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丹陛,吩咐王德化取来京师附近地图,让几个小太监展开。众将也围了过来,种种分析看来确实需要出兵,不过也好,京师抢光了,正好打败王斗后去宣府山西大抢一把。
眼前这张地图仍然有些抽象,不过大体比例正确,还有详细的附近地方地名,山川河流湖泊等等。毕竟是大明最高级的军事地图,比李自成等人以前见过的地图好了无数倍,让他们不时啧啧称赞。
众人仔细看着地图,又结合刘泽清的说法,王斗前锋已经占了昌平,应该也会派人占了塞外往京师必经的朝宗桥与安济桥。再接下来是唐家岭,王斗的前锋军可能也会派人占据驻守。
他们看着地图,在众将还没有理清思路时,胡天德已经断然道:“大王,我师第一步,当速速占领昆明湖与瓮山泊,以供我数十万大军饮水之用。”
他说道:“不比城内处处是水井,从德胜门北上,三十里内没有河流,唯有在清河店有一条浅细狭窄的清河水源。不过一样水少,末将曾去看过,宽只有三十步,水量太少,远不足我大军五六十万人饮用。”
他说道:“所以这二湖必占,我师动作还要快,否则被王斗军占了,我五六十万大军出城野战,往哪里挑水吃喝去?”
众人都是一惊,确实这二湖非常重要,若被靖边军占领,野战大军的用水都只能从几十里外的京城内挑用,这将多少繁苦?就算附近村庄可能会有一些水井水池,然要满足五六十万大军之用,却是捉襟见肘。
李自成又赞赏的看了胡天德一眼,这时李过沉吟道:“所以我大军出动,必占昆明湖与瓮山泊,这条线的东升岭,清河店也一样要占了…又往前十里是唐家岭,看起来很有地利,也应该占了。”
胡天德心下一惊,这时一个有若指甲刮过铁板的难听声音,却是武阳伯金有牛。
他说道:“亳侯果然高明,一眼就相中这唐家岭地势。只是俺大牛担心,最好的水源地被我大军占了,靖边军又没有地利,会不会就此不进,甚至退回昌平去?”
他满脸担忧:“真的那样,我大军要不要跟去?”
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浮起担忧之色,看起来颇为怪异。
李过一怔,望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喜,刘芳亮道:“还是不要太贪心了,我师已经有昆明湖与瓮山泊,这条线的东升岭虽比唐家岭矮一些,但附近就是水源,取水便利。清河店这边又有广济桥,顺着官道一直通来京城。末将觉得,就在此布阵扎营,让靖边军占唐家岭,然后两军汇集,就在这两岭间的十里地会战。”
他自然是支持自己麾下大将金有牛,而他的方略布置也让李自成点头,武阳伯金有牛的担忧也是他的担忧。果真如此,靖边军退到沙河边去,甚至退到昌平去,他大军要不要跟进?
果然跟进,他的粮草补进,水源补进,都被拉得远了。
若刘芳亮说的,在这两岭间的十里地会战是最好的。
殿中各人也各抒己见,基本也赞同刘芳亮的方略,特别几个重量级人物,如刘宗敏,袁宗第、刘希尧等人。他们认为刘芳亮的方略很稳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又想有水,又想山高,那是不实际的。
李岩静静听着各将发言,听他们兴奋的言说打败王斗后,去宣府镇大捞一把,不由心下叹息,都占据京师了,还若流寇一样到处打粮,这岂是新朝气象?
这间中他提议是否静待数日,先弄清靖边军虚实,或是多派兵马镇守京城,特别老营兵留守一半。但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如胡天德言“兵分则弱”,金有牛言靖边军不可小看,猛虎扑兔,亦用全力。
还有许多营伍的伯爵,子爵言此为大顺国运之战,岂能不倾巢而出,用尽全力?
李自成对李岩也有些不喜,此次出战,他就是要打消各将,特别老营各将耽乐安逸之心。老营兵留守一半,不但前方战力削弱,各制将军恐怕还会争先恐后的留守,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又有文官们的意见方略,这当中宋企郊、张璘然等人自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顾君恩献计打陕西后,早被边缘化。李自成最重用的谋士,也就是牛金星与宋献策。
然这二人不是神棍就是破落失意文人,愤世嫉俗有一套,要说什么见识没有,更缺乏统揽全局的眼光。否则以李自成对他们的重视,历史上他的战略也不会短视成那样。
所以宋献策说了一大堆奇门术语就过去了,牛金星倒献计说是否派个使者,施三寸不烂之舌让王斗投降?
