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大舅在这京城,做的差事,可真不易。”
张世福自座中武将目前身份最高的一个,也是张守仁的副手,资历最深,平素很少说什么话,但在此时,也是只能由衷感叹了。
“换了我,那是一百个也不成。”
“你孙良栋在这京城,三天就把人家桌子给掀了。”
“凭什么叫他们狗眼看人低?一个个五品六品,和老子现在都差不多的品级,偏偏就摆出那副可恶的样子来,老子心里就是不服气。”
“也不知道咱们回了浮山后,那些官儿和豪强士绅们,见了咱们,不知道是何模样?”
“嘿嘿,还真想看看。”
胶州地方,豪强士绅原本也是被张守仁收服的差不多了,但地方上仍然是有不少。胶州的李知州,莱州秦府尊,登州的刘军门,陈兵备,王大府,这些文官,以前可是都位在张守仁之上,哪怕就是李知州,原本是即墨知县,七品正印,对着张守仁时还是保有几分矜持傲气的,此次大家前来京城献捷,可是真受够了文官们的气了,连带着,对那些登莱地方原本极熟捻的文官们,都是在心里担忧起来。
“他们可不是不识好歹的…”
孙良栋笑的悠然,沿途文官,还有京城的这些官员们,都是正经两榜出身,然后多半时间在庙堂之上,他们在见识上远远不如在地方的同僚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坐在一座座火山上,情况早就不是太平年间的那副模样了,可很多人都抱残守缺,以为还是武将仰文官鼻息的年头呢…
“等将来吧…”
孙良栋想起自己在保定的遭遇,鼻孔间喷出两股冷气,嘴角的笑容,也是愈发的冷峻了。
“这位是礼部的吴昌时吴主事!”
薛国观带着张守仁各桌间打招呼,这一次张守仁进京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非得把他推出在自己所有的班底之前不可。
张守仁虽是武臣,但资历也是足够了,武官一品,且加太子少保的荣衔,很多文官非做到尚书和大学士一级,否则想加师、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副总兵的实职,手握大军,地方上可以呼风唤雨,将来这些文官难免会有外放的,如果到山东地界,张守仁就是难得的助力了。
介绍礼部主事吴昌时的时候,薛国观也是加重了一点口音,正色道:“来之是大才,国华,赫赫有名的复社,就是来之与张天如等人所创立的!”
竟是此人…张守仁眼中波光一闪,也是对吴昌时特别注意了一下。
吴昌时和薛国观所说的张天如,也就是复社首领张溥有一段赫赫有名的公案。张溥此人,后世只要念过初中的就会知道其名,初中语文课本里著名的《五人墓碑传》就是此人所著。此人文采风流,一生著述三千余卷,是崇祯年间最著名的饱学之士之一,若非如此,也不会成为复社的领袖人物。
正文 第1097节:第四百三十二章 可怕的东林(3)
张守仁在今世才知道,张溥可不止是一个文字高手,还是一个政治集团的首领。看娱乐窘图就上
这样一个集团,以江南的文风之盛,财力之盛,放眼天下当然是无人能敌,在天启年间,东林党和阉党之争就是江南一地与齐、楚、川、闽等各地士大夫的权力争夺,东林初败,但崇祯一即位后,东林便是反攻成功,将其余各党驱除干净,成为一家独大的超级大党。
东林党人的内斗能力之强,放眼天下,无出其右!
张守仁越是了解的多,越是感觉心惊,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似毫无能量,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万历末年到天启,崇祯,甚至是弘光朝的这几十年间,东林党到复社,已经成为大明朝野最为庞大,最为难惹的一个超级政治集团。
整个集团,包括政治经济上的优势地位,还有文化上的垄断式的强势地位,讲笔杆子,谁能和江南才子比?
万历年间,朝廷在江南收税,固然有不少良莠不齐之辈扰民,但江南士绅的反抗手段也过于激烈,罢市,殴打税监,甚至是全城暴动,打死税监,这其中固然是有一些被逼不过的普通市民,但一定是有江南士绅,也就是东林党和复社的力量在其中推波助澜,否则的话,岂有人振臂一呼,就有数万人景从的道理?
