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嗣昌和万元吉还打听到,登州兵分步卒马军炮手铳手,按不同兵种来领饷银,现在饷银最高的是突骑骑兵,每月的月饷是八两白银,等于辽东三个家丁还有余,而除了兵种不同,军士也是分等,最高的是上上,一般也担任什长或伍长,一个考核上上的军士长兼什长,不管是哪个兵种,月俸一定有十二两以上,最高到十八两之多。
而一个哨官级别的军官,在登州年俸肯定超过五百两,很多军镇的游击将军,一年靠喝兵血也喝不到这么多银两。崇祯年间就算通货膨胀十分厉害,五百两银子在北方的富裕地方都够买近百亩土地,在江南也够买好几十亩地,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除了高薪,还有各种制度,把赞画设为参谋,有条例规章,并且事事公文流传,这在大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共才两万多官,五万多吏,要负责这么庞大的帝国,户部事多且繁,一共才一百四十余官吏,要对全天下最繁芜的财税仓储制度负责,登州不过是一个军镇,却能实行这么繁杂的程序化的精细管理,这样的事情对万元吉或是杨嗣昌来说,都是一个不可解开的迷团。
现在眼看张守仁要离开湖广,杨嗣昌虽然在私下表示反对,但是他向来是以崇祯的意志为自己行事的准则,朝廷严旨一至,杨嗣昌自然知道取舍,对张守仁没有丝毫的挽留的意思,同时还督促沿途州县,一定要提供粮草食物,不得耽搁大军行程…这样的自清是一定要有的,否则以崇祯的多疑,一旦张守仁限期不至,不论是何原因,天子一定会怀疑杨嗣昌不愿放人而导致恶果,这样的猜疑虽不致命,却也是毫无必要。
此时在这浮山军营之前,眼看气象万千,万元吉的心中自也是感慨万千。
不知怎地,在这个时候想起这支强兵将离开湖广,万元吉突然对未来的军务之事是否能如预料中的那样顺利,感觉也是迷茫起来。
“万大人!”
“世福将军!”
张世福飞马而至,也不过眨眼功夫就到大营门前,一眼看到几十个穿着袍服或甲胃在身的京营兵,万元吉那一身嫩草似的绿袍十分显眼,便是立刻迎上去见礼。
他好歹是左都督和荣禄大夫柱国将军,武臣一品到顶,除非加赐宫保或是将军号,要不然就是封爵了,按理不仅该取字,亦因有号,但浮山军中因为受张守仁的影响,对此事有兴趣的不多,万元吉在称呼张世福的时候,不免都感觉有些尴尬。
名为父母之称,字为师长之称,号为同辈好友之称,尴尬之余,万元吉也只能说这伙浮山军中是武人幸进,实在是没有什么讲究啊。
“监军大人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请进,众位也都请进。”
张世福在名义上一直是张守仁的副手,但实际上一直是以资历镇摄人心,在平时就是一个温厚长者,对外需要出头露面时派出去也还象那么回事,最少在现在,一品武官如此和睦,叫人如沐春风,不仅对万元吉客气,别人也没有落下,在场众人都是露出笑容来。
“世福将军太客气啦。”万元吉微笑着与张世福一起侧身上马,并肩而骑,笑着道:“听说这几日大军就要起行,督师辅臣大人原本说要来送行,可是事务缠身,原本说过几日再说,这一下可是赶不上啦。”
以杨嗣昌的身份来送行当然是说笑,张守仁也不大可能再去襄阳拜辞,万元吉跑一趟倒是十分合宜。
如此算是说明了来意,张世福的态度又是热络了几分。
到得节堂之前,张守仁在二门处相迎,万元吉从仪门过来之后,便是要在二门前拜倒。
“吉人,吉人兄,何必如此多礼呢。”
张守仁仍然是如加伯爵大将军前一样,谦谦有礼,根本不似一个纯粹的武臣。见万元吉要拜,他上前一步,将对方搀扶住了。
“谢大将军免礼。”
万元吉站住了,在他身后的诸多随员却是跪下,张守仁呵呵一笑,没有再去搀扶,等这些人拜过之后,才笑着道:“各位远来辛苦,张世强,你请他们在公事房坐下奉茶,晚上多叫几桌上等席面,给他们接风洗尘。”
“大将军盛意可感,不过我们奉命前来,天黑之前需得赶回去。”
“哦?”张守仁停住脚步,很注意的问道:“最近军情甚紧么?”
