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73节:第五百五十八章 围困
第五百五十八章围困
“驴球的目标何在?”
张献忠在苦思中度过了一夜,夜袭的强度不大,厮杀声在下半夜时曾经一度低沉下去,但在黎明将至,人最冷最乏的时候,突然枪声大作,鼓号齐鸣,曹营和西营的将士们又一度紧张起来,营门处到处都是束甲候敌的将士,但闹了半个时辰之后,天光将亮时,官兵又退了回去。
经过这样的折腾,两营将士都是十分的疲乏,曹营将士早就横七竖八的躺下一地,横竖天已经有亮光,近处没有看到官兵旗帜人马,等接近了再起来不迟。西营军纪要好不少,将士也是有不少拿刀枪当拐杖来用,支撑着叫自己不要躺下或是坐下,两营将士在外围有万把人,分成几十队,天亮之后,旗号都打了起来,表面的秩序也还不坏,只是想严整待敌,却是难了。
一夜折腾,骂声更是不绝,张献忠下半夜时躺回帐中,取了自己的金刀来放在手边,半卧着等军情变化,早晨这会子骂声不停的传到帐里,弄的他心烦意乱。
“大帅,可旺将军派了人来…”
外间亲兵大声禀报着:“大帅,可旺将军说,敌人袭扰之计,只能动摇曹营等各营军心,他已经和几个大将集结精锐,半夜只管休息,现在于老营左侧待敌,请大帅放心。”
张可旺自己有两千多精锐骑兵,是西营的骁骑,其中有不少是跟了张献忠十年左右的老营精锐,都是有披甲和战马的精强骑士,马军也是在谷城之后练成的精兵,十分得力堪用。
还有几个大将的精锐步骑,加起来万人左右,精锐骁勇,不会一有不利就动摇军心或是战志不坚,西营三万人,真正的精锐除了老营这里的千多精兵外,就属这一支力量最强了。
昨夜混乱,张可旺倒稳的住,控住精兵不用,养精蓄锐。
张献忠闻报也不奇怪,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吩咐道:“叫可旺和马元利他们小心点,这些官兵是劲敌,不好打。”
吩咐过后,虽然天未大亮,但张献忠并不能再睡,他在自己一个姓丁的妾侍的服侍下起床,走到院门处,开始向下眺望。
昨天的战场就是在他的右手侧,还能看到地上射了一地的箭矢,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将士们在旌旗的指引之下,出了一道木栅栏的寨,正在排兵布阵。
前锋将士是曹营两三千人,西营和其他几个营的将士五六千人,加起来是万把人的模样,依靠背后的群山,摆成了一个“品”阵形,各营间互相倚靠,又分别指挥,算是一个很稳妥的阵势。
看了一阵,张献忠点了点头,赞道:“杨承祖还算有两把涮子。”
张献忠知道右手那边的阵势是曹营的大将杨承祖指挥,自己的几个偏将在那边配合,现在阵势排的还算不错,虽然被扰乱了一夜,但大体上将士们还能摆出誓死迎敌的模样,可见两营在招安的这一段时间,兵都是练的不错。
想起罗汝才总是有意无意露出胸无大志的模样,张献忠便是在心中骂了一句,不过在今早这种同仇敌忾的时候,他的轻骂声少了一些轻蔑和敌意,多了一点笑意。
张献忠的老营是在这座大山的正中,左侧是张可旺和张文秀,还有白文选和马元利等西营大将带着一万多精锐将士,列成横阵,正在预备迎敌,右侧山道则是杨承祖等曹营大将和西营偏将驻守,身后则是谷峰和悬崖,北侧有一些羊肠小道,荆棘从生,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军队的调动,所以十分安全。
此时徐以显和张定国等人都起来了,往着张献忠所在的地方奔行过来。
昨天闹了一夜,西营的一群文人都是精神萎靡的模样,只有徐以显和潘独鏊两个还算精神,紧紧跟随在白袍小将张定国的身边。
张定国麾下的将士一部份在寨子中左方向控马戒备,一部份是四百多人,全部是精锐强军,此时跟随在后,一起与老营将士汇合。
两边加起来有千把人,一起开始站队,从主院到外院都是站的满满当当的,旗帜在清晨的晨风中招展着,被强劲的山风吹的啪啪直响。
此时是深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山风寒气逼人,所有的西营将士都是赤手拿着兵器,凛然立于寒风之中,自山中腰往下看去,旌旗层层飘扬,刀枪剑戟如林而立,一股股精锐将士才有的杀气弥漫开来,张献忠十分开心,扯着自己的大胡子,十分快活的道:“张征虏,咱老子这个本家可不是那么好啃的,你想立个大功把副总镇扶正,找错人啦!”
