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4节:第六百六十五章 妄想
来商会之前,李师爷总以为自己会受到尊重,并且商人们会向他请教眼前大局演化,讨教如何应对等等。
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幻想的太可笑了。
这些大商人,少则几十万身家,多则数百万身家,行中伙计多则数千人,少也有数百人,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大人物,在这商会里头,说话办事却是都有平等的姿态,显然是遇事一起商量都习惯了。
加上张守仁可能安插在商会中的内线指点,这些大商人都是石头里头能榨出油来的精明,他们在一起商量决断事情,哪里有自己这师爷什么事了?
别说是他,就算是倪宠和济南府中的那些官员们,也是差的远了。
“不是老夫愚迂,这世道上的事情,变化的太快了啊…”告辞之时,捏着商会递过来的五十两的重酬,李师爷仍然郁郁不欢,十分郁闷的想着。
巡抚衙门和商会是济南城中最早得到消息的部门,然后就是往城中各衙门扩散,等到阖城皆知的时候,被挡在城门楼子里喝风的刘泽清才知道消息。
被挡了这么些天,喝了这么多的天西北风,刘泽清都似乎瘦了点儿,脸上的肉似乎掉了不少,眼里的凶光也是更足了一些儿。
听到消息之后,曹州镇众军一起欢呼起来,从将领到小兵都是如此。刘泽清也是一扫脸上的晦气神色,十分高兴的在心里道:“张天如到底不凡,承诺之后,事情办的真是他娘的快。朝中的这份力量,老子就差他太远!”
他虽然是一品武臣,左都督,太子太师,武官之中能加师、保官衔的都是不得了的上等人物,是简在帝心的猛将,非寻常武将可比,赐将军号,赐师、保,都是朝廷笼络武官的手段,刘泽清是登州之功加上自己会造声势,捞了一个太子太师在身上,但论起在朝中的根基和势力,漫说不能和张溥这样的复社社首比,就算是和辽西的祖家吴家,或是宣府的镇朔将军杨国柱相比,都是差的远了。
但就是因为这份差距,使得他非放弃在曹州的舒服日子,一心想谋山东镇的总兵官一职。在原本的历史中,登莱镇在崇祯九年撤销,朝廷只在济南设山东镇,由丘磊任总兵。丘磊家世和人脉远强过刘泽清,一直压着他,直到明朝灭亡刘泽清才干掉了这个死对头,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一次拼死一搏,一直倒霉至今,几千曹州兵分别在济南城的方城翁城的藏兵洞和窝铺里头住着,只有将领武官被安置在城门楼子和邻近城墙的住处,刘泽清本人倒是有一幢宅院居住,但也就是一幢三进的小院,和曹州的巨宅相比,大约也就是茅厕和大厦的区别。
刘泽清最喜华居,在淮安短暂驻军期间还花巨资大兴土木,在淮安府城中造的如王宫一般,此时当时不少人记录下来,也是其人愚蠢之极的一种佐证。
此时被如此慢待,住的差吃的差,特别是无人当他是盘菜的感觉叫他十分难堪…想到这些,刘泽清咬着牙齿道:“明早天一亮,叫他们都精神点儿,随老子进城去!”
