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镇人在何处?”
听这些城守营的官兵一说,倪宠似乎仍然掌握全局,刘泽清的处境不大妙。张溥心中暗骂,这厮怎么如此没用?在曹州时,说一不二,杀伐决断,为人残酷阴狠,当初看中他,不是这厮装出来的礼敬读书人,听从教诲的模样,而是看出刘泽清骨子里的狠劲,时当乱世,多掌握一支武装也是好的,正因如此,才这么拉拔他。
若是刘泽清这般无用,张溥是真的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
听他问起刘泽清,情形也不对,这群城守营兵都是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张溥一行,带队的军官冷哼一声,沉声答道:“刘帅天天在巡抚衙门打擂台,嘿嘿,拍桌打板,要粮要饷,你老要见他,去巡抚衙门就是了。”
“承教了。”
张溥拱一拱手,又望了望黑乎乎的城楼,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城上的兵和台城翁城里头的那些兵马怕是刘泽清的,而曹州兵根本没能进入内城之中,被人家隔在城墙一线。
这样的入城,掌控不了全局,士绅,生员,加上亲藩宗室,还有文武官员,都不会买刘泽清的帐,这个山东总兵,他怎么当?
张溥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将火气撒在一群小兵和低层武官身上,当下自己折身上轿,派一个长随拿着帖子,到巡抚衙门去等,他自己到吴江会馆去住,候方域自然也是同行。
当时各大城市里头都有各地的会馆,尤其以京师为多,会馆除了有同乡会的功能外,还具有饭馆,通信中心,商会,仓储等诸多功能,更是赶考士子居住的第一选择,等张溥等人赶到会馆时,里头的执事们听说是名满天下的张天如来了,整个会馆的人都迎了出来,在大门外排了老长的一溜。
正文 第1481节:第六百六十一章 会馆
一见到张溥轿子,带头的执事高声问一声好,接着几十个人迎下来,问好的问好,作揖的作揖,下拜的下拜。
在这时,张溥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骄傲神情。
太仓张天如,名满天下的大名士,复社社首,原本就该有这样的待遇才是。
他在各地游历,向来就是受到如此的款待,只有在登莱时,人家才拿他当普通人,就算是那些士子生员,听到张溥时,也只是微有敬仰的感觉,和那种五体投体,有若天人的感觉相差的太远了。
这种感觉,在登莱是全给了张守仁,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张溥便是心中一阵失落。
天下之大,竟也有他吃不开的地方,可堪一笑,亦可一叹。
“列位客气了,我等住于此已经是打扰,不当被列位如此迎接。”
“先生是我江南文脉之首,应当的,应当的。”
“这话我可不敢当,钱牧老他们可不答应。”
“哈哈,是小人言语不当了,有罪,该打。”
这司事拍马屁拍的稍微过了头,张溥点他一句,也就罢了,当下屏退众人,只留为首的司事,会馆中也是把最好的堂房给腾了出来,仆役和马匹,轿子,都是有人安顿,厨房也开始作饭,一阵香气飘了过来。
吴江会馆的厨子当然是江南人,炒菜的口味也同江南一样,各人都闻的食指大动,感觉胃口大开。
接着会馆中人送上热水来,张、候二人洗了手和脸,换掉身上染上泥土的衣袍,顿时就是觉得浑身爽利。
“这是上好的新茶,张先生,候公子,尝尝看。”
会馆司事十分殷勤,奉上香茶,也不坐下,就站在一边伺候。他的心里确实高兴,会馆一般是同乡凑钱公立,包括他们的俸禄开销都是公摊,但会馆主事者总会想办法多开财源,自己捞几个不说,上头也会说他省事,能不能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主事,还是得看个人的能力如何。
张天如和候大公子这样的客人,哄的好了,留下墨宝下来,就是会馆的一大噱头,城中生员士子,过路的人,闻讯慕名而来的肯定不少,也算小小的开辟了一个新财源了。
会馆执事的小小心思,张溥和候方域当然都是明白,也不必道破,临走时随便留一笔字也就完事了…张溥喝一口茶,若有所思的向这执事道:“这茶不坏,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也香,以前竟是没喝过,打哪儿来的?”