和西营及曹营将领们猜想的一样,昨夜搞夜袭扰敌的就是浮山这边的少量部队,人数只是以两个队不到的主力,加上千多辅兵,就是闹的过万敌军鸡飞狗跳,彻夜不宁。
张守仁当然是一个善于用正兵,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的将领,他的训练和优裕的后勤保障,勋章和奖励系统,退伍伤残军人的待遇等等已经成为一个体系,撑起了他兴堂堂正正之师破敌的所有一切保障。
但这一切不代表他就不能用谋,在大明的战场上,多用一些计谋,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这样的做法并不坏。
乱敌耳目,放假消息,以军情处的情报和对勋阳一带地形的了解,这一次登州镇的进军不仅是骗过了西营和曹营、闯营这些农民军,连杨嗣昌这样的文官上司都被骗过了。
襄、勋一带,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想到登州镇赶赴战场不足十日,已经能摸熟地形,知晓敌军的情形,并且能在张献忠等部刚破勋阳兵及左镇兵马后,顺势衔尾而至,在这个地形险要的地方,将张献忠和曹营等几个营逼入绝地。
“西营背后是大山和悬崖峭壁,十分陡峭,在张献忠来说,可能是易守难攻,对我们来说,却是可以将他一举成擒,使其无处逃窜。贼众超过五万,战兵亦有三万,但昨天夜袭,被我军抢到孔道和水源上游,今困之,疲之,围之,大胜之,将不成问题矣。”
张守仁起头,笑意吟吟的向帐中的军官们解说着眼前的局面。
他的左手是张世福,右手边则是刚刚赶到只有两天功夫的林文远。
这一次军情处的使命十分重要,勋阳一带军情处的力量和布局不足,很多惯用的搜罗情报的手段在勋阳一带还用不上,这些天来,随着大军的行动,大量的人力调往湖广和勋阳一带,大量的优秀人员进入勋阳一带的山中,收买山民,绘制图形,侦察敌情,如果没有军情处这么深入的付出和优秀的表现,眼前的这种有利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由此,林文远也是从北京星夜就道,在大军刚至勋、襄后不久,他也就是悄然进入了浮山军营之中。
和张世福一样,林文远也是参将,寄禄是都督同知,在浮山系统之内,完全够资格与张世福这个中年将领对坐。
这两个大将之下,才是孙良栋、黄二、苏万年、钱文路、曲瑞、张世强、张世禄等诸将,再下来则是赵启年、李勇新、李耀武、姜敏及王云峰等后起之秀。
大帐之中,也是将星闪烁,浮山自己的军衔并不算自成系统,只是为了标识军官,帐中够资格列座的,自是都有金星在身。
随着张守仁的说明,姜敏这个参谋处长亦是补充道:“敌军激战之余,获胜之后,士气尚旺,我们昨夜袭扰后,今晨敌人阵列如常,士气仍然高昂,所以参谋处拟在大后日下午一时进攻,天黑前解决战斗。具体的战役部署,将会有正式的命令下发。”
这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但此时熬的两眼发黑,眼圈黑的吓人,说话的声音也是飘忽不定,显的十分疲惫。
帐中诸将,其实也不比这个参谋处长好什么。
经过一连串的动作,还有此前的长途行军的疲乏开始呈现出来,在帐中会议的几十名高级军官都是两眼遍布血丝,神色中有难掩的倦意,每个人都瘦的厉害,脸颊上的肉都是几乎掉光了…在行军中,从上到下的各级武官所担负的责任要比下头大的多,也劳累的多,相比士兵而言,军官们每天行军的速度是一样的,而且多半也是步行,同时还要负责指挥和很多繁琐的日常事务,这样下来,不瘦才怪。
包括张守仁自己在内也是如此,他高壮的身形比出发前要瘦了不少,人显的更精干了,看向众人,双目炯炯有神,也是有十分欣喜的模样神情:“此行顺利,此役到目前为止也十分顺利,底下的事,就是各部完成参谋处在战前的部署,对曹营等各营以扰乱为主,对西营,以痛打为主,对张献忠,以歼灭击杀并且获其尸体为主!”