“我麾下弟兄,可是早就等的着急了。”
张国柱不知下落,柏永馥被人砍了脑袋,现在刘泽清麾下实力最强,精兵最多的反而是马花豹这个粗人夯货,他麾下两千余兵,都是壮丁劲卒,跟着进济南是打算发财来着,谁知道困在城头,每天就是有源源不绝的西北风喝,一个个熬的眼睛绿了,一听说能进城,当然是兴奋的嗷嗷直叫。
“军纪也要讲究的。”
刘泽清瞪眼道:“不要弄的太过份了。”
这就是说,可以做一些违反军纪的事,但不要搞的太大,弄的屁股难擦。
马花豹跟随刘泽清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是赔笑着答应下来。因见刘泽清身边还有几个客人,便是告辞退了出去。
“马将军真是个伶俐人儿。”孔三爷笑道:“这会子赶紧来讨令箭,明儿准第一个得大彩头了。”
“这是刘太师治军有方,麾下都愿效力。”
“哪里,各位过奖了。”
刘泽清不愿与外人议论自己的部下,他的直属部曲折损不少,对马花豹等将领比起以前颇有优容,这也导致诸将胆子越来越大,这些烦心事他就不想去提了。
当下只对孔三爷道:“孔兄此来,有什么吩咐,但请直言。”
孔府这样的世家是不大可能直接与军将打交道,免的坏了名声,曲阜的孔府也是有自己的武装,虽说就几百人,对付不听话的小地主士绅或是威胁地方官吏,痛殴那些交不起佃的佃农是足够了,连带着护卫孔府的棉田商行什么的,这力量是足够了。只有涉及商路控制,大的利益分配时,才会有孔三爷这样的远宗出头,负责与刘泽清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打交道。
近十年间,刘泽清与孔府等大世家分润着兖州商道的好处,亲藩鲁王拿一份,孔府等各府拿一份,刘泽清拿一份,大家相安无事。此次刘泽清要入主济南,便是这些势力怂恿和支持的结果,龟缩一地与执掌一方,这个差距可是非常之大,大的令刘泽清和这些支持他的势力为之动心。
“很简单。”孔三爷看着刘泽清,一字一顿的道:“废了那个劳什子商会,找个由头,封了他的门。”
“这事好办。”刘泽清一脸轻松的道:“一会我就下条子,明早就派人去办。”
“不好办哪。”有人插嘴道:“商会底下有什么商团,有一两千人的护院哪。”
“哈哈。”刘泽清似笑非笑,有点恼怒的道:“刘某的兵打了几次败仗,看来山东地方是没有容身之处了。我近万大兵,连千把给商人护院的狗腿子打手也打不过了?”
“是在下失言,太师莫怪,太师恕罪。”
那人忙不迭拱手认错,其余各人也是帮着解释,这才算揭过此篇。
再下来的事也是简单,控制城中各要害地方,封闭商会,解散商团,接掌义勇大社,反正总兵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一桩也不落下,总要在最短时间之内,把济南城抓在手中再说。
倪宠这样的空头巡抚自然不被放在眼里,底下什么布政司,参议,按察使,更不必去管。至于地方上普通的府、县一类,连提起的必要也没有了。
控制财源,扩军整编,有数万兵马之后,这个署理的总镇自然就变成实授了。
说到最后,孔三爷一张黑脸膛放出光来,大笑着道:“三好、利丰,这些商行这两年赚足了银子,太师不妨和他们的东主多拉拉交情,不信他们敢硬到底?掏出几十万出来消灾免难是真的。往后也没有他们的事了,从淮扬到兖州,再到济南,德州,再往河南,北直,这些地方,盐、布、茶、油,反正这些来钱的玩意,咱们全包了!”
这黑厮看着阴沉,其实也是按不住性子的主,刘泽清好歹是朝廷方面镇帅,虽然这些事是肯定要做的,不过这么公然叫嚷出来,成何体统?
只是想着济南城这两年确实是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那些大东主都是身家过百万,每家若是都敲几十万出来,那是多大一笔财注?
有这笔钱,养兵十万,又有何难?
有雄兵十万时,朝廷将如何看待自己,自是不言自明。
想到畅快处,自是哈哈大笑起来。
翌日天明时分,城头上就是号角连连,曹州镇上下所有人手一起出动,打着大旗便是从城头各处汇集到一起。
这些天这些曹州兵都是受了天大委屈一样,他们在曹州时,不敢说横行无忌,但也绝不可能有落到如今这种田地,住的是窝铺和藏兵洞那样的地方,吃的虽然饿不着,但也是清汤寡水,绝别想大鱼大肉。城中的那些营兵和百姓,看他们时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没有个好脸色,从上到下,没有几个把他们当一回事来着。
这口恶气,也是憋的狠了,今日一宣布军令,从上到下,都是兴奋异常。
因为这一股劲在,所以集合时十分顺当,辰时不到,六千左右的军队就集结完毕,排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方阵,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但见,旗帜招展,刀枪剑戟如林,寒光耀眼,威武异常。
曹州兵多半在头顶戴毡帽,穿着胖袄,十余人中有一人有长短罩甲,皆是棉甲或皮甲,只有军官和刘泽清的亲军有铁甲。
刘泽清与百余将领齐集一处,他的大纛由几个健壮大汉举着,丈六高总兵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充满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在外城门这么竖大纛,怎么看都是十分骄狂。
换了几十年前,跳出个五品济南知府来,就能指着鼻子痛骂刘泽清一番,骄狂跋扈,汝要反乎?
