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论来说,一切都应很顺利,可惜训练程度不足,导致第一环节顺利之后,接下来就是一片的混乱。
骑兵们自己挤成一团,上下应旗时一片混乱,不少应旗兵屡次搞错了内容,然后被上官喝骂责打。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国柱自然大怒,不过此时不是他发怒穷治部下的时候,在对面,重骑兵们已经开始冲刺了。
在这些重骑兵冲刺之前,他们不过是一群耀眼的穿着铁甲的不自量力的家伙,三百人不到还分成三队,阵形还特别密集,在相隔半里开外看过去时,就象是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虽然看着可怕,但不会有人觉得一只刺猬是什么威胁。
也就是在那时,张国柱一群人还在议论怎么分配俘虏来的战马和铁甲。
就在此时,骑兵开始提速。
战马的蹄声不再是嗒嗒的脆响,而是轰隆隆的轰鸣声,所有人都被这种声响和威势震慑住了,没有人再敢说笑,所有人都是呆征征的看向远方冲刺而来的铁骑。
“大约还有四百步…”
指挥弓手的军官们都是满头大汗,所有人都变的神情紧张起来。
距离在三百步的时候,对面的重骑兵齐涮涮放下了骑枪,所有的枪尖都对准了步阵这边,距离近了,所有的骑枪都看的十分清楚,长而锐利,近三百支骑枪层层叠叠,枪尖星光点点,刺的人眼都睁不开。
而那些骑士则是端坐于马上,身体纹丝不动,身上的甲胃可以看的清楚了,也是十分的坚固,厚实。
再看战马,则是嘶声长吼,四蹄翻飞着疾驰向前。
这样的情形,令得曹州将士这边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将士都没有看到过眼前这样的情形,这种情形连他们的噩梦也不会梦到,而亲眼看到时,那种被钢铁聚集起来的展露出来的威力和杀伤力震慑的感觉却是叫他们在这暮春时节的温暖天气和阳光之下感觉到浑身冰冷,虽然是白天,却是如同在噩梦里一样。
在最前头的是向来在大明各营中都被当牺牲品和炮灰的长枪手们,他们排成了稀疏的阵列,长枪长短不一,保养极差,而站姿也谈不上,更不必说队列,所有人都不过指望他们能将敌人多挡一挡,等敌骑慢下来的时候,刀牌手才是上去肉搏厮杀的主力。
在阵中,还有一些拿着拍棍和狼牙棒的壮汉,这些兵才是对付骑兵的主力,他们负责把人打下马来,或是把手中沉重的武器砸向马头。
这些兵在边镇多一些,曹州镇这里只是有极少数,毕竟他们遭遇东虏马队的机会太小了。
大地在抖动着,而长枪手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很多人都和被震动的土地一样,浑身发着抖,脸色惨白,手中的长枪都开始摇晃起来。
“二百步了…管不得了,敲梆子,全体弓手,给我射!”
弓箭手的有效射程在仰射下可以到二百步甚至二百五十步,不过那只是极少的情况,大多数步弓还是在百步以内杀伤最强,但此时在重骑兵的威胁之下,负责指挥弓箭手的曹州军官也是按捺不住,匆忙下令。
在急促的梆子声中,三百多弓箭手把步弓举向半空,用力拉开弓弦,得到指令后一起松开手指,在尖利的啸声之中,三百多支弓箭发出“嗡”的一声巨响,然后如群蝗一般,飞向半空。
箭矢飞向半空的时候,不少人都情不自禁的仰头去看,在这个时候,弓箭手已经把第二支箭矢搭在弦上,而指挥官开始看半空箭矢的落点,待箭矢落地之后,才能调整角度,使得第二轮弓箭更精准一些。
箭矢在半空中疾速飞掠着,曹州的射手还是基本合格的,毕竟是内地军镇,火器少,在大明前期和中期,按朝廷的规定是不准地方军镇自造火器,不论是铳、炮,都是在工部或是内廷火器局中铸造,然后再下发给各军镇。
到中后期之后,火器才准边军自铸,象登莱镇也是受到特许才铸有不少火器,在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是法纪废驰,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指挥人才亦没有铸造人才,内地军镇仍然是以弓弩为主,火器稀少或是完全没有配给。
没有火器,弓手就是主要的克敌利器,现在看起来,曹州的弓箭手还算犀利,大半的箭矢在飞掠了不到二百步的距离后从半空中往下,然后准确的射在了奔驰而进的铁流之中。
“射的不坏!”