所有的将官都站起身来,军靴碰在一处,这些总体上都是一些青年的军官眼神中都是遮掩不住的狂热之色…能击杀张献忠,登州镇必将再上一台阶,扬名天下!
鞑虏还只是在北方被人痛恨和仇视,流贼却是南北都折腾过了,而八大王张献忠更是流贼中的佼佼者,能杀此人,登州镇和张守仁,将成为大明王师中最耀眼和最强悍的力量存在于众人眼前,不论是北方的宦官和勋戚及京师的文官集团,还是南方的豪强巨绅和书香世家们,都必定会睁大双眼,从此,登州镇和张守仁都是会一飞冲天,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最为耀眼的存在。
“必杀张献忠!”
激昂的声音,响彻军帐内外。
正文 第1374节:第五百五十九章 司礼
第五百五十九章 司礼
“千里奔袭,必蹶上将军!征虏糊涂,征虏糊涂!”
“以五千战兵困敌三万以上,征虏这是怎么想的?”
“学生不可解,实不可解!”
将西营和曹营困住,定下攻击的时间之后,军前的信使急报,也是在一天之后就赶赴襄阳,将前线的情形,完全的汇报给了杨嗣昌知道。
听到这样的军报,杨嗣昌还不及说什么,几个幕僚就是全部跌足长叹,摇头之时,眉宇间是十分难解的神色出来。
登州镇确实是千里长途而来,不及休整,立刻参战,在勋阳抚标和左镇兵马精锐尽败之时,突然衔尾而至,将四五万人的贼众挡在群山之中。
地利是有了,但人家的兵马数字可能是官兵的十倍,而杨嗣昌这里,怎么算也拿不出象样的兵马去援助…象样的兵马都刚刚打了败仗,用不得了!
“给左昆山去信,给方抚台去信!”
当此危急之时,杨嗣昌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惶恐和害怕,崇祯放他出来,并且几乎是不容商量的态度,这位君皇的脾气秉性就是如此,聪明,但天性凉薄,做事没有章法,操切,今日布局,就恨不得明日收功。
所以他一路急赶,二十几天就从京师赶赴襄阳,然后立刻布置军务,有登州镇的强兵和张守仁的威名,足可制左良玉。
谁知道方孔昭给他捣蛋,左良玉也跟着搅和,两部强兵争功,被人又一次杀的大败,这事情还可以解释,推给方孔昭来担责,但如果登州镇也败了…想到朝野争相攻讦,崇祯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怀疑和不满的后果…大冷的天,杨嗣昌后背尽为汗水所湿。
“以督师之命严令,着这两部兵马迅速赶赴战场,策应登州兵马,若有所违,国法与军纪在上,本督师绝不会轻饶!”
“这,措词太严厉了吧?”
杨嗣昌上任以来,对别的将领和官员都不假辞色,但方孔昭是东林前辈,左良玉是跋扈大将,所以格外客气,并不视同普通的官员和将领。如果书信用这种口吻,就算一时压下两人,将来反弹起来,也得费极大功夫来收拾残局。
“眼下顾不得这么许多。”
这一点决断杨嗣昌还是有的,他挥手道:“此役若再负,本督师是否能继续视师尚成疑问,还管这么多做什么!”
若不是心腹幕僚,他也不会这么说话,几个幕僚知道东家所说是实,当下忙不迭磨墨濡笔,下笔如飞,开始给各路兵马下严令公文。
“至于登州镇,措词亦要严厉一些。叫张国华自己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硬寨,固守相峙,贼不攻,我师亦不攻,不可贪功浪战,以招致惨败。”
张守仁的军报是十分自信,杨嗣昌却是半分也不相信。连辅兵在内才七千余人,两千里长途而至,以七千人围住五万刚打了胜仗的精锐狡贼,其中有张献忠和罗汝才并惠登相和王光恩等大贼首领在内,都是崇祯二年起到现在折腾了十年以上的巨寇,朝野上下无不是得之而后快,哪里就能这么容易被围住了!