有此一问,总兵就得下跪认错,管你带雄兵几千,文官知府带几十个衙役就敢指着鼻子痛骂你一番。
现在这会子,在曹州兵集结预备入内城的时候,济南城守营的官兵和入城的百姓,少量的士绅,商人,生员们都是在一边旁观着,所有人都是面色沉郁,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
正文 第1485节:第六百六十六章 集镇
“让开,让开。”
“穿一身破甲就当自己是御林军了不成?”
“等咱们安顿下来,有日子慢慢算细帐!”
这些天来,城守营的官兵负责“招待”曹州兵,两边算是结下了“深厚情谊”,彼此的将领脸上还是挂着假笑,看着就是十分尴尬,大兵们都是不做假的,曹州兵开骂,城守也不客气,乱纷纷回骂过来,只是曹州兵多,城守营人少,他们一共才一千多人,还要分驻各城门,驻营,哪有多少人在外城这里?
这也是曹州将士们胆壮的原因所在,城中抚标,城守营,加上什么劳什子商团,一共才三四千人,曹州兵将虽不复当日之盛,好歹还有七千出头,真要动起粗来,当然是人多的这边胆壮了…难不成这些济南城里的兵也和东昌响马一样剽悍?
这边开骂,城守这边却只是冷笑,他们奉命把守城门,查察过往行人,客商,防的是奸细细作,刘泽清现在是署理总兵,曹州兵入城法理俱全,他们是管不着了。只是瞧这些城守营兵的神态,想叫他们听刘泽清的命令,那也是想也别想了。
“有功夫再料理他们。”
眼见城门附近只有百多兵丁,刘泽清着令一个中军千总也带百余人留下,以后正常就驻守城门。
那个千总高兴万全,就地跪下谢了一谢,才带着自己部下退了下去。
众人也是十分羡慕,这一次入城,肯定有人发大财,但除非是造反,放手屠抢全城,不然的话总会有人落空,现在就委了城门的差事,以后常年盘查过往行商和小贩,从铜钱到碎银全收…总之,是个肥差。
“还他娘的不是总兵呢,这就已经开始分肥了。”
“这帮王八蛋真得了势,咱济南人又惨了。”
“还记得丘大帅不?他当年在济南,咱们全城百姓都落不着好,早晨挑担进来卖菜的都得交十文钱,人家一天才赚几个?”
“唉,刚过两年安生好日子,又他娘的出这档子事,朝廷干吗挑这个祸害过来?这刘…这曹州兵我可知道,就没有个好人,兖州一带,他们做的恶事可多了。”
这边正在议论,那边委派留驻城门的曹州兵也过来了,挺胸凸肚,洋洋得意,令人望之生厌。
济南城守营这边都是看不过眼,两边顿时就是瞪眼对视,都是跃跃欲试。
“不要急,我们这里只管等着。”城守营的千总隐约听到一点风声,约束了自己兄弟不要乱动,冷然道:“城里头有一壶好酒,等着他们去喝呢!”
