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的学术和人格,就是明朝最苛刻的士大夫都是交口赞颂,最多是说徐文定一生所学有一点“杂”,别的话是不敢多说的,而徐氏又是正经的天主教徒,是所谓的“圣教三柱石”之一,人品好,官位高,说话有人听,有徐光启在,天主教在北京的传教虽不是十分顺利,但也能如常进行。这几年徐光启逝世,局面越来越困难,汤若望铸炮效力,也是有巩固自己地位的用意,现在除了他在北京也没有别人的能挑大梁,所以再三坚拒张守仁所请,哪怕允许传教,盖教堂,给经费,这么多优惠条件砸下来,也是一个不成。
眼见如此,张守仁知道没有指望了,但也不恼,只是面露遗憾之色,笑道:“原想和你多讨教来着,既然没有机会,等将来我再至京城时,我们再来长谈吧。”
“将军的风度实在是令人心折…”
汤若望也有点感动的样子,招了招手,将那些在忙碌着的青年叫了过来。
“这是杜如预,刻漏上很有成就。”
“这是李祖白,算术很强,将来在历科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是刘有庆,这是宋可成,都是大有学问,现在已经要超过我的水平了。”
对这些人,张守仁没有丝毫朝中大将的感觉,在汤若望介绍的时候,他也是站起身来,神情严肃的听着,到最后,才是拱手道:“诸位都是有大学问的,相比我这个粗鄙武夫,诸位的所为才是造福华夏和生民,对此,我十分佩服。等将来,浮山或登莱一带修筑了天文台,成立天文局时,希望能看到诸位的光临。嗯,就算不想再修历法,我们的学校,或是登莱境中,总会有一些可以做事的地方,男儿丈夫,不一定要埋首穷经追求学问,把学问用来经世致用,也是十足光彩的么。”
“少保言重了!”
“少保大人太客气了。”
“仆如此间事了,愿到登莱为少保大人效力。”
无论如何,徐光启当年虽是大学士和尚书,死后才追赐的少保,在逝世之前,也就是太子少保,与眼前这个雄姿勃勃的青年将领是一样的。
见惯了国朝大将的骄横嘴脸,再看到张守仁这样谦谦君子的模样,在场的汤若望的弟子们无不十分的感动。
他们都是有算学上的天才,在天启年间到崇祯早年被徐光启发掘出来,送到汤若望这里学习深造。而国朝的政策向来是人在政在,人亡政息,徐光启栽培一批学通中西的人才的初衷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而他们被晾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徐光启在世时那种门庭若市的情形,官员们最多对铸炮或造自鸣钟的实务感兴趣,最多是修历法上需要他们的算学技巧,其实质态度,却是把他们当倡优之流,或是养的小猫小狗一般。
倒是眼前这位武夫,不论是见解或是态度,已经远远超过那些文官之上,这些青年士子虽然埋首穷经的在搞天文历法,但其中也颇有一些想做一番事业出来的。
眼见众人如此,汤若望也只有苦笑,而无法劝阻了。
正文 第1181节: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将(1)
“张将军,这个墙角挖的,实在太巧妙了。”
汤若望瞪眼看张守仁,嘴角却是带笑:“不过他们若是自愿的,我也不会阻止,但事先声明,每个人都得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再说。”
“当然,当然。”张守仁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当面挖人,确实有点不太地道,这一次这么顺利,也是和前几次他一直的低调和好脾气有关。当然,也是这些年轻人不愿一直留在历局修历法,毕竟这个活计,很熬人,而且也缺乏大的成就感。
还有,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将来的结局是砍头,恐怕跑的就更快了。
“对了,还有几卷闲书,如果少保有兴趣,不妨带了去看。只是看完之后,要派人送回来…不是老头子我小气,实在是手书困难,也是多年心血,万一失漏,老头子可没精力再写一回了。”
这样说就是把自己的多年著作相赠了,古人互相赠书是常有的事,要不然苏东坡的诗文词稿也不会流传天下,虽说印涮之法在宋时就已经成熟,但选字刻版耗费精力和金钱,也不是很方便,朋友之间还是流行着赠书抄书的办法。