登州镇的军报简直是笑话,若不是有济南城下一役的光彩在身,还有两千里长途神速行军的事实摆在眼前,杨嗣昌简直会以为张守仁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牛皮大王!
“唉…”一个老成的幕僚一边书写军令,一边长叹道:“如果勋阳抚标能腾出手来,左镇亦未先惨败,以现在登州镇所在地方,倒确实是一个平贼良机,可惜,可惜了。”
他们都是以钱粮兵谷军伍之事入幕府,对军事并不外行,张守仁所呈报告中登州镇的位置,还有众贼的位置还是很清显的,整个战场是一个葫芦状,左良玉是在葫芦口落败而逃,还没摸到白羊山的边上,然后几万贼众又被张守仁带兵堵在葫芦口里,地势来说,确实是一个封堵的地利,如果官兵实力够,肯定能打一个罕见的大胜仗了。
杨嗣昌闻言心中更是烦乱,对左良玉和方孔昭的恨意更是不可遏止,当下胸前起伏,一口恶气再也憋不住,恨恨一捶桌子,怒道:“立刻拜发我的弹章,我要重重弹劾方孔昭这个老匹夫,非叫他西市伏首被斩,才能消我心中这一口恶气!”
出京前后,为了顾全大局,成就自己的功业,杨嗣昌对各方势力都是以隐忍拉拢为主,不敢再放纵自己的世家纨绔脾气,他年近半百,但那种贵公子哥的脾气是在骨子里头的,方孔昭敢对他甩前辈的牌子,这口气早就快忍不下去了。
这种盛气模样,在场的幕僚倒是见过多次,大家对这个样子的杨嗣昌倒真的是习以为常,当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有一个幕僚过来,杨嗣昌口述,这个幕僚下笔如飞,很快就是把弹劾方孔昭的奏章写好,当日就以四百里加急,日行六百里以上的速度,连同此前的败报一起,迅速发往京师去了。
自杨嗣昌南下之后,沿途飞速赶路,同时下令重整京师至勋阳和湖广一带的驿传,此前这一条专线就因为战务要紧,在驿传铺递上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完备的多,经过杨嗣昌的整理之后,效率更是突飞猛进。
四日之后,左良玉和勋阳抚标等部战败的消息,便是送到了京师。
銮铃声中,急递先入兵部,再入通政,在天黑之前,送到大内。
王德化这个掌印的司礼太监也不敢怠慢这样的军报和弹章,粗略看下之后,便是摇头叹息,嘴里也是含了个苦橄榄一样,十分难受的模样。
其余几个太监知道必定是有不好消息,但也都是嗫嚅着不敢问。
王德化呆征了好一会儿,才问:“皇爷在哪儿?”
一个姓方的司礼太监忙答道:“今个响午用了午膳之后,就去奉先殿啦。”
“要糟!”王德化跌足长叹:“皇爷到了那儿,原本就心里不爽利,这一下,可是更加的糟糕了。”
“宗主爷,是不是湖广?”
司礼太监就是内廷中的内阁,每一个都是打内书堂出外后才够资格进入,就跟外朝非翰林不能为大学士是一样的规矩,天启年间,魏忠贤是何等煊赫的声威,但到底是学识不够,资历不行,所以一直不能成为司礼掌印…大明内廷,其实也是有规矩可守的。
因为学识都不坏,所以对本朝各处可能会发生的战事和糟糕的结果都是心知肚明,王德化虽然没有说,但众人都是猜到了。
王德化起身,几个随堂太监连忙跟在他身边伺候着,这位印公太监一脸苦笑,但也不敢耽搁,一边走,一边就是说道:“湖广一带又打败仗了,上一次是罗猴山,叫人捉了个副将去,折兵小两万,这一次是勋阳抚标和湖广镇一起合兵打白羊山的献贼,又叫人给打败了,损兵将一万余人。瞧吧,皇爷的脸,还不知道有多难看!”
