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冯氏也只能束手无策了,心中不由将提出这个建议的裴馨儿恨到了骨子里。
不过杜仲是个不通情理的痴人,只知道闭门研究医术,从来不耐烦那些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裴馨儿了解了他的性格之后,便知道这回自己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冯氏的病本来就是用药物拖着的,如果杜仲不通事理,不愿为他们掩饰,真的治好了冯氏的病的话,她现在的计划可就进行不下去了,冯氏一旦好起来,她就再也没有了管家的理由。冯氏也绝对不会允许让她夺了自己的权!
当这个前因后果一想明白,不仅是裴馨儿,就连昭煜炵一时之间都傻了眼——他一门心思想要为家里人找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却忽略了他们正在进行的计划,这可不叫自作孽、不可活么?只是现在人都已经请进来了。总不能又将人赶出去吧?如果真那样做了,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里面有猫腻么?
于是裴馨儿绞尽脑汁,索性并没有隐瞒杜仲,而是直截了当告诉了他冯氏身上的病另有蹊跷,然后便明里暗里进行挑衅——似这般复杂的病情,他自诩医术了得,是否真的能够治愈?
杜仲果然中计。精力一下子就从冯氏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身上移开来,转到了该如何才能解决这种病症上去,自然无暇再去关注这里头所隐藏的阴私问题。至于冯氏身上为何会被人做了手脚,痴迷医术的杜仲是不管的。难得遇到这么一个有挑战性的困难,他斗志昂扬,管那人是怎么得上的呢?
终于将杜仲的事情处理完,三姑娘的满月礼也到了。因着是庶女,又生下来就不大好。所以这满月礼也并未大办,只是请了亲朋好友的几家过来吃了顿饭也就罢了。不过按照规矩还是将三姑娘抱了出来给大家看看,只见她虽然已经满月了,身子却很瘦小,看上去也就七八斤左右。跟一些块头大的刚刚出生的孩子差不多。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眉头时时都在紧皱着,小手捏成了拳头放在嘴边,不时啃两下。自始至终她都闭着眼睛,事实上,这一个月来她睁开眼睛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个个都看出来三姑娘的情形不是很好,心中叹息之余却也都捡些好听的来说,是讨好这位三姑娘,更多的则是对她的一些祝福。
裴馨儿看着,心中也不禁十分阴沉。身为一个母亲,不管大人们之间是如何的勾心斗角,逗得你死我活,对小孩总是希望能够长得好的。三姑娘原本在母体中是被养得很好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个头过大而差点生不出来。但由于孙氏差点难产,她也差点未出生就丢了性命,后来虽然救了过来,却反而因为身体的原因消瘦了下去。现在看这阵势,之前的好就不说了,现在能不能够平安长大还是个严重的问题。
不过昭煜炵倒是在这天给三姑娘起好了名字,就叫昭舒娴,小名儿娴姐儿,至此,昭家的人也不必一口一个“三姑娘”地叫着了。
因着娴姐儿生来带病,老夫人虽然有着几分怜惜,要说多么疼爱却也不可能了。简简单单给娴姐儿办完了满月礼后,娴姐儿仍旧放在裴馨儿房里,平日晨昏定省也不让人带着她去,一方面是怕动来动去反而诱发了她的病,另一方面也是老夫人觉着眼不见心不烦,不必为了这个病弱的庶曾孙女儿伤太多心。
显而易见,娴姐儿打从一出生就失宠了,将军府里的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儿的,便也对这位庶出的三姑娘并不怎么上心。若不是裴馨儿严令她们必须一视同仁,娴姐儿怕是不病死也早就被她们怠慢死了。
孙氏出了月子以后,本应继续卧床休息的,但却着实惦记着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挣扎着起了身,洗漱以后便让人搀扶着来找裴馨儿,名义上是来聊天的,实际上却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女儿。
裴馨儿自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说着话便让奶娘将娴姐儿抱了过来。孙氏接过襁褓里那个弱小的孩子,只一眼,眼泪便忍不住一串串地滴落下来。
她的孩子…原本健健康康的孩子,现在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心中难以掩饰的悲伤一阵阵涌起,堵得她喘不过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同时又有一股无法遏抑的怒火油然而生,那恨意似乎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融入了体内的每一分骨血。
冯氏…都是冯氏那个女人!