“有些紧张。”万元吉苦笑道:“曹操所部,加上其余各营,似有蠢动之意,看他们的行军路线,怕是想回到竹、溪一带驻马。督师辅臣的意思,击其正面,一举溃敌,现下调兵甚急,所以军务十分繁忙。”
罗汝才在上一次的战事中损失不大,经过半年左右的恢复,实力肯定恢复旧观。加上五六个义军营头加入他的部曲,其部在五六万人左右,精壮和老兵也有两万以上,虽不能和西营比,但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这一仗,应该是杨嗣昌心目中底定南方大局的一仗,所以调度起来一定十分用心,军务必定十分烦琐繁忙。
“督师大人能于此时派阁下至此,对末将的心意真是没得说。”张守仁抱拳道:“请上复督师大人,将来他北归之后,若是再有差遣,本职并所部,一定会效犬马之劳。”
正文 第1475节:第六百五十五章 剿抚
“大将军不打算回南了么?”
万元吉试探着问道:“湖广这里,快则一年,慢则二年三年,诸部贼逆,加起来在二三十万之谱,虽说现在官兵在强而贼势受挫,仍然不可言轻胜。大将军若击败临清之贼,肃清流寇之后,松、锦一带,恐怕也早调度完全,大将军介时再往辽东赶,未得其便,恐很难约束诸军啊。”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三月,击鼓之声早闻,无数边军精锐已经奔走于途,往辽东运粮的民夫络绎不绝,而此时清军正在锦州一带挖长垒,阵前主帅从睿亲王换成了郑亲王,济儿哈郎行事端方谨慎,在战场上指挥十分出色,将祖大寿等明军将领限制在城中不得而出,不复去年那样,在清军围城之中,锦州军民还能出城割麦,而至此时,青黄不接,城外麦子再有月余就能食用,但城中军民明显是指望不上这些收获了。
长垒一成,加上黄土岭等要害已经为清军所夺,如果明军再不准备进攻,只能放弃锦州一线。
这在明朝中枢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一来就代表在短期之内明军完全没有可能收复失土,甚至做不到隔绝清军入关,这一点至关重要,甚至在朝野上下,是一件很要命的大事!
清军之所以能每隔两三年就进关打草谷,收获颇丰,除了明军的长城防线实在不堪一击,野战能力为零,守城能力也为零之外,就是因为可以不经关宁,直接由锦西入科尔沁草原,由喀喇沁蒙古地界,也就是原本的朵颜蒙古诸部那里入关,沿途会盟,大小蒙古部落或是出甲骑和战马,或是由牧民自行跟随,成为大军余丁。历次入关,清军损失十分有限,而抢到银子和女人的蒙古人也是越来越多,这使得这些原本畏惧大明,根本不敢冒犯大明的蒙古人野心也膨胀起来,跟随入关抢劫的也是越来越多,这还只是在其次,关键便是皇太极万里追踪,打跨了林丹汗,获得蒙古草原的宗主权之后,草原上八旗兵可以来去自如,清国已经成为幅员万里的大国,在千多里的长城沿线上,清军可以随意选择在任何地方破口而入,明军之所以挡不住,其因就在于此。
紫荆关,喜峰口,古北口,哪里不能进来?草原在其控制之中,便只能来去由人,而清军这样每隔几年入关一次,抢去的几十万人和大量骡马,还有百万的金银都是小事,打破几十州府,严重破坏北方经济,催毁北方民众对朝廷的信任和信心,这才是最关键和最要命的地方。
另外不知道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是完全的巧合,每次东虏入关时,也正是大明朝廷对农民军的战事在最关键的时候。
崇祯二年清军第一次入关,正是“陕寇”将被击溃和招抚的要紧关头,结果清军入关,延绥与固原等陕西边军精锐奉命勤王,在到达北京附近时,兵部和户部不给这些客军补充粮饷,为了不给他们饭吃,每天调来调去,这些大明边军的精锐千里勤王,到达北京后还被如此折腾,饭也吃不上一顿,由是全军怨恨,超过五千以上的边军四散而逃,这些边军逃走之后,陕西和山西压制流寇的力量大大不足,同时这些边军却加入了农民军的队伍之中,大大提升了他们的战斗力,在崇祯二年之后,农民军才有胆气攻击州县,并且和官兵对垒。
崇祯九年,十一年,特别是十一年清军入关,简直就是拯救了农民军于水火之中,在崇祯十三年到十四年之间,明军八个总兵十三万边军精锐被清军打光了,同时清军在十五年入山东,深入到南直隶附近,将北方糟蹋了个够,最终明廷耗尽力量,丁启睿与杨文岳率领的保定军与左良玉的湖广军在大明只是二流和三流部队,这样的军队在朱仙镇打了一场关键性的大决战,而在此之前,明朝的精锐已经在松山和锦州全打光了。
若非这样内外交攻,一个大帝国也不会亡的那么悲凉和尴尬!