就因万历收税,被文人用笔杆子写的声名极臭,商税还是照样收不上来。等满清入关得了江南,以纯粹的暴力压服江南,在各地进行屠杀,被杀的东林党人和江南士绅超过万人,在朝中,则是利用南北之争,也就是重用天启年间被打击的北方士大夫,所谓的“阉党”余孽来打压东林,著名的大学士陈名夏被杀事件,就是南北之争的□□,也是南党落败的明显标志。经过几次有计划的屠戮之后,满清在江南的统治稳固下来,而商税是不是很高,但几个税关,包括盐业收入,都是明朝的几十倍乃至上百倍了。
至于清初强力压制南党,导致清朝的南北之争从清初一直到清末,这就是后话了。
张守仁穿越在山东,从经济繁荣发达,土地肥沃等角度来说,山东在当时不是好地方,差江南湖广很远。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天大的幸事。
他在山东能做的事,能发展的起来,如果换做在士绅权力极大,号召力极大的江南,他根本就不可能冒出头来!
正文 第1098节:第四百三十三章 毒蛇(1)
东林党和复社、几社等江南文社对地方的控制极为严密,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能挑战文官体制的大军阀出来。
对大明已经有的军头,东林和复社也是以拉拢和控制为主。左良玉就是东林党武力的外延,他的名头再臭,再杀害良民和抢掠焚烧城市,只要他忠于东林,则东林党就会保他到底。
而在山东,总兵官刘泽清,则是复社的武力班底!
这些书生,看似光风霁月,做事正大光明,忧国忧民,其实一直在布局,在利用,拉拢,用种种手段,壮大自己的实力。
可能东林书院在创立之时,确实如自己标榜的那样,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但时至如今,人材交替,创立者的苦心已经被后人放弃,倒是那些内斗和起哄,还有党同伐异的本事,倒是变本加厉的流传了下来。
文有笔,武有刀,这个集团的恐怖能量是皇帝也没有办法对抗的,皇权都不成,代表皇权的太监也不成,更加不要提普通的文臣或是武将了。
以张守仁的一些记忆,加上一直以来下的情报上的功夫所加深的了解,所看到的东林实力也不过就是冰山一角,在明朝,东林复社就是一个绕不开的庞然大物,无论在哪里,都是有它的触角存在。
就以今晚而论,薛国观是温体仁的一脉相承,而温体仁在任上时就是和东林的周延儒斗的不亦乐乎,虽然和太监素无往来,却是被东林党污蔑为阉党,反正阉党这个大帽子十分好用,只要是敌人,戴上去就正合适。
薛国观和内廷交往也并不深,而且东林党现在在朝势弱,所以吴昌时这个东林外围,复社□□,今日也是在这宴席之中,并且摆出一副十分亲热的脸孔来,对薛国观十分尊敬,对张守仁则是倾心结纳的模样,光是看他的风度模样,倒还真的是才子加君子,谈吐温和,儒雅大方,令人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但张守仁心里却是清楚,这是条毒蛇。
因为张溥的关系,他对吴昌时这个小人物也所有了解。历史上张溥是死于此人之后,因为争夺复社首领的位置,吴昌时将张溥给毒杀了。
此事震惊朝野,实在是使复社大为丢脸的一件事。而因为吴昌时在复社的深厚人脉,这个案子又太过骇人听闻,崇祯决定亲自主持廷审!
这件事,在大明历史上也是闻所未闻,不仅是皇帝亲审,还在审问之前,就由皇帝下令,先把这厮的两腿打折了再说。
当时有高官说,廷审问案再用刑,是前所未闻之事,而崇祯也是十分郁闷的答道,吴昌时此人,也是前所未有之人。
廷审问过之后,吴昌时认罪,然后被斩,这是崇祯十六年的事了。
这样一个人,伪装极佳,大奸似忠,就是一条十分危险的毒蛇,看着他,张守仁也是有不寒而粟之感!