是她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这辈子她便已经与那个毒妇不死不休!她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大夫也已经明说将来再难有孕了,娴姐儿就是她一生的指望。现在娴姐儿变成这样,她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那毒妇!
依依不舍地将女儿放下,她泪眼滂沱地看着裴馨儿,缓缓站起身来,突然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倒是吓了裴馨儿一跳。
“孙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裴馨儿急忙上前来扶,一边说道。
孙氏却摇了摇头,哽咽道:“裴姐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提什么要求,可是求你看在我们同为母亲的份上,替我好生照顾娴姐儿…我也不求多了,只求她能够平安长大,以后嫁个好人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求求你成全我吧!”
说完,竟是深深地磕下头去。
她不是没想过要自己养着娴姐儿,但却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身体状况,娴姐儿养在自己身边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相反,只要裴馨儿能够答应她好生照顾娴姐儿,那么只要娴姐儿自个儿不出什么岔子,平安长大、顺遂嫁人的目标大致还是能够实现的。
裴馨儿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心忖她究竟从哪儿得来的自信自己能够做到这点?愣怔了半晌,她才微微叹了口气,双手去扶起孙氏,说道:“孙妹妹,我不知你为何会觉得我能够保娴姐儿周全,只不过你的心情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其实照我说,任何人都不会比亲娘更关心自己的孩子,娴姐儿若是有机会,自然还是养在你身边最为妥当。你如今身子不好,娴姐儿才会放到了我这儿,你不要想太多,最重要的是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将来娴姐儿才会有好日子。”
孙氏凄然一笑,道:“就算我身子好了,娴姐儿也不可能让我自己养着。与其让那冯氏害我的女儿,我情愿让她跟着你…裴姐姐,求你不要拒绝我,我知道,爷在乎你,只有你能够从冯氏的手底下保全娴姐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你争宠的,而且我会豁出命去替你对付冯氏,只求你对娴姐儿好些,我就感激不尽了!”
裴馨儿听她口口声声说着,连声“大奶奶”都不愿叫了,直呼冯氏之名,便知她着实是对冯氏恨之入骨了。一时之间,她不由便有些晃神,仿佛又看到了前世临终前的自己,那种对冯氏的刻骨仇恨,倒是重生之后,更加愿意将眼光放在未来而不是过去,于是心中的恨意便也渐渐减弱了。
“裴姐姐?”孙氏久不闻她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无法打动她,一着急抬眼看来,却发现她似乎正在发呆。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得再次叹了口气,安慰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总归要养好自个儿的身子才是。你看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模样,难道就不想看着娴姐儿平安无事长大吗?有娘的孩子跟没娘的孩子是截然不同的,你既想要娴姐儿平安长大,自个儿就该县多多保重才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哭诉
孙氏听了这话,不由顿时一脸的惊喜,看着她道:“裴姐姐,你是答应我了?”
裴馨儿叹了口气,道:“你想要怎么做,自个儿决定就好。只是我不希望娴姐儿长大了没了亲娘,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孙氏微微一笑,松了口气,道:“裴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说完,这才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裴馨儿看着她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了的身子,不由再次幽幽一叹。
能够有人帮自己出手固然好,但看孙氏那样子,实在想不出她会用什么方法来打击冯氏。况且方才她说的并不是虚言,孩子没了亲娘会是怎样的悲惨,她很清楚。再加上昭煜炵的计划中只需要针对冯氏,就算暂时利用孙氏和李氏来达到目的,她也从未想过要她们的命。不想孙氏竟然会说出“不死不休”这样的话来,她该不是豁出一切去了吧?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愈发有种不祥的预感。想了想,竟是有些坐立不安,不自觉就来到了娴姐儿的房里,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正乖乖地睡着,禁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
人人都知道孙姨娘生孩子的时候伤了元气,一直卧病在床。好不容易躺了一个多月,终于可以下床了,去了裴馨儿的院子一回以后,没想到又躺下了,直到三天后才又站了起来,随即便强撑着去了冯氏那里。
“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冯氏冷笑着看着她,眼中是说不出的阴冷。
说起来,若不是被孙氏突然的怀孕气到了,冯氏也不会一病不起,直到现在将近一年了也未能痊愈。她病着的时候,失去了将军府的管家权,失去了大批忠心的手下。现在不得不在这后宅之中举步维艰,这都是孙氏害的!看到孙氏,她就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粉身碎骨。才能解心头之气。
孙氏自知理亏,苍白着脸色跪在冯氏的床前。说道:“大奶奶,婢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奶奶宽恕,只求大奶奶看在昭家血脉的份上,救救娴姐儿吧!”
