师一样,武臣加衔也是至太保为止,官拜太保,是每个武臣最高的梦想。本朝国初之时,国公加赐太保者也是需领军多年的宿将方可,比如成祖和英宗年间的英国公便是如此,此职和文官的太师一样,十分难得,若不是崇祯压了张守仁这一次的功劳,太保一职,也不会轻易授给。
至此,张守仁便算是到达了武人的巅峰境地,再往下立多大的功劳,无非也就是爵位的增秩,官职上头,是没有多大的想头了。
从早至晚,先是新上任的临清州和各级官员,再就是城中的士绅们,然后是百姓的代表,络绎不绝,都是被引到二堂,因为人太多了,张守仁在二堂阶上接见他们,一拨一拨的进来,叩头见礼之后,人人笑容满面,感到有无上荣光。
无论如何,张守仁已经生封太保和世袭伯爵,只要他不举旗造反,终其一世,无人能剥夺他的官职和世禄,他已经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太保,这些都是临清城中的大东主,他们来拜贺大人荣升太保。”
张世强这个中军官越来越称职,这些天在临清城中,中军负责与外界的沟通和交流,张世强这个负责人十分尽责,与官府沟通,张榜安民,抚济流亡与孤寡老人和幼童,治疗受伤的士兵和民壮,浮山军医十分称职,有一些必死的人也救治了回来,顺道还在城中开设义诊,这二十天的功夫,临清城中已经遍传浮山军仁义之名,加上开始雷霆一击和诛斩州官的威势,城中大局被安抚的十分平静,中军处和营务处,加上几个后勤部门的通力协作,立功也不小。
至此时,所有人都知道张世强这个中军副将的地位不低,此番进来拜见张守仁,自是预先走好了他的门路。
这些商人,都是临清城中的大豪商,他们嗅觉十分灵敏,和淮扬商人,和徽商,晋商,当然还有兖州济宁和济南的山东本地商人都保有良好的关系和密切的联系。
崇祯十一年时清兵入侵过来,临清城被多尔衮下令屠城,城中近百万军民除了被留下准备带到关外的青壮男女之外几乎被杀光,这其中也是有不少商人,但真正的大豪商却是逃了个七七七八八…他们消息灵通,对战事发展十分敏感,一感觉不对时,就抢先一步离开了。
倒是此番被围,事出突然,事前毫无征兆,被围的大商人实在不少。上一次临清已经元气大伤,两年功夫不过恢复当年一半左右,如果再被屠杀抢掠一番,能不能恢复元气就难说的很了。
这此大商人对张守仁当然是十足感激,此番前来致谢时,也带了不少物资过来。
“…阜康行刘大东主敬献太保银五千两,猪百头牛羊各百头,骡子并挽马三百头,粮食五千石!”
“…王东主敬献太保银三千两,猪五十头、牛五十、鸡一百、鸭一百、鹅一百,粮食三千石,并上等玉露春酒一百挑…”
“…张东主敬献太保银三千两,西洋钟十座、镶金泰西小马刀十把,上等倭刀二十把、倭扇一百柄…”
各家商行的东主够资格来拜会太保的都是身家雄厚之流,随便的敬献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听着宣报礼单时,各家东主都是面露矜持之色。
要知道崇祯十一年时,卢象升率十万宣大兵驰援京师,皇帝不过赏三万银,余物皆无,什么牛羊猪鸡和粮食马料样样欠奉,弄的宣大兵来勤王却是无粮,如果不是张守仁接济了一些粮食,怕是要饿死不少。
这年头,什么都没有牛羊猪鸡和粮食重要,这些大商人出手可是比皇帝还大方的多,露出一点骄矜之色,倒也不算什么。
张守仁却没有注意听这些数字,只是看向张世强,待看到张世强微微摇了摇头之后,他便只是向这些东主微微点头,随口道:“带他们下去喝茶。”
说罢,转身便进了签押房。
一群大商人都是有点震惊,到他们这样的地位已经可以交游官府和官绅世家,引为奥援之后就等于有了护身符,可以和地方官员打一打擂台,地方上上到巡抚,他们也就是打个躬就完了,布政参议和知府,彼此互相称一声老先生,互相作揖问好,如同世交好友,若是普通的州、县,则要俯就他们,对他们恭敬有加,张守仁的地位虽高,此番对他们却是有点儿过于不放在心上了。
一群商人都是有被折辱之感,不少人面红耳赤,深悔此行。
此前因为济南商行的事,商人们觉得大将军太保大人对商人的苦衷有所了解,并不歧视,所以大家才这么巴结,如果知道是这般情形,绝不会上门来自取其辱。
“太保非是慢待各位,只是心中失望而已。”
众人不满,张世强却是微笑着道:“太保建议各位仿造济南例,成立商行,确立行规,罢弃牙行,各位为什么不肯照例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