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队四哨官,马洪俊走后就一直没有提上一个来,在西门一役后战死一个,现在就是剩下李勇新和朱王礼这一对双壁还在。
朱王礼大胆心细,李勇新举重若轻,犹重小节,这是张守仁和参谋处姜敏的评价,结果朱王礼没被人包了饺子,生死关头被张守仁亲自带人救了下来,他李勇新重视细节,结果就是遇到险境?
老子的运气,可是真差啊…
对这些打老了仗的骑兵来说,战场之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跟看到了一样,在戒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后,对面的堤上,先是看到了一面军旗。
硕大的军旗迎风招展,飘扬飞舞。透着一股桀骜跋扈嚣张的味道,那是强者的味道,旗手不仅先将大旗挺立起来,还是顺风招展了几下,将整个旗帜的旗面,完全的展开。
“李?”
“入他娘的,在咱们面前张狂什么,姓李的是谁?他娘的曹州那边哪个大将姓李?”
“管他是哪一部的,在咱们面前嚣张,一会就是要把他打下去,砍下人头来,看他还舞不舞旗了!”
浮山上下,都是勃然大怒。
还真的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这般嚣张!
这些汉子,都是西门一役时当面对冲东虏骑阵的好汉,眼前这支兵,不论是曹州或是什么兵马,张牙舞爪的舞这一面旗,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笑话一般。
旗帜之后,才是如林的刀矛剑槊等兵器,星星点点的露将出来,在光辉之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寒光。
再之后,才是一顶顶铁盔和其下的面孔,虽隔着几百步,似乎都是能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自信与骄狂。
整个长堤上很快被骑着马的敌人给布满了,长长的队伍和几十面旗帜给人很强烈的威压之感,但李勇新和他的部属们身经百战,很快就发觉对方也有虚张声势的意思,旗帜之下,最多是四五百人左右的规模。
正文 第1189节:第四百六十七章 巨寇(1)
“三四人一顶盔,十余人一披甲,入他娘,还以为有多强!”
李勇新大声喝骂着,也是给自己的部下们提气。
刚刚的冲杀虽然是半个钟点之前的事,但人力和马力都还没有恢复到最佳,这个时候,士气如果不高,这仗就真的危险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说,对面的军伍,看着齐整,旗帜招展还有一股虚骄之气,但毕竟不是浮山营这样的精锐部队,也不能和辽镇或宣大的官兵比,好几个人才有一顶铁盔戴着,十来人才有一领棉甲,几百人中,穿正经铁甲的怕也就十来人左右,而且全集中在那杆“李”字大旗之下。
“是响马。”
参谋处的一个随队参谋军官很笃定的道:“是梁山那边过来的,是李青山!”
“看样子是没错了,这些家伙全部是骑兵,但甲胃不全,旗帜也不是正经的朝廷军旗,衣着打扮也是乱来,鲁军就算叫花子兵,装扮也比他们整齐的多,这些人不是官兵,是正经的贼!”
参谋处的人手渐渐充足,开始往各队派参谋军官,辅助各队的队官工作,他们的专业知识很扎实,最少在本省范围内,不论是桥梁山川河流等地理知识的储备,还有使用测矩工具测量距离,或是分析敌情,归纳情报,都是十分的淮确无语。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公文皮包,里头有最近的地图和活动轨迹,但此时都不必掏出来,彼此对视几眼,便都是用肯定的口吻道:“应该是从寿张那边过的黄河,绕行过来,扑咱们身后。”
“东昌一带肯定有他们不少眼线。”
“这里是新地盘,内卫和特务处人手不够,看来是叫人钻了空子了。”
“暂且不必和这些特务打擂台,他们前一阵几乎大半的人手都投在济南,龙争虎斗十分热闹,东昌这里确实顾不上。”
“对手如果只有这五百骑兵,我们可以先火力压制,再以逸待劳等他们进攻,挫其锋芒之后再反击。”
“我也是这个看法,看他们的骄狂模样,还有队列也算严整,不是普通的响马可比。李青山纵横梁山一带多年,方圆好几百里没有别的兵马敢驻留,就算曹州兵将也从来不敢踏入李青山的势力范围之内,对这个对手,以小心为佳。”
参谋们七嘴八舌的时候,李勇新也是一直斜眼打量着坡上的兵马。
确实如参谋们判断和分析的那样,对面的兵马还算精锐,两边对峙仍然沉的住气,不乱喊不叫,也不胡乱打枪放炮,马匹控的不错,阵列也象个样子。
这说明,这几百骑兵肯定是李青山的精锐骑兵,鲁地响马多马,那些念秧的贼都是小股的骑匪,遇着弱的商队就强抢,遇着强的就是骗,山东出响马倒是所言不虚。
普通小贼都有马,李青山是纵横梁山泊,把持水道,抢掠商旅和平民,无恶不作的巨寇头子,他的部下怕不有过万人,真正的□□精锐也最少有四五千人,骑兵怕就有两三千,若不是有这个实力,他在兖州横行,坏了鲁王殿下和孔府颜府等大世家多少事情,没有实力,骨头都被人锉成灰了!