一时间士气大振,第二轮又开始了,紧接着第三轮,近千支箭矢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射出去,一直到射中目标为止。
射的确实不算坏,但那些欢呼的人们很快就是目瞪口呆。
重骑兵们仍然是若无其事的纵骑前行,战马中箭的亦是不少,但显然没有受到一点影响,重骑兵们的阵列连一点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看着这些骑兵不论人马身上都插着弓箭,只是或多或少,但形若无事的模样,自是给人强烈的冲击之感。
“最少也是三层厚甲!”
曹州将士中不乏识货者,可惜此时的论断已经过晚,而且不合时宜,只能引得身边的人们怒目而视。
“奇数仰射,偶数平射,快,快快!”
三百多弓箭手在命令下分为两股,一股继续仰射,另外一股开始举弓平射,现在敌骑已经逼近百步,这样的距离已经可以用平射法了。
急促的射箭频率使得不少弓手已经胳膊酸软,他们在拉动弓弦之前,开始用力的甩自己的胳膊。
又经过三轮急速射击后,带队的军官满头大汗,所有的弓手也是神情紧张起来,他们收起弓箭,开始退向后阵,在他们身边,刀牌手们开始涌向前方,每个人都是喘着粗气,神色慌乱,临阵之时,平时训练不足的恶果已经呈现出来。
在队伍最前的长枪手们已经接到命令,端平长枪,集结成阵,要将这些冲阵的骑兵拦在阵外,急促的鼓声不停的响起来,前阵的那些小军官们都是不停的发布着命令,整个步阵的最前方开始不停的扭动起来。
“破阵,杀!”
在重骑兵第一列中,朱王礼就在最中间的部份,在距离不到二十步时,所有的骑枪全部放平了,每个人都找准了自己的目标。
在突刺的同时,朱王礼还往后头看了一下,看到只有三四个人被刚刚的弓箭射落下马,其中有两人还在蠕动时,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是扭头看向自己选中的目标。
一个千总或把总模样的军官,正站在队伍靠后一些的地方,自以为安全,正在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在战马冲刺的最后一瞬间,朱王礼将手中骑枪又是往前一送,第一排过百名骑士也是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所有的骑枪在一瞬间全部递了出去。
在马匹巨大的冲刺力下,那些第一列的长枪手们被长长的骑枪挑飞出去,他们诺大的身躯犹如纸糊的一样,或是被刺穿,身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或是被整个人打折了,身子折断成两截,或是头颅被骑枪给砸扁了,只留下一个无头的躯壳。
无数长枪兵被挑飞了,他们在半空飞舞着,惨嚎着。
第一个照面,没有一个骑兵落马,就算有一些曹州兵将长枪递过来,他们的距离不够,根本不是威胁,偶然有刀锋或枪尖划过重骑的身体或划中战马,在重甲的保护下,伤势也是十分有限。
只是一个照面,在暴烈的重骑兵冲击之下,完整的步阵已经被突破!