北上击虏,固然是皇帝和朝官的期许,但在万元吉或杨嗣昌等人看来,张守仁回山东要两到三月,集结击贼,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这样等他安定了山东地方,崇祯十三年怕也要过去了,那时候松锦一带已经集结完成,他继续带着部属往辽东跑,殊为不智,反而不如休整一段时间后,再徐徐南下,继续来打陕寇为好。
这也是杨嗣昌自己有私心了,有张守仁在,击寇灭贼是十分轻易的事情了。
“有猛帅,左镇,击贼易事耳。”
张守仁并没有一口回绝,笑着道:“可虑者,贼一意往英、霍山中躲避,或是再往南直隶去。”
万元吉会意,笑道:“大将军的尊师刘少保正为凤阳总督,治政领军俱十分得力。只是麾下督标直领尚嫌不足,今调兴汉镇贺人龙副将去凤阳,督师大人已经允了。”
此事是刘景曜和张守仁一起在兵部运作,陈新甲没有意见,当然杨嗣昌的态度也十分关键,张守仁因此而拱手,对万元吉正色道:“督师大人恩德,我十分心感,也替我那老师多谢了。”
“都是为朝廷大事,何必言谢?”万元吉又道:“另外,京营的黄参将犯事被参,大将军派人向督师大人求情,也请派往凤阳,督师大人也允了。”
黄得功十分桀骜,在京营中向来人缘不好,上一次斗殴事件也是拿他做伐子,结果太监们闹的灰头土脸,这些人拿张守仁没有办法,却迁怒到黄得功头上,如果不是杨嗣昌加以援手,这个京营参将只能回家闲废了。
好在历史仍然如原本的轨道一样,黄得功没有重回京营序列,而是与贺人龙一道,一起被派往凤阳去了。
这样一来,张守仁在南方的布局虽然刚刚开始,却是一切顺遂,黄得功与贺人龙都是有名的骁将,部下人虽不多,但那是受制于补给,贺人龙后来被斩,黄得功在马士英麾下立了不少战功,南明建立时,他的部下已经额兵三万,是江北四镇中仅次于高杰的强悍力量,左良玉在武昌誓师南下清君侧时,号称五十万大军,南明小朝廷震怖,后来马士英还是用黄得功这个老部下去迎击,结果三万对五十万反而打的十分漂亮精采,左良玉吃了败仗后,加上原本身体就不好,于是便一命呜呼就此了帐。目前而言,张守仁在南直隶的布局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只是再往后起,且还得再看。
他心中十分欢喜,再次致谢道:“我那老师,麾下没有靠的住的人,贺副将与黄参将算是被简拔过去,从此就算有猴子可牵了,此事督师大人出力不小,请代我多谢。”
“哈哈,大将军替老师如此考虑,实在是有心啊。”
“师恩似海啊!”
万元吉有试探之意,张守仁很坦率的道:“当日若非恩师赏识,我可能还在浮山任副千户,哪里有今天!”