正文 第1190节:第四百六十七章 巨寇(2)
“俺们浮山没有惹他,他凭的敢来惹咱们?”
看到对面的马蹄如小树林一般的密集,而且开始移动,李勇新竖起右手,高高扬起,他身边的轻车上的将士打开半边车厢,露出车身里黑洞洞的小炮炮口来。
轻车两边,刚刚那些专责后勤的战士和辅兵,五六十人,都是竖起火铳的铳口来,刚刚那一点时间,也是足够他们装药了。
车阵两边,则是还在调整着状态的骑兵将士们。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把阵列调整成这般模样,了不得啊。”
夹堤之上,李青山控马在大旗之下,也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对面的浮山骑兵们。
他的部下有二十四具铁甲,当然,也包括他身上的这一身山文甲在内。此外还有五六十领棉甲,有镶铁叶的,也有不镶铁叶的,穿上总是比穿着普通的衣衫看着要精神很多。
这些甲胃得来不易,鲁军原本就没有多少铠甲,这些还是从当年的登州兵那边流落出来,落到李青山手中后就是爱若珍宝,不是心腹骑将,根本不可能捞到一领甲胃在身。
在冷兵器时代,一具棉甲可能就在关键时救一条性命,更何况是正经的铁甲!
穿着一身铁甲在战场上,李青山的胆气就大的多,他也是从一个念秧贼开始上道,然后凭着自己胆大心黑,做事稳妥又有几分大气,慢慢拢了一群人在身边,然后开始立寨子,抢大户,抢一次大户,部下就爆发似的增长一回,现在在梁山附近的几个州县,方圆五六百里几十个寨子全打他的旗号,梁山那边的主寨有五六千人,还有几千家小妇孺,加起过过万人,凭着山东兵马的能耐想打他的主意,除非是曹州兵配合济南的驻军,大家一起卷胳膊上阵,拼了死的硬干,才能把他吃下来。
这种事儿想来也不太可能,李青山虽是贼,但也不是蠢蛋,抢钱抢粮抢女人当然要抢大户,但他抢的只是一般的富户,和王府及几个真正的兖州世家攀扯不上关系的富户,和曹州刘泽清也是各有地盘,其实曹州兵也抢,但抢的是过路商人和普通的百姓,李青山抢百姓少一些,抢大户多些…曹州兵是朝廷兵将要顾忌脸面,不能老跟大户过不去,响马也有自己的传统和规则,不能老抢百姓不抢大户…一样的要顾忌脸面,但这脸面顾来顾去,其实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这一次越境到东昌府这边来,一则是范县离的近,原本也是李青山部下活动的外围,这阵子浮山骑兵杀响马杀的太狠,不少响马越境逃到李青山那边,哭诉起来,弄的各人心头火起。要说官兵杀响马原本也是没错,但是象浮山兵这样把人头杀的一串串的,一个多月时间斩了一千多人,驱散了过万人,弄的东昌府没有弟兄们的容身之所,这事儿就做的有点过了。
山东这地方,讲传统讲礼行,是什么就是什么,梁山这边出身的正根响马,从来不过青州和济南,只有兖州和东昌南边是响马们的地界,南来北往的客商加上繁富地界的大户,光是这些就足够响马们吃的了,太平岁月响马不好干时,大家几百人一股,好抢时就在官道附近抢一票,官兵进剿就躲进梁山水泊,那什么黄子水浒故事,其实就是说的兖州府的响马大爷们。
要是各处的官兵都象浮山这样狠打狠杀的,响马这行当还有什么好做的?
