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汉子,或能有一些还是走江湖有人命在手的豪客,酒水便宜,是最劣的老白干,菜也便宜,十文八文就能叫一道,只是那肉质是什么,也是没有人去深究。
在这里,尽管嚷嚷,只管混说就是。
“杨阁老看着也不顶事啊,刚一上任,就叫人打一闷棍。”
“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在京城哄皇帝老子还成,到了地方,老左这样的兵痞能因为一个平贼将军的银印就买他的帐?你们瞧吧,往下去更有乐子看。”
“勋、商一带老子都走过,大山绵延千里,易守难攻,官兵在平地遇贼还能打一下,想他们进山击贼,难,难,难!”
“当年勋阳的房、竹一带就有不少寨子,俺给行商当过镖客,十分难走,要是真打,每天怕不都有厮杀,只能散漫使钱,一路买通道路,时间久了,这商道自然是废了,商人也不是傻子,老是抢他们,人家不知道绕道走?”
“勋阳可是乱了小一百年了,打从国朝太平盛世就闹,现在这时世,还不是闹的更加厉害?那张献忠是天杀星下凡,不杀够百万人,他不能够歇手,国朝大将,谁也不够格跟他叫板…你们信我的准没错。”
“这话也不一定,张征虏听说过没有,济南城下一战斩首近两千,真虏七百多!”
“那也无用,在济南那是八旗扑上去打,叫张征虏捡了个便宜。现在是人家在大山里头等着征虏,再说登州镇才去了几千人,流贼听说有十几二十万人,这个仗,神仙也没法打。”
“算了,不谈这个,咱们只管卖这一身本事吃饭,管他哪边杀哪边做甚?”
“这话说的是了,说起来这天下事就是清楚不了糊涂了,老子是打南都过来,正好遇着成国公家里娶小妾,你们知道,娶妾只能晚上,不能白天,娶的听说还是什么名妓,那个热闹,整个十里秦淮两岸边全是灯火,国公家里除了家丁全出,还调了南京的京营禁军出来,整整五千禁军,搬抬彩礼,打灯笼火把,把半个南京城照的灯火通明…嘿,你们真是想象不到那个热闹,河里船上的姑娘那一天也全是不避人了,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船上给那个嫁人的送行,入他娘的,老子在岸上看的干流口水,象咱这样的,就算是有钱,这些画船上的也是恕不招待…”
这人大约是在南京真的开了眼,长了见识,说起那些画船上的漂亮小娘时真的是口水横飞,唾沫飞的四周的人满脸都是,不过众人也是不恼,只是眼光盯在那汉子脸上,似乎能从这家伙的脸上看到秦淮风光一般。
这么一说,众人也是感慨,湖广勋阳一带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了,战场上一死就是过万人,过兵的地方老百姓当然也是惨不堪言,死全家死全村的事不算什么了,而陕西和山西一带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杆子,河南全省的百姓都是饿的眼睛冒绿光,眼看就可能出大乱子,这些汉子都是到处卖力气的镖客多些,在明季,镖行也算是新兴产业,不象清朝那样规模化和产业化了,在这年头,只要给钱他们是哪里都走,十几个行省走了大半下来,见识和眼界也是普通的老百姓没有办法比了。
说起这些北方的省份,要么是战火纷飞,要么就是遍地灾荒,但提起南京来,却是另外一番景像。
不仅仅是太平无事,而且是比起以前更加倍的富足!