正文 第1472节:第六百五十二章 盼望
“好强,好厉害,好强…好厉害。”
在中军靠后的地方,张国柱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自信,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极端呆滞的表情,在他身边不少将佐都张大了嘴巴,完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在最前方,第一轮的骑兵刺出骑枪之后,顺势取出插袋中的兵器,或是长柄斧头,或是纹眉长刀,或是沉重的铁枪铁矛,少数武艺精纯的使用易学难精的马槊,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边往侧边让开,一边娴熟的用手中的武器砍杀起那些阵形混乱的曹我认识季叔兵们。精良的凶器带出一蓬蓬的血雨,不停的戳、刺、砍,手中的兵器不停的起落,这些骑兵装备精良,甲胃厚实,不大在意对自己的攻击,除非是有人攻击自己的要害时才躲闪或是抵挡一下,他们杀人的手段凶残而高效,十分精准,这是长久的训练和多次在战场上厮杀后才能拥有的最高明的战士的本质,他们知道怎么刺中对方的要害,而不必使用太多的不必要的力气,然后还知道武器刺出去容易,但更要紧的是随时能抽拔回来,在这些凶神的砍杀下,那些原本就被吓坏了的长枪兵开始崩溃,四处逃散,就算是当精锐的刀牌手也是完全无用,根本抵抗不住这些骑兵的进袭。
在第一排往纵深杀入的时候,第二排骑兵已经紧随而至,他们的骑枪也是一般的挑准了,几乎没有落空的,那些曹州兵才刚刚重新聚拢,在新一轮的打击下,又一次被打散了,崩溃掉了。
接着第三轮呼啸而至,追歼残敌,而第二排的骑士开始在第一排厮杀过后的地方进一步的冲击,把那些企图抵抗的人们围歼,杀散,不停的屠杀他们,直到再也没有勇敢者敢于牵头抵抗为止。
第一排再次向两侧杀开,第二排冲到第一排撕开的裂口,开始扩大战果,第三排再一次于其后拾遗补漏。
刺杀,砍杀,斩杀。
不停的杀戮着。
鲜血横流,人头滚滚,甚至是胸腹破开,肝肠流的满地都是。
三百人不到的骑兵,在重甲的护卫之下,不停的冲击着,荡涤着,手起刀落,每一个起落就会带走一条人命。
没有人敢抵抗,没有人敢回头,在三排重骑兵来回轮换两次之后,整个步兵阵列已经被打穿了。
在这时,两边的骑兵才开始往中间这边绕过来,可他们绕过来的时候,步阵已经不复存在,这些骑兵的指挥官们陷入了迷茫之中,他们不知道是继续过来夹击,还是接受新的指令…但遍寻过去,阵中那杆丈二高的参将旗已经倒了下去,步阵中所有人都在溃败逃走,那些恶魔一样的重骑兵仍然在不停的砍杀着他们,近三千人的步阵,列阵而后战,有长枪手和刀牌手,弓箭手,有良好的指挥,居然就是这么硬生生的破冲散了,就算抛开武器和甲胃上的差距不谈,这些重骑兵也是展现出了最良好的战术水平,他们的指挥始终不曾乱过,冲击阵形一直保持的很好,虽然人数只是对方的十分之一,却是终始形成了以多击少的局面,在局部战场上,他们不仅不是人数劣势,反而是具有十分巨大的优势。
阵形保持良好,甲坚兵利,自然是砍瓜切菜一般的犀利。
在骑兵们犹豫的时候,重骑兵们只留下一半继续在战场上追剿溃逃的步兵,一半左右却是向着靠左侧的地方翻卷回来。
目前为止,他们只消耗了极少的马力,从最近处突击,厮杀入阵,很快的时间就突破了敌人的步阵,然后再厮杀折返,在长久的训练之后,这些战马和骑兵们早就适应了身上的铠甲,最少在目前来说,他们的体能距离耗尽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在近距离,这些优良的战马有比一般蒙古马更强悍的多的冲刺能力,长途跋涉确实非这些战马所长,而短途冲击,则远胜普通的战马。
很快的,朱王礼率领的折返人马就咬住了一侧骑兵,枪矛马槊招呼过去,骑战的学问比步战要大的多,这些曹州骑兵严格的说只是马上步兵,也就是骇人的样子货而已。他们不要说比浮山突骑,便是和辽东兵都差的很远,马上用三眼铳,骑弓,这是辽东兵的基本科目,马上挥砍,计算距离,保持阵形和马速,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至于如北虏那样在阵前带马急速转弯,同时能以骑弓进行精准的射击,那就是曹州兵不可企及的高度了。
最少在眼前,朱王礼将手中长枪刺中一个敌人千总的咽喉部位,枪尖自对方咽喉之后透出,看到这样的情形之后,这个千总的部下都是仓惶而逃,在他们身后,则是挥舞着手中兵器,不停的追杀敌兵的重骑兵们。
“这就完啦?”
