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承受不起啊!夏初心说。
事情因她而起,受罚受罪的怎么能是蒋熙元呢?若他真是就这样被调职降官或者干脆夺了官,她要怎么办?都怪她太天真幼稚,真以为自己能干才把事情给处理成了现在的状况,若是他真有事,自己撞墙的心怕是都有了。
她跟着刘起走到了院门口,刘起又顿住脚回头说道:“少爷本不让我说这些,但我觉得你还是知道的好。”
“当然。”夏初猛点头,急忙道:“刘大哥,要是有什么事你可千万别瞒着我。”她低垂了头,有些无力地说:“麻烦你跟跟大人说…”
“说什么?”
“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也没错。这事来的蹊跷,我会去查的。”刘起笑了笑,“少爷此番都是为了你,你别辜负了我们少爷就好。歇着去吧,没什么事的话尽量少出门,我有空就过来。”说完他迈步出了院子,替夏初关上了院门。
出了门,刘起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往两边的房上瞅了瞅。毕竟是夏日时节,虽夜色渐浓但仍是留着几分透彻,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异状来,便嘀咕道:“没人?难道是野猫不成?”
待刘起走的远了,旁边一棵杨树的树冠里才露出闵风的身形。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夏初的院子,手中剑挽到身侧,脚尖轻点树枝纵身一跃,眨眼便融进了夜色之中。
送走了刘起,夏初在门边呆立了半晌后才步履沉重地走了回去。院里的石桌上放着蒋熙元让刘起送来的药,还有个食盒。夏初打开看了,里面是些酥点还有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
食盒底层放了张纸笺,认得出是蒋熙元的字,龙飞凤舞的,嘱咐她别多想,吃饱就睡。夏初拿着那张纸笑了一下,又抹抹眼泪,心头滋味难言。
真的都是为了她。
要不是自己太傻太天真,蒋熙元也不至于被关了祠堂。恐怕关祠堂算是好的。刘起说是没事,可她哪敢放心。皇上那种职业的人,万一真翻脸了怎么办?那结果一定不是蒋熙元承受的起的,更不是自己承受的起的。
不辜负?恐怕现在已经辜负了吧。
夏初重重地叹气,拿起那瓶药来出神,忽然越琢磨越有点不对味儿。刘起说的不辜负…,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少爷此番都是为了你,你别辜负了我们少爷就好。’
蒋熙元在工作上一向对她十分支持,这次她受不白之冤,他仗义行事受了责罚,刘起让自己别辜负了他的信任和帮助。
说的通。夏初犹自点了点头,可眉头却拢的更紧了一些。
如果换另外一种意思呢?蒋熙元对自己的感情不一般,所以对她的工作十分支持,这次听说他受了围攻情急之下动了亲兵,刘起让自己别辜负了他的一片心。
也说的通。
感情?她又想起昨夜与蒋熙元一起吃饭的情景来,那个手指在唇上一吮的动作腾地便跳了出来,还有他的那句话:‘如果我说我断袖了,你怕吗?’
为什么要问她怕不怕?他断袖…
“我怕吗?”夏初喃喃自语,盯着手里的药,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跳的脑子一阵阵的发懵。
不会吧?是自己想多了吧…
她握着那瓶药在院子里慌乱的疾走了几圈,再回想起过去蒋熙元对她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变得暧昧不清了起来,仿佛都在印证着她的猜测。
“不对,不对!”夏初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疑人偷斧,这是主观成见对客观真实的认知障碍,这是假想事实的先入为主。”
可再想,再分析,夏初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认知了。她烦躁的胡乱抓了抓头发,摇摇头把这事儿先甩开,对自己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首要的是大人不要有事,其次是要搞清楚这次的事件倒底因何而起,给自己洗清冤屈。”
她握了握拳头,努力地忽略掉自己过速的心跳,“就是这样!”
说完,思路却仍是不自觉地发散开了,呆立半晌后她回过神来,气恼地捶了捶头,快步跑进房里,七手八脚的扯开被子钻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就听屋里传来闷声闷气的一声大叫:“不要再想啦!”