虽然李自成认为此举渺茫,王斗早早就拒绝了他的招揽,现他有太子在手,应该被封公了,自己能封他什么?难道给他封王?他李自成自己不过是顺王。
要降王斗早降了,不过也可以试试就是。
最后方略定了,李自成看向磁侯刘芳亮,正色说道:“刘兄弟,王斗兵已经占了昌平,很快就会南下。若刚才说的,你立时挑选左营的马队精兵,速速赶往三十里外的清河店,东升岭等地布防。特别要先占了昆明湖与瓮山泊,决不能让靖边军占了二湖。特别不能让他们南下,你死也要守住清河店一线。”
刘芳亮领命道:“是,天王。”
他内心有些不想出战,待在京城多惬意?但方才种种分析他们需要出兵,而且他的兵马驻扎在德胜门与西直门一片,若要出战,确实是他麾下兵马最为快捷。
李自成又对刘希尧道:“淮侯,你也立时去点兵马,随时准备接应磁侯。”
他从容布置,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统军风采,刘希尧看他那严正的神情,心中一凛,连忙领命称是。
李自成又对田见秀道:“泽侯,你率本部三千,还有原来一些京营官兵、外营人马二万,与牛丞相等留守京城。负责好后勤粮秣,供应好大军的粮草。”
田见秀连忙领命。
李自成看向各人,道:“各营官将,也需回去点取人马,明日随本王前往清河店。你等还需传檄麾下外营各将,在通州,在良乡,在房山,在香河等地的人马。大军尽出,皆以三日为限,三日内,全部领军到达清河店,有未到官将者,皆斩!”
众将心中一凛,这下连刘宗敏都附身应是。
李自成最后冷冷道:“为防昌平悲剧,明日出征时,将京城的藩王,勋戚大臣,内阁大员,诸戚畹官,都指挥以上,锦衣堂上官,全部杀了!以戚畹女妇配给军卒。”
“又京中大小官员,三抽一,杀!”
殿内鸦雀无声,竦然一片。
第878章 内应
老胡与孔三,八条从建极殿出来,走下台阶,孔三淡淡道:“表现不错。”
老胡笑嘻嘻道:“都是孔爷教导得好。”
他们步行往午门走去,他们马匹停在那边,不过广场上已经很多人策马狂奔,他们马匹就停在这台阶之下。
正走着,忽然身旁马蹄声响起,一个若指甲刮过铁板的难听声音招呼道:“胡爷,孔爷。”
老胡与孔三、八条转过身去,却是武阳伯金有牛,他下了马匹,身旁还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同样下马。
金有牛哈哈笑着过来,他身旁那粗壮汉子却是停在原地,似乎漫不经心的看着周边的动静。
老胡唤了声:“金爷。”
金有牛大步过来,满脸的横肉,粗壮的身形,给人以强大的压迫感。他嘴中笑着,远远却伸出手,握成了一个奇怪的拳头状,孔三迎了上去,同样的拳头形状。
二人互击一下,金有牛眼中闪过激动的神情,他抬头看天,说道:“这天好黑。”
孔三道:“很快就亮了。”
金有牛眼中猛然一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他压抑着情绪道:“俺大牛都以为,这营中只有俺一人。”
孔三道:“我们的兄弟千千万万。”
他说话声音低沉,平淡,又蕴涵了难言的激动。
金有牛用力点头,他看着老胡、孔三,真挚的道:“可惜同在营中,却没机会和胡爷,孔爷好好喝次酒。”
老胡同样有种热泪夺眶的感觉,一直以为自己人等是寂寞的,原来贼营中还是有很多兄弟,他爽朗地笑道:“会有机会的,到时俺老胡定与金爷一醉方休。”
金有牛哈哈大笑道:“一定一定。”
他们相互凝视,心头一股股热浪涌过,最后道别:“就要上战场了,保重。”