近四千人,在方圆近十里的战场之上,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在此时此刻,却是被三百不到的重骑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战场之上,到处是丢掉的旗帜,十几面大鼓在地方滚动着,发出叫胡斐听了十分尴尬的声响,到处是乱跑的马匹,跪在地上投降的曹州兵东一群西一窝,到处都是,兵器扔的满地都是,看起来亮闪闪的,一时也不可能有人去拾捡。
这样的场景,已经远超这位曹州游击将军的想象之外,除了发出毫无意义的感慨之外,他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
“当然完了,遇到咱们浮山突骑,不完还有什么法子想?”马勇十分自豪,看到胡斐那副沮丧的模样,便是笑着安慰道:“突骑难得啊,到现在还不满千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子,臂力,骑术,枪槊之法,有一样差的都是不成,我登莱镇现在有兵近五万人,庄兵在编也好几万人了,这么多人里头才挑出不到千人,你想这是容易的事情么?”
这么一说,倒是确实给胡斐不小的安慰,只是想起马勇以千人不到的轻骑打的本镇四千骑灰飞烟灭,连柏副将都完了,这一次大战之后,又是三千“精锐”丧尽,少了这七八千人,刘泽清手头除了几百家丁和两三千精兵外,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样子货了。
叫他们设卡子收银子还成,打仗…看完登州兵的表现之后,胡游击觉得自己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觉得就以现在这一千多精骑,设伏或是突袭,曹州镇剩下这一万多人没准也就完了。
“我们可不会用精骑去袭击友军,我们是响马,记住,是响马!”
仿佛是知道了胡斐的想法,马勇晃动着手指,笑容极其憨厚,也是极其猥琐,他道:“在东昌这里响马已经成了势,在济南府出现大股响马主动袭击过万的官兵,这个事情就搞大了,朝廷脸面会挂不住的,所以我们是响马,从头到尾都是!”
事实上朝中也确实有一些微言,李青山起事就很微妙,这个梁山泊的响马向来没有什么大志,抢抢客商,勒索一下大户就是他的极限了,这一次突然搞的这么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而李青山胃口更进一步,竟然把主意打到东昌府和临清头上,更是叫不少人有难以置信之感。
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文章有多大,自然会有不少有心人暗地里探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虽然瞒的还算紧,将来迟早会被在道。
浮山这边在东昌搞事,犹有可说,真的要在济南一带伏击刘泽清,就是把朝廷的脸扯下来不说,还得丢在地上踩上几脚…朝廷是怎么也忍不下来的。
听马勇这么说,胡斐不屑道:“那你们搞来搞去,济南保不住,刘帅还是能恢复元气。”
“哈哈,这里头自有大文章,不足为外人道。”马勇呵呵一笑,重重一拍胡斐的肩膀,笑道:“你小子,二十来岁当了游击,这是拔苗助长呢,给老子到讲武堂进修学习去吧,半年或一年出来,没准儿直接能当个哨官或是副哨,现在啊,老老实实的当你的俘虏吧。”
郁闷的胡斐只能缩了缩头,老老实实的看着战场上的浮山骑兵们来回的追击着乱兵,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重骑兵后缩了一些,辅兵们赶着战马迎上前去,重骑兵换马,这一次没有束马甲,直接换乘新马之后,便又是继续向南方追击过去。
战场打扫,交给动员的地方庄丁就可以了,反正这些武器也看不上眼,没有什么熟铁精铁兵器,也没有重甲,更无甲胃,只有战马还算多,突骑营用不上,枪骑或是步兵队或是地方上的轻骑总能用的上,这一次最大的收获便是战马,足超千匹,甲胃不足百领,曹州是内镇,能有这样的实力已经算是不错了。
在三月中旬发生的这两次战事在事后纷传至山东并河南,再一路北上,由北直隶入京师,由是京师震恐…刘泽清头上的骂声倒是小了很多…近八千精锐,两仗尽消,说他保留实力也是说不过去了,只是这方面的骂声是小了,但无能鼠辈的名声却又是起来了,现在朝中上下对刘部都十分失望,只盼他率部进济南后能稳住省城一带,莫使局面再糜烂下去便是可以了。
以崇祯的看法,东昌一带已经无人能制衡流寇,唯盼临清能守一两个月,等张守仁率部赶到之后,痛加剿灭便是。
正文 第1473节:第六百五十三章 调令
朝廷和天子的盼望化成了一道道旨意,飞驰往湖广去。
现在朝中上下已经没有别的念头,除了从宣大蓟辽调兵外,就只有调张守仁这一部精锐能靠的住。
以刘泽清部两万余人的实力,两仗折损八千,且过半是中军精骑,这个败仗对刘泽清来说是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对朝廷来说却是一个严重的警告!
