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阁老为什么要叫浮山不要售粮呢?”
“国华有此一问,也是把老夫当自己人了,呵呵。”
薛国观笑容一现即敛,正色道:“这两年,灾荒日异严重,偏偏有人还在发梦,要加征练饷,前日魏藻德同老夫说,未见天下精兵是用折色练出来而不用本色的…这个话,发人深省呐!”
练饷与捐输之争,就是现在朝中争斗的两条主线。未来数年的大明政事和军务等大政方针的走向,就是在这两条路线之争之下来活动,而加饷派的主流领袖就是杨嗣昌,捐输派则是薛国观掌总。
现在天平已经渐渐向加饷倾斜,事情是明摆的,加饷是在全天下农民的头上吸血,捐输伤害的却是自己,老薛因为此事,得罪的人是海了去了。
现在看来,他是有认输的打算了。
好在去年有张守仁帮忙,多少弄了一些银子充实国库,不然的话,薛国观在皇帝心里必定是彻底的失败,首辅就算能当上,现在也是岌岌可危…皇帝那性子,不要说张守仁这个穿越客知道,就是薛国观自己,也是一清二楚。
当务之争,是自己办砸了不打紧,但绝对不能叫政敌也成功。
杨嗣昌的加饷必定会导致北方情形更加紧张,农民进一步流亡,粮食缺口进一步拉大,这个当口,不要说浮山不要卖粮给晋商有资敌的危险,就算是卖给北方普通的粮商,薛国观的态度肯定也就是否定再否定!
不仅是他,南方江南湖广一带,薛国观肯定也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绝对不会多调粮食至北方,情势越坏越恶化,给他攻击杨嗣昌的口实也就越多!
“杨文弱这个人,太过自信,这一两年内,他会倒大霉。”
薛国观最大的政敌,也就是杨嗣昌,此人一倒,除了在野蛰伏的周延儒的东林一脉,薛国观就无所畏惧。
历史上杨嗣昌的出外,也就是和大局的崩坏有十分紧密关系。
练饷加征,北方如沸油入水,整个爆炸起来,张献忠又再反于谷城,引动整个北方局势大坏,崇祯因此对杨嗣昌有很深的不满,在没有事前知会的前提下,突然下旨叫杨嗣昌出外,同时叫各部做好督师出外的一切准备工作,毅宗驭下,这种手段很多,在外臣看来,督师辅臣身份出外,尚方剑,御制诗,圣眷很足,只有杨嗣昌心里明白,自己圣眷已衰,不然的话,皇帝不会用这种手段叫自己出外来发泄不满,一旦在外失败,则性命必定不保,家族亦难保全。
此人在襄王被张献忠杀害后就在湖北沙市自杀,虽然自身性命不保,但好歹保全了家族,这种选择,也是因为与崇祯朝夕相处,对皇帝十分了解的原故。
后事种种,薛国观并不知道,能够进行推测,并且判断出杨嗣昌必将因此而倒霉,这个判断力也不可谓不强了。
但张守仁对此人有限的尊重,到此也是荡然无存。
政客与政治家的分别,也在薛国观身上尽显无余。老薛明知局面崩坏,而只知此这种局面来准备攻讦政敌,并且不做任何缓解局面的打算,以帝国首辅之尊,所作所为,也只是叫人齿冷而已。
要说见解,魏藻德的本色折色之说,倒真的符合他状元郎的身份,大明朝廷,特别是最高层已经陷入误区,凡事只在银子上着眼,却不曾看出,真正要紧的不是折色银子,而是本色粮食。
未见有折色而出精兵,无本色则无兵,这个论调,与张守仁这一年多来的作为十分相符,仅此一事,张守仁便知道这魏藻德也算个角色了。
由此可见,大明中枢不是没有有见识的人,缺乏的,是有担当,一心任事而只为国家的真正的政治家!
“阁老放心,浮山产粮只自用,或是向南方!”