“大将军过谦了,以大将军率军练兵之才,无论如何都有出头的一天。”
“可能是,亦可能不是,总之师恩需报,再者说,我老师离开登州,我心中亦有愧。”
登州民乱,朝廷为了稳定大局,全部都是捏着鼻子认了帐,但其中张守仁联手尤世威,压制刘景曜等文官之事却是落实了的,张守仁是刘景曜从百户时就青眼相加的人,师徒二人也算一段佳话,消息传开,于张守仁名声确实有所不利。
现在这样,倒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这般出力了。
“大将军果然有心,师弟二人,将来必是我大明国史上的一段佳话。”
身为大将军,青史留名是一定了,张守仁听着这话,微微一笑,看看万元吉,犹豫了一下,终是又道:“此次我奉命回山东,多半是不回南了。”
“大将军…”
万元吉是受命而来,听到如此笃定的回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会上疏言事的,奏疏名字已经想好了。”张守仁笑道:“就叫:《奏剿贼用事当以抚为先事疏》。”
“大将军的意思,当以抚为主?”
万元吉额头隐隐冒汗,张守仁现在的话,他有点儿不敢转达了。杨嗣昌是祖父辈就为官的官宦世家,其父杨鹤是万历到天启、崇祯的三朝老臣,崇祯二年任三边总督,算是督抚中的重镇,也是当时人望所归的赫赫有名的老臣。
杨鹤至陕西时,高迎祥与王胤昌、一斗谷、张献忠、罗汝才等流贼已经起事,但当时的农民军战斗力弱,尚未有大股边军加入其中,而且杨鹤确实尚有良知,认为是天灾加上人祸乃至流寇四起,所以立主以招抚为主,剿为辅。
当时朝议纷纷,多半赞同杨鹤,只有陕西参政洪承畴极力反对,力主以剿为主。
后来崇祯听从杨鹤建言,拔银十万给赈,用以缓解局势。
崇祯此时才是十八岁的少年,不足之处在此事上十分明显。要么就是如洪承畴等人所言,派精锐痛剿,在未成局面之前,一举荡平敢起事者,这样就算灾害继续下去,百姓敢造反者也会考虑此前被剿灭者的下场。
如果是加赈的话,十万银济得何事?当时流寇都有几十万人,整个陕北到处都是饥民,粮价大涨,十万两银平均下来,连流民一人一碗稀粥都不够,根本是毫无用处!
正文 第1476节:第六百五十六章 沙盘
拔银十万,毫无用处,要么拔银百万甚至数百万,源源不断,加以赈济,就算有官员贪污浪费,终究给灾民希望,有希望,造反者就会大为减少,不会源源不断的有饥民投身其中。
可惜的是,崇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或是说,在每一个关键时刻,他总是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招抚不出意料的失败了,在稳住局面短短时间后,陕西各处分崩离析,流寇得到逃亡边军的补充之后,从陕西至山西,由陕入晋,整个农民起义进入了第一个高峰。
杨鹤因此被治罪,也被朝野上下加以嘲讽,被视为天真和无能的庸懦之辈。
杨嗣昌当时还是一个由青年往中年过度的年纪,这件事当然给他极大的刺激。杨家世代宦门,如果不是杨鹤在招抚之事上大包大揽,而是和其余官僚一样,既云可招抚,又云应剿灭,首鼠两端,反而无事。
大明官场就是如此,敢负责的多半一定会负责,只有滑头可以长盛不衰。
在此后,杨嗣昌为父辩冤,多方努力,虽成效极微,但打动崇祯,使得崇祯认为他是一个孝子。
崇祯早年时毕竟是一个年轻人秉持国政,对道德要求和标准都较高,几个著名的东林孤儿,特别是黄宗羲这样的,虽犯法而不被惩治,被崇祯赦免其罪,史可法因为是左光斗的门生,又有冒险探监之事,更被崇祯欣赏和暗记于心。
杨嗣昌也是如此,崇祯欣赏他是一个孝子,又欣赏杨嗣昌表现出来的精明干练,一路拔擢重用,而杨嗣昌可能是因心思逆反之故,是朝中最坚持主剿的一个,谷城招抚张献忠他并不赞同,只是熊文灿是他所用,崇祯也一心想招抚,所以不得不屈从,张献忠于谷城再反,罗汝才等亦反,足可见招抚不行,唯有痛剿,这已经是朝廷与地方的公论,现在张守仁却以武将的身份大谈什么招抚,万元吉不免有荒唐之感。
见他如此,张守仁站起身来。