“来之兄,久仰之至!陈卧子就在胶州任推官,与弟时有往来,提起来之兄,卧子兄是十分推崇啊。”
正文 第1099节:第四百三十三章 毒蛇(2)
“哦,原来卧子就在尊处,这可真是想不到!”
吴昌时确实有十分震惊之感,陈子龙堂堂复社大才子,徐光启的关门弟子,刚刚著述颇丰,虽然不是高官,但前一阵听说是到胶州去了,当时还觉得奇怪,不知道此人为什么去做一个州城的佐杂官,此时吴昌时也若有所悟,看来陈子龙此人,是被张守仁招揽过去了。看娱乐窘图就上
这个人,不简单哪…
短暂的惊诧过后,吴昌时也是收拢心情,和张守仁着实亲热,攀谈了好一阵子。
待听说孙承宗亦在浮山后,这个复社领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是合不拢:“孙高阳原来也是在浮山,这一下若是有机会,学生一定要去看一下,浮山究竟是一个怎样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张守仁又是陈子龙,又是孙承宗,其实心底倒是怕了此人来找麻烦,明的斗争,哪怕是高起潜,杨嗣昌,或是今天的张若麒,摆明车马就是敌人,倒也不怕。
但东林党的这些君子们,未暴露前,都是大义凛然,品格高尚,而且确实有一些人,比如史可法,陈子龙等人,确实是忧国忧民的仁人君子。
而有一些,比如眼前这位吴昌时,也就是张守仁知道他的底细,才这般提防,若是不知底细的还不知道是何等样人?
只是搬出两尊佛后,倒是把这条毒蛇引的更近了…一时之间,张守仁也是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两位还真是一见如故嘛!”
薛国观绕了两圈又回来,也小饮了几杯,脸上是红扑扑的感觉,看到吴昌时和张守仁聊的正欢实,一时间也是十分欣慰的模样。
张守仁年轻气盛,今天和张若麒的冲突薛国观已经是知道了,虽说这是故意为之的,但张守仁也确实是一个不容易驾驭的武将了。而吴昌时也是眼高于顶的人,东林和复社的□□,有名的大才子,复社领袖的有力竟争者,如此种种,还是他老薛的外围心腹,这个人平时自然也是十分傲气的,两个人能交谈甚欢,也是令得薛国观十分意外了。
张守仁很有点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今天算是弄巧成拙了,事实说明,他也不是包打天下啊…
进京,就是一次赶考的过程,对文士来说,十年寒窗,金殿告捷,戴花夸街,那是人生最高的目标,对此时的张守仁来说,进京之后,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以及巩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加强与薛国观的联盟关系,也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考核了。
现在看来,这次考试,还真的是超级复杂,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来来,国华随我来!”
薛国观呵呵一笑,拉着张守仁就走,一边走,一边对吴昌时笑道:“来日方长,老夫这里还有几位客人要介绍,来之,若恼啊。”
“怎么会呢,阁老请随意就是。”
吴昌时眼中厉芒一闪,但很快就收敛起来…他对薛国观的脾气有所了解,当面一定要恭谨,背后可以顶撞,当面只要稍微不慎,那就前功尽弃了。
正文 第1100节:第四百三十三章 毒蛇(3)
眼看着张守仁的背影,他也是若有所思。
今日前来,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还真是没有想到,张守仁居然是这么一个妙人。他的浮山营,还真的是要加以注意了呢。
“来之兄,看你和这张国华,交谈甚欢啊。”
一个刑部的主事和吴昌时交情不坏,这会子趁着酒气遮脸,上前来打听消息。
吴昌时微微一笑,也是低声对关切的众人道:“给韩城相国一个面子而已,一个粗鄙武夫,大字不知道识不识一筐,若是真的谦虚好学,我辈倒不妨指点他一下,可怜他一下,给他一个向上机会。若是不长进,今天过后,也就抛开手了,谁还真理他不成。”
“哈哈,这样才对嘛,我还以为来之兄真的和一个武夫谈的来。”
“来之兄是复社大才子,不要说张某,就是左昆山,恐怕也未必巴结的上吧。”
“若是这张守仁懂事,倒不妨真的栽培他一下,如曹州刘泽清那样,就是很恭谨守礼的嘛。”
刘泽清在曹州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但是对清流向来敷衍的好,逢年过节一定有节敬送上,所以在朝中反而是风评极佳,有一些山东官员不耻其为人,但势单力孤,在舆论上根本不是复社清流的对手。
此中关节,吴昌时也是知道,不过此时也不必和这些人细说。
他的脸上,也满是矜持的微笑,确实是众人所说,这些军头,不管怎么凶狠残暴,手握重兵,说到底,还是要巴结他们读书人的!