“这个是浮山行运过来的,听说是打杭州弄过来的,雨前龙井,一两银子一两茶,城中有不少富户贵人都喝它,若不是两位过来,小人也是舍不得取出来待客的。”
“浮山行?”
“两位有所不知,浮山行是本城第一大商行,最大的股子是咱们国朝当今第一名将大将军所有,然后是三好行、利丰行、和丰行,咱们济南几个有名的大商行都有股子在里头,是一个综合商行,从米粮到麦子、油、杂粮、豆饼、毛皮、人参、各式罐头、鱼干什么的,样样都齐全,生意好的不得了。茶叶布匹什么的,他们叫南货,货色全,东西也好,听说是浮山那边有海船,不停的打从长江口送到海船上,直放到咱们这儿,沿途不用纤夫,不过卡子,所以价格比普通的南货行要便宜的多。”
这执事一边说,张溥两人也是想了起来,胶州城中,似乎最大货物最全的商行也是浮山行。
张溥苦笑一声,摊手道:“想不到到了济南,还得给人家赚胶州没赚到的钱。”
候方域也是一笑,道:“大将军真是伶俐人儿,什么钱都到手了。”
“浮山行在济南的收益,大将军不往手里拿的。”
听这两人的话,会馆执事正色道:“两位先生莫误会了,浮山商行在济南的总行要紧的是维持商会的运作,获利之后,都给商会拿去啦。用不光的,就修路补桥,抚老恤幼,还给济南府学捐银子,办报纸,反正大将军自己不落手一文钱。”
越说下去,两人就越觉得心惊,到此时他们才回过味来,张守仁明着是没进济南,也不曾派人手经营,但这么一个商行在,还有什么“商会”,这其中的文章可就大了。
张溥不动声色,问道:“这商会是干什么使的?”
“协调商行与官府的关系,订立行规,约束与盟诸商行,规定各行规费摊派…还有维持地方治安和防备的事儿,现在义勇大社就归商会管,银子饷械都打商会领嘛。”
“好家伙…”张溥这才知道,原来济南城还有“商会”这样逆天的存在,越是听这执事讲下去,就是越觉得心惊肉跳。
一群商人,不仅把持了大宗货物和生意,还能和官府讨价还价,自己约定摊派杂派,大明的赋税,正经的田赋和商税是很有限的,要紧的是各种加派和力役,以及免役银。
对商行,摊派与和买是向来不改的国策,若非有此,宫廷的用度都会不足,更谈不上国用了。而正经用度之外,更多的是摊派。
比如牙行把持商税,替商人报销,商人少交,牙行和官员分大头,国库只有最少的收入。一边是商行繁华,一边是皇帝和中枢穷的当裤子,其因就在于此。
现在这个商会看来是把牙行都推开了,商人直接和官府谈判,官员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肯定要少很多。
济南城中商人能成立行会,对抗官府,这样的事听起来便叫人震惊,而做这样的事,手中没有武力是肯定不成的。
张溥很敏锐的问道:“商团是商会养着,算不算正经官兵?”
“这当然不算了,只是义勇。”
“那些城守营的官兵是抚标么?”
“那也不算,是副总兵官的标营。”
“副总兵,是黄胤昌吧?”