当着薛国观,张守仁做如此保证,最少在薛国观在位的这一段时间内,浮山就算有多粮,也不会向北方贩卖了。
“老夫亦知晋商开价颇丰…”薛国观十分欣慰的样子,拈着胡须,笑道:“容老夫设法,自有补报之处。”
“嘿嘿,那我也不同阁老客气。”
彼此交谈到这种地步,薛国观的裤叉都露出来底色来了,张守仁要是再客气,就真的是自外于人了。
“哈哈,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薛国观十分高兴,眼神中也是自信满满。他最担心的,就是杨嗣昌,此人心狠手辣,行事果决,又是世家子,那种风范不是薛国观这种草根能比的,廷议奏对,十分称旨,皇帝十分倚重,这么一个政敌在朝,薛国观不紧张才怪。
只要能斗倒杨嗣昌,或是迫其出外,朝廷之中,薛国观是自信没有对手的。捐输的事,他现在已经不大上心,没有此事得罪人,他薛国观的首辅位置是稳如泰山。
眼前这个张守仁,是个好手,最少到目前为止,和杨嗣昌斗过几场,未落下风,又替他薛某人长脸,怎么看,都是一个十分值得栽培的人物。
正文 第1105节:第四百三十六章 乡情(1)
从首辅的府邸出来,张守仁也是长出了一口浊气。
此番北上,地方到中枢,全是一团稀烂!
州县官颟顸无能,全无人心,不能领军,不能驭民,不能保自身的放眼都是,寥寥一群□□之士,也是以党争和自身私欲为主,竭尽心力只为国家的,却是一个也不曾见着。
当年的孙承宗算是一个,卢象升也算一个,论本事,这两人不在任何人之下,论忠诚和对国家的责任感,这两人也是明末士大夫中的佼佼者。
舍此之外,也就是徐光启这样的大学士,也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除了这么一小群人之外,再无一个能叫张守仁心生敬意的大人物。
洪承畴,孙传廷,薛国观…再加一个杨嗣昌,还有张若麒和陈演、魏藻德这样的中下层官僚,论聪明,不在任何人之下,论心机手腕,一个吴昌时就很了得了,但这些人物,全部都是没有公心,只有私欲!
见识再高,这些人也只能称为蛀虫,与栋梁这两个字,差的老远。
崇祯曾经说过,君非亡国之君,臣却是亡国之臣。
在张守仁的角度来看,是君是亡国之君,臣亦是亡国之臣…就崇祯和他这一群大臣,互相可劲的折腾,才能把这么庞大的帝国给折腾跨,还是在南方几乎没有任何变乱,也没有权臣,强藩,军阀和能废立皇帝的权阉,皇权完好,政令通畅的前提下,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死在一群流贼和六万丁口的小部落手中!
他谢绝了薛国观留宿的好意,在清冷的长街中,林文远一群人的陪伴之下,手握缰绳,控马缓步前行。
浮山会馆,就在东安门左的一个十来进的大院之中,规格已经足够安置张守仁和这些将领了。
“大伙儿,今天感觉如何?”
北京的街道在这种起更之后的夜晚是显的十分的宽畅,呼吸着还有点清冷的空气,看着长街两边的巍峨华美的建筑群,各人都是有点心事的模样。
张守仁这么一问,气氛才活泛过来。
“京里的这些官儿,见识也很平常啊…”
“俺和他们还真没啥说的,这些官儿,一直在对对子,聊八股,俺听的真气闷…要说俺也上过私塾,这一年多跟着大人经史子集也看过了,俺倒是想和他们聊聊卫青,霍去病,这些官儿,看俺的样子就象在看二楞子。”
众人说的热闹,向来不怎么唠闲嗑的张世福也忍不住了:“那个兵部的杨主事,大约是看过六韬或是孙子兵法,满嘴兵事,后来俺和他聊了几句后勤补给的事,他就瞠目结舌,以浮山营五千二百人为例,一天需多少补给,最近的补给点当设在何处,消耗与库存警戒点在哪里…他可是一问三不知。”
笑声之中,众将眼中的鄙薄之意,简直是遮掩不住了。
这些官儿,说来已经是大明读书人中的□□,但对对对子,写八股,写横平竖直的墨汁饱满的大字他们的本事不错,但真正要做一些事情,却是完全的两眼一抹黑,这样的官员,想叫这些从普通军户走到统兵大将位置来的浮山众将敬服,却是完全的不可能了。
正文 第1106节:第四百三十六章 乡情(2)
张守仁笑的十分开心,部下们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有取笑别人的本钱,原本也就是他的努力。
这些家伙,开心取笑别人的同时,也还记得是跟着自己一年多学的东西打底,就这一点,也是叫他足够开心了。
某个大人物,垂垂老矣之时与人说起自身的影响力,客人恭维他改变了整个国家,这个大人物很谦虚,只坦言自己改变了身边的人和身边的城市,其余地方,天知道。
对张守仁来说,自己也是真正改变了身边的的一些人和事呢。
也是真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和自豪啊…
“大人,”身为参谋军官,姜敏的心比普通人要细腻的多,他加快马速,奔驰到张守仁身边,轻声问道:“保定府城的事,还有今日的事,如何料理?”