要是张守仁真的可造就,眼前众人所说的,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嘛…
薛国观这一次,却是把张守仁拉出了门。
“国华,今日有两个破落货,非缠着老夫替他们引见不可,老夫原待不理,但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时也是替老夫做过不少事情,于公于私,真是没有办法啊…”
“阁老真是说笑了。”薛国观说的诙谐,张守仁忍不住哈哈大笑:“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山精鬼怪,反正跟着阁老见就是了…不知道这两位大人,是不是真的是鬼怪啊?”
张守仁今天的表现,到目前为止都是十分成功,不卑不亢,行为得体,谈吐也很高雅大方,甚至都不象个纯粹的武将了。
这也使得薛国观心中有所疑惑…目前来说,张守仁不象是平时书信里往来时的直爽大方的样子,也不象林文远说的,张守仁就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不过此时张守仁的表现,倒是豪气十足,是与薛国观一直印象里的相同。
“这个后生,之前是在拿捏着呢…嗯,还不错!”
他的心里,对张守仁也是在不停的观察着,两人书信是来往不绝,在张守仁新婚时,薛国观还送了匾额过去,但真正见面,这还是头一回。
政治人物,又不是都在京师,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建立起勉强还算牢固的友谊,有的时候,就指着这么一点友谊办成大事了。
“黄子大人,就是两个山西佬!”
薛国观爆句粗口,接着呵呵一笑,拉着张守仁便是往正堂廊侧过去。
当时每座府邸,正堂一般是五开间的抱厦大屋,沿途围墙都是有走廊,下雨天走着十分方便,也整洁,此时沿着回廊出去,绕过夹巷,一直到另外一座建筑之中,薛国观才停了下来,他看向张守仁,淡淡道:“老夫在外头溜个弯,嗯,适才酒沉了,这年纪大的人,不能逞能了啊…”
正文 第1101节:第四百三十四章 提议(1)
薛国观这是摆明车马回避了,相国首辅之尊耍无赖,张守仁又有什么办法?
当下唯有苦笑两声,自己便是继续前行。激情火暴的图片大餐
这院落不大,里头是正三侧二五间精舍,院落正中是一座在水中的假山,戳灯之下,鱼池里头似有不少金鱼还在游弋,相府之中,哪怕是这不起眼的别院,一草一木,也都是穷尽心思来着。
没等他走上两步,从廊下就是出来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远远的,这两人就都是长揖到地,十分恭谨,张守仁也忙拱手还礼,再近前一些,高瘦的中年人便是先笑道:“在下范永斗,见过少保大人。”
“范东主!”
张守仁恍然,对着那个胖子年轻人笑道:“这位想来是亢少东了。”
“不敢,在下不敢。”
天虽不冷了,但也就是稍有暖意,风吹在人身上不是那么难受罢了,不过这亢少东却是一脸的油汗,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刚在屋子里被热的。
“两位东主,闻名已久了!”