“没错,就是黄副总爷。”
黄胤昌是一个老将,而且很难得的腹中很有墨水,在年初的时候曾经上奏朝廷,请改漕运为海运,奏疏曾经引起轰动,不过肯定是石沉大海了。
漕运现在还算稳定,就算是弊端十足,耗费极多,比如松江白米,一石正赋之外得加八斗耗费,松江人自己雇船送到扬州仓库,再付运费给驻在扬州的运军,然后扬州运军一路送到通州或京师,其中也有相当的耗损。
这还是简单的,有一些交办贡物多的县或是赋役杂的县治,一县漕运物品要送往京师几十个甚至过百个部门,其中产生的各种费用是难以想象的庞杂…正因如此,漕运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张大网,网中也是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利益分润。
真的改漕运为海运,不知道多少人要丢饭碗,清季都有蒸汽轮船了,漕运海运还争的厉害,一个广泛的观点就是有几十万纤夫仰赖漕运为生,所以不能改漕,当然,后来有铁路和海运后,也没见几十万纤夫饿死,时人观念落后,也是无可耐何之事。
黄副总兵原本是临清副总兵,因为对浮山感兴趣,屡次上书,终于得罪朝中大佬,打发他到济南来了。
以副总兵暂行总兵官事,手中没有什么实力,想不到居然做到如此地步,张溥面色阴沉,心中隐约也是有无奈之感。
浮山,张守仁,加在一起就象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他被网络在其中,无力挣脱了。
候方域意态悠闲,发问道:“黄总兵声名不显,刘总兵是总镇大将,由他来坐镇济南,城中风声如何啊?”
“风声不大好啊。”执事闷声道:“曹州兵打仗不行,连续丢盔弃甲,军纪听说也不好,现在城中文武大员不给他们进内城,只准在翁城驻扎,军需由城中供给,听说这事儿刘总爷和倪抚院在抬扛,争的十分厉害…”
正说着,外间张溥的长随进来,禀报道:“刘帅过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就是一阵马蹄的嗒嗒声响,会馆几个执事面色立时变白,张溥见此,安慰道:“不妨,是我问你们,有话直说,不是什么罪过。”
说罢,自己闲闲起身,也不着履,趿着鞋往外头迎过去。
刘泽清已经到了院中了,马花豹等亲将和一些文幕簇拥在左右,他身上穿着一身亮银铠甲,显的十分雄壮威武,看到张溥趿鞋出来,刘泽清将马鞭交给一个亲兵,笑着拱手:“天如兄,好悠闲自在啊。”
“刚到此地,长途奔波,确实疲惫,请鹤洲原谅则个。”
“哪里,天如兄是名士,我怎么敢计较小节。只是,心里烦闷啊…”
待刘泽清进屋,张溥将候方域介绍给他,刘泽清十分客气,揖让见礼,候方域笑道:“小弟不过是一介白丁,哪里敢当大帅如此礼遇。”
“这是甚话,俺虽是统兵的粗人,到底也还是知道读书人身份尊贵些儿。”
明明是敬的候家的家世,嘴上的话却是十分好听,这刘泽清会弄鬼,看着粗豪,其实伶俐,当下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第1482节:第六百六十三章 顾虑
“诸君都请起。”
中军处有人上前去,接了众官的手本。张守仁在马上瞟一眼,翻落下来,把胖墩墩的内乡县扶起来,其余各官他就不扶了,虚邀一下,算是统统扶过了。
“谢大将军。”
天气有点暑热的感觉,农历三月底,眼看交四月,按公历已经是六月前后,算是入夏了,内乡知县一边起身,一边便是偷偷擦去额角上的汗水。
看着他的模样,张守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内乡补给的粮草已经送到,各位勤劳王事,本将十分欣慰,也十分心感哪。”
“大将军过奖了,这都是下官们的份内事。”
“平时想巴结还没有这个机会,能给大军供给粮饷,也算我等为天子分忧,大将军神威凛凛,一至临清,必定扫平贼寇,以慰圣心,些许粮饷,又算得什么呢。”
一听张守仁的话,众人七嘴八舌,说的话倒十分动听。内乡新野这一条线直通襄阳,朝廷塘马不绝,沿途官员看来对各地的动向和朝中大事都十分了然,拍的马屁都不算离谱。
张守仁不免又勉励几句,那些官员和士绅都十分高兴,更是不要命的奉迎起来。
待张守仁翻身上马,率众离开之时,那个内乡知县又抹了抹汗,十分高兴的道:“大将军哪有传说中的凶恶,待人还是十分和善的嘛。”
县丞笑道:“那是我等好不容易把粮食凑了出来,不然的话…”
“唉,现在正是收夏粮的时候,不料竟是如此青黄不接!”