“放心,阁老已经在内廷有所安排。”
张守仁笑一笑,笑的云淡风轻,对很多人可能是要命的事,在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了。他拍拍姜敏的肩膀,笑道:“这些事很肮脏,没劲的很,你还是和参谋处的同仁们,配合营务处和总后,把祝捷的事风光大办,这件事完了,咱们就回浮山了!”
“回浮山啊,太好了。”
“俺想家了…”
“俺不也是?”
“大人,赶紧回家吧,这一路北上,在济南还好,出得济南,就是他娘的气闷接着气闷,俺是真想回浮山去了。早点走,赶的上回去收麦子!”
听到了张守仁话语中的最后一点尾巴,孙良栋,钱文路,黄而和苏万年,这么一伙心直口快的家伙,就都是笑闹起来。
连张守仁都是有点恍惚了…是啊,离家太久了。那座军营正中的小院,还有厨房里的香气,精心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的卧房…当然,还有和小娇妻的日夜欢愉…云娘现在已经有身孕,小腹开始隆起没有,妊娠反应重不重,过年都不曾在家陪她,毕竟是他和她的第一个春节啊…
很多事情,平时并非不在心头,只是强按下去,象是水缸里压下去的葫芦,有了恰当的时机,便是冒着气泡,不停的翻滚上来。
“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打叠起精神来。”
看着众人,张守仁神色淡淡的,手却是指向笑容苦涩的林文远:“我未来儿子的大舅在京多久了,你们才出来几天,一个个呆会给我去打一桶热水,好好泡泡脚,明儿早晨,全部给我站大街上去,精气神,都给我好起来!”
长街之上,众人也是一起呐喊起来,些许乡愁,顿时就是不翼而飞。
翌日天明,众将却不能如张守仁命令的那样“统统站大街上”去展现浮山将领的武力和风范…天上正飘摇撒落着稀稀啦啦但又淋漓不尽的小雨。
春雨贵如油,特别是北国大地上,又特别是小冰期时期的中国北方,雨水稀少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雨是天将半夜之时落下来的,天色大亮之后,满街都是撑着伞而且面色欣喜京城中人。
正文 第1107节:第四百三十六章 乡情(3)
城南地安门大街,城西什刹海,城中凡有寺庙的地方,这一天想必都是会拥堵热闹非凡…很多人会去寺庙还愿。若是那地土多的发下什么大愿,到城外白云观去的,也未必可知。
张守仁和林文远是抵足同眠,畅谈了一晚上。
对北京各种势力的继续拉拢和周旋,对晋商等商人集团的观察和合作的可能,又或是从口外继续隐秘的购买马匹,充实各地的秘密驿站,还有北京和浮山人员互相的细则,接着又是谈到家事,话题也是和窗外的雨声一样,淋漓不尽,让人饶有兴味,三更过后,林文远先支撑不住,倦极而眠,而张守仁这才勉强收拾起刚到北京时的兴奋情怀,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是终于酣然入睡。
这一夜好梦,黑沉无梦,等被人吵醒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二刻,时间颇晚了。
匆忙用了早饭,不过是清粥小菜,包子馒头一类的北国点心,风卷残云般的吃得一饱,诸将也是冠服整齐…诸将可能都会被召见,在京城只得脱了心爱的浮山军服,换上了大明皇上赐给的武官袍服,只是放眼看去,只有张守仁一人是麒麟服饰,张世福是从四品外,大家就都是五品,甚至姜敏这样在浮山内部是位高权重者,在朝廷的官爵体系内不过就是一个武职六品百户,在京师之中,很多勋戚之家看门的也是个千户,百户也就配当个马夫了。
一群志气昂扬的汉子,穿着这么不拉风不凌厉的五品官袍,看着也是真有点不般配的感觉。
“换冠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大家稍安勿燥。”
张守仁安抚大家,但心直口快的孙良栋却只道:“俺们只爱穿浮山的军服,穿着舒服还精神,朝廷冠服,管他几品…”
下面的话,是被张守仁用警告的手式给打断了,不过这个家伙的话明显也是说到了众人的心里头去,在场诸将,无不颔首点头,以示赞同。
“先到宫门去递牌子请见,然后去礼部和兵部接洽祝捷之事,还有俘虏就直接交接给兵部,首级也是给兵部验看…今天的事很多,大家都精神起来吧。”
“大人,兵部这些囚攮的信不信的过…不会把咱们的首级和俘虏的东虏都漂没了,或是干脆拒不承认?”