南京如此,扬州也不差,苏州、常州、松江,仍然是如以前那样的富裕,根本没有丝毫的变化,要说变化,也是隆庆和万历年间开海以来,海商多了,贸易多了,松江和苏州一带对外出口多了,所以大海商和织丝的工厂也多了。
一个普通的苏州妇人,丈夫吃茶闲逛,妇人当户织布,一天下来除了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会有盈余,足够叫丈夫和全家人过上吃穿用度不愁的生活。
明季中晚期,松江和苏州一带女人的地位水涨船高,除了嫁妆丰厚之外,两个妇人和几台织机就能养活一个大家庭的实力,也是叫这些女人在丈夫面前把头昂的高高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除了南直隶的江苏地界之外,江西、浙江、福建、湖南,这些省份也是十分太平,根本没有天灾或是人祸,年景是和万历年间或是大明盛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百姓和商人士绅的日子比当年还要好过的多。
这也是明朝亡国的一大奇景,一边是地狱一般的民不聊生,纷纷揭竿而起造反,同时还有异族入侵,杀人屠城,赤地千里。
一边却是风光旖旎,秦淮河上,十里金粉,不知道多少销金客追欢买笑,多少大豪商,一掷千金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便是寻常百姓,吃茶餐饭,也是越来越讲究,在苏州,穿绸着锦的,不算稀罕,除了明黄色没有人敢穿外,什么式样,不管是官员或是生员所着,百姓也是一般敢穿,而且讲究质地用料,其富足之处,恐怕能叫当时西北的人见之而嚎啕。
在这大酒缸里吃酒说话的这些人,多半是一些气宇轩昂的大汉,一个个孔武有力,寒冬腊月的时候,个个歪戴着狗皮帽子,喝的是最劣的地瓜烧,偏是喝的满面通红,额角都是汗水,看着就是酣畅淋漓,倒是比那些达官贵人吃的精致酒菜更勾起人的食欲和酒瘾上来。
这也算是大明的江湖客,和后世影视中的形象似有同而多不同,但一样的精采和令人好奇。
人群之中,也是有一个健壮的青年,二十来岁年纪,穿着打扮和这些江湖客一样,都是翻毛的衣襟,狗皮帽子,身上插着攮子匕首等短兵器,还有单刀阔刀之类的长兵器用布裹着,并不显露出来。
酒也是一样的烧刀子,菜是茴香豆炸油豆腐切肉皮冻等北方冬天的时令菜,一口酒一口菜,不和人争不和人抢,听着这些人的话题也不掺合,只是自己笑眯眯的喝酒吃菜,那副稳当的模样,显是走惯了南北东西,已经不把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放在心上的老江湖了。
他这副模样,加上在众人眼里都是眼生的感觉,已经成为一个颇为扎眼的人物了。只是这些江湖汉子不愿多生事非,而且毕竟是在京城里头,不比在外乡时做事能放的开,真的有什么冲突,打斗起来惊动了锦衣卫或是东厂,这麻烦和乐子可就是太大了。
就算这样,众人也是时不时的偷眼瞟这个后生,看着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和明亮的眼神,加上那此收拾的很精当的攮子和长刀等物,越看下去,越是觉着稀奇。
“是孙大爷来了。柜上,有老客!”
正阳门这里的大酒缸招待的客人是山南海北什么地方的都有,关外来的骆驼客,西北过来的贩卖玉石的,煤商、木商、米商、海商,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就算是那些大东主自恃身份和享受,不会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店,但那些掌柜的和大伙计们却是不会顾忌太多…只有在这种边角小店里头,才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听到想听的消息。
颇有一些不能外传的商业机密,就是在酒酣耳热之时,一不小心就透露了出来。
在这里,就算你是大商行的大掌柜,店家伙计也不会高看一眼,一声招呼和吆喝,顿时就是吸引了座中酒客们的注意。
“孙大叔!”
“是孙大哥来了,俺这一向少见的很。”
人群纷纷站起身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也是不停的向众人点着头,到了柜上,更是和掌柜和伙计们一通说笑。
更有七八个汉子,包括刚刚的青年后生在内,俱是一起站了起来,姓孙的汉子见了他们,也是微微点头,笑着道:“都来了,定在午时末刻动身,直出德胜门,大伙儿人齐了,就准备走吧。”
正文 第1377节:第五百六十二章 混入
“是,听孙大叔的。”
“大哥说啥就是啥!”
汉子们大大咧咧的,年轻一些的就是称大叔,年长一些的叫大哥,反正不拘叫什么,都是十分亲热的模样。
“就咱这些?”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到姓孙的近前,低声问道:“人手怕不够吧?”
“德胜门外还有,加起来四十多。”
“那差不离,都是好手吧?”
“都是好手!”