“保重。”
李岩这时从旁经过,看他们昂扬道别的样子,心想:“英雄惜英雄。”
带着传遍血管的热情,老胡等人分道扬镳,到了午门外他们策马出了宫城皇城,然后又出了内城崇文门。
他们巡山营驻扎的是崇文门、东便门一片。大体闯营布防中,老营驻扎内城,或沿内城一片。然后外营与外外营挤在外城或京郊各地,又有很多人马分布在通州、良乡、房山等地。
若刘泽清、邱磊、刘良佐等人,就分别驻守在昌平、顺义等处。
老胡等人策马过去,一路街市萧条,百姓们或躲躲闪闪,或隐在暗处投来无比仇恨的目光,老胡心中暗叹:“当初进城时,百姓们可是夹道欢迎的。”
他看着眼前一切,总觉都是虚的,没有任何踏实感,一阵风,一阵雨,这遍布京城的人马就会烟消云散。好在自己有退路,更与那些流贼不是一伙。
很快,老胡等人进入自己的府邸,闯营进京时,各官将放马乱入人家,老胡也不客气的占了崇文门附近这处豪华的府邸,似乎是原来某个勋贵伯爵的。
府邸宽阔,房间众多,他们的亲信护卫,亲兵马队,特别发展的外围人员,皆住入府中,人气颇旺。
他们直入大堂,老胡舒服的靠在自己大椅上,说道:“咱巡山营人马五千,大部有马,闯王说三日到达清河店,到那不过三十里路,可要这么早赶过去?”
孔三道:“早去早好,明日你带一二千马队,随闯王先走,去抢个靠水的好位子。我带余下人马赶来,现军心涣散,各兵又散在民居,要整好营伍,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与闯营各部一样,巡山营大部也是分散在崇文门、东便门等处靠城墙民宅,只有他们的亲信人马是居于府邸,或是附近的街道,这要召集起来,不是个简单的事。
老胡道:“好,等会就叫八条去传令,让那些兔崽子都集结起来。”
他们正说着,这时火夫孙老头跑上堂来,笑容满面道:“两位爷回来哩?听说要出征了,可要额去整一桌酒菜,为几位爷好好送行?”
他是个山西人,肥肥胖胖的正统厨师模样,满口的“额们”,却是自称老胡的亲戚,进京后赶来投奔的。
然老胡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会有一个山西的亲戚。
看到孙老头跑来,孔三冲八条使了个眼色,八条会意,亲自站到门口去放哨,然后几人进了旁边的厢房密室。
进去后,孙老头点头哈腰的神色散去,他的腰杆挺起,浑身散发出了一种威严与气势。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从内中抽出一纸展开,神色一肃:“大将军谕令。”
孔三与老胡二人皆是单膝下跪,低首俯身,轻喝道:“末将听令。”
孙老头缓缓念道:“晓谕胡天德、孔三扬人等,会战在即,灭贼在此,尔等潜伏军士须见机行事,反戈为击,崩溃贼营。各贼首贼目,权将军制将军,闯贼人等,务擒务杀,尤为切切。此令,情报部长温达兴,参谋部长温方亮,征虏大将军王斗。”
老胡与孔三喝道:“末将领命!”
他们接过谕令,上面有情报部与参谋部,还有大将军王斗的签名与大印。
他们看后烧了,同时心情非常激动,原来自己的名字不但摆在情报部、参谋部案头,更摆在大将军的案头上。
联络员孙老头宣谕后又成了火夫,他看着老胡、孔三二人,眼眶微微一红,轻声道:“刀箭无眼,你们要小心了。”
然后他大声道:“要吃烧鸡?没鸡了,额去整烤鸭好哩。”
他叫唤着出去,老胡仍然用力揉着自己的脸颊,他瞪眼喃喃道:“按谕令上说的,咱若崩溃贼营,擒杀几个制将军,甚至闯贼,你说大将军会有什么封赏?”