大名府到保定府,哪里能凑两万精兵出来?
督抚标营和总兵正兵营,保定到天津倒是有几万兵马,但远远谈不上“精锐”这两个字,而且防守的地域十分广大,要命的还是这两年来持续的干旱,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年时间已经不曾落雨,各地的灾害到如此地步,地方上催科依旧,还又格外加了练饷,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正是民怨沸腾之时。
没有大股流寇进来,地方上还能压住,如果有数万乃至更多的流寇进入北直隶地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令人思之便是不寒而栗!
如此一来,便是从宣大蓟辽调兵,也肯定只能稳住京师一带,南下剿寇,风险太大。
唯有张守仁一部,兵力足,而且着实精锐,用来剿寇,十分放心。
此时朝廷自是不知登莱一带张守仁还放着几万兵马,就算是新军,也比普通官兵十倍能打,以正常时间和财力物力来推断,张守仁至京师时不过两千多战兵,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朝廷也没有给他多少饷,养六七千兵算来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朝中早就有人议论,不知道张守仁是如何办到的。
蓟辽宣大都是朝廷投入大量银两养兵,一个总兵直领有数千精兵就算不错了,很多总兵报兵两万,实则一万余人,其中精锐也就千余家丁和正兵营加各将领的直属,象吴襄那样额兵数万之多,在皇帝面前承认可用者不过三千,明朝的法纪废驰不说,养兵之难也是朝中上下都十分清楚明白的。
好在这些京官大佬虽然疑惑,却没有什么直接的情报来源,登莱两府已经成张守仁的地盘,想获得可信的一手情报十分困难,张守仁又没有造反迹象,自然也没有朝官去认真调查,也是给了浮山充分的发展空间。
这样的情形也就是明末可以,各地战乱导致原本的制度出现不少漏洞,若在万历天启年间,张守仁早就被罢免了。
“终于可以离开湖广了!”
接到朝中接二连三的调兵命令,并且兵部给出了明确的路线和限行时间后,张守仁也是长出了口气。
新年之后,湖广的战事揭开了新的一幕,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充当剿杀农民军的急先锋和刽子手了。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浮山的前途,击杀张献忠,他问心无愧。杀害几千义军将士,也并无愧疚之感。
但是为了这个朝廷,继续把这些被逼造反的人剿杀干净,这绝非他所愿!
农民军中有不少是好吃懒作的懒汉,或是啸聚逃亡的边军,或者原本就是杆子,响马,小偷强盗之流,但更多的却是饥寒交迫的农民,不是被逼到无可耐何的地步,他们是不会选择造反这条道践的。
中国的农民在忍耐力上也是超强,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抛家别业的走上造反这条路。
就算是造反之后烧杀抢掠,渐失质朴本色,起头的也不是农民,主要的责任,还得是朝廷,由天子和百官来负责。
各营和各队在多日之前就收到通知,早就有所准备,在兵部急令下来之后,便是从谷城四周拔营起寨,纷纷汇聚到太平镇四周的中心来。
这样镇子四周的商贩当然最为欢喜,但他们也是明白,这只是最后的热闹了,等这一支有钱又有军纪离开后,哪里还能见到爱民抚民如赤子般的大将军?