“大人,全军扎营完毕,此地是叫古城集,是往南阳府之前最热闹的镇子,往西南是内乡,西北是勋阳,东南是新野,襄阳,按沙盘来看是很繁富的镇子,所以工兵尖哨没选内乡县,选择在此扎营。”
太阳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红色火球,慢慢的向西方的地平线以下沉了下去,好在余辉尚在,不影响张守仁在张世强等人的簇拥下,观察着地形。
在他视线的北方是一个方圆十余里的大镇子,比起一般方圆五里到七里之间的县城还要大的多,这里地处要冲,是几个州县的中心,自是非一般集镇可比。
天黑之前,张守仁带着部下,至这古城集附近安营,营地地址是预先选好的,城镇外围的地方,农田不多,有大块荒地,距镇子三里多地,不扰民,有事好预警,扎营也方便的很。
和一般官兵不同,浮山扎营几乎是没有入城或进入村镇的时候,张守仁也没那么娇气,非得住房子不可,一般的总兵官的中军肯定是预先挑好大宅,打扫干净了,还得主人作陪,有上等精致席面和待女丫鬟,歌妓若有就更好了,如此奢糜,上行下效,军纪能好才有鬼。
因为营地是挑好现成的,工兵营的人打前站,修好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比如墙基,放了鹿角遮蔽,简单的外围工事,还有排水沟等生活设施。
七千多人要住下来,不是简单的事情,公共厕所,排水沟渠等等都十分要紧,明军讲究这个的不多,军中常有疫症和痢疾,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等帐篷搭的如田野上的蘑菇,一片片的十分壮观好看的时候,后勤的军官带着手下,都是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炊车是后勤处管,专门有一个千户带着,阖天下大明军队,怕是没有把伙夫算成兵还象样编成部曲的,在这方面,浮山也是独一份了。一见后勤这一群人空手回来,负责炊车的千户便是急了,上前道:“什么也没买着?”
“没有,还是用罐头和干菜什么的将就吧。”
“不然能怎么着?”
炊车千户一脸不高兴,但也只能折身回去。自从入河南境之后,带着的时鲜蔬菜都吃光了,新鲜肉食也没了,这个天存不住,鱼干得煮了之后烈日暴晒,去年从山东带出来的早吃完了,瓷罐头倒是有一些,还有一些梅干菜,干笋、雪里蕻之类的干菜和腌菜,冬天吃这些还没什么,这个天气没有时蔬可吃,反叫弟兄们吃干菜罐头,炊车千户当然十分不乐意。
没过多久,几十辆大型炊车都冒出烟火来,然后就是一阵滋拉滋拉的声响,接着是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在整个营地弥散开来。
“怎么看不到什么流民,乞丐?”
张守仁观测了一阵地形,看着参谋处的小伙子们在搞测绘,记录数据,主要是附近的山谷和河流的资料,那是一定要记录清楚的,去城多少里,官道有多少条,有无险峻地形等等,都是参谋处每天应做的功课,搞图形测绘,等于是一种基本功的锻炼了。
看了一会儿,他也是看出情形的不对来。
天地之间,真是一片苍茫,除了地平线上隐约可见高低起伏的山峦之外,便是已经废弃成荒地的旷野平原。在湖广和河南交界的地方,山脉多,平地少,人民向来困苦,民生艰难。可想而知,这些平地是多么的珍贵,但放眼看去,平地上寂寥无人,耕地已经成片的抛荒,成为伏莽处处的旷野,到处是荆棘和灌木,用望远境四处打望,也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村落,但极少看到有人,唯有狐狸狍子野兔野鸡这样的野生兽类和禽类可偶见踪迹…如果是出来打猎的话,倒真的是好地方。
从北至南,偶可见一些零星的过路人,都是行色匆忙,看到有军队驻扎,有的掉头回转,有的拼命赶路,面部神色十分紧张,令人见之而产生异样的情绪。
至于从南往北的行人,那是基本上一个也没瞧着。
从湖广入河南不过几天功夫,行程才过三百里,整个局面就是完全不同,好象是进入了一个蛮荒世界,一切感觉都是不同起来。
“你们没买着东西?”
这功夫正好一群后勤军官面色十分难看的经过,张守仁便随口笑道:“买着就吃,买不着就不吃,至于这么死了爹娘一般的难看脸色?”
