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受得了我就收的了!”萧芷兰撒娇。
“好啦好啦!”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动,祖母不当那讨人嫌。况且平日里这府上,也就你来陪祖母最多,你的心意祖母都知道啦!”
虽然是陪老夫人,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约萧芷兰也不过就是想跟萧锦云争一争,可是听老夫人这么说,自己终究还是老夫人疼爱的孙女,也就不再计较什么。
从老夫人的云深院出来,琼枝便忿忿不平,“连老夫人都说了,咱小姐才是嫡长的,那个四小姐,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出生,还老是跟咱大小姐抬杠。”
琼玉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这可还在府里呢,叫人听去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琼枝也不怕,扬起头看琼玉:“你凶什么凶,只知道对我凶,小姐受委屈的时候却不见你出来说话呢!”
琼玉不跟她逞口舌之快,扶着萧锦云,“小姐仔细些,这地上雪刚在化,路滑。”
萧锦云也不听她们争执,微微拧起眉,“我记得菡萏院是不是也有一处阁楼?”她上回路过,也不知听谁说了句,里面放了不少旧书。
当时也没在意,可今日萧芷兰那些话,虽然意在打压她,可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看的书不登大雅之堂,能让人瞧得上的也不过就那几本。
若是小户人家的姑娘,或许够了,可是萧家却不同。这么多年,萧家一直蒙受圣恩,宠眷不断。
可是朝堂之上,萧家也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京都这些关系,错综复杂,女子虽然不能在朝堂上纵横捭阖,但维系这份荣宠,家族与家族的关系,却少不得要靠女人。
既然女人有这样的作用,那么自然也不再是靠读两本《女则》、《女戒》便能撑起家族荣耀的。
更何况,萧锦云嫡长女的身份已经坐实,而皇上那道圣旨也不是空口说白话。
不管结果如何,她也该想想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
凤凰涅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是她不能做到一鸣惊人,那么不管萧家给了她怎样的荣宠,都不过是倚仗着萧家得来的。
哪怕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可是在那些人的心里,她仍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丫头。
飞上枝头,插了羽毛,却还是乌鸦。
第227章:陈年往事
菡萏院里的确有座阁楼,只是荒废了好多年不曾有人踏足,正同这正院一样,若不是萧锦云回来,还得一直空着。
萧锦云问过绿衣,绿衣不肯说。
但琼枝却不晓得从哪里打听来的,跟她说:“这院子空了十六年,他们说,当年小姐便是在这里出生的。”
琼枝在这些事上总比琼玉伶俐些,两人各有各的好处,萧锦云还不懂得怎样去调和,但已知道怎样利用。
这还是不久前八皇子教给她的,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一个人能做的毕竟有限。但是取长补短,有所凭借却是经久不变的道理。
他给她讲的时候她不明白,但是经历了,便想得通透了。
萧锦云让人打开了阁楼,阁楼有两层,第一层空空荡荡的,不过放着一扇屏风,还有一张贵妃榻,靠着窗户。
榻上又一张矮几,上面放了一个瓷壶,还有倒扣着的瓷杯,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廊檐下头还结了蜘蛛网,一切都像是已经作古。
萧锦云推门进去,厚重的木门,厚重的尘埃扑面而来。
屋里的摆设简单却从容,错落有致。看得出这屋子原来的主人该是位女子,还是大户人家受诗书礼仪熏陶的女子。
琼枝说,她便是出生在这菡萏院,那么,她与那女子自然不会没有关系。
屋里的灰尘呛人鼻息,萧锦云越往里走,越发揣摩不透老夫人的心思。从她回来到现在,没人同她提起过从前,关于她,关于她十六年前便去世的娘亲。
那么,那便是一段尘封的历史。
可是,为何老夫人却又偏偏将这院子拨给了她。
十六年前,她便是在这里出生的。
萧锦云的脚步停在二楼楼梯的转角,那厚重的木质楼梯,走过每一步都会溅起一地的尘埃碎屑。
萧锦云只站在那里不再往前,直到琼玉叫了声:“小姐!”