就算兖州那边不请托自己,为了给东昌府的响马弟兄们讨一条生路,今天这事李青山也是非做不可的。
但眼前这些浮山骑兵,也是正经的硬骨头啊…
“人人有甲,中间那些是赶大车的,刚刚哨探时明明就在阵后没有上,现在也是人人端着杆火铳了。”
“车上都有小炮,不过是虎蹲炮,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玩意不好使…咱们这么多弟兄,又是骑兵,这些火炮该是抵不得什么大用。”
“要是他们杀的真是狠,砍人头都快,咱们和这寨子里的弟兄约好,他们顶住,咱们从后头过来,有机会就夹击,才耽搁这么一点功夫,寨子里的弟兄就被杀的干干净净,入他娘的连人头都砍下来了,你说这帮子从胶州过来的,一个个怎么这般凶狠?”
李青山边上的都是穿铁甲的,也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弟兄,但这会子这帮人越说下去他心中越是烦闷,各人跟他多年,也都是知道根底深浅的,当下便都是讪讪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梁山李青山拜上,请过来个能说上话的。”
在李青山示意之下,一个长的很机灵的青年响马越骑而出,对着浮山那边叫嚷着。
“我去,你们小心戒备。”
李勇新竖起胳膊,对着众人道:“不知道贼首打什么主意,不过对咱们来说,能多休息一会儿都是好的。”
说罢也不同众人再商量,拨马向前,一路到得夹堤下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对面的贼众颇有一些带弓箭的,见李勇新隔的这么近,便是将弓箭拿在手中,搭了箭矢上弦,向着这边瞄准过来。
看到李勇新若无其事,看也不看,这些拨弄弓箭的贼众都是吆喝喝骂起来,他们看似军纪森严,不过是没有什么意外情况的前提之下,一遇上眼前这种不按自己想法出现的情形,顿时就是有些混乱起来。
“都他娘的给我静下来,谁再吵吵,就砍谁的脑袋。”
李青山原本也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李勇新,但自己部下的表现实在是叫人觉着丢脸,勉强忍了一会儿之后,他便是暴跳起来。
正文 第1191节:第四百六十八章 全新的一战(1)
在李青山的暴喝之下,贼众们勉强安静下来,但刚刚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也是没有了。
便是李青山也是想象不到,一个官兵将领,居然是有如此的胆气。
李勇新明显就是最高层级的将领,从他刚刚所处的位置,还有指挥时的果决,还有身上一身漂亮的浮山骑兵甲胃都能看的出来。
身为主将,居然一直策马骑到对方阵前距离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这个胆气,实在也是令人有些佩服。
想来也是十分不服气,李青山也是策马向前,干脆就到了和李勇新相隔不到十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抱一抱拳,李青山笑道:“李青山。”
“李勇新。”李勇新有样学样,也是答了一声,不过紧接着又是笑道:“灵山卫指挥佥事,登莱镇游击将军。”
“失敬,原来是位游击。”李青山呵呵一笑,扬一扬手中马鞭:“前年有个南直隶的游击路过兖州,叫俺抢了,抽了他十马鞭,放他走了。”
“这几日俺砍的响马头子也很不少,一颗脑袋就是一锭银子,俺眼窝子小,舍不得放人。”
两边唇枪舌剑,吵的倒是入港,对视一眼,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一则想劝你们收一收手,都是出来用刀枪讨生活,何必替那些大户和咱们往死里嗑?二则也是受人之托,咱们不是想动手的人,动手的人…嗯,来了。”
李青山目光向后,李勇新觉得虽是离的近,对方想动手也没有那么便当,二来也觉得这个匪首有几分英雄气息,料来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
当下便是回头一看,这一下也是有点发呆。
对面的小河那边已经过来不少兵马,乱哄哄的也不曾打着旗号,看样子步骑一共有两千余人,阵列是一字长蛇,前锋已经骑马赶到河边,相隔不过几里地,闹哄哄的看的十分清楚。
李勇新心往下一沉。
原本是打算拖时间,恢复一下体能和马力,现在看来,必须要立刻动手了。
如果是寻常几百响马,李勇新相信一鼓之间就能冲散对方列阵,半个钟点就能把对方杀光,但对面毕竟是李青山,所带来的也是其部下精锐,这个仗,不好打。
“怎么样?”