冯氏不由一愣,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强压下满心的恨意。诧异地问道:“你说娴姐儿?她怎么了?”
孙氏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滴了下来,哽咽着道:“大奶奶容禀,婢妾上次去裴姨奶奶那儿探望娴姐儿。原以为裴姨奶奶是个大度的,就算娴姐儿不是她的骨肉,看在将军的血脉份上也会好好待她。没想到裴姨奶奶竟然…可连娴姐儿小小的年纪,竟然已经病弱得不成样子了啊!”
说到后面,却已经是伏地痛哭。
冯氏的眼中眼光骤闪。嘴角诡异地翘了翘,仿佛极为震惊地探起了身子,问道:“什么?这可是真的?!我因一直病着,也不敢过去瞧瞧娴姐儿,就怕过了病气给她。没想到她仍旧是病重了吗?”
孙氏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大奶奶,婢妾虽然身份低微,可毕竟是娴姐儿的生母,就算不能将她亲自养在身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至此啊!求大奶奶救救她,婢妾不敢要求太多,只求大奶奶能够将她带过来养在您的身边,婢妾就心满意足了!”
冯氏的心中一动,不由对孙氏生出了几分鄙视。
当真是见识短浅的女人,不知道娴姐儿那是生下来就带着病的么?以她生下来的时候的惊险,能够活着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健康到哪儿去?这事儿可当真不怪裴馨儿,她已经竭尽全力让娴姐儿活着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可能让娴姐儿一夜之间变得健健康康。
这是将军府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偏偏孙氏一直卧床休息,想是消息并不灵通的缘故,竟然没有听说这些,将娴姐儿的病弱怪罪到了裴馨儿的头上。冯氏敏锐地察觉出了她心中的误会,灵光一闪,便向到了一条吞狼驱虎的妙计。
并没有好心为孙氏解开心中的误会,冯氏只是微微一叹,面上露出了几分黯然,说道:“孙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现在自个儿都自身难保,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了。况且裴妹妹深得爷和老夫人的信赖,想来不会做出这么决绝的事情来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氏泪如雨下,说道:“裴姨奶奶一向善于掩饰,爷和老夫人都被她骗了也未可知!大奶奶,婢妾亲眼见到的,娴姐儿都一个月了才那么大点儿,脸色也不好,听说还一直吃着药,若不是有人苛待,又何至于如此?要知道,当初妾身之所以难产,就是因为婴儿太大了啊!裴姨奶奶面上看着宽厚,实际上却最是个心狠手辣的,那么小的孩子,又碍不着她什么事儿,她怎能下得了那个手啊!”
冯氏听得心中暗爽,对孙氏莫名中伤裴馨儿的言辞感到十分满意,面上却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这…可真是麻烦了啊!孙妹妹,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现在我自顾不暇,成天躺在床上,这家里里里外外可都是裴姨奶奶的人,你叫我怎么帮你?”
孙氏一听,急忙擦了擦眼睛,看着她急切地说道:“大奶奶,您才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当家奶奶,裴姨奶奶不过是暂代您的位置而已,只要您能够康复,这个家就必须要交回到您的手上。婢妾求您在那个时候下令将娴姐儿搬出来,相信她能够养在您的身边绝对好过她养在裴姨奶奶的身边!”