张守仁本性十分直率爽利,人家这么想见面,又是特别请老薛安排,以提升见面的档次,这就说明是诚意十足。既然如此,他不必摆什么一品武臣总兵官的架子,有什么事,大家摊开来直说好了。
他的态度,也是被两个晋商中的代表人物所认可,范永斗笑的还算矜持,亢少东就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热忱之意,十分明显。
“少保请上坐…”
进屋之后,范永斗十分殷勤,竟是亲自张罗着请张守仁坐了上座,然后亢少东上茶,茶味飘香,竟是比适才大花厅里头的还要强上几分。
屋子四角,并没有火盆之类的取暖物品,但十分暖和,这样天气,原本不需用取暖之物了,但居然还是生着地龙,这两位晋商,身子也是虚的够可以了。
彼此问好,致意,林文远的差事办的十分踏实,所以两边是闻名久矣,在此之前也有过一些小的合作,但始终没有扩大规模和深入而已。
这其中,是张守仁的一些顾虑,也有晋间方面对张守仁实力的低估和不看好造成的。
毕竟晋商是从山西和河南、河北一带囤积粮食和生铁,还有药材等军需物资,然后从口外转手到东虏那边,整个贸易线稳固而利润极高,没有必要再往南边发展和扩大贸易区域了。
最多是把触角延伸到淮、扬一带,利用庞大的资本在扬州等地购买窝本,垄断盐业。淮盐里头有不少山西老倌的股本,这个恐怕后世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至于海洋贸易,丝制品和瓷器等在海外来钱的生意,那都是江南和闽浙商人的地盘,徽商都插不进太深,更不要提晋商了。
大家各有势力范围,越界捞钱不是不可以,但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是与日俱增。
现在张守仁成为副总兵,这个职务还算是小事,这两个晋商看中的,应该是张守仁手中真实的实力…他们是和东虏有生意往来,了解很深的一群人,之所以他们敢首鼠两端,出卖大明的物资和情报到关外,这样两边下注的做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些晋商深明关外一方的强大…政军一体的高效政府机构,经验丰富极少犯错的统帅和有大格局胸襟的政治家,披坚执锐战争经验丰富的王公和将领,勇武善战的八旗兵将等等。
正文 第1102节:第四百三十四章 提议(2)
与之对应的,则是大明这边的□□和无能,了解越多,看的越多,则越是心惊。
而这一次更叫他们心惊的,则是浮山营的强悍战斗力。能正面击败八旗,就算是主力战兵不全在的正红旗,这个战果也是十分令人震惊了。
以晋商多方下注的本事和眼光,此次张守仁进京,他们要是一无动作,那才真的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张守仁明白这一点,他也是局中人,亦是十分清醒的一个人。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原谅。
晋商应是不止了解到东虏的强大,亦因知道东虏的残暴,历次入关,屠戮之惨,简直是逢城便屠,遇人便杀,唯有青壮男女和工匠,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最终活着到关外去当奴才,一生劳苦所创造的一切都是被掠夺的干干净净,自己和子孙也渐渐奴化,最终成为“我大清”世世代代替主子效力的包衣奴才们。
朝代交替,择主而从倒没有什么,而民族之间的这种较量,要比朝代更迭更加的血腥和残酷,晋商却是能在大明和建州之间左右下注,光是这一条,也是张守仁完全无法原谅!
“文远是在下们的老熟人了,平时是几乎天天见面,浮山那边,听说少保的出息也是很大的…”
“听说少保在登、莱、青、东昌诸府大置田庄,设法屯田,今春和夏初的时候,将会大获丰收,所获不在四十万石以下…这个数字,是很了不得啊!”
两个商人,也是十分擅于言辞,上来的话虽是奉承,说的却是与自己相关,而且是张守仁的得意之事。
“两位东主,大约是想与我谈来年合作粮食的事吧?”