此刻的蒋熙元正在墙根坐着,上身的衣服褪了一半下去,露着精瘦的肌肉,一边听着刘起的回话,一边扭着身子给自己上药。蒋柱棠下手不轻,在他手臂上打出三条青紫的伤,也亏得他是练过才没敲折了骨头。
“少爷,虽然您嘱咐了,可我觉得这事还是得让夏兄弟知道。”刘起蹲在外面隔着门低声地说道,“您这委屈不能白受。”
蒋熙元咝咝地吸了口凉气,把药盖起来放到了一边,“谁说我委屈了!”
“我啊!”刘起理直气壮地说,“我瞧着委屈。跟您从小长到大,还没见您对谁那么上过心呢。我想了,是男是女怕什么的,少爷您觉得高兴就好。”
“混账!”蒋熙元哭笑不得,起身过去猛推了一下门,把门外的刘起惊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又听门内说道:“你少自做聪明!不用替**心这事儿,要怎么做我自有打算。你再敢多嘴我就把九湘娶了!”
“少爷您不能这样!”刘起站起身来急道:“再说,九湘也未必想要嫁您啊!”
门板又呼扇了一下。刘起暗暗地撇了撇嘴,“知道了!少爷您也别吓唬我,我以后不多嘴就是了。”
“滚回去睡觉去!明儿去给我查查这次的事怎么挑起来的,别擅做主张,有消息的回来报我。”
刘起应了下来,袖着手走了。
蒋熙元低头寻思了一下,忽而笑了笑,忽而又摇头,最后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满墙的牌位道:“也不说帮帮我,子孙的婚事袖手旁观可不好。”
话音甫落,他忽然神情微凛,屏了屏气息,侧身闪到了门边,凝神去听院里的动静。祠堂外的院子很静,夜虫的叫声清脆,轻风摇竹有细细的摩擦,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动静。
但只是似乎。
万籁俱寂中有人踏夜而来,步子很轻,气息又稳又长,是个高手。但明显这位没打算隐去自己的踪迹,不然他可能连听都听不到。
蒋熙元往旁边看了看,顺手抄起窗台上的茶壶来拎在了手里。少顷,就听祠堂铜锁的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随即一个声音道:“不用怕,是我。”
蒋熙元的身体立刻放松了下来,浅笑一声,“我怕?”
门被推开,缝隙里漏进一缕淡淡的月光,瞬间又没了踪影。蒋熙元换了个姿态倚在门边瞧着进来的人,眯眼笑了笑:“还真是真是好可怕。不是打不过你,就怕你掏出什么圣谕来,明儿个我就悄然无声地变成牌位挂在墙上了。”
181. 无关最伤人

闵风进了蒋家的祠堂,转身把剑放在了窗台上,沉声道:“不会。停灵至少三天。”
“所以明天还变不成牌位是吗?你也挺会开玩笑。”蒋熙元笑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的茶壶,倒了被水递过去,“我这有上好的凉白开,闵大人请。”
“来听听你怎么说,不必客气。”闵风接过水来转手又放了回去。
“借人清道。”蒋熙元自然知道闵风过来要问的是什么,便也直奔主题,话出口颇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我带着蒋府的下人去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下人散在各处,敛起来太麻烦而已。”
闵风听完点了点头,“倒是好借口。”
“信,便不是借口;不信,连借口都不是。”蒋熙元摇头笑了笑,“皇上既然让你来问,可见也是半信不信。难过。”
“你想多了。”闵风手上一动,不知道从哪掏出两个油纸包来扔给了蒋熙元,回身把剑拿了起来,“好生跪着吧。”说完就要走。蒋熙元上前半步:“就问完了?皇上那边就没带个话出来?”
闵风摇了摇头。
蒋熙元打量他片刻,嗤然一笑:“是了,我也是多此一问。你这闷嘴的葫芦,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一字不吐,想攀交情都没个下手的地方。”
闵风垂眸未置可否,心中却默默的把蒋熙元的话给否认了。他是暗卫,他忠心,他做事谨慎周密,可他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有时也难免会存了私心。
蒋熙元话出口见闵风毫无反应,连个眼神也不递给他,只得放弃打探,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既然来了也别白来,我这正有一桩事不知道该找谁,可否麻烦闵大人帮我打听一下?”
“说吧。”
“我想找一种毒药。”
“毒药?”