这话说得十分合冯氏的心意。是啊,她才是这个家里的正室夫人,她病了才不得已让裴馨儿暂代了自己的位置,不管裴馨儿做了什么,都不过落得“暂代”二字。只要她的病好,一切的权柄自然又会回到自己手上,到时候自己今日受到的种种屈辱,当一一“回报”给裴馨儿,让她也好好尝尝自己今日的痛苦!
想到这儿,她内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苦笑着说道:“你说的固然在理儿,但我这病已经病了快一年了,一直都不见什么起色,什么时候好还很难说,万一娴姐儿等不到那个时候…”
孙氏吓了一跳,脸色一白,急忙说道:“不,不会的,大奶奶的病一定很快就能好的!大奶奶若不嫌弃,婢妾愿意天天来侍奉您,想必大奶奶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冯氏瞥了一眼她产后瘦弱干枯的身体,眼中不由自主闪过一道鄙夷。就她这样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就算愿意到自己身边来侍奉,自己还不乐意看见她呢,成天在眼前杵着这么一个病弱的身子,自己的病怕是更难好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能说出口,于是便笑了笑,亲切地说道:“孙妹妹,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你如今身子也不好着,万一因为我而让你倒下了,我岂不罪过?”
孙氏表情一黯,低落地道:“大奶奶说得对,倒是婢妾欠考虑了。婢妾身上还带着病,又怎能来服侍大奶奶呢?万一过了病气给大奶奶,岂不是让大奶奶病情加重?”沮丧了一下,她随即又急切地抬起头,看着冯氏道,“不过大奶奶,婢妾是诚心诚意求您救救娴姐儿的!只要能做到这点,不管您有什么吩咐,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婢妾也在所不惜!”
冯氏听了这话,暗中得意一笑,却仍旧有着几分警惕,笑着说道:“孙妹妹这是怎么说的?娴姐儿虽是你生的,却也是我的女儿,我又怎能不闻不问呢?你放心,只要我身子好点儿,必然想办法将她带过来,我自个儿身子不好,也倦怠养孩子,娴姐儿依旧是抱到你身边养着,怕是什么人都不如你这亲娘照顾得周到吧?”
孙氏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看着她,惊喜交加地问道:“真的?大奶奶当真容许让婢妾亲自养着娴姐儿?!”
冯氏笑着点了点头,道:“虽说庶子庶女应该养在嫡母跟前,可咱们家一向都没这个规矩,灵姐儿和淳哥儿不就是养在裴姨奶奶身边的吗?她能养,你怎么就不行了?只是你看看你现在这身子,风一吹就能倒了,我哪儿会放心把娴姐儿交给你?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养好身子,其他的以后再说。”
孙氏热泪盈眶,感激不尽地磕下头去,哽咽道:“多谢大奶奶,大奶奶的大恩大德,婢妾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做牛做马,来报答大奶奶!”
冯氏笑眯了眼,急忙说道:“你瞧瞧你,好好儿的磕头做什么?快快起来吧…蔷儿,扶孙姨奶奶起来。”
孙氏又说了一通奉承之词,这才让蔷儿扶着自己站了起来。
冯氏又道:“孙妹妹你是生产的时候亏了身子,这会儿一定要好生补补。我这儿还有些上好的燕窝、人参,最是滋补的东西,你拿去吃了吧。”
第一百八十章 投靠
孙氏感激涕零地看着她,泣道:“大奶奶对婢妾的好,婢妾铭记在心。今后大奶奶但有所吩咐,婢妾自当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冯氏看着她,眯了眯眼睛,微责道:“孙妹妹,你这话可就说得差了,我给你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报答我吗?好了,你的身子不好,还是快些拿着东西,回去休息吧。”
孙氏见冯氏的脸上一片疲惫,当即很有眼色地说道:“是,大奶奶身子也不好,婢妾就不在这儿搅扰您的休息了。婢妾就此告辞,日后再来给大奶奶请安。”
冯氏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确实也是很疲惫了。
孙氏便退了出来,正巧在门口碰上婆子将冯氏赏给她的东西拿来,绿湖伸手接过,主仆俩这才出了正院儿,往回走去。
冯氏的脸色很是苍白,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才觉着好些了。欢娘在一旁看着,很是有些忧心地说道:“奶奶,要不您躺下来歇会儿吧。方才孙姨奶奶过来,您说了那么久的话,想必身子该吃不消了。”
冯氏摆了摆手,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吁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道:“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算是见识到了。都怪这可恶的病,若不是我的身体变成了这样,又哪里有裴氏那个贱人嚣张的份儿?!”