县令往身后拱一拱手,正色道:“本县要多谢诸位父老,若非各位鼎力相助,阖县上下只怕要受累不少啊。”
“老父母言重了。”
“大令言重。”
“此是我等应为之事,急公好义不落人后,老父台无需过奖才是。”
一众乡绅都是十分谦逊,大军经行,有兵部和上宪的公文,着令供给粮草而非饭食,这是坏了以前的规矩,按文官把持武将,压制武将的陈年旧例,大军经过,为了害怕武将贪污粮食,由当地的地方文官提供现成的饭食,这原本是好事,但文官们说害怕这些丘八一天经过多少个地方吃撑了,于是又规定抵达当日不给饭食,所以在大明军中,拔营起寨的那天早晨起,到晚间都是没有饭吃了,要在当地驻营后,第二天才有饭吃,所以每次拔营时,军中都是有气无力,怨声载道,甚至营啸都有可能,而将领也不能无视士兵是在饿着肚子走路,所以一般都是走不快,抵达一地之后总要吃上两三天,恢复精力之后再赶上两天路,如此周而复始。
这一次为了叫登州镇急速赶回山东战场,恢复漕运畅通,朝廷和地方也都是下了血本了。
“大将军月底之前,可至南阳。四月中旬,抵开封,五月之前,必至临清。”
在济南城中,倪宠也是和自己的幕僚师爷们在二堂签押房密议,消停安稳了两年之后,济南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身处漩涡之中,倪宠自然也汲汲于自保之道…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山东巡抚做的有滋有味,叫他走人他是不愿的,而把刘泽清这样的强势人物让到城中来,把济南搅个鸡飞狗走,更非倪宠所愿。
这两年来,张守仁和倪宠之间有着十足的默契,商行和地盘,那是以浮山为背景,倪宠不伸手进去,而城守营兵诸事,张守仁有安排好的人替他代劳。
牙行虽存实废,城中诸多兴作和摊派,由商会来和官府谈,上上下下好处仍然是有,倪宠是有最大一份,但不能漫天要价,随意渔肉地方。
而地方的公益福利,收容乞丐和鳏寡孤独,修衙门,学宫,开挖铺设明沟暗渠,修理街道,甚至派驻医生,行医施药,这些事,都是由浮山代劳了。
所以算来这两年的巡抚生涯,真是只有“轻松惬意”这四个字可以形容了。
银子攒了不少,在济南威望很高,商民和百姓中有不少知道是浮山立挺的商会在主导这些民政上的事,而很多人也觉得倪宠身为巡抚,压制百官,力行廉洁,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如果不是他,济南一城,和济南一府那么多州县,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元气,甚至还胜过以往?
朝廷之中,倪宠的官声也不坏,甚至倪宠隐约听到风声,朝廷有提拔他到朝中任某部侍郎的打算,当然,放风出来,是叫倪宠拿钱出来运作此事,倪宠闻言笑笑就罢了…侍郎固然是京堂朝参,但他的巡抚做的这般有味道,拿大捧银子去弄个侍郎,何苦来着?他又不是翰林清华,有机会入阁为宰相,入京为京堂,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有限的很啊。
但舒服日子也是过到头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难题,不仅是要前门拒绝,他还害怕后门入虎。
“你们说,你们说,大将军解了临清之围,我这里又把曹州兵挡在外头不得进来,朝廷只能顺水推舟,把山东镇给大将军,以他的身份,本事,还有我倪某的立足之处吗?”