“行,孙哥莫怪咱多嘴多事,这几个弟兄跟着我张二多年,不能出纰漏…一家老小都等着吃穿用度呢。”
“放心,不要你说,到了车队那边,一人二十两安家银子先收入,叫人一齐带了回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过不去的坎,烧埋银子也全部落在我身上…我孙七行走了十来年,这一点众家兄弟总归还信的过我?”
“信的过,信的过!”
这一下叫张二的大汉才一脸释然,转回头去和自己的几个弟兄放低声说了,众人虽然没有大声应和答应,但脸上都是放出笑容来。
刚刚一人落座的青年这时才凑过来,对着孙七一抱拳,笑道:“孙哥,俺是丁宏亮。”
“我一进来,就知道丁小哥就是得海荐的人了。”
孙七是一脸矜持的神色,对着丁宏亮小声道:“瞧着没有?做刀客镖行的,都是干的杀头卖命的买卖,要么是族亲,要么就是乡党,就算当面杀人也不怕,没有被人叛卖的可能。丁小哥儿是走的单帮,原本也不是吃的口外这一碗饭,有些事,少不得老哥我要多提点你几句才行了。”
“孙哥但提教俺无妨,临行时,胡哥就说过了,当年在旅顺时,和孙哥交情不坏,凡事都是信的过。”
“嗯,好,好。”
客套话说过,孙老七又是将一些海盗的切口和海上活计的细节向那丁宏亮一一盘问,见对方神色从容,对答如流,显然是多年海上生涯出来的,这才是放下心来。
近来宁远并锦州一带风声很恶,口外这一条线不好走,胆子小一些的都是不赚这碗饭,朝廷盘查也开始紧起来,所以人手很缺。
既然这姓丁的小子确实是海盗出身,必定不是官府的人,也就罢了。
“多看少问少打听,咱们这些人和车上的人不是一回事,和他们没事不要攀交情,也不要多说话,到了地头还不算完活,大家等回程的货,等再到大明地界,才算是真正的完活了…跑一趟,抵老百姓种十年的地,就算小哥你在海上讨过生活,走口外这一条线,也是和你当年在海上差不离啦…说起来丁小哥你多大岁数,怎么就和胡得海这老货相与的好?”
“俺是看着小,今年也二十六啦,十年前上的船…和胡大哥,也是认识有七八年的光景了…”
丁宏亮从学校毕业出来就成了香饽饽,先是教特务处抢了过去,在登州乱事中还立了不小的功劳,出了大风头,一时间在特务处成了比其兄丁宏广还要出名的人物。
结果林文远听说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被特务处抢了去,顿时大怒,他的资格不提是张守仁大舅哥的话来说,也是比王云峰的特务处强的太多了,林文远亲自出面要人,王云峰也只得割爱相让…此次的口外之行,就是丁宏亮到了军情处之后的第一个差事。
至于冒认一个海盗的身份,对切口,谈细节,对一个学了这么久特务和军事情报搜集的优秀情报人员来说,这还是个事么?
很快,队伍就从大酒缸里出发,从正阳门到德胜门是直穿北京城,丁宏亮也是头一次到这巍峨的天子脚下的大城之中,但他知道队伍中不少人在盯着自己,所以仍然是行若无事的样子,两眼眼睛,根本就不去左右乱看。
这种沉稳的模样,渐渐打动了这些干镖行的大汉,他们这个行当肯定是犯法犯禁,不过以封建王朝的统驭力,还真的不大可能派出人手来混入队中获取情报…这是一种崭新的根本叫当时的人想象不到的做法,清军是收买明军边军中的蒙古人和通过晋商来获取情报,李自成在河南拥众数十万后才有小刘营做一些营伍之外的事,浮山的情报系统已经是把这几方甩的老远,分门别类,各有专精,丁宏亮混在这些汉子之中,如鱼得水,没有丝毫不适。
“兵部的专差过来了,大伙儿让让。”
路过皇城西边的时候,民居开始渐渐稀疏起来,透过一些巍峨的宫墙或是院墙,可以看到西苑或是大户人家的风光。
不进皇城,普通百姓能欣赏到的皇家和贵戚们的生活享乐,也就仅限于此了。
銮铃声响起,一个兵部专差骑马经过,孙老七提醒之下,各人也是忙着让开了。
“瞧这模样,一定是往湖广去的。”
“怕是又有乱子。”
“唉,天下不安宁啊。”
做为一个军情处的中层情报官员,丁宏广的情报来源十分通畅,毕竟除了最高层的机密之外,能叫情报人员多接触和了解一些也是对的…全局观越好,接触的情报层面就会越高,所获得的成就也会越大。
和当时普通的探子根本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任务不同,浮山的情报人员很少有不了解自己使命的存在,职位越是往上,使命感就越强。
丁宏广和孙七一伙等兵部折差过去之后,才继续向前行,一路出德胜门,往北走出二十里地去,京师轮廓模糊不清之时,孙七才将众人带到一处隐秘的仓房附近,过百间的大屋,密密麻麻的堆着满屋子的麻包,一股粮食的清香扑鼻而来,众汉子均是笑道:“这一回运气不坏,押粮车,省心省力!”