蒋熙元点了点头,“应该不是普通的毒药。”他把月筱红的死状与闵风说了,又道:“这案子眼下就这么一个证物,知道了是什么毒才好查下去,才有可能结案。江湖事你比我知道的多,可否帮我问问?”
“我没空。”闵风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门板一关,随即一声锁舌卡住的声音传来。蒋熙元挑了挑眉毛,低声道:“你这个…”
“城西长宁坊鬼市,凤蘅,自己去问吧。”闵风在门外说道。院里夜虫竹梢的声响依旧,闵风话音似乎还没落,气息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故弄玄虚。”蒋熙元轻哼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打开一看,两个大肉包子还冒着热乎气儿。
“放在哪带进来的呢?”他一手一个拿着捏了捏,忍不住暗笑,“我太邪恶了…”
闵风离开蒋府回了宫,苏缜还在御书房没有歇息。安良在门口踱着步子,看见他来了赶忙迎了过来,“闵大人您可来了,皇上刚还问呢。怎么样?问清楚了?”
闵风点了点头,越过安良走了进去。安良一跺脚,心说你就不能跟我念叨两句吗!随后也轻手轻脚地跟过去,站在门边一副安于职守的样子,耳朵却支了起来。
闵风进门单膝点地问了安,苏缜把手里的折子放下让他平身,“说吧。”
“是。”闵风立于龙书案下,微低着头道:“骚乱因月筱红一案而起,有人在茶楼传了两件事,一是府衙断案不清拖延不审,二是蒋大人任人唯亲,纵豢养小倌为祸。蒋大人当时不在府衙,听闻后便率蒋府亲兵驱散骚乱,兵丁出门前皆以卸去兵甲刀刃,蒋大人的解释是‘借人清道’,并非用兵。”
苏缜侧身靠在扶枕上,手里摩挲着那枚坠子,听完后动作一顿,转而握在了手心里,抬眼问闵风:“豢养小倌,说的可是夏初?”
“正是。”
“何故有这样的说法?”
“中伤无所谓理由,且夏公子太年轻。”闵风言简意赅地答道。
“是吗?”苏缜看了闵风片刻,勾唇淡淡一笑,声音有些清冷地道:“他动了蒋府亲兵,顶了禁军应做之事,倒还真是大公无私。借人清道…,很会找说辞。”
苏缜与蒋熙元从小一起读书习武,一起长大,交情匪浅。可以说,没有人比蒋熙元更了解他,自然,恐怕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蒋熙元。
蒋熙元与他本质上讲是同样的性子,只不过蒋熙元少了身份的负累,更加外放开朗,更易将自己的心迹表露而已,但这并不是说他就是个毛躁不虑后果之人。
他敢带着亲兵出府,肯定便也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既然想过却仍要做,必然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
“蒋熙元可知道朕与夏初相识之事?”苏缜问闵风。
“微臣不清楚。但就微臣所见,应是不知情。”
不知情?苏缜握紧了手中的坠子沉吟片刻,面色渐冷,让闵风抬起头来回话。他看着闵风的表情,轻声缓言地问道:“那坊间传言可有印证?”
闵风看着苏缜,神色未动,“断无此事。蒋大人并非那等下作之人。”
苏缜静静地看着他,须臾,神色稍缓,这才端起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蒋熙元擅动亲兵,他能揣测的无非这两种可能,一是蒋熙元知晓了他与夏初的交情,替他回护;二是真如传闻一般,他本身与夏初不清不楚。
相较而言,他更在意的反倒是第二种可能。毕竟夏初为他所珍视,他的退缩与放弃都是怕她会负上为人所不齿的身份,怕自己的喜欢会害了她。可如果他忍了这种种思念与煎熬之后,夏初却被蒋熙元所累,那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
既然都不是,他回头倒得好好的问一问缘故了。苏缜放下茶盏,浅浅地叹了口气,“夏初如何?你去看了吗?”
“骚乱中受了轻伤,无大碍。”
“伤在哪?”
“手臂。”
“如何伤的?”
“臣不知,不曾看到伤口。”
“他…”苏缜想问问闵风夏初现在情绪如何,只说了一个字,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罢了。”
闵风重又低下了头去,低声道:“夏公子歇息在家,除受伤之外,一切尚好。”
苏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可查到生事者何人了?”