“薛阁老早想到了,礼部和太常寺光禄寺的人都会去的…事情和他们有关,所以验看时各衙门一起验看,然后咱们领收条,底下的事就不与我们相关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俱到了门外,披上油衣,跨上战马,便是在烟雨朦胧中向着宫门方向急驰而去。
孙良栋是上次来过京城的,相隔时间不久,道路还记的很熟,长安东门附近是不少大衙门,礼部,工部、户部,还有国子监等衙门次第相连,雨水之中,仍然有不少穿着青绿的小官和吏员抱着文书,在水中狼狈而行,好在整条天街都是方砖铺地,打扫的十分精洁,不至于叫这些官吏们的朝靴上沾满泥污。
眼看着一群武官在宫门处下马,近百人都是身形气质彪悍,器宇轩昂意气勃发的模样,行走于途的官吏们,都是忍不住向着张守仁等人所在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
正文 第1108节:第四百三十七章 雨中(1)
到该管的地方办好了请求召见的手续,底下就是等消息了。
皇帝每天太忙,三六九的常朝,隔一阵子就召开一次的大朝会,走完了程序上的朝会后,还得召见臣子,问兵粮钱谷之事,问治平天下之道。然后就是批奏折,下午有空就见阁臣,再有空了还是召见外臣,六部五府每天的事多如牛毛,皇帝要偷懒的话,可能塞给内阁去处置,自己落个清闲,皇帝要是想忙活,那是肯定的忙不胜忙。
当今皇上,和他那位几十年不见大臣,批奏折也只捡要紧的来的祖父不同,皇上的兴趣就是接见大臣和批阅奏折,这十几年下来,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闲的。
但就算如此,每年引见的文武官员是好几千人,升迁调补,武职是六品以上,文职七品以上都是要皇帝接见,并且当面勉励几句,要是重要的大臣,在出任实职之前,皇帝可能要召见好几次,谈地方情形,施政方略,面授机宜要点等等。
全天下的官员都是如此,加上日常事务,突发军务,后宫事务,这么算算,皇帝还有一点空闲时间没有?
张守仁这样的情形,递上奏折去,接见时间也是没准,反正在礼部兵部各衙门把祝捷大事都弄妥之前,随便不拘哪一天都是可以的。
办完宫门口的手续,又是往礼部去,礼部是有名的清闲清贵的衙门,见到张守仁一群,礼部官吏虽然也是一副格格不入的嘴脸,但好歹没有刁难,而是直接把手续给办了。
礼部事一完,众人神色就都有点凝重起来。
兵部,到底是饶不过去。
薛国观在对付皇帝上头是已经颇有几招散手,但在兵部之事上,也是颇为挠头,昨夜嘱咐,也只是劝张守仁稍加忍耐,该低头时,便浅浅的低个头也罢了。
对抗个人,薛国观无所畏惧,对抗体系,帮着张守仁这个武将挑战所有文官的坚持,便是强梁如老薛,亦是担不起这个担子来。
面对部下们的担忧,张守仁的脸上,却始终是自信从容的笑容。他的脚步,犹如尺子量过一般,每一步,都是有固定的节奏。
在他的带领之下,所有人都是以这么一种步伐向前走去,其蕴藏的自信与从容,还有一点桀骜不驯,一点骄狂跋扈,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就是这么一步又一步,如投石入池,向着四周,漫漫将一点涟漪扩散开来,最终这百人不到的队伍,在皇城之中,却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出来!