“这是想当然的事…”
“皇爷这几天心性还算好,因为杨阁老奔赴戎机很快,象个样子,比以前的督臣都强的多,皇爷感觉用人得力,大局会好转,这两天还真是刚有点儿笑模样…”
“昨儿个还说今年要多弄一些灯景哪。”
“可不,这么一说可就想起来,眼看就过年了。”
“湖广镇和勋阳那边也真不消停,眼瞅要过年了,怎么还弄出这些麻烦事来。”
这些人不大明白,王德化和几个有权势的大太监心里却是明白,杨嗣昌急赴湖广一带,登州镇驰援迅速,湖广勋阳两处出兵,显然是为了抢功,结果功劳没抢到,反抢了一身骚。
虽是地方官员和镇将抢功,但杨嗣昌节制不利,刚到襄阳就出这样的事,恐怕崇祯这里,对这位阁老也不会太包容了吧。
最近这段时间,练饷征收已经提上日程,朝廷将会征收七百多万银子,上下都十分欢喜,至于什么总督练三万,总兵练两万,巡抚练两万或一万的练兵计划,朝野上下根本无人当真。
和一年三四百万的辽饷一样,这里头水深的很。
但在皇帝眼中,练饷征收十分得力,首辅薛国观在此事上失分甚多,皇帝已经打算换人。
这当口,杨阁老不曾立功,反而生事,真是失分颇多。
太监对外朝安排,也是极为关注,薛国观去职已经事成必然,究竟推举谁来继任首辅,王德化心中也是早就有盘算了。
奉先殿在乾清宫以西,穿过几个夹道便至,一行人在红色墙面的大内逶迤而行,沿途的小宦官和都人不少,要么是远远避开,要么便是在道边垂首侍立,等王德化等人经过之后,才敢继续行走。
等到了奉先殿外,崇祯的肩舆就在殿门外,一群乾清宫的太监侍立内外,远远看见王德化过来,掌事牌子吴祥远远迎上来,半跪下来,轻声向王德化问安。
正文 第1375节:第五百六十章 希翼
第五百六十章希翼
王德化皱眉道:“皇爷几时出来,有什么安排没有?”
吴祥一努嘴,笑道:“宗主爷瞧,那是田娘娘宫里头的人不是?”
一瞧之下,果见皇贵妃田妃宫里的太监在此,正过来行礼,王德化等这个太监行了礼,因笑道:“你们主子又是叫你过来请皇爷了?”
“是,宗主爷说的没错。”这太监躬身笑道:“娘娘备了几样素菜,猴头菇,蟹黄豆腐什么的,都是亲手做的,叫奴婢来请皇爷过去。”
“田娘娘真是有心…不过,你回去吧,皇爷不一定有空去了,倒是叫你白走了一趟了。”
田娘娘也就是田贵妃,是宫中只在皇后之下的人物,如果说椒房专宠,则地位还远在皇后之上,崇祯的子女,田妃一人就生了三个皇子,如果不是皇后也早就有子,而且居长,恐怕皇后和东宫储位都不一定稳当。
就算如此,田妃也不一定是完全没有夺嫡的想法,只是几次试探都被打了回去,只能放弃。
如今崇祯的起居,大半是在田皇妃宫中,连带着田妃身边伺候的人的地位都水涨船高,王德化对乾清宫的太监都不假辞色,对这个田妃宫中的,也是加了三分客气。
只是客气虽客气,司礼掌印的权威也是不容质疑,在王德化的命令之下,这个田妃宫中的太监也只能闷声离去,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就算到了田妃宫中,他也不能说王德化半个不字,否则风声传出来,就算有田妃护着,这个太监也是讨不了半点的好。
只是王德化虽然威风凛凛,在内廷无往不利,在这奉先殿外却也是踟蹰起来。
手中的奏报如山一般沉重,实在难递进去。
但不递亦绝不可能,到了奉先殿门前,眼见崇祯跪在刘娘娘画像之下,王德化便是轻声一咳。
崇祯听到声响,转头一看,堂堂帝王,竟是身上一震。
他原本眼神迷离,眼眶中还带着一点泪花,这刘娘娘就是崇祯的生母,其父泰昌皇帝也就是万历的太子身边的选侍,当年万历皇帝有易储之意,皇太子和福王争储位,天家内部闹起风波,皇太子心绪不佳,有一天不知怎地刘选侍得罪了皇太子,结果就莫名其妙的在深宫之中消失了。