李青山脸上十分得意,微笑道:“李游击给个话儿?只要答允下来,你们浮山从此不入兖州,不到兖州生事,东昌这边凡事留一手,俺这边就能让开条道。虽说受人之托一定要吃下你们这一股骑兵…没办法,李游击你这一个多月杀的太狠,做事太不留余地,也是叫人惦记上了,这会子不把你们吃下,等你恢复元气,编成一两千人,到时候想收拾你们就难了…不过这不关俺的事儿,成不成,你一句话。”
这个贼匪头目倒是真的能随机应变,原本是要吃下李勇新一伙,现在看看是块难啃的骨头,亲自动手损伤太重,此时便是口风一变。
李勇新面露讥嘲之色,微微一笑,对着这个响马头目道:“响马俺们是要继续杀,干这个就预备被人杀,没啥可说的。都是刀枪讨生活不假,不过俺们是护着百姓,你们是糟践百姓,不要和咱们攀扯关系了…后头那些人想来是曹州兵,不打旗号也装成是响马了,实话实说,我们是打算冲开你们的阵势,打败你们,当然这一回不能消灭你们了,但梁山李青山我们浮山是记下来了,等俺们大人知道,自有对付你的区处…”
正文 第1192节:第四百六十八章 全新的一战(2)
李勇新说完,干脆利落的一拱手,拨马就是回头而去。
这边的众响马都是听的发呆…这么多年在各处抢掠,和官府和官兵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官兵和这样的将领。
李青山也是呆住了,楞征住了。
李勇新的决绝和勇气,在李青山这边并不算太意外,山东这里,永远不缺够胆色的汉子。这些年来,不怕死的他是见过不少,但是如李勇新这样胆气十足,又自信十足的,倒也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一边是五百多人,也是李青山带了多少年的精锐,哪一个汉子都是骑了不少年的马的老手,哪一个不是用惯了刀枪剑戟的好汉?
一百来人包打五百多人,眼前这厮是个疯子不成?
“他要打,咱们就陪他们打一场!”
李青山也不愧是豪杰的身份,回阵之后,虽是要打,却并没有因怒兴兵,而是静静的观察了一会,才大声令道:“成万才张称金,你们两带一百人,从夹堤右侧包过去,史东泽,你也带一百,从左侧,沿着那些麦田包过去。一会我们中间打起来,你们就一起从他们后头两边一起打,老子不信,巴掌大的地方,后头是何,两边我这么一包,他一百多人能反了天不成?”
这个安排,当然也是十分自信。
三面分兵包抄,正面顶住,两边再包上,就是能把敌手全吃下的格局,但如果正面顶不住,很容易就叫人中间突破,两边的包抄也就没有用处了。
“大帅,这个咱们一走…”
“甭他娘的废话,老子不信,一柱香的功夫三百多弟兄顶他一百多人也顶不住!”
虽是贼首,但李青山一样喜欢部下叫他大帅或是总爷,听着这样的称呼,他会有一种自己是统兵大帅的错觉,多少年下来,有时候自己都迷糊了。
想一想是这个理,眼前这五百多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锐士,不是那些仆倒在地连脑袋都被人割了的孬货能比。
“装药,等近了再打。”
李勇新抽刀在手,刀锋经过刚刚的劈砍已经有点钝了,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种熟悉的燥热感又回到了身上…每次临战之前,他都是有这种感觉。
其余的骑兵也是纷纷抽刀,上马,排成一字并排的阵势。
既然是要破敌阻拦而出,最好的办法就是中间突破,一阵败敌。特别是看到敌军已经分兵,开始迂回之时,众人一阵破敌的决心便更大了。
在东昌剿匪以来,已经没有三五百人就敢和浮山骑队正面硬悍的响马了。
不论此战结果如何,李青山这一伙,也是值得警惕和重视强梁。
“上!”