他这么一说,其余随侍军官才看的出来,果然这一群后勤军官都是死了爹娘一样的难看脸色,一个个都霜打的茄子一般,当下罗国器便喝道:“都是什么模样,一个个给我站直了。”
“是,主办。”
面对张守仁和直属上司的双重压力,这一群后勤军官都站直了身子,不过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大人,前头的镇子上…末将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俺是受了惊吓,现在心还在跳腾。”
“大人去一见就知…”
一群军官,最大是个后勤帮办,挂卫所指挥佥事的官衔,下头挂千户衔的和百户衔的一堆,虽说不是正经战兵军官,但浮山营所有的军官都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在战场上一样能够打仗,此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他们惊吓成如此模样,一个个嘴唇嗫嚅着,就是说不出象样的囫囵话来。
“不要喝斥他们了。”张守仁知道前头镇子上必定有超过常情的事情发生,阴沉着脸将罗国器这个后勤主办给喝退了,自己先策马驱骑,向着三里地外的镇子上疾驰而去。
他一动,除了轮值或是有公务在身的将领不曾跟随,其余的所有大将并各部主办都是急忙打马跟上,各人的亲兵警卫也是赶紧跟上,在暮霭之下,二百余骑排成了稀疏的长队,整个队伍都是乱的够可以的,好在四周二三十里内都有侦骑,可以保证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敌袭,不然的话,这乐子可就够大的了。
三里来地,在良驹疾驰之下所消耗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眨眼功夫,张守仁便是先赶到了镇子外围。
和那些有如废墟和鬼村一样的村落相比,这样方圆十几里的大镇好歹还有一些人气,天快黑了,有一些人家还点了灯烛,只是稀稀拉拉的,不成规模,在春风里忽闪忽闪的摇摆着,叫人看着觉得是鬼火一般。
这里是典型的中原市集镇子,门户阔大,堂屋高大奥深,街道笔直,风一吹,看到整整几里长的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幌子晃成一片,如果不是寥无人气的话,这里就完全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市镇。
正文 第1486节:第六百六十七章 人市
“似乎无有什么异常啊…”
张守仁在心里嘀咕着,翻下马来,牵着马匹慢慢走着。
他是穿着长罩甲,这是浮山枪骑都穿在外头的典型标准制甲,颜色深红,内衬铁甲片,外布铜钉,甲衣一体,对襟形式,穿着十分方便快捷。
臂上有臂甲,手肘处稍浅,方便挥动武器,同时还能护住臂膀,甲叶外露,银光闪闪。
腿上有护胫,显露出铜色,看起来十分威武,不论官兵,浮山骑兵都是不曾穿腿裙,主要就是穿着起来太麻烦了一些。
脚上是浮山所有战兵都有的长筒黑色皮靴,擦的乌黑发亮,腰间是卡簧腰带,上面系着水壶和小刀和铁手套等杂物。
马身上则是有好几个插袋,一个插着两柄马上用的短火铳,两边各插着一柄铁枪和一把马刀,都是上等的好兵器,是将作处特别为他这个主将大将特别打制出来,也算是小小的特权之一。
不论兵将,浮山骑兵和步兵要么是这么一身长罩甲,要么是更短而干练一些的短罩甲,只有浮山突骑,穿着的是甲叶在外的铁鳞甲,更加厚实和威武。
铁戟手亦是铁鳞甲和锁甲都穿着,比制式长罩甲厚实和沉重的多。
他这样一身装束,却是与那些刚刚穿着军服的后勤军官截然不同,一入镇中,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军官模样的骑士进入镇子,平常时节肯定会引发一场小小的骚动,但在此时,在这黄昏已去,黑夜降临烛光飘摇的镇上,竟是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如果不是张守仁有强大的自信与强悍的身手,还有丰富的经验经历,恐怕也会被眼前这诡异压抑的一幕所惊吓住,刚刚那些后勤军官,显然就是在镇上被惊吓住了。