倪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张守仁在此之前是对他有足够的客气,不干涉他巡抚责权之内的事,只是在倪宠允许之后才由商会来运作,于倪宠的威望无损。
若是山东镇名副其实的到手,张守仁接下来的作法是怎么样,还真的难说的很了。
若是别的巡抚,必定没有这样的顾虑,毕竟巡抚才是地方军政第一人,总兵官也是要听命于巡抚,甚至是监军道,兵备道,乃至巡按,但山东和登莱已经俨然与辽西一样的情形了,象在辽西,祖大寿也只是总兵官,但是加太子少傅,左都督,数千祖家家丁只听祖大寿兄弟之命行事,还有祖家的门生故旧,族中子侄,不是副将便是参将,游击,在军中根深蒂固,不要说辽东巡抚邱民仰,便算是蓟辽总督洪承畴对祖大寿也不能颐指气使,遇事得商量着来。象祖家和吴家这样的大军阀才是真正控制辽西之地,他们的家丁勇武善战,多半跟着家主的姓氏,有军屯,有营兵和卫所兵帮着家丁养马,种田,每个家丁都是一个小地主,所以他们才对家主无限忠诚,遇到战事也奋勇敢战,实在是家丁也在保护自己的田地和产业。
这样的利益链条,东虏都打不破,何况朝廷派的那些文官巡抚或总督们?自孙承宗和袁崇焕之后,没有哪一任蓟辽总督能真正控制关宁了。
“东翁…”
给倪宠献计控制了实权的李师爷清清喉咙,刚要说话,外头进来一个长随,打了个躬,禀道:“老爷,朝廷有旨意下来。”
倪宠面色一变,朝廷最近的旨意来的有点勤,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匆忙出去,到公厅接了旨,却原来是兵部承旨下来,着令刘泽清署理山东镇总兵官一职。
“这一下可拦不得他了…”
倪宠神色十分难看,适才还在左右为难,这一下选边的机会也没有了。无可选择之下,他思路反而是明晰了:“老子悔之晚矣,早该直接保大将军任山东镇总兵才是,他老人家在,我什么也不怕,当个太平巡抚,不比什么强?刘鹤洲进来,要钱要粮要地盘要丁口扩军,老子这巡抚还得给他当差不成?入他娘,他朝中有人手脚凭的真快!”
李师爷晒笑道:“东翁适才还左右为难,这会子可是明白过来了。”
“明白过来也是无用了。”倪宠沮丧道:“朝中有人好做官,人家已经有正经名目,想拦都是拦不住了。”
“这也未必啊。”
“看舆情!”李师爷眼中灼然有光,断然道:“刘帅先在东昌连败两次,灰头土脸,朝廷还叫他署山东镇总兵,明显是识人不明嘛。如果城中商人士民百姓苦于曹州兵军纪不修,生出弹压不住的事端,那时候是刘帅的责任,还是东翁你的责任?”
“入他娘,当然是他草鸡没用,哈哈,这法子好!”
倪宠不愧是带过兵的,一张嘴荤素不忌,哪里有半点儿朝廷驭抚一方的大员模样和体统?在场的几个师爷唯有捻须微笑,视若不见,听若不闻了。
“此事就交给李先生了。”倪宠现在也知道李师爷在浮山和济南城中都有相当的关系,当下便是郑重交办下来。
“人家怎么想,我可还真是一点不知道。”李师爷也不好承认自己和浮山关系太近,否则这师爷做不下去,他只用含糊的语气说道:“商会里头我是有熟人,去打听一下看看便知道端底了,东翁等我回音便是。”
“一切有劳,拜托。”
倪宠此时是真的明白过来,张守仁的为人品性已经了解了,利益分配都有现成的规矩在这儿,换了一个饿狗一样的刘泽清进来,他这巡抚还不知道如何自处。真的斗起来,虽说不一定惧他,但弄的鸡飞狗跳,何苦来着?
当下只合掌道:“替我传话,凡有差遣处,我无不答应,大家联手做过这一场,把姓刘的逼回兖州再说吧!”
正文 第1483节:第六百六十四章 商会
李师爷得此郑重承诺,心中也是有了底。
浮山那边,当然也是早就有过致意。商会的人,已经和他联络过几回了。临清,济南,还有到湖广,几处地方,相隔数千里之远,但已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连接在一起了。李师爷是网中的人,对这张大网的力量十分的清楚,也是感佩异常。
他知道,收官的时候要到了。
从湖广布局,再风云际会,由张溥刘泽清等人,牵扯到朝中,关连到辽东大局,再回首山东和临清,底下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
想想自己等人,多半绍兴出来,彼此声气相连,自以为天下官场之事没有不在掌握之中的。大小事情,都可以私下书信往还几句话就解决了,到如今才是明白过来,和真正有大胸襟大格局大智慧的上位者比起来,自己这一群师爷还真的是差的远了去了!