象汤若望此时的行为,落落大方,对张守仁十分信任,当然也不免嘱托两句,显然也是因为书稿太过要紧的原故。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守仁大喜过望,脸上已经是一脸的笑意。
“这一套是《远镜说》,这一套呢,是《火攻秘要》。前者,是从原理和结构功能上介绍了伽利略望远镜,还有一些构图,凭此一书,在望远镜制造的技术和技巧上,当有不小的帮助。另外一套,是我在崇祯七年与故大学士徐阁老一起编《崇祯历书》时又奉命督造火炮战船,所以结合当时的经验,就火炮的治铸、制造与保管,还有运输、演放,以及火药的配制,炮制制造的经验,所著者一共三卷,加上远镜说,一共是四卷十余万言,没有什么独得之处,只是把前人智慧和自己的一些所得编述出来,若对将军有用最好,没有用的话,也就不值一晒了。”
他的这两套书四卷,确实是花费了不小的心血,而且全部是文言文写成,图文并貌,又照顾了中国士大夫的阅读习惯,又要把实质的东西一点不漏的写上,张守仁略微翻看一会儿,就知道自己捡着宝了。
现在浮山将作处已经可以制成怀表,虽然还有一些质量问题,但在镜面和机簧转动上已经解决了难题,主要也是因为当时苏州一带已经有成熟的制钟师傅,钟和表在原理上相通,怀表无非也就是更精细一些。
在解决了钟表的难题后,张守仁最感兴趣的本时代的西方物品就是望远镜。
这两个东西,对战场指挥的帮助是太大了。
而当时的望远镜制造上,中国也有一些匠人在摸索试制,但在技术上还摸不着门路,而西方人也是指着垄断技术来多赚银子,在制作打磨上都是不肯帮忙。
正文 第1182节: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将(2)
有了汤若望的这本书,最少浮山将作处不需要在暗中摸索了。
至于火炮制作,当时的东西方相差不多,纯粹以匠人手艺来说,这些年大明各处都在不停的铸炮,恐怕在手艺上不比欧洲差,所差的就是体系和理论上,特别是火药和炮弹上差距比较大。
有了这本书,也是有极大的帮助。
其实汤若望的这两本著述在当时并不是什么隐秘,很多士大夫当猎奇似的也借回去看过,但除了极少数人外,恐怕没有人会真正的深入学习,所以书成之后,真正的用处反而是不大。
此时张守仁如获重宝,看了一刻功夫后,就已经笑的如花儿一样。
便是张世福等人不曾看到书本内容,也是禁不住发笑。
他们的大人,笑成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太少见了。
“两本书,说是值万金也不为过,但光谈钱就太俗了。”
汤若望笑道:“老实说我倒是不嫌其俗。”
“哈哈,汤师傅放心,银子会给,不过回去之后,我会请人刊印成书,如果您允许的话,登莱镇会兴办正式的讲武堂学校,火攻总要这一本书,将会成为教材。远镜说,将会成为技工学校的教材。”
浮山已经有各种学校,这些都是张守仁在前几次来访时提到。所以汤若望也是十分严肃的答道:“这也是我的荣幸!”
因着此事,张守仁也是十分开心,不过张世福还是提醒他道:“大人,咱们还得去拜会尤老将军…”
“是的,我差点忘了,还好咱们是去做恶客,没有事先投帖子说明时间,不然的话,还没见面就把人得罪了。”
张守仁叫人把四卷书包好,十分珍重的收了起来,然后又向汤若望辞行:“一切顺利的话,这几天可能就会有旨意叫我率本部兵马返回登莱,下次再来京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此向先生辞行。”
“但愿能很快再见,愿天主保佑你,祝你平安无事。”
“我平安无事的话,我的敌人就倒霉了,恐怕天主也不想见太多的杀戮,这事儿咱们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张守仁哈哈一笑,汤若望也是微笑摇头。
就在众人告辞出门时,适才那个老者也是跟了出来。
“老丈,挡了咱们的路啦。”
在门前,老者和两个从人把门堵住,张守仁的亲兵也不敢恼,只得小心翼翼的提醒着。
“不错,不错!征虏,你本人为人谦和有礼,有君子之风范,而带的兵马,也是颇有有礼,这就很难得了。”
此时老人才开口说话,一开腔,就是叫人觉着不同凡俗。
说是声若洪钟也是一点不错,腔调也是浓厚的西北腔调,厚实质朴,十分有力。而且,细听之下就能听出来,那是久居上位发号施令者才有的腔调。
到此时,张守仁若是这样还猜不出这老者的身份,那就太过愚笨了。
不过他脸上还是略有惊异之色,看着那个老者,缓缓问道:“是尤帅么?”