她才回过神,扬了扬手,转身道:“下去吧,让人先将这阁楼打扫了。”说着已经忘楼下走去。
她在乡下习惯了,走路的脚程比旁人要快些。
琼玉在后头追着她走,听她嘱咐:“那些书可千万仔细着,别弄坏了,到时候我来挑一挑,这么多书总有能看的。”
琼枝在门口嫌脏没进来,见萧锦云出来赶紧殷切地迎上去,又听萧锦云说要挑书,只当她是今日在老夫人那里受了四小姐的气,心里不舒服呢,便少不得要宽慰几句。
但那些话萧锦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一路走出正厅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丫鬟也是手脚伶俐的,不消半日,阁楼便打扫出来了,琼枝高高兴兴来通知萧锦云过去查验。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放心,那些书都没事,我都是盯着他们打扫的,小姐的吩咐,都得仔仔细细的。”
萧锦云赞许地看她一眼:“这大半日,你也辛苦了。”
琼枝越发高兴起来,“给小姐做事,奴婢自然是不敢不用心的。”目光瞥过琼玉,有几分得意。
琼玉只不看她,将视线挪向别处。
那阁楼果然打扫得干净,连底下那层的摆设位置也不同了,仍是那几样东西,不过又添了一闪画屏,四周挂上了百合织锦的垂幕。
琼枝笑:“奴婢见这地儿太空旷了,便让人将库房里多余的一扇屏风搬了过来,还有这些挂帘,虽然不是全新的了,但是放在库房里,奴婢见这花样子倒是绣得极好看的,您看这百合的阵脚,还有这斜织的手法,这功夫可真算是到家了。”
萧锦云点点头:“让你费心了,不过把位置一换,再加了这两样东西,倒真是有些不一样了。如今看着,说是一间闺房也不为过。”
说到这,忽然看向琼枝,问:“对了,你说什么库房?”
“就是这菡萏院的库房啊!”琼枝浑然没有在意,答,“奴婢这些天打听过了,这里从前也是府里极煊赫的院子,上一位夫人嫁过来以后,便要了这宅院,平日里要是老爷不在,夫人便住在这边。从前这里不叫菡萏院,因为上一位夫人极喜欢荷花,后来才改成菡萏院的。”
琼枝想了想,继续道:“听说,那位夫人陪嫁来的东西,有部分后来便搬到这菡萏院来了。”
琼枝只顾着说,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倒是琼玉先听出了什么端倪,咳嗽一声打断她,对萧锦云道:“小姐,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琼枝有些不高兴,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琼玉却只做没看到,扶着萧锦云往里走。
哪知萧锦云却不动,只拧着眉,越拧越深,终于看向琼枝,“你还打听到什么,一并都告诉我吧。”
琼玉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急着想阻止琼枝,但琼枝却只以为大小姐是器重她,嘴极快地说道:“奴婢还听说,这阁楼里的书也是上一位夫人留下的,那位原本才该是正夫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只生下一位小姐便香消玉殒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忽然一片惨白,忽然跪倒在萧锦云面前,“小姐,我…我…”
“你很好。”萧锦云搀住她扶她起来,“先起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琼枝不敢起来,可是一时却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忙去看琼玉,琼玉也不过看她一眼,在心里凉凉地叹了口气。
琼枝到底不敢隐瞒,可她晓得的其实也不多,且大多都是道听途说。
只说是下人里私底下传的,原本这府里还有一位正夫人,那才是真正明媒正娶的。如今这位,不过是后来居上。
那位正夫人也是红颜多薄命,嫁入萧家不过两三载,却在生小姐的当日难产过世。
琼枝说完,心有余悸地看向萧锦云,萧锦云只沉默着。自她回到府中,虽然不爱说话,可这般沉默的时候却也不多。
琼枝心里没底,只脸色煞白地看着她,连多余的气都不敢出。
琼玉叹了口气,过来扶住她,“小姐,您也别伤心了,人各有命,都是老天爷早安排好的,怪不到您。”
萧锦云摇摇头,往二楼走去。
琼玉要跟,她抬手,“我上去看看,你们都在下面等我。”