众人均是开心,纷纷进了库房,孙七去找负责的人,汉子们一个个找着暖和地方,向火烤火,这样冷天,又是近年关,这一趟肯定是要在口外过年了,不过众人多半是光棍,就算有家小的也不是头一回这么着了,言谈起来,也是丝毫没有觉着什么。
丁宏广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大事,出这么一个任务也是有点紧张,到了这儿,也是寻摸了火炉边上的好地方,半眯缝着眼闭目养神。
此行结果,关系重大,可以说是浮山系统中信的过的人头一回要踏足辽东,不是那些商人二道贩子送来的报喜不报忧的浮光掠影的消息…丁宏亮此行,关系委实重大!
“张献忠,蟊贼耳…”
用人听不见的耳语声,丁宏亮倚在木柱上,抱着臂膀,轻声说了一句。
身为一个浮山子弟,在知道大军已经与敌人接触的时候,说是没有心驰神摇,为大军助威呐喊,那是绝无可能,而身在这一条秘密战线上,想要痛痛快快的为浮山子弟们叫好助威,也是绝无可能。
一个极为优秀的情报人员,就是用这么一种委屈自己的形式,为着前方的将士们加油,助威!
在最后一匹战马也跃过浅而激湍的汉水之后,闯字大旗底下,李自成也是终于松了口气。
闯营老营,也就是最内围的精壮将士也就千把人,加上老弱妇孺,还有外围马军,最多也就四千余人,分成三分,重新渡过汉水,回到商洛山中。
上次,在南渡汉水时,闯营被贺人龙率的陕西劲兵给伏击了,损失不小,老营骁骑都死了好多,全营上下,十分心疼,士气也因之而低落不少。
此时回来,秦军因为勋阳和湖广镇兵的新败收缩了不少,外围的游骑被打掉之后,贺人龙反而又缩了一缩,他不过就是个广汉镇的副总镇,打了几年仗,□□也就两千骑,朝廷一直不提他的总镇,没有办法设正兵营,多招募将士,粮饷不足,子弟兵壮大不起来,实力自是局限住了。
这样一来,心中有怨气,贺人龙出工不出力,遇事不肯出头,不象洪承畴和孙传庭在陕西时那样听节制,自然而然的做保存实力之举,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这一次成功渡过汉水,闯营上下都松了口气,也是十分庆幸,郑崇俭没跟过来,贺人龙缩头乌龟,此次轻松回到商洛山中,还带回了不少缴获的军需物资,真是十分值得庆幸。
“自成,这一冬咱们是不愁了!”
全营分三队,李自成和刘宗敏都是带着自己的亲军在后阵押队,全营都过了汉水,并且将全部辎重也带了过来,粮食有四千多石,加上商洛山老营那边也有一些留守人员和囤积的粮食,这一冬吃喝不愁,此外还有一些猪羊肉食,药材和布匹,加上所得的几十领铁甲,过百具棉甲,这一次出兵,闯营所得十分叫人满意。
刘宗敏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言谈之间,笑意明显,对眼前之事十足满意。
“咱们走就走了,捷轩,不是我说,你对敬轩派来的使者也太不客气了!”