正文 第1183节: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将(3)
“不敢,败军之将,还称什么帅?”
尤世威确实是牢骚满腹的样子,他在辽镇是受排挤的,靠着自己的一些榆林子弟兵,好不容易干出个局面出来,但剿贼派他当前锋,驻地是驻在大山里头,给养跟不上,子弟兵也没有办法维持战斗力。
如果他能一直呆在辽镇,补给和军饷是和吴家祖家一样的水平,怕是早就带了一支雄兵劲旅出来了。
就因如此,他对自己的失败并不服气,对辽镇上下补偿他,提议他到登莱干这个空头总兵的建议也并不喜欢,但此时他是改变了主张…张守仁这个后生,看起来脾气不坏,而且,从他招揽汤若望的举措来看,也是一个心里有想法的。尤世威将门出身,虽然耿直,有一条倒是十分清楚,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既然张守仁象是一个能做大事出来的,又何妨同他共事两年看看?
就算将来合不来,总归比现在狼狈回家要好的多了。
想指望派到别的军镇,或是真正复起,自己这样没兵没将又没有朝中强援的武将是不要想了啊…
“就这么说定了吧…老夫愿意和征虏一起锅里搅几年马勺,若是能立下什么战功,能叫老夫风光回乡,就算是完了老头子一桩心事,唉,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喽…”
尤世威倒也光棍,最后的话也是十分直率,他到登莱,也就是借着张守仁的干劲和实力,最后捞一把战功,平安加风光回乡,朝廷到时候再授给张守仁总镇实职,两行其便的事,他不会捣乱,也不可能给张守仁添什么乱了。
“尤帅的话,我可不敢赞同。年未及花甲,骑得烈马,挽得强弓,将来登莱若有军兴,仍然是要仰仗尤帅的…”
张守仁的话,尤世威也只当客套,呵呵一笑,与张守仁拱一拱手,竟是带着两个小奚奴飘然而去。
“这老将军,有意思的很。”
张世福此时也放下心来,浮山众将,最担心的就是朝廷果真派一个强势总兵来,大家虽然不惧,但也是一桩添堵的事,现在的结果,也是十分完美了。
“嗯,准备离京吧…”
跨出房门,回首那尖顶入天的小小经堂,张守仁神色也是有几分疲惫和迷惘。
历史,真的会因自己的插手而发生真正的改变么?
这经堂中的人,又仍然会落得自己在史书上看到时的那种凄惨境遇么?