张守仁不擅长谈判,也不喜欢绕弯子,索性不等这两个商人措词,自己便是直接将话先说了出来。
浮山这边,确实是在前一阵放风,粮食不要说在北边各省,在辽东和蒙古草原,就是在江南现在也是紧俏货。
随着张守仁屯田的推行,未来一两年内,登莱各地的产粮会迎来一个高峰。这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举措。
明政府是只知增饷,拼命挤压农民的银子,而忽略了粮食的要紧性。没有粮食,拿到手的银子无非也就是□□污吏们上下其手分肥而已。
崇祯十二年杨嗣昌改因粮为均输,加征练饷,号称要在九边练七十三万精锐,结果一直到崇祯朝灭亡,这七十三精兵也不知道在哪里,一年加征的六七百万银子的军饷,所用何处,也真的是一笔糊涂帐。
这种找机会给下头官员分帐的傻事,也就是崇祯能做的出来,而且甘之如殆。
“是的,我亢氏商行,愿意与少保长期合作…”
亢少东不是表面上的那种颟顸无能之辈,能代表亢家这样的最有实力的晋商在京城活动,本身也就明了此人不是凡俗之流。
张守仁直率,他也便是爽快的道:“少保那里现在的粮食出产尚且不足,想必自用的多。但来年可能就翻一番或是两三番上去,收成可能是百万石以上,现在咱们就是预先说妥,将来我亢家与范家两家,愿意分销少保大人所出的粮食…如果少保大人愿意,我们两家,愿意先凑二十万两交割过去,等大人的粮食外销了,到时候咱们再算帐好了…”
“好大手笔!”
张守仁也有点意外,这晋商怪不得成功,果然是好大手笔,这里刚确定个意向,就愿意放下二十万银子!
他看了看范永斗,见这个中年商人很沉稳的点点头…这件事,想来就是范家和亢家预先商量好了的事了。
两家生意略有侧重,亢家是以粮食为主的大商家,在平阳老家,囤积粮食的房子有过千间,整个山西和河北到张家口再到辽东是一个庞大的地盘,在这些地方亢家都是控制了各地的粮食收购到销售,收粮的时候正好是官府收赋税,百姓缺钱,所以就故意压低粮价,等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故意抬高粮价,叫短粮的农民再高价从粮商手中买下粮食。
光是这种做生意的手法,就是稳赚不赔。
亢家一家的家产,在这时候就超过千万以上,论起富裕来,比起大明的皇家也是丝毫不逊色。
范家不仅是粮食生意,还和东虏勾手贩卖人口,卖情报,卖布匹和铁器…东虏虽然有不少铁矿,但开采能力有限,而且耗费太大,所以仍然需要从关内补充。粮食军器药材布匹到人口和情报,反正只要能卖的范家就起劲的往关外贩,这么着也是积聚了几百万的身家。
这两家凑出二十万银子,还真的跟玩儿一样。
好大一笔银子啊…
“两位还真是看的起我和浮山…”张守仁站起身来,呵呵一笑,对着两人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下吧。”
“好,兹事体大,少保肯定是要想一想的。”
“在下专候少保大人回音便是。”
“嗯,请两位等我的回信。”
正事说完,张守仁向着两个商人揖手而别,大踏步而出。
等他一出去,亢少东刚刚那种谦卑的笑容就是立刻敛去,对着范永斗道:“范东主,你看如何?”
“这人不简单,不是一个简单的将主格局啊。”
“嗯,面对重利毫不动心,二十万两,恐怕连当今皇上也不能无动于衷吧。他偏偏就当听到一文两文钱那样,你说,这能是个普通的武夫么?”
“他的粮食买不买倒不是很打紧,但这个人,倒是真要替汗王盯住了。”
“哼,收人银子,替人做事,我等做到如此地步,已经足够了。”
“这个倒是。不过他要是真有粮食卖,这生意也真做的过啊…”
“哈哈,现在屯田能有成功的么?以前皇庄一百多万亩地,一年才收多少子粒银上来,那些世袭总兵官,哪家不是几十万亩地,一年才多少粮?我是真不相信,浮山这个屯田,能够成功,林文远这小子,有时候也会吹牛皮的!”