待他从巡抚衙门出来,立刻就过来两个灰衣汉子,一个空手,过来叉手问安,另外一个牵着一头健骡,头先那人问道:“师老爷能骑骡不能?”
“能,知道他们在等着,赶紧去吧!”
“好,小人们伺候师老爷。”
两个汉子等李师爷上了大青骡,一前一后,开始时不紧不慢的,接着便是健步如飞,牵着那头健骡也是疾行快步,三人在黄昏时见面,从府前街绕道西牌楼时,见着一队仪仗经过,便是停步暂候。
李师爷心中焦燥,但好在仪仗过的很快,不知道是哪个宗室,过街市时不怎么讲排场,一下子就过完了,遇着讲究的宗室大爷,叫你等上半个钟点也不稀奇。
“是二爷的元随仪从。”
“大约是打王府回来的…”
两个随员只说了一句,接着就是闭了嘴巴,不再说下去了。
不过李师爷倒是知道,浮山系统内的人才会管朱恩赏这个镇国将军叫朱二爷或二老爷,二爷,透着亲热不拘的味道。
能够资格和张守仁以友朋的情份论交,而不大涉及到具体事物,没有太大利益冲突的,似乎也就是这个朱恩赏了。
当日浮山营在济南城中时,张守仁不过是游击将军,老实说是在武官中除了比不能带营的千、把高一级,还不大入流,后来才扶摇之上,当时的朱恩赏能和张守仁攀上交情,也确实是慧眼识人,并且没有门户之见,算是宗室里难得的谦谦君子了。
正因如此,在张守仁离开这么久时间之后,与浮山息息相关的人,对朱恩赏也还保有三分敬重,无它,就是冲的这个情份的面子。
一点小波折很快过去,三人行继续向前,从西牌楼折向而行,逶迤行得里许路后,但见乌衣深巷,到处都是整进的院子,和那些普通百姓的蓬门荜户完全不同,虽不能说是雕栏玉栋,但也是朱门深院,格局气派,自是与普通民居不同。
但李师爷知道,府前街和王府两个牌楼四周,那里才是官宦人家和宗室所居的地方,在这里,主要居住的还是商人。
按国朝初年的规矩,商人不能穿绸缎,不能坐车坐轿子,不能着丝履,不能…反正规矩多的很,到嘉靖、万历年间之后,士风民风都是为之一变,北方还要呆板一些,江南一带,百姓都能穿麒麟衣,穿蟒服,着黄,着红,以前不准士人百姓穿的衣着和颜色,只要交钱上去,照穿不误。
至于门户,原本也是有规矩,六品之家用黑门银环,再上去可以用间架三间或五间,再上则可以用朱门,与礼仪,衣着一样,种种规矩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
原本济南府地界,因为亲藩较多,民风也比江南保守,商人纵是有钱也很内敛,不敢过于招摇。
如今却是与以前完全不同了!