此后的发展,果真也是十分顺利。
崇祯和朝中上下,包括兵部在内,都是替张守仁这群大爷找到了主官感到十分高兴,兴奋之下,种种手续都是办的飞快,兵部的那些老爷们都是忙到飞起,三天功夫都不用,一切手续都是齐备。
尤世威是原本准备黯然回家的,既然朝命他为登莱镇总兵,也就收拾行装,果断和张守仁等一起离开京城,共赴登州上任。
到浮山营上下和尤世威一起出城时,朝命是礼部并兵部等相关衙门送行致酒,对一群武将来说,也是不小的面子了。
几年后杨嗣昌出京时,皇帝赐诗,赠尚方宝剑,并且亲自送行,那份风光是张守仁等没有办法比拟的,当然,下场如何,也是截然不同了。
正文 第1184节:第四百六十五章 还乡(1)
待张守仁等出城的时候,薛国观虽未亲至,但也是派了自己的长子和次子一起前来送行,首辅大人这个面子也是不小,礼部堂官大宗伯也是亲自相送,兵部则只是派了一个侍郎冯元觞前来送行,这个侍郎倒不拿大,与张守仁攀谈时着实聊了一会军务,虽不多显高深,但也不是外行,张守仁对冯大人倒是颇觉敬佩,有相识恨晚之感。
其余就是一些这段时间相识,算是勉强有交情的官员前来相送。
礼部的主事吴昌时便是其中之一,但叫张守仁意外的便是吴伟业也来了。
见他面露愕然,吴昌时笑道:“天如兄的安排,学生也不赞同,梅村他上两次与少保交谈,并无私意,只是为了复社大局罢了。”
吴伟业微笑道:“征虏有古名将之风,学生不愿因公而废私,所以也不愿因上次的事就此生份了。”
虽不知道这些读书人的用意,但张守仁也只能礼数周到,不敢怠慢。
看到有这些差事之外的清流官员来送行,辽镇中的一些将领,倒是十分佩服。
吴三桂便是其中之一,因找着机会,对着张守仁笑道:“每有翰詹科道路过辽东,末将都要张罗酒宴,设歌妓佐酒助兴,再赠书家名画,这样还巴结不上吴梅村,征虏居然与其交谊不浅,看来与复社并东林关系也非同小可啊,实在是令人佩服。”
张守仁失笑道:“长伯说笑了,我也只是个老粗,哪里就能被这些大才子瞧在眼中?”
虽是如此说,吴三桂却是根本不信的模样。
待时辰一至,大宗伯替皇帝赐酒三爵,张守仁半跪饮了,再说一些叩辞天恩的话,这一次祝捷太庙,登莱镇浮山营入京的大事,便算就此了结。
“梅村,此人如何?”
“鹰视狼顾,仍然是左昆山一类人物。”
看到张守仁在与大宗伯等人做最后的致意时,吴昌时脸上带笑,嘴里的话却是与脸上的笑容完全不符:“左昆山又如何?看他拥兵二十万,但仍然以我东林为马首,这张守仁再怎么桀骜,难道能比左昆山还强不成?”
“这话也说的是了。”吴伟业皱眉,摇头:“此等事,弟真的不愿再参于其中,若不是天如兄的面子,弟绝计不会前来。”
“天如兄布置失败,刘泽清不能入济南,鲁地情形有变,当然要再行布子。”
吴昌时嘴上客气,但提起张溥时,脸上的嘲讽意味,连吴伟业这种书呆子也能瞧的出来。不过好在很快吴昌时就换了说法:“不过再怎么变,这些武夫不过就是吾等的棋子罢了。他若不肯蛰伏于吾辈,天下之大,他也就只能困守登莱浮山一地耳!”
吴伟业隐约也是知道,张溥等人打算过半年一年后就调张守仁至别处军镇,然后用渗透掺沙子的办法把东林和复社的人安插到浮山营的军中。象左良玉,身边的幕僚就有不少是东林中人,包括候方域这样的花花公子都是到左良玉军中效力过,左部诸将,受东林的影响也是极深,其中还有一些就是东林的人。
正文 第1185节:第四百六十五章 还乡(2)
皇朝明显是末世了,身为书生,手中也不妨握起刀来。
自己不是刀,却是掌握刀的主人,这种感觉,也是真的不坏。
对此,吴伟业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扬了扬脸,柔声道:“征虏和登莱镇将士要上路了…嗯,他们的军容和军姿,还真的是齐整啊。”
在他们眼前,确实是一支十分威武雄壮的军队,而在春日之下,红蓝相间的队伍又是给人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感,虽然只两千余人,但就如千军万马一般。
“不错,不错。”
吴昌时此时的感觉,就如同这支军队将来必定会匍匐在自己脚下一般。看着远去的将士们和高举的军旗,他十分矜持的微微笑着。