“王槐。以前的捕快,如今镖局管事。”
“王槐…”苏缜沉默片刻,嘴唇轻轻地动了几动,最终却换了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暂时不动,你先下去吧。”
闵风应了个是,退身出去了。
御书房里静似荒芜了一般,几十盏烛火映得光亮如白昼,毫无朦胧的美感。龙书案上堆满了奏折,林林总总的内容里全是冷硬的现实,容不下一点柔软。
苏缜独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手掌中的那枚紫玉葡萄坠子出神。
夏初现在真的一切尚好?见过她在堂上侃侃审案,见过她查询线索的专注,见过她谈起案情时的神采。她真的很喜欢那份职业,如今却被误解,被中伤,如何还能安好?
可,好如何?不好如何?横竖他什么都做不了。夏初是开心还是难过,是喜悦还是悲伤,他关心,却又他统统无关。
之前夏初受了伤,他还能让人送瓶药过去,现在却连这个都做不到了。他失去了所有关心她的权力,只能远远地看着,听着。
他想让闵风去杀了那个王槐,可事情由他而起,他死了矛头难免会再指向夏初,只能等尘埃落定再说。而等尘埃落定,大概也轮不到他出手了。
不能靠近也就罢了,甚至想默默的为她做点什么似乎也没办法。黄真果然是消失了,而苏缜与夏初从无交集,无从插手。
都道是关心则方寸乱,可现在方知原来无关才最伤人。
道别的话再难终有讲完的时候,终有转身而去的一刻。可这想念绵长,心绪难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他也想忘了,可偏偏又有事撞进来,像是成心与他做对一般。放不下的忧心。
苏缜有点头疼,脑袋也有点昏沉,可房中的清神香却非让他醒着,因为他得醒着。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不管他现在感受如何,心情如何。
今日如此,明日亦是如此。
明日除了淮水水灾之事,恐怕弹劾蒋熙元和蒋家的奏折也会堆上案头,包括蒋咏薇入宫一事。淮水闹灾的消息一传来,便有人做了文章,说中宫德行不够,天有警示之像,改明日加上‘蒋家跋扈’的说法,又要闹的沸反盈天。
他真想宣旨这大婚不办了,这中宫不娶了。
可蒋家无错,一门忠心,当初夺位若是没了蒋家的助力,现在也不是他坐在这里了。蒋家代表的是当初从龙夺位的一众臣子,他现在根基尚不稳,断不能寒了这些臣子的心。
每天思前想后,怕顾此失彼,怕行差踏错,恨不得连梦里都是小心翼翼的。他的人生,从来都是如此的不酣畅。可却都已经习惯了。唯一的一次任性,也像是像做了一场梦。
苏缜扬声唤了安良进来,有些疲惫地道:“给朕拿壶酒来。”
安良楞了一下,劝道:“皇上,您都忙了一天了,这夜深饮酒伤身啊。”
苏缜闭了闭眼睛,叹口气轻声地说:“朕只是想睡觉。”
182. 暂避锋芒

转天上午,蒋柱棠认真地穿妥朝服,拄着他的枴杖坐车进宫去了。苏缜彼时正在看着关于弹劾蒋熙元的折子,听安良通报说蒋柱棠求见,不禁微微惊讶。他以为会是蒋熙元御前陈情,没想到竟然是老将军亲自出了面。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奏折,苦笑了一下,合起来扔到了一边,宣了进来。
蒋柱棠年近七十,身板还算硬朗,只是年轻征战落了腿伤,走路有些吃力。进得御书房来便要跪拜,苏缜走出龙书案过去将他扶住,让安良搬了凳子来,又给他端了茶。
“老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苏缜问道。
“老臣现在这把岁数,有的就只剩下空了。”蒋柱棠说起话来底气十足,笑的也大声。苏缜也跟着他笑了笑,“老将军身子硬朗,朕瞧着也高兴。”
蒋柱棠捶了捶腿,“皇上瞧着老臣高兴,那老臣这张脸还能卖上一卖,这要是皇上瞧着不高兴,老臣想卖都卖不出去了。”
苏缜但笑不语,慢慢地走回了书案后,顺手拿起基本奏折来翻了翻,头也不抬地道:“老将军多虑了。府衙骚乱,禁军接报整兵都需要时间,的确也怕远水不解近渴。蒋熙元所做虽欠妥当,倒也不是大错。”
蒋柱棠心中稍安,起身又要拜下,仍是被苏缜抬手给拦住了。苏缜笑吟吟地请他饮茶,思忖了一下,缓声说道:“只是,虽无大错却也终究是错了,若全然不究,怕是难平朝中议论。熙元年轻而居高位,如此一来,对他也并非好事。”
蒋柱棠四平八稳地喝了一口茶,放在一边,朗声笑道:“当然当然!老臣前来也是这个意思。”他抹了抹胡子继续道:“那小子是该好生敲打敲打。若是依老臣所想,干脆让他回家,安生的娶个媳妇,再给老臣添几个重孙是正经的。”
苏缜微微挑了下眉梢,随即含笑摇头,“老将军这就是说笑了。朕登基不久,朝中用人之际,您倒是心疼孙儿。可朕虽要罚,却不能轻易的放了。”
蒋柱棠随着这话笑了几声,苍老松弛的眼皮下神色闪了闪,换了口吻道:“皇上有所不知。其实,此番擅动亲兵,臣也是多有怂恿纵容之意。”
“哦?老将军此话怎讲?”