短短两年时间,济南府城中殷实商人的数目增加了不止十倍!到处都是新开设的商行,原本的几家大商行已经成了资本好几百万的庞然大物,身家在几十万的中等商行也多了好几十家出来,身家过万或几万十几万的商人,在济南府城中多出好几百家来。
有钱,当然就大兴土木,构筑居室,这是人之常情。
眼前这整个坊和附近两个坊,多半是商人所居,鳞次栉比,富贵非常。
但李师爷等人所赶赴的地方,并不是私人的宅邸,而是坊中心所在地方一幢十分显眼的建筑。围墙绵延里许,大半条街都是被一幢建筑所包围,但青砖包成的院墙里头只是一幢接一幢的建筑,都是高大的砖石结构的房舍,类似质铺的库房,并不象是人家,这么一幢挨一幢的建筑,足有过百幢之多。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多是赶着车马和健骡往还,而且多是做商人或伙计、学徒的打扮,李师爷一行三人,行走于其中时,毫不起眼。
因为身份关系,李师爷不大好过来这边,这两年辰光一共才来过两回。现在于此地看了,但见人烟稠密,往来者都是行色匆忙,衣着华贵,就算伙计也是满面红光的多,不少外地客商过来请代存贵重货物,领了二指宽的凭条之后就从容离开,没有丝毫的担忧神色。
大门是全部打开,石阶上没有门槛,进出的人群极多,都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那种蓬勃生气和分秒必争的急匆匆的神态,哪怕就是在巡抚衙门接到朝廷急旨严令时候也是看不着的。
这就是济南忠君爱国商会的总部所在,包括议事会和执委会,商团等各机构都在其中,除了协调与官府及地方的关系,还有负责协调商人内部矛盾,制定行规,代管货物,储存白银等诸多的功能。
这个商会,在整个大明已经颇具影响力…当然,是指在商界,不论南北两京,或是南至泉州,济南商会这个新兴的玩意已经引起不少商人的注意,能够纯粹以商人为□□,自己组织起来,条例分明,秩序井然,这对最渴望秩序和稳定的商人来说是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只是两年功夫下来,除了济南和青州、登莱、东昌有大小不一的商会之外,其余地方,仍然是以牙行和会馆等同乡会之类的东西为主,商会并没有全面开花,推广开来。
原因也是十分简单…没有哪个地方官会允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东西,不要说商人还可以控制商团,虽说每个城池都有义勇和团练,商会性质和这两者也差不多,保卫城池,维护治安,防备盗匪,看守库房等等,但不经官府介入和管理,叫一团散沙的商人能抱起团来,这事情不用多想就知道有多危险,人家又不是张守仁,没有必要在山东各地埋下一个个钉子,再说也没有张守仁那么大财力和手腕能真正掌握和影响到商人,两年功夫下来,原本预料中的四面开花可是一朵也没开成,这件事也是叫张守仁很清楚的认知到了,以他看到的情形而言,所谓的萌芽根本就不大可能出现在大明的土地上。
保守的土地上能浇灌出资本之花来?
怎么可能?
这种说法就是一个笑话,苏州的大商人织工能用大几百,赚的钱除了被官员盘剥去外,全部用来买地,要么就熔成大银块埋在地底,山西商人,徽州商人,都是如此。
济南和胶州,莱州和登州的活力,只是得益于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很多商人都是心知肚明,而张守仁的影响力和在商人群中的决断力,就是来自于这种认知和尊重,并不仅仅取决于浮山的资本和强悍的武力。
“李师老爷来了,我等久候多时。”
在绕道过大堂和二堂后,在一个类似库房的青砖修成的房舍前,利丰行的秦东主打头,其余十几个有商会执委身份的商人都站在门前等候,李师爷进门时,每个人都是拱手致意。
“各位东主,无须过多客套。”李师爷知道商人喜欢直率一些,所以直接言道:“抚台大人已经下定决心,城中无论何事,他皆站在商会这一边。”
经过两年商会执委的锤炼,秦东主比起以前要多几分果决与坚毅,看向众人,他沉声道:“朝廷已经委刘总镇为山东总兵,此等事看似与吾等不相关,但此事背后是何许人在捣鬼,谁不知道?”
“秦兄无须多言。”三好行的李东主以前有懦弱怕事之评,一个府衙的快班班头就敢去登门敲他的银子,而多多少少总能到手一些。上次济南生事,成立商团,李东主浑身都是哆嗦,吓了一个半死。而此时却是一脸杀伐决断的模样:“各位东主,现在这局面是大将军扶持俺们,也是俺们自己辛辛苦苦干下来的,不论谁来抢,俺们就操枪干他娘的…就是这样,大伙儿以为如何?”
“朝廷旨意已经下了,刘某并其部下入内城是肯定的事情了。听说太仓张天如也在城中,这事情没准就和他有关。”
“一个南来书生,凭的多事。”
“这等人读几本书,就以为天下事由得他们操持了,真是可笑!”
“既然大伙儿意见一致,就算是商会执委一致通过了。”待众人全部表态之后,秦东主才面对李师爷道:“请上复倪抚台,吾等不会坐视他人操持济南府事,如何行事,商会已经有预案,关键时刻,自会请抚台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