孔三此时也在激动中,他顺口道:“起码乡长吧。”
老胡震惊道:“乡长。”
他最大理想就是回宣府镇做个保长,此时起码官封乡长,一时间让他颇为振奋。
他看着孔三道:“咱哥俩回去仍然一伙,我做乡长,你做县长。”
孔三道:“不,你做县长,我做乡长。”

进入四月来,京师百姓对流贼的痛恨越发深入骨髓,他们深深悔恨现在的日子,怀念期盼那个曾经让他们咒骂无数遍的明朝。
四月初八日时有人在西长安街张贴私示,虽附近的居民被刘宗敏下令杀戮,然情绪已若星火燎原般扩展开来,他们相互传扬着小道消息,特别宣府镇那边的动静。
什么太子已逃到宣府镇,什么征虏大将军被封公,已经开始全民动员。什么征虏大将军王斗发兵了,正往居庸关过来。什么数十万靖边军已出居庸关,现在已经占了昌平。
对京师的百姓来说,他们前所未有的期盼明军到来,特别现在日子如此苦楚的情况下。
数十万流贼在京师来回搜刮,不但各人家财银钱被刮个干净,甚至很多人连活命的粮米都被抢光。已经有百姓饿死,然那些流贼仍然花天酒地,自顾自欢乐,根本不理会自己人等死活,更增各人心中熊熊怒火。
杨八姑也是刻骨仇恨中的一员,女儿被抢走后,她除了每日打探念奴消息外,就是在后院磨着她的菜刀。近期更鬼鬼祟祟,不时人影失踪,连张守银都不知道她去哪。
不过她回来后总会带上一小袋粮米,张守银在巡山营打苦工,获得的口粮都不如她带回的粮米多。
张守银也不敢问她粮食从哪来,现在的杨八姑对他非常冷漠。
不过今日杨八姑喜气洋洋回来了,她一看张守银,就将他拉到后院,神神秘秘道:“知道吗?靖边军打来了,听说王斗大将军已经到了昌平,很快流贼就会全军覆没。”
刘泽清大败回来德胜门,还有今日下午德胜门、西直门、东直门、安定门等地顺军开拔动静瞒不过众人,张守银多少听说一些。
此时听杨八姑这样说,他精神一振,低声道:“真的吗?”
杨八姑神采飞扬道:“当然,京中都传遍了,而且…”
她左右张望一下,瞪眼看着张守银道:“你救不救女儿?”
张守银:“我当然想…”
杨八姑道:“好,你晚上随我去集会。”
当晚张守银随杨八姑去集会,竟是当地坊长的家里,黑压压的都是街坊,个个神情坚决而虔诚。正中摆着一个案桌,上面一个龇牙咧嘴的人头,竟是田掌柜。
张守银心中暗暗吸气,这是要造反啊。
他多少知道街坊们有集会之事,似乎也有青皮去向就近的巡山营举报,然后…
然后那青皮失踪,集会仍旧,眼下看来,图谋不小。
再看八姑能量不小的样子,已成了街坊中的骨干头目,看她们聚坐着,所言皆是“杀贼”之语,然后虔诚的迎来了组织的头领,竟是总兵符应崇身边四个甲兵之一,那个面容冷酷的甲兵。
那甲兵锐利的目光扫在张守银脸上,欢迎了新兄弟的加入,又对众人证实靖边军出动,并且攻占昌平等消息,引来街坊们阵阵低低而兴奋的欢呼。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向众人鼓劲,言明流贼末日将至,大将军要来了,大伙很快就有好日子过,让每个人心头都是火热。
最后他道:“据可靠消息,流贼将倾巢北上,留守京城的贼兵不多。王师很快攻来,我等静待时机,介时有火箭为号,火箭一发,立时冲出街巷,奋勇杀贼。”
他们举香宣誓,然后又有一个五花大绑,被结实塞了嘴巴之人推出,张守银一看,竟是坊中一个长班。
当时每坊长班五十人,多以当地无赖为乡导,为流贼缉访官民藏蓄,此时这长班被推出,他恐惧之极,拼命扭动,嘴中呜呜有声。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道:“杀了此人,咱们就都是生死相依的姐妹兄弟。”
他将一把匕首扔在地上,众街坊左右看着,杨八姑猛然起身,她拉着张守银上前,拾起匕首,一刀就捅在那长班的心口上,然后血淋淋拔出,交到张守银手中,瞪眼看着他。
张守银天人交战,然想起流贼入城经历,自己女儿念奴被抢走,狠了狠心,一匕首刺入那长班身体。