已经有不少谷城缙绅和官吏,还有普通的百姓,不停的到襄阳请愿,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留下张守仁,能叫登州兵久镇湖广,甚至留下张守仁为湖广总兵。
这样的事情,无非就是表达一下意思,连最无知的小民也知道,现在山东出了大事,需要张大将军率部回去剿灭贼寇,所谓留在湖广,除非是湖广的陕寇再起,弄的其余各镇官兵剿不下来,只有如此,才有可能把张守仁和登州兵留下来。
不过,这样的留法代价也是过大了些…
至三月二十前后,浮山军已经整编完毕,并且先头部队已经起行,主要是辎重和工兵营,他们先行出发两天时间,除了在新野一带建立补给点和军营外,还会派出不少尖兵,沿着前行道路,勘测详细地图,画出沿途河流和山川地图,在此时方便部队行军,并且预定宿营点和行军速度,同时提前各地官府提前预备豆料和粮草…此次行军是朝廷急调,所以浮山在粮草补给上不会和朝廷客气的,能补充多少,便可以补充多少。
至于沿途测绘的东西,将来回到浮山后自然就是参谋处制作沙盘的第一手资料,走多远,制多少,将来都是大有用处的好东西。
“这一次我军返回的路线当以新野、邓州、内乡、南阳、夹县、朱仙镇…这样一路过去,路程在两千三百里左右,现在是三月二十二日,兵部限期是在七月十日之前需赶到东昌府临清州,我军当然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预计在平均每天四十里的速度返回,六十天以内,赶到临清州城下。”
“工兵那边已经派人回来送信,新野已经选定宿营点,并知会当地官员预备好我们的行粮供应,因为朝廷严旨,他们也不敢怠慢。”
“听说南阳府那边特别的凄惨,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难道我们又要一路放赈过去?”
“要是这样就不如先到襄阳,放船到武昌,九江,再到南直,从瓜州渡上岸,再沿运河,一路放至临清,这样时间不会耽搁太多,最多延误十日左右,距离兵部限时还早的很呢。”
“坐船我可不成,在浮山我没打过鱼,就是因为上了船头晕…”
“呸,亏你还是咱浮山千户所的人,坐船也怕。”
“不止我,咱们队伍里有不少平度州的高密的,还有河南过来的,人家可一辈子没上过船,得先想好了。”
几十个副将参将都在张守仁的节堂之上,说的十分热闹,此次会议,说军议倒也不算军议,只是由仓储后勤处的罗国光,加上参谋处的姜敏,还有辎重工兵等各部门向野战各营通报行军的计划,同时通知各营分别动身的时间,划定在新野等地的宿营区域…这些事情,向来是各后勤部门的职使,出现漏子,从上到下就会自查,哪个部门出的差错,自然是由哪个部门的主办来负责,所以这事前的通气会也是在所难免。
这样的事,就是由下头的人自行商讨就行了,张守仁在一边拆阅信件,看公文,听着谁满嘴胡柴了才会说一声,把会议引向正轨就成。
不提孙良栋这样的刺儿头,就是黄二和苏万年和钱文路,甚至张世强几个,姜敏和罗国器都不好安排他们,或是直接下令,只能张守仁在这里坐镇着才好。
当然若是直接下发军令,这些军头们也只能凛然听从,军令如山,无人能抗,不过这样的做法就是太嫌生硬,不如开个通气会,大家有什么直说出来,比直接下军令效果反而是要好的多。
“大人,万监军来了。”
张守仁把埋在信笺公文中的头抬起来,眼神中略显一丝诧异…这万元吉似乎是挂着大理寺的官职,在杨嗣昌这里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军,崇祯对杨嗣昌还算是尊重和信任,没有派太监前来监军,刘吉元和卢九德是监视凤阳与京营各镇,和杨嗣昌没有直接的权力冲突,因此这万元吉权柄很重,在年前杨嗣昌立足未稳时还没显露出来,最近这几个月张守仁不过问湖广诸事,杨嗣昌当然也不会干坐着等他,调集兴安镇、三边秦兵、河南镇兵、京营兵、湖广镇、川兵的老将张令等部也纷纷调动,看现在的动向,是要两边一起动手,一部份剿灭西营不到一万人的残部,剩下的去剿灭在英、霍山一带的革左五营与罗汝才等诸营。
动作极大,动员粮草兵马甚多,光是总兵级的大将就有十余人之多,任猛如虎为剿贼总统,左良玉为剿贼副总统,左良玉虽然是平贼将军,但资历确实远不及猛如虎,如此诸军还算听命,二十万大军已经开始往各要紧地方调动,只等诸军抵达应至位置,粮草充裕之时,就可以展开一系列的做战行动了。