“还真有点儿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感觉…”
深入镇中,阴森的感觉就更浓了,人烟稀少,灯火飘摇,商行都是关门闭户,并不招揽生意,偶见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面色阴沉,身形瘦弱,一见到张守仁,便是远远躲了开去。
这样的气氛,情境,当然令得张守仁这样的强势人物都变的谨慎小心起来。
好在走了一阵,突然发觉前方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大约总有三五百人,人气足了,感觉一下子就从鬼蜮来到人间一样,听到叫卖声,还价声,给钱的时候铜子落在桌上的哗啦啦的声响,这些声音,原本极俗,此时听到,竟是叫人觉得十分欣喜。
“原来这镇子深处才正常些…刚刚那些家伙,一定是没有敢走进来吧。”
这里明显是一个肉市和菜市,人们行色匆匆,都是提着肉和菜匆忙而过,只是买菜的少,米粮更少,而手里拎着肉经过的人明显很多,张守仁是站在路口,有不少人匆忙拎着肉过来,又都是低着头,有不少差点都撞在了他身上,横眉怒目的瞪他一眼,又再匆忙离去。
张守仁笑道:“买个肉么,这么小心做什么…”
他也是难得放松自己,他的马是军中第一的良驹,跑的飞快,这会子算来大家还没进镇,自己一个人还有点孤身探险的感觉,心情是十分的轻松愉快,看着那些低头跑过的人,不禁出声打趣起来。
正当此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拉,张守仁一征,刚想挣脱,却又是另有一双手拉上过来。
他若是发力,自是能把这两个家伙甩掉,但回头一看,一个是自己的大舅哥林文远,另外一个,则是因为在白羊山一役表现出众而被提调到中军处来历练的哨官杜伏虎。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大人,”林文远神色十分难看,声音也是飘忽不定,虽然开声,嘴唇却是嗫嚅着,半响才哆嗦着道:“甭过去了,这里是人市啊。”
“什么东西?”
虽是两世为人,不过大明这一世的张守仁只是一个世袭的百户,识字不多,见闻不广,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世袭武官,其实也就是一个世袭的村长,还是靠着海边,见识不多也不富裕的村长。
很多事情,还真未必知道。
此时张守仁的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人市”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似乎也就是买卖人口的所在能够解释的通?
当下刚要想说什么,面色苍白的杜伏虎又道:“大将军,这人市,是灾荒地方用来买卖人肉的肉市,不是卖儿卖女的所在…”
张守仁霍然变色,声音都高了好多上来,引得那边不少人看向这边。看是几个军将在一起,一群人脸上都有不安之色,突然就走了好几十个,这一下,把肉案子露出好多个出来。
果然是如杜伏虎所说,这人市就是卖人肉的地方,成堆的死人就堆放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都剥去了,光溜溜的如猪狗牛羊一样被放在地上,有几个小伙计模样的,正在用桶担着水,冲涮着这些死人。
案子上都是摆着被开剥的死人,头颅剁了好几个在案上,都是眼睛睁的大大的模样,胳膊,内脏,大腿,分门别类,堆的小山也似。
这样的肉案子,整条二里长的小街,布的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
张守仁只感觉身上过了电一样,头发“涮”一下就竖了起来,差点把头盔都顶起来,额头额角,全部是豆料大的汗珠,涮涮的就顺着眼眉毛流淌下来。
人世间的情形,还有比眼前更加可怕,更加骇人,更加耸人听闻的吗?
怪不得刚刚那些卖肉的人,都是低头抱肉,做贼一样的跑着走出去,买卖人肉,谁能如买猪肉买羊肉那样谈笑风生,大大方方?