她的眼中划过一丝痛恨。
欢娘默默叹息了一声,道:“奶奶,没想到孙姨奶奶竟会投到您这儿来,这回裴氏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冯氏冷笑了一声,道:“这后宅的事儿,最麻烦的莫过于子嗣。裴氏沾上了这个东西,就等于是背上了一口黑锅,无论孩子出了什么事,那都是她照顾不周,认她多么狡猾都是无用。孙氏也是关心则乱。就娴姐儿那身板儿,能不能活得长都是问题,一旦娴姐儿出了任何问题,孙氏都能将裴氏恨之入骨。”
欢娘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奶奶,那要不要咱们…”
冯氏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娴姐儿那身子,不用我们做什么也好不了,若是我们动手,说不得还会愈发加速了她的夭折。她现在对我们还有用。先放着吧。”
欢娘略略一想。顿时明白了。
孙氏之所以肯投向冯氏。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想要让娴姐儿得到更好的生活。若是这个时候娴姐儿死了,没了指望的孙氏又怎会再替冯氏办事儿?所以她们现在不但不能对娴姐儿动手,反而还要努力保证她活着。才不会白费了孙氏这一步棋。
想到这儿,她便由衷对冯氏说道:“奶奶说的是,是小的想得岔了。现在咱们要努力保证让娴姐儿活着才行。”
冯氏见欢娘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休息养神。
但却拒绝了欢娘让她躺下来的好意——这些日子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发软了,这种什么都不能干、哪儿都不能去的日子,简直能把人逼疯掉!
却说孙氏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里,之前一直是强撑着。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躺在床上便气若游丝,雪白的脸色半晌都没能恢复过来。
绿湖看得直掉眼泪,忙不迭去倒水给她喝,一边哽咽道:“姨奶奶。我知道您关心娴姐儿,为了娴姐儿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可也不能这么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啊!裴姨奶奶说的是,娴姐儿不能没了您这个亲娘,除了您,还有谁会对她如此一心一意、不顾一切呢?”
孙氏喘了半天的气才稍微回转过来,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床顶,淡淡地说道:“我能为她做的…其实也不多。若是这番作为能够换取她半生的安宁,便是死了又如何呢?”
她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身为丈夫的昭煜炵对她始终不浓不淡的,剩下的唯一的女儿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在这个府里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女人们之间唯一有的关系就是争风吃醋、尔虞我诈,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现在除了这个女儿,再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去关心的,若非为了女儿,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绿湖却是听得又惊又怜,急忙转变了话题说道:“姨奶奶,您向大奶奶示好倒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这些燕窝、人参都是上品,平日咱们可难得吃到呢!要不我这就拿下去,让厨房做了给您补补身子?”
一说到这个,孙氏顿时打起了精神,冷笑一声道:“吃,我当然要吃下去,不过不能就这么吃了。你拿着这些东西,先按照这个方子处理一下,然后再拿去厨房做来吃。”
绿湖愣了一下,狐疑地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张纸。她打小就跟着孙氏,也是认得两个字的,这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孙氏,脱口道:“姨奶奶,这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氏却是一脸的平静,淡淡地说道:“不这么做,我忍辱负重向冯氏低头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绿湖急道:“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该拿姨奶奶您的身子去作践啊!”
孙氏微微一笑,道:“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明白,还承受得起。去吧,不用担心太多,一切有我呢!”
绿湖还想再劝,却看她一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知道她性格执拗,看似柔弱,但决定了的事情就再无更改,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担忧,点点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