第228章:鹬蚌相争
萧锦云自然不是内疚,对她而言,所有跟亲情有关的称呼都不过只是个词汇。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哪怕她拼了命将自己生下来。
而她的父亲和祖母,也从小就遗弃了她。
所以那些听人讲的故事,在她心里翻不起任何波澜。
只是,琼枝那些话,到底勾起了她藏在潜意识里的那些东西。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那世代簪缨,煊极一时的陈家落到那步田地。
满门抄斩,家破人亡。
这些话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听舅舅说过,那时她还不大明白煊赫是什么意思,更不知什么叫满门抄斩。
只是岁月长逝,时光沉淀,那些话静仿佛魔咒一般可在了她的脑中,如同一跟细丝,越长越长,落地生根,在她心里结出了细密的罗网。
这张网若是无人触碰倒也罢,可是如今琼枝这般提起,便让萧锦云心底那团疑云无端端又浮了出来。
老夫人那边也听说萧锦云将这阁楼重新整理了出来,颂歌是跟着老夫人多年的,比绿衣的年头还要长得多。
不过十六年前的事也不太清楚,只是在府里久了,难免有所耳闻。
但瞧老夫人的态度,一时也摸不透。只打发了汇报的人下去,提了桌上的热水将老夫人杯盏中将冷地茶给续上了。
老夫人闭着眼睛,似在养神,但忽然睁开,那眼生迎着外头的雪光,却酝酿出刀锋一样的锐利。
颂歌只是不动声色,放下茶壶,又给老夫人捏肩,“听说菡萏院那阁楼里放了不少书,看来大小姐也是个有志气的。”
老夫人点点头,拿了榻上那大红的金钱蟒引枕轻轻斜靠上去,“有志气是好事,可这志气也要用到点子上,方才算得上聪明。她自己倒也是清楚的,在这个家里,哪怕我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往后的路,还得靠她自己去走。”
颂歌若有所思,道:“老夫人照拂小姐们,生怕她们受了委屈,大小姐虽然刚回府,可您对她的照拂却比别的小姐格外厚重些。奴婢愚钝,私下揣测,或许大小姐能得老夫人这样的照拂,也是因为她比旁人要聪明些呢。”
老夫人嘴角含了微微的笑意,“聪不聪明都是我的孙女,我自然得照拂着。”叹一口气,“这孩子,也是可怜见儿的,出生便没了娘,又不在府里长大,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不知道。”
颂歌仔细给老夫人捏着肩,道:“有老夫人这样念着,小姐也算是有福的了,如今又回了府上,日后更有享不完的福才是。”
老夫人那榻上放着一张花梨木的矮几,因外头温度还冻天冻地的,这屋里头便还烧着炭火。
榻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是东窑烧出来的三彩瓷器,以黄、绿、白三色为主,这种低温釉彩的瓷器,窑烧的温度极难控制,颜色也未必正。
所以一窑烧出来未必能有几只。
也因此,这种三彩瓷器便越显得越发珍贵,也越受人追捧。
老夫人瞧着其中一只杯盏,并不说话。只慢慢拿起了,在手里摩挲着,极是爱抚的模样,问颂歌:“要说福分,但凡有这样的出生,怎么会一点福分都没有呢。就譬如这杯盏,从它在那东窑里烧制开始,便已经注定要比旁的瓷器高贵。可再高贵也是因为它还有用,不管是倒茶还是观赏,总不过是有它的价值。若是哪日拿着它的人手一滑,落下去…”
老夫人这么说只是不经意,但那杯子当真便从手中滑落了,颂歌动了下,似乎是要去接,但终究只是定立在那里。
那杯子落在老夫人的裙摆上,并没有落下去。颂歌的身子却抖了下,见老夫人只略略一笑,将那杯子又拿在手里。
“你看,这杯盏再好,终究还是需要人将它拿住,若是它不想被人拿住,那就得有更强大的凭借。”
老夫人将那杯子放在矮几上,“这样,它也能好好的。可若是什么都没有,那么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就是粉身碎骨。你说,一个杯子若是摔成了碎片,它的福分还会延续么?”
老夫人的语气缓缓的,像是那枝头一朵小小的腊梅,无声无息,便将那花瓣悄然展开。颂歌到底是懂得老夫人心意的,只略略沉吟,道:“老夫人的照拂便如那手,虽然能拿住那杯子一时,却总有力不济的时候。杯子若想将福分延续得更久,终究还是会去找更强大的依靠。”
颂歌的眉微微拧起来,柳叶一样修长,“可是,若是这样,那杯子不能永远握在手里,手又为何要成为杯子一时的凭借呢?”