全部整队完毕,李勇新没有耽搁,身后的曹州兵已经开始准备渡河,从上游飘下来二十来只渡船,一船最少是四五十人,两千多人,两趟就渡完了,等他们过来多最也就两刻功夫,这河太小了,再整队压过来,自己就是神仙也得完蛋。
骑兵在两侧,中间是十一辆大车和六十五个火铳手,这样一支队伍缓缓逼上,怎么看,战线都是十分单薄。
在他们对面是三百四十余人的骑兵,看到浮山骑队逼上来,所有的响马都是将长矛或铁枪平放下来。
在一片哗啦啦的声响之中,响马们的阵列仍然平静不动,长矛铁尖向前,闪耀寒光。所有人的眼神阴冷,神色从容而平静,少量的弓箭手也是开始将弓弦拉开成半圆形,箭矢的尖锐瞄向空中,略作停顿后,几十支羽箭就是飞向半空。
“装备差,不过看样子是精锐,普通官兵是比不上了,怕也只有东虏的步甲能比,不过要是和正经马甲或是真正的东虏精锐比起来,那就差的远了。”
李勇新漫不经心的拨飞一支箭矢,比起东虏的羽箭来,这些响马用的弓箭力小,箭矢也差,实在不值得一挡,他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罢了。
两边相隔原本是有四五百步,在不停的羽箭落下和格挡的动作中,三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两边包抄的响马们也是纵骑飞奔,他们与主战场的距离也很近,只要再奔行片刻,就能往回迂回,等他们迂回的时候,不论浮山这边是否冲上前去,响马的主阵也会疾冲而下!
“将作处的新东西,原是说下一场对东虏的战事中才用的上,现在就叫这些不开眼的先尝尝鲜吧。”
丁哨的帮统已经在车队旁边等候时机,到两百步的时候,他下令车阵暂停,然后便是令道:“开火吧。”
车队一停,黑洞洞的炮口就瞄向了堤上的响马们。
这么近的距离,虎蹲炮都是固定炮位,直射的炮管角度,车身一停,重新调校炮位后,炮手们就是很熟练的将一个布包塞入炮口,用推杆重重推实,然后又是一个布炮放在上头,接着便是点火。
“不对,不对!”
李青山在阵中看的十分清楚,暮春时节天气和暖,他更是满头大汗。
这些虎蹲炮,他原本也是见鲁镇官兵用过,都是要先塞实火药,再放一层霰弹,然后再塞一层土,再放一层炮弹,再塞一层土,装填过程十分冗长繁琐,正因如此,他才不把这些火炮看在眼里。
十一辆车,十一门小炮,等装填好了,战局怕都定了,勉强开炮,威力有限,还不如火铳。
当时李青山是有这种想法,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是大错特错,眼前的这些火炮和装运它们的车队已经代表一种崭新的做战方法,虽然不是划时代的,但无疑代表了这个时代最高的火器运用水准!
正文 第1193节:第四百六十九章 变革(1)
火药引燃之后,十一门虎蹲炮的炮口一起喷出火舌,这么近的距离,众人眼睁睁看到火舌喷出后,肉眼似乎也看到无数的铅弹铁丸和碎铁屑一起飞向了对面,在轰隆隆的炮火声中,对面的响马阵列被生生打塌了好几处!
霰弹正是上一次西门一役后浮山上下都急欲得到的中近距离的群体杀伤武器,因为西门一役,张守仁也是收回了对大明火器的无礼轻视,虎蹲炮这样的小炮被紧急铸造出来,并且迅速改革了装填办法和运载的办法,这些小炮,虎蹲炮是几十斤重,固定在轻车上,两马一拉,行动起来与纯粹的骑兵队伍也没有什么区别,最少跟上是毫无困难。
火药也是最新型的,也就是张守仁一直要求的颗粒火药,采用的办法他没有做硬性的要求,但眼下的效果来说,也是将近距离小口径火炮的威力,发扬到了十足!