蒋柱棠沉吟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皇上,容老臣说一句实话吧。老臣起于草莽,得了先帝赏识才有如今一门兴旺。蒋家已是三代萌圣恩,如今儿孙多有入仕,居高位者也不止一二,圣恩隆重。如今咏薇要入主中宫,这皇后娘家为外戚,树大招风,臣难免心中惶恐。”
“老将军的意思是,蒋府无错造错,给朕一个冷落蒋家的理由?”
“恕老臣直言了。”
苏缜低头暗暗地笑了一下,心说这粗人在官场磨了几十年也成精了。他如今自是绝无疑心防备蒋家之意,但将来的日子还长的很,会是什么光景实在很难说。
他眼下不想,别人也会推着他去想,这堆满了案头的弹劾奏章足以说明问题。倘若来日行差踏错让人揪了把柄,他再想保全恐怕也是大非周章,难免顾此失彼,或者干脆连他也保不得。
蒋家递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想暂避锋芒,蒋柱棠又把话撂在了明处,若如此私下里有了共识,他手脚便会松快不少。苏缜的心情开朗了些许,这一番话下来,对蒋熙元动兵一事倒也去了不少疑虑。
“老将军真性情,朕倒甚是喜欢。”苏缜神色愉悦地喝了口茶,“朕信得过蒋家,更信得过蒋熙元。有错自然要罚,但当日之功朕也绝不会忘了的。若无蒋家助力,朕也不是今日光景。老将军只管宽心便是。”
“臣不敢居功。”蒋柱棠低下头去,浑浊的眼中半是无奈半是宽心。苏缜的话绕了圈子,既没有否认他的说法,也算是宽了他的心。
“老将军谦虚了。”
“臣还有一事相求。”蒋柱棠拱了手道:“亲兵一例乃先帝对老臣的信任与恩典,只是现在家国安稳久无战事,臣相请皇上裁撤。”
苏缜挑眼看了看他,“老将军不必如此。”
“必要必要。”蒋柱棠笑道:“这兵在蒋府也吃着不少口粮,还得置办新衣。人老手紧,心疼的慌。臣以为倒不如归了禁军,或者,干脆散了,蒋府置他们些田地,好生过日子去吧。”
苏缜像听见了笑话一般,甚是愉悦地与蒋柱棠说笑了几句,撂下个‘此事再议’,便揭了过去。蒋柱棠知道这事儿多半就是这样了,心里算是彻底地塌实了下来,想起蒋悯昨天找他说的事,便融在话里与苏缜念叨了几句。
“赐婚…”苏缜此刻心情难得的不错,听完后弯唇一笑,道:“朕从前倒是私下答应过他,只是延宕到现在他也没再提起,怕是心未有所属。这样,老将军也别让他跪着了,明日让他进宫来,朕帮您问问他便是。”
辞别苏缜,蒋柱棠坐马车回了将军府,远远地瞧见自家管事正在指挥着下人扫门头,挂红披绿的为大婚做着布置,默默地舒了口气。
如此方算是妥当了吧?
今上初登大宝重用蒋家自然是好的,若有一日羽翼丰满了,往时助力之功难免会成了来日掣肘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