“怕他个鸟?自成,敬轩那狗日的永远是不和咱们一条心,想收拾咱们,还怪我不客气?若不是你拦着,杀了他的那个信使又如何!”
正文 第1378节:第五百六十三章 深山
“你这熊脾气…”
李自成也是无法,只能苦笑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他们拔营走人,自称说是去追赶逃敌,但左良玉的精兵早就回到勋阳,沿途就算有一些散兵败卒也是早窜的没影了,说是打扫战场,追歼残敌,不过是脱离的借口。
开始张献忠还有心责问,对面的登州镇兵人少,而且摆出围攻的架式,头一天张献忠和罗汝才碰面,两人和一众贼首都是笑的打跌。
这边五六万人,那边战兵不过数千,这样就来围困?
当日张献忠也是对李自成等人不告而走十分的气恼,谈起此事不依不饶,最后与曹操一起派了使者,追赶闯营,劝李自成等人回来会师,一起重振旗鼓。
这事儿还是几天前的事了,当时刘宗敏大发脾气,差点砍了来使,曹营的使者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到底是李自成劝住了刘铁匠,将两个使者客客气气送走,只说闯营力薄,而且将士思归,得罪之处,将来见面了喝酒赔罪。
这样才勉强算是把事情给揭了过去,但彼此心里明白,这一次算是真的撕破了脸,将来再见时,是把酒言欢,还是互相厮杀,也难说的紧。
李自成心中自是纳闷,刘宗敏哪壶不开提哪壶:“和这号熊人就不能客气,狗日的张敬轩,下次见了,老子认得他,老子手中的长刀却认不得他!”
“捷轩,要以大局为重!”
这一次李自成不和稀泥,神色肃然的道:“当今还是明朝的天下,等我们成了大事,到时候再来厮杀个高低上下,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
他换了语气口吻,劝道:“敬轩就是糊涂了,听了那个徐以显捣的鬼,以为天下必得,早早就铲除异已…这是笑话,大明还有百万大军,几十个军镇,天下十几个行省,大半完好,现在就自相残杀,糊涂!”
李自成口吻十分沉重,蕴藏着极大的难以遏制的悲伤,不仅刘宗敏低头不语,便是其余的将领们,也是露出十分沉痛的表情来。
这一次合营不成,虽然闯营独善其身,获得大量的物资过冬,但众人的心头,自也是十分的沉重。
“敬轩怕是…”
到最后,李自成还是把最后一句话给咽了回去。
那天半夜,他亲眼看到登州镇展开行动,在夜袭中抢占了有利地形,将各营联军封堵在葫芦口里,这样的军事行动在半夜展开,居然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混乱,最终还真的把各营都封进了绝地。
这样的行动,刘宗敏等人觉得殊不可解。
要是当夜主力全出,趁着西营各营疲惫时突袭,必能大胜,以此胜来说,是朝廷近几年难得的一场胜仗,报捷上去,张守仁功劳薄上必记重重一笔,在杨嗣昌这里,必获重用。粮饷,军需,必定源源不断。
等威望立起来,左良玉就算指挥不动,节制其余兵马,层层迭进,打起来有章有法,获胜收功不难。
一两年后,怕是就能到武将巅峰,夫复何求?