老夫人笑起来,嘴角凝出一抹轻微的弧度。房间里的安神香还在静静地燃烧着,淡淡的清香随着那暖气氤氲开来。
“不管杯子找到多强硬的凭借,可她始终是盛水的,人若想喝水,还得靠手来拿起杯子。”
颂歌眸色一动:“所以无论如何,杯子跟手的关系是断不开的,只要杯子想发挥她的价值,就还得靠着这双手。”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么个理儿。”她的目光看向那扇屏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屋里也再没了声响,只有几上那狻猊懒懒的蜷曲着,青铜的嘴里吐出一缕缕的香雾。
老夫人轻轻合上眼睛,颂歌又给她捏了一阵肩,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拿边上的那玫瑰紫芝草仙鹤翔舞的被褥给她盖上。
却听老夫人懒懒的问:“大小姐是将那阁楼整理出来了吗?”
颂歌赶紧回身,答:“是,楼上楼下都重新布置了。”
老夫人慢慢睁开眼:“她该还不知道,自己便是在那阁楼里出生的。”叹了口气,才道,“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既然她回来,有些事便也该知道。”
颂歌垂首认真地听着,这些年她在老夫人身边,从不曾听老夫人提起当年的事,府里也是极避讳的。
所以今日老夫人提起了,她便知道要格外听仔细。
但老夫人眉间却像是凝结了一股化不开的忧色,又静默片刻,才道:“她刚回来,难免有自己的想法,如今倚仗着我却难保日后。人终归要为自己做打算,我这好孙女儿都明白的道理,我白活了这一把年纪,若连自己孙女都不如,岂不叫人笑话。”
“那老夫人的意思…”
“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了。他们年轻人有那个精力,愿意去争,就看看他们各自的本事吧。”
颂歌朝老夫人行了个礼,“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夫人看她一眼:“有些事她总归要知道,可是由我这个祖母去说,却不合适。”
颂歌点头,“如今老爷是一家之主,可老爷忙着朝堂上的事,不能经常在家,大小事务虽然有夫人做主,可夫人要照顾自己的子女,旁人也未必顾得不周全。只有老夫人顾全着大局,府里才能真正和睦融洽。”
她停了停,道:“可是老夫人良苦用心,旁人却未必能够理解。若是误解了老夫人的意思,生出什么口舌事端也不利府上安宁。不过,这事儿老夫人不开口,却不代表旁人不会说漏嘴。这府上的老人也不少,总有知道那些事的,私下里议论,说漏了嘴也不稀奇。”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这便是绿衣比不上你的好处了,你跟着我的时日更长一些,也更能理解我的苦心。”
颂歌屈一屈膝,行礼道:“老夫人都是为了这府上,若是连奴婢都不能理解您,还有谁来理解您的苦心呢?”
第229章:黄金大案
眼见着就到了三月初的关口,连着几日的倒春寒,将原本回暖的气温冻成了冰渣子。可这菡萏院里,竟也能闻到丝丝缕缕早春的气息。
萧锦云将前几日已经脱下的棉袄又穿上了身,外头有丫鬟来报,说是吏部尚书府的小姐来找她,已经请到菡萏院的正厅了。
萧锦云刚回京都,并无什么结交的权贵,忽然来了这么一位小姐,心下生疑。
但转念却想起是谁,兴冲冲地就往正厅跑去。
刘灵儿已经在花厅坐定了,丫鬟捧了茶上来,她从外面进来,当真有些冻着了,手上的红泥小火炉也并不如来的时候暖和。
贴身丫鬟凌香赶紧捧了茶递到她手上,“小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倒春寒的天气,一时冷一时热,要是受了风寒可就遭罪了。”
刘灵儿接过茶盏,一口还没喝下肚子,就听外头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过来了。
萧锦云的脚步声,刘灵儿听了许多回了,还没见到人便已经猜到是她。果真,外面就听她在外面喊:“灵儿姐。”
一脚跨进正厅,脸上掩不住的都是笑意,“这么些日子不见,我还以为灵儿姐忘了我了。怎么今日有空,又把我给想起来了。”
那语气里故意拈了点酸意,看向刘灵儿。
刘灵儿放下茶盏才站起来,“前几日见你倒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样子了,怎么几日不见,又被打回原形了。”
萧锦云也不尴尬,反而扬起脸,“灵儿姐又不是外人,从前我什么落魄的样子你没有见过的。”
刘灵儿点头,两人都各自坐下,丫鬟又给萧锦云奉了茶。萧锦云这一路过来,连件袍子也没有披,已经冻得不行,喝了好几口茶方才暖过身子。
琼玉下去跟丫鬟打了个招呼,又往正厅送了一盆炭火。方进门,就听萧锦云在说:“还能怎么样子,我又不是唯一的小姐,凡事都得自己为自己谋划。”
说着,握了刘灵儿的手,“我看灵儿姐这些日子也瘦了些,难不成你那边也是跟我一样的情况?”