杨嗣昌权柄变重,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更有变化,所以诸将对他更加尊敬和畏惧,而万元吉身为监军,往来奔走,位不高而权重,很多地方官员和将领都对他十分客气,张守仁也不好怠慢他,吩咐道:“请过来吧,立刻见他。”
吩咐过后,又对张世福道:“世福去迎一迎他。”
张世福微微点头,立刻便是起身,众将因这边有事,便是移到其余房间中去谈,一时间房内乱哄哄的没有个体统,不过倒是十分热闹。
正文 第1474节:第六百五十四章 送行
万元吉已经至营门处有一会儿,在他身边是十余人的随员,也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整个太平镇和军营四周。
长达数里的商业街道,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叫人感觉健康和富足。
四周的街道十分干净,垃圾堆放有专门的地点,还有浮山兵帮着百姓挖的十几里长的排水沟渠。
所有这些,使得镇子焕发出与普通的大明村镇截然不同的活力,仅仅是一些简单的事情,做了出来,就是叫人感觉舒适,心情也愉快的多,加上浮山军医走街串巷替人医病,教人如何防疫,往年在这种□□的时候,湖广各地都会随机爆发一些瘟疫疫情,在谷城一带,不要说疫情,就连普通的疾病较往年也少的多,而一旦有人生病,浮山军医就会上门免费医药,连药草的钱都替百姓省了。
在万元吉等人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缙绅和百姓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给浮山军送行,在商议的时候,不少百姓潸然泪下,甚至是抱头痛器。
万元吉在襄阳时就听说百姓挽留张守仁并登州镇兵,当时以为不过是官场常态,并没有太在意,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传言不虚。
“战则能胜,万军从中能擒斩上将。驻军而能抚民,致地方富足,不仅如此,人皆尚义而讲礼,乃至路不拾遗…”一个跟随前来的青年随员自嘲一笑,对着众人道:“学生一路行来,连骡马粪便或是狗矢羊屎亦不曾见,种种脏物均不曾见着,太平镇一带不仅是堪比先贤之治,甚至还犹有过之啊。”
“照你这么说,大将军不仅是有大将之才,还有相才?”
“若按国初规矩,大将军确实是地位在宰相之上呢。当年建文皇帝派李景隆出征,拜为大将军,建文亲自给李景隆推车,礼遇之隆,岂是寻常官员可比?”
“那也是老皇历啦,正统之前,伯在佥都御史之上,正统之后,总兵不论是否加伯爵,位皆在佥都御史之下了。”
“若在行伍中,伯爵西向而坐,督抚御史东向而坐,规矩早就和早年不同了。若是按老规矩,岂不是督师辅臣大人还得受大将军节制不成?”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万元吉也是微微一笑。
在场的随员除了少数是中军督标的武官,负责保护万元吉的安全之外,多半是他的文职帮手,个个都有功名在身,有的是秀才,有几个是举人,所以谈笑风生,随口对答,都没有太多的忌讳,他们均有功名,又不是官身,所以格外自由,国朝向来规矩就是如此,官员纵容士子,而士子傲视王侯尚书。
“靠近万驻军公平买卖才有这样的繁华,总不能我国朝每个镇子都驻有大军,而且还都似浮山这样有钱。”
被众人勾起了谈兴,万元吉也是忍不住议论起来。
他对太平镇附近的特异景像是十分注意的,而他觉得□□一条便是浮山军有钱,最低等的辅兵每个月拿的银子比关宁镇的家丁还要多,当然家丁占的便宜多,有营兵被他们奴役,还可以巧取豪夺,收受贿赂之类,不是每个月干拿二两四的银子和一斗米,但想一想浮山这边可是正经的浮山,其中蕴藏的东西就令人惊恐了。
对张守仁的掌握的庞大财力,万元吉乃至杨嗣昌都十分有兴趣。
登州兵入湖广后,因为战功的原因,补给当然是头一份,不仅粮食豆料充足,还给张守仁补了不少生铁和盐,还拨给了几百匹不错的战马,饷银当然也是头一份,按辽兵的标准下发,战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不过张守仁没有报上一个家丁,全部按营兵一两五的规矩下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