“我们走吧,大人。”林文远在他身边,低声劝道:“河南这样的情形,我早就看出来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里没粮,说明连种子粮都在上年吃光了,路边的野菜刚露头就被挖着吃了,除了那些根本没法吃的荆棘树木,大人你在道边见过多少能吃的东西?就算这样,也是人踪察见,这说明灾情实在太严重,人们都背井离乡,到别处找活路去了。”
“难啊。”杜伏虎是鄣德灾民,鄣德是河南黄河北边的大府,人口众多,原本是人烟稠密,农业很发达的地方,自崇祯早年天灾就败落了,吴应箕等人记述的北方惨景,很多就是鄣德早些年的景像。
此时这个逃过荒的鄣德流民眼中隐见泪水,摇头道:“一家七八口出来,全村几百口人,出来后就看到官道上到处都是人群,路边和地里的野菜吃的光光,种下去的种子粮吃的光光,田鼠窝都掏的干净,一路上飞鸟都见不着,这么多人逃荒,就感觉路走不到头,人也见不到头,走了几天过后,一路就但见饿殍路倒了,走的越远,死人越多…大人,惨啊,太惨了。”
虽然说到最后,杜伏虎也不曾提吃人的事儿,但遭遇过如此惨事的人,恐怕就算自己不曾吃,见也是一定见过的了,其中必有不少凄惨之事,张守仁喟叹一声,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此时李灼然与王云峰这哼哈二将都赶过来了,见此情形,在林文远的示意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再过来。
还好大家进镇都是牵马而行,不然光是马匹跑动的动静,眼前这些人也就全吓跑了。
“他是鄣德流民,大舅,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面对张守仁的疑问,林文远苦笑一声,眼神中也满是苦涩之意:“也是好些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是跟着一个老货郎当学徒,打打下手,挑挑担子什么的…一挑就挑到青州,进了青州地界才发觉不对,赶紧就往回走,就是这样,也是被人抢了担子,还差点被剁成肉馅…”
提起当年的事,林文远也是有神思不属之感,山东的灾荒没有北方其余各省重,但在崇祯年间也是倒霉地界。
先是吴桥兵变,弄的登州府几成白地,到现在才因为张守仁的存在而恢复元气。祸乱遍及整个胶东,加上毛文龙死后东江各岛内乱,大量岛民逃到登莱,移民压力也是不小,反正吃苦的总归是百姓。
再有青州灾荒之事,因为衡王府霸占多半肥沃的土地,到处设卡,隔断粮商,原本不重的灾荒居然闹的赤地千里,据林文远所见,到处都是和眼前的情形一样,也是人市极多,那种伤心惨毒的模样,叫人难以忘杯。
最为凄惨的,当然就是百姓易子而食,也就是你吃我家的人,我吃你家的人,大家都不忍心吃自己人,就换着来吃吧。
听到这样的话时,张守仁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毛骨悚然”!
去岁从河南入襄阳时,一路上饥民甚众,浮山军也是沿途放赈,一路放到湖广。到此时,张守仁才是明白过来,和真正的惨景比起来,自己在去年看到的,也不过就是冰山一角罢了。
“六文钱一斤啦,要买的赶快了!”
虽是灾年,屠夫仍然是一脸横肉,身上也是,见张守仁几个没有动作,只在一处说话,便误以为是来买菜买肉的官兵,当下便是大声叫道:“大肉六文钱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正文 第1487节:第六百六十八章 两地
人肉在这里被称为大肉,价只六文钱,一个大活人卖不到一两银子,乱世之中果然是人命不如狗。
“青菜芹菜萝卜都是刚下市的,统统四十文一斤…”
“家养的大黄狗,十分肥壮,五两银子牵走。”
“襄阳过来的喂马的豆料,四两银子一石,粗粮十两银子一石,细粮二十两,所余不多,卖完了就关张歇市,要买的赶紧了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这个小小的市场又热闹起来。
听着报价,各人都只有苦笑而已。人肉六文,粮食是二十两一石,这价格,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果然也不是人人都有吃人肉的强悍心理,人肉案子边上人并不多,更多的人还是在买卖着真正的粮食。
什么肥壮黄狗不过是瘦的脱了形的老狗,就是这样,也得卖五两,不过这年头肯定没有人对吃肉有兴趣,多半的人都是冲着粗粮去的。很多人捧着散碎银子,换回一升两升的粮食,再配上储存的野菜,好歹能撑十天半个月的,至于以后如何,只能见步行步,这乱离之世,也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有个妇人,将自己的金钗拿了下来,换了两升细粮,家中有年幼小儿,母亲瘦的脱了形,当然是没有奶水,只能换些细粮,拿回家去熬粥给小孩子吊命。
见到如此情形,张守仁眼神也是禁不住湿润了。
“大人,放赈吧?”
林文远终是忍耐不得了,他拉着张守仁的右胳臂,沉声道:“吾固知大人是因叫军中上下警醒,顾忍叫百姓为牛羊,伺喂虎狼,然而眼前之事,太惨,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