倒不知道,张守仁为什么用这么一招,半夜奇袭,不过是为了掩护大军行动,以七千人围五万余人,未免过于不自量力。
“等他败了的荒信儿就是。”
尽管有通知逃走,不使闯营被西营暗算的交情,还有在莱芜那边替闯营备了不少生铁军需,足够装备打造出几万精兵,但两边身份不同,刘宗敏这样的脾气秉性可不会念张守仁什么好,提起来,便是直截一句:“没有什么好意,不过是养着咱们将来好玩什么养寇自重的招呼,敬轩名头大,咱们名头小实力弱,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要念他的好,战场上,一刀一枪尽管招呼过去。”
这样的说法,李自成也是赞同,对自己的这个左膀右臂更加欣赏起来。
不论何时何地,刘宗敏就是主意正,立的直。
但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李自成心中都是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觉,似乎南边不到百里的地方,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大厮杀已经展开,而张献忠等人也是陷在阵中,左冲右突,却是始终无法突围。
“不会的,绝不会的…”
李自成面色冷峻,心中也是充满了强烈的不安感觉。这么多年,各家义军首领或死或降,当年最早起义,实力最强,名头最大的无非就是张献忠,八大王就是一杆大旗,没有了他,底下的人心会不会散,自己要到河南发展之后,没有张献忠在湖广一带牵制,大事是否能成,亦是在两可之间。
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也是恨极了张献忠,也恨不得火拼了对方,但无论如何,却又希望对方能平安度过此役。
在最后时刻,李自成又深深看了汉水对岸,深冬时节,树木稀疏,落叶铺满了山道,在远方的天际,隐隐似有杀气腾宵,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是清楚,一出决定明朝国运走向的大战,已经敲起鼓点,拉开帷幕,正在不远处上演着。
身为一个领袖人物,在这种时候,自然会因为无法置身其中而遗憾。
“张征虏,但愿果真如你的那个部下所说,数年之后,我们能会战于河南战场…”
转身之时,李自成想起了李勇新那桀骜与高傲兼备的眼神,心中微微刺痛,但一种极为骄傲的情绪也是升腾上来。
王侯将相亦无种,张征虏之前不过一百户耳!
在绵延三里多的战线上,西营并曹营等各营之中战旗飘扬,号角之声此起彼伏,各营已经做了简单的连营,在大营之外,构筑了几条防线,羊马墙和木栅栏加鹿角形成了好几道颇为看的过去的防线,在枯叶和黄草之上,形成了轻重合理,错落有致的防御体系。
被登州镇兵堵住之后,几个连营的义军在第二天下午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结果在勾尾相连长达里许的浮山车阵之前被少量的火炮和大量的火铳手打退了,在战场上留下了过千具尸体之后,仓皇撤退。
看到官兵的火力后,各营间都断绝了在这几天和官兵火拼的打算…官兵的车营一看就知道没有出全力,里头是不是藏着几门红夷大炮也难说的很…虽说红夷大炮重几千斤,需得好几头牛来拉,还得人和马帮手,在勋南这样的山道里头,想要把红夷大炮拉进山来,无疑是痴人说梦,但张守仁和登州镇到目前为止哪一件事都是叫人目瞪口呆,就算是真的拉了几门大炮进来,亦不是全无可能。试探进攻之后,官兵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的看法就算是确立下来,几家义军首领或是派部下,或是直接见面会商,都是一致决定,不急着破围而出,看看风色再说!
要说这里的地形只是半个绝地,远非当年的车厢峡可比,西营的老营身后虽是大山,悬崖之外,尚有不少羊肠小道,都是山民走出来的,如果不是顾着辎重和老弱,精壮大可翻山而走,官兵根本追之不及…群山之中,想要真的用地利困死几万人,这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有此发现,各营都是安心,索性就是在此与官兵对峙起来。
此刻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各营因为缴获了不少左良玉和勋阳抚标的粮草,加上在竹、溪一带缴获不少官府的库藏,所以粮食并不算紧张,只是按照旧日的老习惯,西营各营都是派出了大大小小人数不一的打粮队伍,从白羊山各处的山间小道出发前去打粮。
这日张献忠叫来一群打粮头目,因为各人的成绩不好,便是一个个痛骂过去。
他的脾气秉性大家都是知道,现在看着不是很恼,在笑骂着,但如果哪一个人真的触怒了张献忠,随时都可能会被下令拖下去砍头。
张献忠的亲军侍奉在左右,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动手,根本没有丝毫的迟疑。
西营之中,这种在张献忠身前戒慎小心的氛围已经越来越严重,前一阵投效过来的张大经等文人官员幕僚只知奉承,更使得西营风气一变,说好听的,隐藏真实想法的做法已经盛行,三四年后,张献忠就变到只能听奉承好话,随意杀人,对老将士不理不睬的地步了。
“你们这群混蛋,下一次打粮再交白卷,等着老子砍你们的头吧!”