这种处死身边女人的事当然不大光彩,皇太子混的不如意,只能拿身边的女人泄怒,后来万历死后,此事渐成宫中疑案,眼前这副画像,还是崇祯在即位之后叫人凭记忆绘画出来,并不相像,只是凭吊时可以有所依托罢了。
一看到是王德化亲自前来,崇祯知道必定有紧要军情,在他为皇帝的这十余年里,这样的情形也不是头一次了。
冲击最大的当然是凤阳皇陵被焚毁的那一次,当时他全身缟素,到太庙哭庙谢罪,下诏罪已,闹腾了很久才消停下来。
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很难有什么真正的坏消息能叫他动容了。
眼见王德化前来,崇祯还是在地上给自己的母亲叩了几个头,然后起身,在太祖和成祖两个皇帝画像前看了一会儿,接着到万历皇帝的画像征征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是父兄二人,他只是瞟了一眼,在这两人的画像前毫无停留之意,直接便是往殿门处来了。
大明是二祖列宗,崇祯心中最崇敬的当然就是二祖,其他的列宗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特别是世宗之前,并非他的直系祖上,更谈不上有什么崇敬之情了。
唯有看到神宗皇帝的画像时,崇祯的心思最为复杂。
现在朝野都有一种看法,大明天下,始坏于神宗。对这个说法,崇祯心中也未必不赞同,但无论如何,在他心中,万历年间天下安定,富足,天下垂拱而治而无须烦忧,对他来说,当时的深宫生活虽然有压抑和困窘的一面,却也是有安定和富足的一面,回想当年,心中对万历皇爷不乏抱怨,但更多的是对当年日子的美好回忆了。
至于他的父亲泰日帝和阿哥天启帝,崇祯对他们的回忆,实在是没有一点美好的地方,所以他只是瞟了画像一眼,懒得停留上香了。
到殿门处时,有小太监过来替光着脚板的皇帝穿上袜子和鞋子,等皇帝踏出殿门,毕恭毕敬的转身退出殿外后,王德化才上身一步,躬身道:“皇帝,湖广地方有紧急奏报。”
“乾清宫再说吧。”
明知道是坏消息,崇祯心里懒懒的,也不愿在奉先殿这个离祖宗最近的地方听奏报,一步不停的上了轿子,到乾清宫东暖阁坐下后,才把王德化手中的奏报接了过来,瞟将上去。
“损兵一万三千人,其中战殁参将一人,游击五人,千、把一百三十余,旗号金鼓损失无算,甲仗损失无算,光是粮食就失了两千多石…”
崇祯先是目光呆滞,接着两眼瞬间就变的一片血红。
虽然明知道是坏消息,但眼前的湖广方面的奏报实在也是叫崇祯心情太为恶劣,一边看着,便是一边剧烈的咳嗽起来。
年刚及三十,普通人而立之年而已,这个大明王朝的君皇却已经不胜负荷,在咳喘的同时,趴在御案之上,天青色的双龙盘珠绣金翼善冠下,是一张惨白的脸,两鬓斑白,看着不是三十,而是四十以上的老人一般。
“皇爷息怒!”
尽管这情形已经是司空见惯,但在场的人,包括王德化在内,俱是下跪请崇祯息怒。
听到消息后,皇后并田妃、袁妃等各后、妃宫中也是派了人来,皇太子亦是派人前来,乾清宫殿前阶下,立时站了个满满当当。
“王大伴起来。”
“谢皇爷。”
王德化虽是内廷司礼首席,但内廷是奴才,不比外廷内阁首辅那么尊重,椅子和茶水是肯定没有的,不过也没有叫他一直跪着的道理,毕竟是几万奴才的首领,崇祯还是给予适当的尊重。
叫王德化起身后,崇祯苦笑道:“不想在罗猴山败后,又复有白羊山之败。”
“是…不过皇爷请放宽心,杨阁老已经亲临襄阳视师,不日想必就会有捷报。”
“怎么会有!”