眼前的堤上,就是一团团的血雾升起来。
当场最少就打死了四几十人,过百匹战马受惊,拉动着受伤或是完好的主人四窜奔逃,大量的伤患被四处飞掠的弹丸击中,惨叫声接连不断,有不少被铅丸铁砂打中眼睛的,直接便是翻落下马,在地上翻滚起来。
如狂风扫过落叶,整个堤上的响马队伍都是零落纷乱起来。十一门的虎蹲炮齐射,打出来的霰弹如同几百支火铳的近距离齐射,改良的颗粒火药在爆发力推进力上远远超过了此前的普通火药,也使得霰弹的杀伤力成倍的增加。
密密麻麻的大拇指般或小拇指粗细的铁丸扑面而至,只要被这狂风掠过的地方,所有的生命都会将消逝,不论人马,除了在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粗大血洞之后颓然倒地,也是没有别的下场。
李勇新看到一个个响马惨叫着掉下马来,在地上翻滚着,或是一声不吭伏尸于马下,还有不少已经不再控马,被战马带的狂奔而逃。
正面之敌,已经不足二百人。
“火铳手,放!”
在炮手们重新装填的当口,六十多个火铳手又是紧跟而上,他们早就瞄准了目标,铳口几乎就是稳定着不动,但目标在哪里,却是心中有数。
连连击发后,火铳的火门处白烟冒起,铳口处也是冒出火光,而对面的马贼们,又是有二三十人摔落下马。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火铳打响的时候,最少有三支以上的火铳是对着李青山来的,好在他的亲兵们十分得力,七手八脚的把这匪首按在身底,等火铳声停息之后,李青山感觉自己身上又湿又粘,还有一股熟悉的腥咸味道,他知道是自己的亲兵用性命换了自己一命,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爬起来后,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鲜血抹净,而对面的车上又是开始在装填火药包和弹药包了。
“你们刚刚看到打鸟铳的点火没有?”
李青山拉住身边人,喝问。
正文 第1194节:第四百六十九章 变革(2)
“没看到,就是直接就冲着咱们打响了。”
“大帅,咱赶紧摞吧,等他们炮再打响,咱们弟兄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这笔买卖亏了,咱下一次赚回来就是,不能把本儿折在这里。”
“没错,走吧!”
身为响马,什么军人荣誉或是赌气的事李青山是从来不干的,今天这一场战事是打不得了,再打下去,老本全部折光。
在他的命令之下,大旗招展挥动起来,当然是没有了开始出现时的凌厉和张狂,无论怎么看过去都是十足的狼狈模样。
在大旗招展过后,整个夹渠上只要能动的便都是乱纷纷向后退去,那些伤患在地上拼命哀求带着一起走,却是根本无人理睬。
响马就是这样,或生或死,一律只能看运气,这会子停下来救人,万一中了炮,却是谁来救自己?
夹渠上的响马如潮水般退去,也是果然中了李勇新刚刚的话,消灭有点困难,打败击退却是十分轻松的事。
想来那李青山在队伍之中还不知道是如何的后悔与难过,这一次他折的人手有限,他在梁山一带随便就能拉起几千步骑出来,还都是比普通官兵精强的兵马,但这一役却是把他和身边的精强骑兵的信心打没有了。
近六百人全部是老手,和曹州兵配合,还用了几百东昌响马当诱饵,结果如何?人家不到二百人,轻轻松松吃了诱饵不说,还把他们这些精骑一轮炮一轮火铳就直接打的退走不迭,此役过后,李青山和他的部下,谁还敢正面对敌浮山?