从天街的礼部衙门到兵部,相隔虽不近,但亦不远。
此时有不少官吏都是知道这一队人就是打从浮山来,而浮山上下和兵部和杨阁老的那点子事情早就是添油加醋,经过发酵之后传遍京城。
特别是昨日眼高于顶,在京城都有名士派头的张若麒都是在张守仁这边吃了大亏,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都是在传扬此事,很多看不惯张若麒的自是替浮山营这边鼓掌叫好,但也是替浮山营有所担心…张若麒这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正文 第1109节:第四百三十七章 雨中(2)
而等这些向来养尊处优,处于帝国权力中枢的皇城中人看到张守仁这么一群异类的时候,那种突然经历狂暴□□的紧张感,哪怕是多年之后,仍然叫这些人难以忘怀!
张守仁等人在天街上安步当车,向着兵部正堂稳稳当当迈进的时候,张若麒也是面带微笑的坐在自己的公事房内。
礼部的两个主事,光禄寺并大理寺的人都是济济一堂,看着满面春风的张若麒,众人脸上的颜色,也是可堪玩味。
“诸君,今晨有人向我回报…”
张若麒看着众人,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镇纸,笑道:“御街两边,是小三千人的浮山军汉,昨个夜里,就是睡在路两边,今天早晨,我派去的人正看到他们在雨水里头吃早饭…列位,这事情好笑不好笑?阁老适才听学生禀报了,也是笑着说,这张某人嚣张跋扈,也好,叫他手下看看,跟着他,天天睡大街,凄风苦雨里头,这些穷军汉的嘴里,看是骂谁。”
这些话,张若麒说的云淡风轻,但掩饰不住的是其中的得意感觉。
武臣一品又如何,还不是要在他手中,任他揉捏?
说没住处,你的部下,就只能睡大街上!
而当着这些献捷太庙的各部文官们的面前说这样的话,炫耀之余,无非也是在夸说他自己与杨嗣昌的关系有多么亲近,而杨阁老在这一件事里,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今时今日,就是要把张守仁的风光之路给堵死!
这个胶州来的乡巴佬,绝不允许他再上一步,他的那些部下,能压也是非压下去不可!
他张某人就是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就是要刁难张守仁和他的部下,就是要百般挑剔,就是要叫他们的战功打个大折扣,就是不承认斩首是真,就是不承认俘虏是真夷!
叫他张某人干瞪眼去吧…张若麒的嘴角,始终是挂着一丝张狂的狞笑。这个兵部是杨阁老的,也是他张若麒的,官僚体系和文官体系二百年以下,就是以制度来压平不服,多少骄狂跋扈的悍将,在兵部这一套体系面前,也就唯有俯首称臣!
张守仁算什么?
戚继光,李成梁,都曾经在兵部大堂下跪!
这一套体系,坚忍不拔,无可抵敌,任何妄图挑战它的人,都必定会是失败的下场,对此,张若麒有绝对的信心,早晨杨嗣昌到部视看的时候,他亦是这般对杨阁老拍胸保证,万无一失,绝对是万无一失,张守仁低头或是不低头,被打压,侮辱,轻视的结局,已经是注定了,就算他的后援是当朝首辅,也不过就是为自己的胜利,多加了几分谈资!