崇祯面色变的阴沉下来,抖着奏折道:“杨先生说方孔昭可恶,阳奉阴违,屡坏战机,骄纵不法,十分该死!今勋阳抚标战败折损兵力甲仗,左镇亦是如此,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以上,很难恢复,杨先生再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
崇祯对杨嗣昌已经有不少的不满,但他不愿在家奴面前抱怨大臣,以防生事,所以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虽未明言,王德化又岂能不明白?襄阳那边一团乱麻,杨嗣昌已经在战场之上,节制不力这一条罪名是跑不掉了。但现在崇祯还算信用他,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思来说才是,想想方孔昭是东林的人,现在不知东林那边的意思,不宜开罪,不妨沉默的好。
“方孔昭着逮拿回京师再说。”
“是,此事交代旗校,即刻出京去办。”
皇帝不交廷议,直接逮拿,这也是个处置办法,抓来后怎么处置,就是看各方势力交流之后的结果了。
“着令杨先生督促张守仁并登州镇兵,不得浪战,以致折损兵马。”崇祯眉宇间满是疲惫和不满之色,放下奏本,对王德化吩咐着。
王德化过来之前也是知道,登州镇在湖广并勋阳兵战败后赶赴战场,并且言称以七千兵围困流贼主力,并且誓言斩杀张献忠献捷太庙云,有此豪语,杨嗣昌也并不曾隐瞒,也是如实奏报上来。
有些话不便说,但有些话可以说,想明白皇帝心思后,王德化当即笑道:“镇臣张守仁济南一役后,到底年轻,怕是有些骄狂。”
“年轻骄狂倒不怕,就怕学了那些油滑气,虚言冒功,胡吹大气。献贼并曹贼等部何等精强,五省官兵耐何他们不得,他一镇兵力,能将这些巨贼全数围住?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皇爷说的是…要不是正在用人之时,少不得要下严旨好生训斥一番才是。”
“说的是,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张守仁到底年轻些,而且也算忠忱,你看他奉调之后,千里疾行,堪称神速,只要不浪战贪功,来年数省大军齐集,以其登州镇兵为前锋,当获大功。”
“武将纵有微功,亦是督师辅臣经略提调的好。”
“这说的是,唉,就是湖广战事经此挫跌,见功不知道要等何年何月了。”
崇祯皱眉不语,王德化也是把话说到了,自是侍立不语。薛国观坚持借饷捐输,已经惹怒不少家权贵勋戚,内廷中不满之声也渐渐大起来,所以对薛国观和其荫庇的张守仁,王德化适才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刚刚的话传扬开来,内外之间,自然会有不少人知道如何行事的。
“唉,朕真是一天不得开心!”
湖广那边的事算是议的差不多了,但几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崇祯心中有数,无非是请饷,请兵,请赈济,非钱粮兵谷之事的奏折,他近来规定不准写到三百字以上,而眼前奏折,一本比一本厚,显然都是谈论这些事,而以他多年的经验,叫他开心的事少,烦心的事多。
近来襄阳地方不靖,而宁、锦一带,东虏又有蠢蠢欲动之状,思想起来,崇祯愁闷的几欲死去。
他带着一点希翼,看向南方:“若是真有人能奏功,诛除巨寇元凶,朕必将不吝通侯之赏!”
正文 第1376节:第五百六十一章 江湖
湖广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深宫,并且遍及北京的官场与市井之中。
各方的反应,也是相差不多,总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什么可稀奇的,也不值得动容与惊讶。
这些流贼,强悍难制,连凤阳中都都打破过,祖陵也烧过,几十万株树木都被砍的精光,他们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皇上的祖坟都叫人家给挖了,这些贼,自是已经成了气候。
市井之中,大抵就是这般看法,人们心中迷迷糊糊的,又觉得大明不象是要亡国的模样,东虏只是边患,和嘉靖年间的俺答汗是一副模样,只是闹的稍微厉害了一点儿,倒是流贼,张献忠是不是象个能夺大明天下的真龙?
这些话题,各人都是说的含糊不清,没有人敢真的大声嚷嚷。
今上即位以来,锦衣卫旗校和东厂的打事件番子已经比天启年间消停了很多,但真的有什么犯禁犯忌讳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反而在正阳门东大街边上的街市口的大酒缸里头,正是京师下九流的人们聚集所在,在这里,倒是能听到几句真话而不必太担心打事件的番子过来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