而此事是把浮山那边得罪不轻,如果人家派了几百骑兵,如同在东昌府扫荡一般横扫过来,此后李青山不要说吃香的喝辣的,怕也只能缩在水泊深处,每天去啃鱼头果腹去吧。
“真他娘的晦气,怎么想起来惹这些凶神。”
李青山在马背上一颠一伏,回首去看,浮山那边倒是没有追过来,但他放在两边的部下可是惨了,明明听到一阵火铳击发的声响,两边都是传来惨叫声,从原路退回再逃走,怕是最少要吃三两回火铳,一想到火铳击发的那么快和那么准,两边的人怕是最多能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刚刚的那一轮击发,李青山看的很清楚,对方不仅没有点火,而且是在百步之外击发,被打中的有不少都穿着棉甲,这种甲胃防御子药最好,是李青山从南直隶的武库托人私买来的,也是害怕官兵进剿的时候大量使用鸟铳,不成想在百步之外,还是被人打了个通透,棉甲屁用也不顶。
“怎么回事呢…”这个匪首一边心疼自己的损失,一边尽自摇晃着脑袋,无论如何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浮山兵的火铳不要点火击发,而且射程这般远的情况下,还是这么犀利。
李青山一逃,两边包抄过来的响马就是狼狈了,继续上是找死,原地回头却又是活靶子,不过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回头。
正文 第1195节:第四百六十九章 变革(3)
两边各打两轮后,原地各留下十几具尸体和几个伤者,再加上一些没了主人的战马,剩下的响马们也是飞窜逃走。
“嘿嘿,这一趟生意做的过,快点把首级割了,再把马牵来,咱们走。”
身后的曹州兵们已经楞住了。
他们装成响马,绕道赶来,已经在抓紧渡河,只要响马们和这边缠斗上,这些浮山骑兵再能打也只能是盘中的菜砧板上的肉了。
但不成想这边的火器这般犀利,还没怎么着,这边第一波渡河的刚上了船,不曾到一半,那边李青山已经逃了。
现在他们就浮在河中,想过来不敢,退回头不甘心,只能呆呆傻傻的停在河中心。
这样的情形,连李勇新等人也是替这些曹州兵尴尬起来。
拿起一支火铳,叫了上了药装了弹丸,李勇新提起来,往着河那边就是瞄过去。
隔着还几里地呢,分明就看到那些曹州兵一个个都趴伏下身子,显然是被刚刚这边的火器威力给吓坏了。
“哈哈,怂包样。”
“真是笑死人了,这个胆气还能来占俺们的便宜?”
“滚吧,这个地界不是你们能来的,赶紧滚回去!”
这边开骂,曹州那边当然也是还嘴,但声音是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实在没有什么劲头。这仗要是能打,骂起来当然要带劲,现在打是不敢打了,这还起嘴来自然也就是有气无力,有口无心。
大约也是知道打不下去了,河中心的小船开始调头,开始返回,这时候李勇新一扣扳机,砰然一声,船上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一趴。
隔着这么远,当然不可能打中任何人,等他们从船上爬起来时,这边的浮山将士都是笑的打跌,连在割人头的也是停下了手,大笑起来。
就算刚刚中伏,这些浮山汉子也是一点慌乱的样子也没有,李青山怎么样?大盗巨寇又如何?包围又如何?
还没有打,浮山两哨骑兵不到一半的人手,已经轻松破敌!
真要刀对刀枪对枪的打起来,怕也不会亏输什么,而眼前的情形,只是证实了张守仁对骑兵改造的成功而已。
“听说以后虎蹲炮直接装在马身上,横竖不重,那样转运起来更方便。”
“还要练习在马匹移动时装药,瞄准,以后是轻闲不得。”
“平时累一些,战时就能威风些,没看到这些家伙都被咱们吓的腿也软了?”
“这一次真是痛快,不过回浮山后,俺要到将作处,亲自给林老爷子嗑个头,得谢谢他和将作处的人才是。”
“这话说的有良心。”
众人谈笑风生,李勇新也是点头不已,心中也是极为思慕林重贵和张守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暂且是回不去,于是叹一口气,拿起手中的火铳来打量。
这是最新式的出品,也是一二九八式火铳,未来最少两三年内,应该都不会再更换型号和名称了。按浮山将作处火器局的规矩,这支火铳就是崇祯十二年的出产,此前已经试验了九十八次,成功定型之后,就是定下了这个名字。
想想这么知的时间,浮山那边是从试制火铳,到改良改进,一直到现在终于自行研发制出了自生火铳马用和步用两种版本,听说还要出水师版,这其中的辛苦和投入的心血,真的是令人思之而敬佩万分,也是感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