待行出十数里后,张守仁回首去看,仍然是能看到绵延不绝的灰黑色的城墙,而巍峨高耸的永定城门楼仍然可以看到残影,这座城池,给人的那种强烈的威压之感,相距这么远,仍然是叫他感受至深。
一边的孙良栋却是没有他这么多复杂的想法,扯下路边的一根柳叶,呵呵笑道:“大人看啊,柳叶已经这么长了。”
“是啊…”张守仁看着路边的绿意,也是默然点头。
所有的将官和士兵,都是意兴十分昂然,脚下的步伐虽然是按着操典的规定步速走着,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很快,而且还恨不得能再快一些。
当初奉命出征的时候,只有一两天功夫就是大年三十,此时却已经是深春时节,绿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很多将士在出征时,还是和家里商量着年夜饭饺子用什么来包,猪肉韭菜的当然好,不过牛肉的也不坏,羊肉白菜的尝试一下也行,当时是浮山亲丁队成立的第二个年,但对很多将士来说是加入浮山的第一个年,手头宽松了,家中娘子和小孩的脸上笑容也是增多了,所有人,哪怕是留在营中训练的人,对过年也是充满着憧憬和希望。
一声令下,打起背包便走,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
令行禁止,没得商量,浮山就是有这么硬气的作风。
但行军在外,特别是历次血战之后,虽然死伤不多,仍然是有一些同袍从生龙活虎的弟兄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尸体被运回浮山,想象这些弟兄家人在看到尸体和阵亡名录时的悲伤,午夜梦回,哪怕是再坚强的汉子也不免是对家中的亲人有魂牵梦绕之感。
到了此时,终能还乡!
两边的景色再好,也是挡不住归乡的脚步了!
李勇新举起手中的狭长而锋锐的马刀,向着眼前那狰狞丑恶的面孔直劈过去!
刀锋过处,如同切在豆腐上一般,将那张脸斜斜切开,连同鼻子在内,整个五官都是被分成了两半!
所有的浮山骑兵们均是挥刀,过百柄长刀上下翻飞,在太阳下如同一道道闪烁的银光,然后刀光之下,又是一抹抹的血红。
这座战场是在范县北三十里左右,马队丙哨和丁哨两哨的残余官兵共一百二十七人,在这里清剿一座响马修筑的山寨,在诱使对方出寨之后,虽然是一百多人对五六百人,但一次冲击,响马们的阵形就彻底被打散了,然后浮山骑兵分别向左侧和右侧杀穿之后,又是兜转回头,将边缘地带想逃走的散乱的响马们砍杀一番,回头之后,变阵为一字横字,拉宽正面,将纵队分为两列,相隔五六十步,疾驰冲杀,这一次杀过之后,战场上几乎没有站立着的响马了。
“补刀,下去补刀,然后休息十五分钟。”
在一个多月的剿匪做战中,两哨的官兵战死不过三人,伤十五人,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最北有临清和高唐州,然后一路杀至东昌府城,再又西向南下,一直到水保寨和范县为止。
再往南,就是曹州地界,而响马们就算一路跑出去,浮山这边也是不追击了。
骑兵在前边扫荡,不停的打击成股的响马,后头也是由各州府组织团练结寨自守,东昌原本是繁富地方,极少响马,战斗力弱,只是东一群西一股的到处为祸地方,犹如蝗虫一般,被浮山骑兵打跨之后,不再成为大股,威胁不到大的村寨,更不提能攻打州县,浮山骑兵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最新的消息就是各州已经成组建商会,当然,是在济南的商会指导和提点之下在进行,由临清和东昌府之间的大商家们联手进行,而商团的成立方法和具体事物,也是向济南学习。
到这时,骑队便理解自己在东昌的牺牲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一百多人所创造的战绩可以用奇迹来形容,在这一个多月里,东昌府从最少过百股的千人以上规模的响马威胁中解除出来,不知道多少村庄和士绅的寨子从生死边缘被这一支浮山骑队拯救下来,原本浮山营在济南的胜利就获得了极高的声望,而这一个来月,骑队又是用斩首过千的辉煌战绩证明了自己!