万元吉也连忙站起,脸上神色有点茫然,眼神也是有点惶恐。
无论如何,张守仁现在自有威势,赫赫威名之下,连万元吉这样的监军都有强大的压力,普通的文官或是武将在张守仁面前,已经无立足之地。
“请随我来。”
张守仁在前,对万元吉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式。
他这里是张献忠当日居处,十分阔气庞大的院落,只是当时是张献忠自己与七八个小妾和护兵们居住,现在却是被改作很多用途。
左右两边的厢房是参谋处,对面则是营务处书记局,中军处的公事局,特务处,军情处等要紧处室都在外面的两排厢房之中,正中大厅是用来召开会议的,此外张守仁的签押房,内卫队的侍从官室,中军旗牌室都是在正堂到二堂之间,而此时张守仁带万元吉前去的,就是在大堂右侧的沙盘室。
“这是本将自浮山至胶州,再经青州,济南,一路至开封,洛阳,然后南下由商州、勋阳南下经行的路线。”
在沙盘室,已经有几个成型的沙盘,从山东到河南,再到北直隶,均是有建好的沙盘摆在室中。
以当时的测绘水准是不大可能做出这样的东□□,没有张守仁的指导,以当时的数学和几何水平,不大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沙盘被制造出来。
在万元吉面前,就是一个崭新的颠覆性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是京师?果然好大,嗯,这是永定门到正阳门,这是御道,一路北上到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呵,这是皇极门,皇极殿…”
万元吉是京官,别的沙盘不看,倒是先看到由山东北上的一个,从德州到通州,再看到京城的模型时,这个在湖广十分有地位的文官居然发出了惊喜的叫嚷声。
看完京师之后,再往南,万元吉也是在京师呆过很久有过游历经验的,看到勋阳湖广时,已经是目不转睛了。
一刻钟功夫之后,他才长出一口气,对张守仁由衷道:“大将军此物真乃神物,山川地理要紧口隘皆在眼前,怪不得调度兵马有如神助!”
“这不算什么,叫你来,便是请你想办法,将这个湖广一带的沙盘带回去。”
沙盘这个名字,万元吉倒是听说过,其实西周东周时,中国将帅已经有过沙盘,当然和眼前的这个比只是幼稚园的水准,算是古典军国主义时期的早期产物。
沙盘很大,马匹当然不便驼背,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万元吉一听此言,顿时就是欣喜若狂,此次他来谷城是表达杨嗣昌的善意,毕竟张守仁已经是伯爵大将军,而且才二十余岁,性子也不是那种过于骄狂和跋扈的,值得交结,将来张守仁可能是镇守山东和登莱的超级将门世家的开创人,有关系和交情在,又何苦不把关系维系住了?
张守仁这边自然也是有相同的考量,杨嗣昌身体不好很好,但毕竟是五十上下,在国朝文官中还算是年富力强,现在心情愉悦,看不出将不久于人世的模样,交结一番,对自己的人脉也有好处。
薛国观已经去职,在朝中多识得一个大学士阁老,总是好事。
赠给沙盘之后,两人的气氛自然是好了许多,万元吉再三谢过后,张守仁指着沙盘上的道路,向他解释道:“我登州大军自山东出来,路途两千四百余里,经河南中心再南下,一路见识颇多,而最为叫人触目惊心的,无非是灾异与催科。”
奇峰突转,万元吉打了个寒战,干笑道:“皇上早就有言在先,暂苦百姓数年,俟东虏平定,流贼剿灭,自然减赋与民休息。”
他又道:“以大将军之见,若无加赋,饷从何来,械又从何来?将士无饷则不战,手中无械则难敌敌寇,朝廷也是为难啊。”
杨嗣昌主持过加剿饷,当时就骂声四起,现在又主持追加练饷,朝野间批评的声音也不低,但张守仁意不在此,万元吉说完,他便点头道:“军无饷械当然不成,然而河南情形,还是在亲藩,官府,缙绅三者身上,三者如虎狼,百姓如牛羊,任凭撕咬。”
“可以我语言之阁老,非我危言悚听,湖广乃至凤阳、河南一带,绝非军事可平息,纵使暂平,死灰亦可复燃,况且现在已经是烈火藏于柴堆之下!”