骂了半天,张献忠也是口干舌燥,同时他也明白,那些羊肠小道人还算能正常行走,带着骡子和毛驴就十分困难,打粮到几十里外,光是来回就耗几天时间,再摸到百姓的寨子去起获粮食,也太为难了一些。
当下随口又骂了一句,顿足道:“滚吧!”
一众打粮头目都是如释重负,连忙往外走,却听张献忠又叫道:“回来,老子问你们,来回进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事,白羊山往西和往北这几十里方圆,有官兵的影子没有?”
“回大帅,没有。”
“没瞧着,俺们往北五十来里,来回五天,就遇着两个村子,几十户人家,瞧着都老实,不象是官兵细作的模样。”
“好了,都走吧,你们这些杂种想来也不敢骗老子…老营司务,给每个队子一坛子酒,两口羊,叫他们吃饱了再走!”
“谢大帅!”
“多谢大帅!”
所有的小头目都是十分欢喜,羊肉还好,酒十分难得,当下各人喜笑颜开,都是推推搡搡而去。
正文 第1379节:第五百六十四章 临阵
“俺的好军师,怎么样?”
看着离开的小头目们,张献忠眼神中满是狡狯之色,掀着自己的大胡子,笑道:“登州兵再能耐,他也是客气,刚刚过来,就能把房、竹一带的地形全摸透了?老子可是在白羊山一带驻营小半年了,这里的山谷道路,咱老子还没全摸透,登州镇就想全摸清楚?有了退路,又有水源粮食,咱老子就和他好好耗一耗,看看他外来客气,粮饷不足,是不是真的能一口把咱们和曹营都吞喽!””
张献忠坐在一张圈椅里头,脸上的神情是笑嘻嘻的,身边是熊熊燃烧的炉火,烧的正旺,使得屋子里头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宜人。若看搜索,
这会子他靠在椅子里头,一脸舒心的神色,未虑战胜,先虑战胜,这是农民军各营的习气,因为长久以来和官兵交战,真的是负多胜少,遇到秦军或是辽军等边军精锐,打十场,输九场。
最近这段日子,对河南兵和湖广勋阳兵马多有战胜,获得甲仗不少,张献忠添了不少虚骄之气,但旧日积习未消,摸清后路,一旦兵败可以逃走,仍然是不二法门。
既然知道有后路可走,也没有被控制,徐以显的神色也是放松下来,他坐在献忠对面,搓着手道:“这样最好,未虑胜,先虑败,有退步,军心上下无忧。”
那些羊肠小道,只能走人和不怎么负重的骡马,老弱和辎重还有女人肯定是不能跟着精兵走的,但这些话不必明说,反而要乐观,否则徒乱军心。
徐以显知道此点,语调欢然,张献忠也是掀髯而笑,状极轻松。
但两人眼神相对时,都是十分惕然。
前天对阵,曹营和西营出动万人以上,不乏精锐,尚有数千精骑,蠢蠢欲动,但官兵只数千,却是火铳众多,打的准和狠,张献忠在半山之上,但见旗下纷纷有兵士扑倒,血花在阵前不停飘舞,惨嚎之声,响彻群山,观看未已,他便已经有所胆寒。
官兵中拥有火器的不知凡已,南方较少,北方边军拥有火器甚多,甚至红夷大炮,西营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但,从未见过有将火器用至如此犀利的官兵!
一击一发,动作迅猛快捷,每次击发,都是数百人一起,阵列之上,白烟飘起,令人观之而胆寒,铳口处,火光冒起,然后对面的西营和曹营将士便是死伤一片。
无需用火绳点燃,装填快捷,分列而射,光是用两千人不到的火铳手,便是将一万多诸营联合的精锐打的死伤累累,军心大溃。
这一事实,已经令得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十分警惕…征虏将军与浮山军之威名,绝非侥幸得来。
光是这一手火铳功夫,放眼天下,已经是无人能敌。
这两日来,张献忠吃睡不香,待搞清楚退路之后,才是这般高兴坦然,徐以显也是心胸中落了一块大石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