刘灵儿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黯然:“都是深宅大院,谁能比谁好到哪里去。但我们初来乍到,凡事也只能先忍着。”
萧锦云自然明白,点点头,“我也只跟灵儿姐才说这样的话…”说到这里,抬头见琼玉站在屏风后。
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风大,可着人吹,冻坏了可怎么办?”
琼玉这才进去,环顾四周,丫鬟们早已经被打发了出去。唯独刘灵儿那贴身丫鬟凌香还在,但也只是垂首站着,并不多说。
琼玉也是知道分寸的,只去旁边拨弄炭火,耳朵虽然在这厅里,但萧锦云似乎也不避讳。
依旧跟刘灵儿自在说话,倒是刘灵儿打断她一回,“往后你也别叫我灵儿姐了,这京中哪里都是耳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停了一下,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听爹爹说,我从前便是有名儿的,叫盈袖。这名儿还是我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娘就定下来的。爹爹说,是个好名字。”
她兀自笑着,眉梢眼角都是幸福,可那些话却分明是凄凉的。连带着萧锦云也觉得凄凉起来。
那般亲热的一声爹爹和娘亲,可却不知道在叫谁。
而她自己,虽然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可那一声爹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见她一时不说话,琼玉走上前给两人添茶。萧锦云看着那壶里的水倒进茶碗,水沫轻轻绽开,如冬日里屋檐底下结出的霜花。
萧锦云回过神,嘴角也凝了一丝笑意,“盈袖,是个好名字,那以后我就叫你盈袖姐了。”
吴盈袖点点头,嘴角的笑意仿佛深了几分,道:“对了,娘也来京都了,跟我住在一起,有时候你也去看看她。”
“刘奶奶也来了?”
萧锦云吃惊,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是啊。”提到刘奶奶,吴盈袖眉梢眼角的笑意才终于舒展开,“娘的腿脚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乡下。这阳春三月阴云绵绵,腿疼的毛病更是常犯,到了京都,好歹有个照应,也能请上大夫瞧一瞧。”
她的话停在这里,忽然看向萧锦云,“其实,如今这样我便觉得很好了。只要能让娘少受一些苦,这京都我便没有白来。”
她的目光落在萧锦云的脸上,但渐渐变得涣散,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萧锦云分明看到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心里一惊,听吴盈袖又道:“只要他们不来惹我,我也不想多去招惹是非。”
萧锦云自然知道,吴盈袖口中的他们是谁。便点点头:“是非谁也不想招惹,可保不齐总有祸从天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这些日子她自己过得怎么样,大约也就能想到吴盈袖的处境。
两人在乡下时便同病相怜,如今到了这京都,同样的处境,也只能惺惺相惜。
一时无话,萧锦云又揭开茶盖喝了口茶,那茶水已经倒上片刻,并不烫嘴,顺着喉头下去,只让人觉得暖意一直流到了胃里。
在这偌大的京都,三千里繁华之地,能有个惺惺相惜之人,倒也算是安慰了。
“对了。”
吴盈袖也喝了口茶,仿佛想到什么,“你走得早大约还不知道,舟山县换了县老爷了,如今在任的,是傅大人亲手提拔起来的,说起来,这人跟你还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