张守仁神色已经十分冷峻,他的手指划向新野至南阳一带,断然道:“本军沿此路线回师,一路上不会再行放赈,一则军情紧急,需赶赴山东。二来也是要叫全军将士多看看,多想想,天下骚然,岂全是百姓之因?万大人,言尽如此,等半年乃至一年之后,我们再看,再说。”
一个武将,居然能说出眼前的话来,做出眼前的这些举动,万元吉但觉汗透重衣,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而他唯一能够决断的,便是此行只能说一小半的话,张守仁的话不妨记述下来,留俟至将来再说。
此时此刻,他唯有深深看着这个面色冷峻,但眼神十分柔和的青年大将军,深深长揖下去,不复发一语。
“我明早就出发,今夜万大人替我们全军钱行吧。”
张守仁伸出手来,托住了下拜的万元吉,神色间,有几分从容,几分自信,更多的,则是一种坚毅与气势磅礴无可比拟的庞大力量。
只有在此时此刻,他已经从一个转世重生的数百年后的特种军官,到大明的一个普通的军户军官,再到一方豪强,而于此时,已经放眼天下,整个胸襟气度和眼光格局,已经远非当日可比,便是与杨嗣昌这样的文官顶尖人物,宰衡天下的阁老宰相相比,也是丝毫不差了。
“是,下官一切听大将军的安排。”
虽受阻拦,万元吉还是深深低下头来,在他眼前,张守仁的身影有若山峦,已经非他这样的人物可以平视!
至三月二十二日时,浮山全军终于开拔,告别了驻守小半年的湖广大地。
张守仁虽然没有介入湖广战局太深,甚至在白羊寨一战之后零星的小规模战事都没有参加,但他还是深深的介入了历史之中,将原本的历史轨迹涂抹的不成模样,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张献忠死,西营现在在夔州至兴汉镇一带活动,伺机入川,罗汝才逃窜,与革左五营合兵,历史已经有极大的改变,原本在此时张献忠与罗汝才还在合营,在崇祯十四年偷袭入襄阳,杀死襄王,接着在随州一带活动,湖广大地饱受他和李自成先后蹂躏,加上左良玉焚毁武昌,当时湖广为天下粮仓,带来的影响和震动岂是了得?
现在一切都有所不同,而他在凤阳与湖广一带施加的影响与布局,可能将在几年之后才会显现端倪…张守仁已经由登莱一隅而转为操弄天下,这也是南下一役之后他的官爵增秩之后的副产品,如果还是副总兵身份,行事自也不会这么便当,贺人龙与黄得功之流,也没那么容易归附,听任他的安排。
在离开之际,杨嗣昌遣使送别,宋一鹤等文官亦有表示,只有方孔昭仍有敌意,几个监军太监也不加理睬,而总兵猛如虎,左良玉,张任学等人,各有贽敬,虽然菲薄,却也鲜明的表示了态度。
湖广之行的效果,还不止在湖广当地,而是西北向陕,西向四川,东向南直隶等各地,慢慢辐射开来!
正文 第1477节:第六百五十七章 学院
“天如兄,珍重再会!”
“卧子,你我始终不能再复当年交谊,可惜可叹!”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七八,也无非就是如此。百年之后,留给世人评叹好了。”
“也对,是我做妇人之态了,哈哈!”