在听到李勇新的命令之后,所有骑队成员都是下马休息,各人取下水囊,咕嘟咕嘟的大口喝着。
天已经很热,自己饮了几口后,骑兵们顾不得喝足,连忙把草料袋和水袋挂在马脖子下头,看着心爱的战马饮水吃料。
战马已经是换过一批,东昌府竭尽全力供给浮山骑队后勤补给,原本的战马在府城被照料的很好,这一批是东昌府搜罗来的,一个大府供给二百余匹战马还是很轻松的。
浮山总部那头也是由总后牵头,送来一批补给,包括新式火器和武器等等,在刚刚冲杀开始时,骑队几十个后勤人员赶着十来辆轻车跟在后头,同时还有百来匹用来换乘的战马也是被揽在一起,在后阵等候,在获胜之后,有一些人在战场补刀,给那些呻吟着的响马们在要害处补上一刀,结束他们的痛苦,更多的人在喘息着,在战场上恢复着体力,而在阵后,后勤车队和马队们也是慢慢赶了过来。
在浓烈的血腥气中,整个画面,都是有一种奇特的韵味,天空的碧蓝和大地的青绿,再加上军装的红蓝色与战马的白色灰色黑色,配上黄色泥土地上的坑坑洼洼和不停流淌的鲜血,无数具趴伏在血泊中的尸体…整副画面都是一种极致的暴力的美感!
正文 第1186节:第四百六十六章 遇伏(1)
李勇新斜倚在自己的战马腹部,刚刚的冲杀叫这匹爱驹也在不停的喘着气,打着喷鼻,不过这马养的很好,在□□的这个时候还有这样的一身膘也是十分的难得。他们原本的战马是从浮山骑出来,现在瘦的不成,正在东昌府城将养,最少要在一个月后,才能慢慢骑回浮山。
当然,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何时能返回浮山营部,尚在朦胧之中。
而且,新的身份,新的格局已经在形成了,风声早传出来,张守仁不仅会恢复骑兵队巅峰是四百多骑的水准,而是打算仿辽镇的做法,建一个纯粹的铁骑营。
不仅是铁骑营,还是正经的骑战铁骑营。
张守仁的想法也是在不停的修正着,他一直想要的龙骑兵当然也是要建,不止是一个营,但在当前的局势下,一个轻骑和重骑结合,负责保护战场两翼,关键时冲锋掠阵的骑兵营也是十分的重要,上一次的西门之役,骑队就是用自己的表现证明了自己。
骑兵营是参将编制,将会有满编的两千五百战兵和两千五百人的辅兵,一个战兵配一个辅兵,两人三匹马,两匹战马,一匹挽马或健骡,所需要的银子当然是天文数字,光是每个月喂养马匹的精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现在李勇新和他的麾下将士们都是半信半疑之中,以至于他们冲杀的格外勇猛…早日肃平东昌响马之患,返回浮山的可能性也就大的多。
现在每匹马的马腹两侧都挂着十几颗人头,李勇新和他的几个副手的战马上也是如此,他们的亲兵们还在割着死亡响马的人头,这些人头拿到东昌几府都是银子,当然是不能浪费了。
“今儿是初几了?”也不看人,李勇新一边拍打着自己的战马,一边问。
“初十!”
“大人他们是二十二出的京?”
“嗯,没错!”