正阳门外,两千七百人不到的浮山子弟,也确实是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吃着早饭。
当然,不是真的雨水淋漓用餐,而是按每个排的建制,在空旷的地方搭起了雨棚。昨夜宿营,帐篷是在一早就移除了,每个士兵的背包都是打的整整齐齐的背上身上,早餐购买好了之后,就是按三十来人一个排的编制,躲在大雨棚里头避雨,吃饭。
这就给了张若麒派来的人有一种错觉,所有的浮山将士就是在雨地里过了一夜,然后缩在一个棚子里头吃饭,为了加深张若麒的印象,这个观察者故意隐瞒了有雨棚避雨的细节,给了张若麒更为得意的感觉。
但除了兵部的几个人之外,正阳门外东西大街原本也是最热闹的所在,这一天早晨,浮山将士们也是给了这些北京市民前所未有的冲击。
和济南市民不同,济南人只见过鲁军,没见过外路来的军镇,当浮山入城的时候,军纪森然,给济南市民带来了绝大的冲击。每天见到的就是混混和二流子,突然见到真正的军人时,当然是弥足珍贵的感觉。
而京城的民众见到的军队就多了去了,光是京营就分成好几个部份,三大营和御马监下的四勇营,还有守备皇城的府军前卫散手卫锦衣卫等上二十六卫的真正的皇城禁军,这些年来战乱不停,京师几次□□,辽镇、蓟镇、宣、大、山西、固原、延绥、榆林,甚至是甘肃和凉州兵都是时而得见。
京师第一次□□时,解严半年后,川兵才赶到京城,领军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女总兵秦良玉,皇帝曾几次于平台召见,还赠了诗给女将军,成为国朝一段佳话,秦良玉的土司兵,也就是有名的白杆兵,自然也是叫京城百姓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余河南兵、鲁军、保定兵,各省的军队,有的强有的弱,边军强些,内镇弱些,甚至川军和河南诸镇的兵士,穿的真是连京城的叫花子也不如。第一次□□时,川军不少人还穿着露脚跟的草鞋,手里拿根削直了的木头棍子,称为长矛铁枪,于冰天雪地之中跋涉至京城,惹的老少爷们一阵唏嘘…这样的兵,能勤王否?
今日的浮山兵,却是真的叫百姓们开了眼界。
雨水不停,就是连口外来的最能吃苦的骆驼客都是牵了自己的骆驼,躲到房前檐下避雨,或是干脆花几个钱,住进客栈,牲□□给店小二伺候,自己一群人溜到大酒缸,几个卤味配烧刀子下酒,消消停停的就是过了这一天。
而这些铠甲在身,军容整齐的外乡军人,虽然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但在雨水帘幕之中,仍然是排着队,安安静静的啃着早饭,喝着稀粥,雨水淋漓,红蓝色军服的军人沉默从容,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令得不少人眼角酸涩,心中感觉十分震荡。
不论京营,不论辽蓟或是宣大,能有如此表现者,唯有眼前这打着浮山旗号的山东军镇!
“这是哪来的军镇?打的只是营旗,看来不是镇标或是某镇的前锋左右协,这般精锐,真的是闻所未闻!”
看着雨水中的浮山营,很多人震惊之余,也是充满疑问。
正文 第1110节:第四百三十八章 东暖阁(1)
人群之中,不乏知兵者。
人们的议论,如果不在点子上,很多人便是懒怠回答了,听到有人疑惑的内行,便是有人答道:“不是所有精锐都是在镇标或左右协副将直领,这是浮山营,原本只是守备胶东的地方营伍。不过,此次济南大捷,便是他们的游击,现在的征虏张将军领着这个营打下来的。一阵斩首近两千,其中真正壮夷有近千,甲仗粮草无算,这是国朝自萨尔浒之后的最大胜仗!此前,我尚且有疑惑,这其中怕有吹牛的地方,今天一看这浮山营的军纪如此,心中疑惑尽消矣。”
“不错,征虏将军由游击一跃成为武臣一品,尚且加了不少荣衔,这个营将来也就是镇标直属了。”
“不是侥幸啊…我家在广渠门,历次虏骑入侵,见的勤王兵马多了,有这浮山营一半军纪的,也是凤毛麟角啊。”
“怪得我听说这张征虏二十来岁就位至左都督加少保,原来就是他带出这虎狼之师来。这么说,加副总兵也不算什么了。”
“唔,大约是朝廷是压一下,毕竟太年轻了嘛。”
“听说浮山营是来祝捷献俘的…这是从未有过的大胜,皇上要告慰祖宗了。”
“好事儿,我也听说了,赶明儿一定得跟着瞧瞧热闹去。”
“张征虏在哪儿呢?他没在这里头领兵?”