“范东主说的是,到底是我后生年轻了…”
两个大商人都是奸狡似鬼,彼此间也是一句实话没有,说到最后,都是哈哈大笑,似乎今晚之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正文 第1103节:第四百三十五章 政客(1)
“国华请坐。激情火暴的图片大餐
“谢阁老赐坐。”
宾客散去,今晚薛国观把张守仁带入自己班底的行动算是成功,一场宴会,申时开宴,起更才散去,薛国观在宴上也是十分热忱,以首辅之尊,也是尽到了做主人的本份。
但此时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他的眉宇之间,也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与忧郁之色。
“两个山西佬,找国华是谈生意的事吧?”
见张守仁要欠身说话,薛国观摆一摆手,微笑道:“国华不要太客气了,老夫痴长几岁,就当是师长与弟子之间的谈话,咱们不要讲那些官场规矩了。”
“好吧,一切都听阁老的。”
如此深夜秉烛夜谈,对双方都是很罕有的机会,惺惺作态,就没有必要了。
“两位东主,是找浮山谈买粮的事…阁老知道,我那里屯田已经不少了。”
“自嘉靖以降,北部各镇不仅不能上交子粒粮,每年收成还不能自给自足,土地不少,军户数字不少,但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国华的屯田,能成功吗?听说你还养了不少鸡、猪、羊等大牲口,这个东西,好是好,但也需要不少杂粮来喂它,现在这几年天时不好,国华,你要慎重啊。”
薛国观这是真拿张守仁当自己人了,说话直率的很,并没有隐讳什么,自己的担忧之意,尽显无余。
“阁老请放心,浮山屯田不仅能成,还会有很大的成就。”
从开恳到用人用工,种子挑选到深耕施肥,水利保有,种种方面,张守仁也是不厌其烦,很细心的对着薛国观解释了一遍。
说到最后,薛国观眉宇舒展,拍了拍张守仁的手,笑道:“老夫一直以为国华只是在军务上有长才,经济之道并不擅长,此前收益,只是因为私盐利大,现在看来,老夫是太目中无人了一些。”
这样的夸赞,张守仁也不能不面露得色,不过还是很谦虚的道:“阁老过奖了。”
这是套话,薛国观也不理会,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那么,国华你打算卖给他们粮食么?”
“还在考虑。”
“以老夫的意思,能不卖,则最好不卖。就算将来浮山不缺粮了,卖到各处都行,但这几个山西商人,还是不要打交道的好。”
“阁老,这是为何呢?”
薛国观深深看了张守仁一眼,突然大笑道:“国华,你真的不懂么?”
“阁老是说此辈与辽东的建奴暗中有勾结吧?”
“是的。我想国华不是对天下事默不关心,林文远在京师,所作所为,都是十分漂亮,这几个山西老倌儿要是做什么国华也诈作不明,也就欺老夫耳目不明了。”
晋商做为一个集团,其中的佼佼者一直在暗中与建州交易,这件事张守仁很是不明白,一个商人集团,怎么这么大胆和能量巨大,现在看来,薛国观这样的首辅都知道内情而置之不理…
“不是老夫不想管。”薛国观苦笑摇头:“一则他们对老夫也向来敷衍,做生意又有不分敌我之说,东虏一样给银子,也不好对商人之流苛责过多。二则,他们在京师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自问,也确实没有这个能耐动他们了。”
正文 第1104节:第四百三十五章 政客(2)
这个话,更是耸人听闻。小说排行榜
堂堂帝国首辅,居然也对几个商人无能为力,这是何等惊心之事!
这里头,想必牵扯进不少勋戚,公侯伯之家都会不少,加上大大小小的文官武臣,这么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确实也不是薛国观这样的普通官僚能敌。
而薛国观对商人的这种看法和见解,也是和当时的主流舆论相符合。卖粮向来也算是大明调节对北虏和东虏,也就是蒙古和满洲的一种手段,历任蓟辽总督,主持卖粮的就很不少,官员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普通的商人了。
总体战的理论和做法,在这个时代,也就是十分含糊的不能因粮资敌这个说法而已…但在巨额利润之下,又有谁会真的在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