胶州城外,陈子龙与张溥等人揖让送别,但彼此的脸上,一点儿珍重再会的神情也是瞧不着了。
十几天时间,彼此都是十分明白,大家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了。
在招待张溥和候方域、吴应箕十余日后,除了吴应箕打算再到登州看一看,然后寻海船北上,到天津卫上岸,由天津入京师外,候方域与张溥则是打算去济南,到济南看看当地风物之后,就到德州上船,坐漕船返回江南。
北上之行,候方域是无可不可,他是公子哥儿的脾性,什么事都是大而化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军政之事,他也过问,也似乎热心,但一听说临清有百余家秦楼楚馆,北地一样有旖旎风光,而济南因为商行众多,红粉也十分出众时,候大公子哥就把那些沉闷的东西抛诸脑后,而对这些事物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他后来是娶秦淮名妓李香君为妾,冒襄娶的是董小宛,东林领袖钱谦益娶的是柳如是,其余的寇白门与顾眉等当时名妓都是与这些名士诗词唱和,娶名妓,流连秦淮风光,河房诗酒闹腾,非如此,不足言名士。
这样的名士,就算是陈子龙心里都明白,张守仁不会感兴趣,至于张溥这样的,人脉太厉害,野心太大,地方州县张溥都驱逐过,那可是抚牧一方的文官正印官,张守仁这样的武臣,哪怕到大将军之位,张溥这样的社首级别的名士也不是他能招揽的。
倒是吴应箕,陈子龙希望这位沉深忧郁,有真正本事的好友能留下来,真正做一番事业出来,不过吴应箕虽然对浮山的一切都有兴趣,也不乏赞赏之词,终究却是没有能留下来,取道登州,也是一定要北上了。
这十余天来,他领着这几个江南乃至在整个大明都有很大名望的几个人游览了浮山四处,几乎是把非军事禁区之外的地方都看光了。
最为壮观的当然是浮山盐场!
当时晒盐法在不少地方有雏形,但是十分零星分散,在清季才有大规模的成体系的晒盐之法,技术的普及在明朝这样信息不通,交通十分困难的大帝国是后人难以想象的。井盐和淮盐有不少晒盐法了,在山东这里,晒盐却是浮山盐场为先,然后是灵山盐场,近二百里的海域到处都是从深及浅,一层一层环绕下来的盐场。
陈子龙带着张溥与候方域等人观看时,真是觉得蔚为壮观,叹为观止。
张溥等人也算见多识广,在泰州一带也观察过盐场,但只在浮山盐场之时,才感觉到一种最朴实的劳工之美。
当时正是盐场混池推盐之时,浮山场是保留下来最大的几个,站在山峰高处俯瞰下去,人群如一群群多少不等的蚂蚁,一群群一窝窝的到处都是,每个人手中都是拿着各式的推杆或是其余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十分奇巧。
到盐场之中看,到处是吹着号子的盐工,身上晒的又黑又红,喊的号子响彻云宵,十分嘹亮动听,最令几个江南名士动容的便是晒盐的出品,那些细白的盐粒比起后世的精盐当然差的多,但在今时此世,却是足够叫这一群见多识广的智识□□为之而惊叹,感受着大自然的巧夺天工。
再看张守仁一手规划的那些盐池,其中奥妙说起来是十分简单,但没有人捅破这一张纸之前,又有谁能够想的出来?
当时的技术通传十分缓慢,主要还是士大夫不喜欢这些儒学经义之外的东西,象徐光启和孙元化等人,虽然位至尚书巡抚,但因为涉猎几何学与西方的操炮火器之学,就被当时的士大夫视为主流学术之外的异端,认为徐光启一生学术只为“杂”字一字的儒学宗师,大有人在,哪怕是徐光启在经义上,农学上有极高的造诣,可惜也是无补于他的名声。
至于宋应星一个小小教谕耗尽心血所编著的《天工开物》在当时是划时代的产物,很多制器之法都是择精而录,可惜无人重视,根本就没有流通开来,至清季时,干脆就焚毁禁传,一直到清末时才在日本发现抄本,这是何等滑稽之事啊。
所以在盐场几个大名士都受到强烈的震动,至于他们会不会带晒盐之法回到南方也无足紧要了,开始冲击市场时可能靠的是货物本身,到一定程度后,靠的就是市场垄断。
为了市场明争暗斗,乃至于发生战争,都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山东的风云际会,其后当然就是有盐商的影子,亦是很正常的事了。
最叫张溥等人惊异的,还是盐工的精气神。
号子声声中,人人都是中气十足,身上都是筋肉盘结,十分壮硕的模样。身上是油光发亮,脸上也是红光满面,喊起号子之后,又是一起唱起歌来,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虽然从早到晚做着重活,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苦累,都是甘之如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