“听说昨儿就走了,今儿得去兵部和礼部办献俘的手续,这是大事,不能马虎随意。”
“浮山营和杨阁老可不对付嘿…我家三舅就在杨阁老府里帮厨…”
要不说,京城的百姓不是普通常人,在地方,很多事情就算是州府县郡的官员们也未必清楚,就算是总兵副将,也未必尽数了然内幕,而京城之中,很多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关系到朝堂风云政争的要角,在他们嘴里,也就是三大爷二叔七舅姥姥,云淡风轻的,不咸不淡的,就是这么很轻松的将这些十分要命的事,以市井闲聊的口吻说了出来。
“怪不得这些兵住处也没有…”
“吃的也差啊,就是买点馒头稀粥,这可是立了大功的兵啊。”
“岳王庙可就在这不远,做这等事的,小心雨天落雷!”
“这不就下着雨么?这些达官贵人,哪里真的把老天爷看在眼里头!”
议论声里渐渐也就有了很多不平,和真正知晓内幕的人不同,这些朴实良善的百姓可不需要顾忌什么!
一个穿着宝蓝棉直缀的中年商人打着油伞,冲入雨中,没过一会,就是拎着几只酱□□回到棚前,脸上也是诚挚的笑容,对着棚内的浮山将士叫道:“众位军爷,你们杀鞑子辛苦,到京城地界,咱不是什么有钱人,断然也不能够叫列位就干吃这馒头…这几只□□,不要嫌少,一棚一只应个景吧!”
一边说着,一边就是将酱鸭不停的抛在浮山营将士们的餐桌之上。
砰砰声中,在场的浮山将校们都是哭笑不得。
正文 第1111节:第四百三十八章 东暖阁(2)
军中用餐,早中晚三餐各有规矩,今日早餐就合当用此,但这些京城的民众显然是不明白这一点。
酱鸭之后,就是酱肘子,酱牛肉,酱猪手…
这个年头,没有冰箱什么保鲜的电器,保鲜的最好办法,无非就是把食材制成腊或酱的,南方以腊为主,北方自是以酱为主。
此时各式酱肉在天空中飞舞起来,比如棚子外边的雨点落的还要更加密集几分。
将士们原本都快吃完了,士兵用餐,只要不伤胃,就是能多快便有快。
但此时所有人都低下头却,捧起碗来,继续静静的用餐,只有军官们强忍着自己的情绪,用随身的小刀把这些吃食分开,招呼部下:“来,都吃几口,这是京城里爷们的一番心意,咱们断不能浪费了。”
筷子这才伸了出来,挟一筷子,尝上一口。
味道不一等,有的很好,有的平常,不同的铺子自是做出不同的酱鸭来。但每个浮山将士的心间,却是有着相同的滋味。
张守仁每常和他们讲说的军人荣誉,还有“子弟兵”的概念,在这远离浮山的地方,又是很鲜明的浮上了心头。
雨水落在皇宫的廊檐上与落在民居上时没有丝毫的不同,但雨水顺着檐沟下落,然后沿着排水道不停的排走,虽然半夜落雨,但在宫禁之中,广场上的方砖也就是一层层清浅的水渍,绝不会绵延成片,成为积水。
行走在庞大的宫殿群中,四周是积帘般的雨幕,而惯常的映入眼帘之中的明黄色调也在雨水中变的柔和了一些,令人觉得心头的冰冷和森严之感也减低了一些,弱化了一些。
曹化淳是天明后从东华门入宫的,也是最早的一批。身为大太监,他在宫外自有居处的府邸,不需要每天都居住在宫禁之中。
哪怕是王承恩这样的心腹大伴,从信王府就跟出来的近侍太监,在成为秉笔太监后也是接来家人,在京城中购了宅邸,全家一起居住。
太监,也是需要亲情的,或者说因为身体的残疾,他们比起普通人来,更需要亲情。
从东华门进来,再经过中左门,后左门,过日精门,等曹化淳赶到乾清宫廊檐下的时候,崇祯皇帝早就起身,梳洗完毕,因为不是常朝的日子,又是雨天,皇帝暂且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只是在用完早餐之后,便是开始批阅奏折,处理政事。
乾清宫的御前牌子们都是王德化的门生,曹化淳费尽心力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安插进自己的人,好在这些人对他也是有足够的尊敬和照顾,见是他过来,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便是迎上来,先打了个躬,接着才道:“这阵子进去正好,皇爷正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