“一天走六十来里,算算时间,也该快回到浮山了吧。”
“初一那天到的德州,初四给咱们送来的敕令诏旨和委扎关防。”
“嘿嘿,你小子记的可是清楚。”
“那可不,委扎到来之前我就是一个总旗官的腰牌,委扎一下,立刻成副千户,将来马营成立,就是一个千总的职位。”
这厮说的唾沫横飞,李勇新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那一天也是接到银制的腰牌,正面是灵山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和他的姓名,反面就是他的履历和长相特征,腰牌加上官印,还有兵部的正式委扎,从那一天起他李勇新就成了灵山卫的指挥佥事,同时也得到了游击将军的差遣。
张守仁麾下是十来个参将,二十来个游击,以浮山营报在兵部的两千多的兵额当然是严重的超编,就算这年头总兵副将都不值钱了,这个数额也是大大超出必要之外,不过如果算上已经招招募的两万新军,李勇新觉得,自己单独领一个铁骑营,似乎并不是白日做梦。
正文 第1187节:第四百六十六章 遇伏(2)
官职是升了,不过两哨的骑队袍泽还暂时没习惯改口,否则的话,早就该叫李勇新为将军或是游击大人了。
“情形有点儿不对。”
休息了一刻钟的功夫后,所有人都恢复了精神,现在轮到初刀的和割首级的人休息了,他们把首级的头发解开,然后把首级系在马腹的吊带两侧,接着就是弯腰喘气,同时开始拧开水囊的盖子,开始大口大口的喝水解渴。
但李勇新和他的几个帮统助手都是警惕起来,做为一个身经百战,斩首过千的老骑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胁来临时的紧张味道,那不是特别的东西,而是战场上种种怪异情形的集合,只有长期身处战场的人,才会通过一系列的细节上的判断,发觉到战场情形的变化。
他们是在一个洼地营寨前,这些死鬼建的营地距离范县县城有三十多里地,距离兖州地界有五里地不到,四周虽没有高山,但是有几条小河在寨子南边,北边则是一道高高的河堤,刚刚李勇新他们就是越过河堤,踏着堤上的那些青蒿一路冲杀下去,把猝不及防的响马们杀的屁滚尿流。
只有少数响马越过小河,逃往河对面的兖州地界去了。
这段日子下来,响马们已经知道,一旦逃到兖州境内,这些杀神也就不再追杀下去,算是暂且安全,至于对面的兖州府曹州地界的驻军怎么着他们,那是暂且管不着,至于浮山的骑兵们也是没有和曹州兵沟通的打算…有好几次,彼此的骑兵都隔着一座丘陵,或是一林灌木,或是一条小河照了面,彼此都是冷冷的互相瞧着…彼此大帅间还没撕破脸,济南的事刘泽清输了一阵,丢了脸,但并不代表曹州兵将的实力被削弱了,他们仍然是一支实力强劲的力量,在不打算大打出手前,张守仁的命令也是叫自己的部下保持相当的克制。
老实说,刘泽清的打算如何,现在登莱镇的总部方面仍然还摸不清楚,特别是,在官面上的文章做完了,一场恶斗后,曹州总兵的下一步选择是什么?
在情况未明之时,保持克制当然是最好的做法,虽然大家都明白,随着浮山进一步的强势,控制了东昌济南青州诸府后,登莱镇迟早会吞并山东镇,到时候,一省之地能不能并列双雄,也是难讲的很呢。
“是曹州过来的?”
尽管明白争斗在所难免,不过李勇新也是很难想象,现在的曹州兵马就能杀过来动手,这样的行径,和公然造反也是差不多了。
但不是曹州兵的话,对面的声息和动静,又是有十足的威胁!
低沉的马匹的喘息声,移动声,飞鸟的扑腾声,再加上一些大规模军阵移动时才有的细微声响,这一切离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不可能是一支响马骑队能发出的声响!
这是军队,一定是正规的军队,而且装备还不错的军队才有的战场响动。
正文 第1188节:第四百六十六章 遇伏(3)
一般的响马,隔几里远就是驴喊马嘶,十分吵闹,而且也不可能有兵器和铠甲互相碰动时的清脆响声,他们只有壮胆子的吆喝声,喝骂声,漫无目的的吵闹声…
“全体预备,轻车向前,结阵。”
敌情不明,唯有先行戒备。
此时李勇新也是有点后悔,这一个多月杀的太狠和太顺手了,这导致他有点骄傲,同时也是为了集中力量杀敌,所以没有在阵后设掩护部队和游骑侦察,这样就被人家给围了起来,要是真的被包了饺子,那可就真的太冤枉了…
还好,因为没有设后阵,所有的后勤车辆都是跟了过来,此时也是紧急布了一个圆阵,负责的人员开始把车辆联结起来,同时开始准备轻车上的火器。
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所有的骑兵仍然不慌不忙,他们的铠甲未脱,兵器在手,倒是真的没有什么太过值得害怕的,此时收了马嘴上的食料袋,开始提着马脖子帮着马下食,最后,在战事开始的时候,心爱的战马已经是把豆料给吞下去了…
“该死…”李勇新在心里咒骂道:“要是叫朱王礼这厮知道了,一定要笑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