每个街坊轮流上来,手头染血,她们相互而视,都觉之间的感情大不相同,很多人脸上露出微笑。
集会过后那甲兵又发米,杨八姑作为积极骨干份子,得了一小袋米约有两升,还有一个肉瓷罐,张守银也得了一升米。
街坊散后,那面容冷酷的甲兵走出本处坊长宅院,他东拐西弯,很快走入东便门附近一处宅院,他从侧门进入,黑暗中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边。
看着这个熟悉的人影,那面容冷酷的甲兵拜下施礼,他单膝下跪,低声喝道:“情报部探员唐延机,见过大人。”
那人淡淡道:“过来吧,这一片人就差你了。”
唐延机随那身影走入大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然后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从内中抽出一纸,低喝道:“大将军谕令。”
连同唐延机一起,所有人皆单膝下跪,喝道:“末将听令。”
那人缓缓念着:“…大军进城时,务必配合打开城门,尽诛城内贼兵…又侧击将士北上,务必关闭城门,协力留守将兵,京师百万民众,戮力防守,不使流贼进入城池一个…”
第879章 到齐
四月十七日,李自成领军亲征,临行时顺军大搜全城,除东阁大学士邱瑜与文渊阁大学士方岳贡许其自缢,又有四月初大行皇帝殡葬时,襄城伯李国桢自缢陵前。
余下所有的勋贵大臣,内阁六部大员,大太监,锦衣卫高官,带进京的藩王,大小京官们,全部用铁链串锁,以马兵驱之押往刘宗敏府邸处。
各官感觉大难临头,个个嚎啕大哭,身体颤抖若筛糠,很多瘫倒不动的,马兵们毫不客气的放马踏下,当场就踏死了几十个。
密密麻麻的官员勋贵被驱赶着前往,定国公徐允祯、武定侯郭培民、泰宁侯陈延祚、镇远侯顾肇迹、西宁侯宋裕德、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兴安伯徐治安、新宁伯谭弘业、应城伯孙廷勋…
超过百家的勋贵,还有他们的子侄家人们。
内阁大臣,大学士陈演释放不久又被抓来。
大太监王相尧也是,当日他开宣武门投降,未想却是接二连三恶梦的开始。
还有兵部尚书张缙彦,也是面若死灰,他深深后悔,当时不该开门投降。
又有大小京官,流贼进京后,录用的不过百多人,余下近二千人富贵无望,早知如此,又何必投降呢?现在不但家财丧尽,看来更性命难保,他们个个放声大哭,恐惧之极。
陈演、张缙彦等人被押进刘宗敏府邸时,里面已经哭声动天,嚎叫凄厉,刘宗敏府中的甲兵们,已经对那些早一步押解进去的藩王与勋贵们进行砍杀。
他们大刀与长矛对着人堆不断劈砍刺捅,鲜血满地,人头滚滚,便若进入了屠宰场,那些甲兵正在杀猪宰羊一般。
这些藩王与勋贵都是有大能量之人,随便跺一跺脚,京城与地方也要震三震,他们怀着期盼投降,未想到却是这个结果。他们祖辈博取爵位何等艰难,此时却被一堆堆杀鸡杀猪似的。
“不要杀我…”
安乡伯张光灿哭叫着,乞求着,他在地上乱爬,两个甲兵狂笑着追在他身后,他们手中大刀乱劈乱捅,张光灿凄厉的嚎叫着,慢慢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还有遂安伯陈长衡与彭城伯张光祖声嘶力竭叫着,七八杆长矛往二人身上刺捅,二人翻滚着,爬动着,满身满地的血,最后他们的嚎叫声慢慢低沉,最终没有动静,只身体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张缙彦身体颤抖似筛糠,他看到大院中尸体一堆堆,定国公徐允祯、武定侯郭培民、泰宁侯陈延祚、镇远侯顾肇迹等人扑在一起,个个眼睛大睁,眼中都带着无比的恐惧与悔恨。
还有大太监王相尧、李凤翔、高时明、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等人尸体聚成大堆,他们同样大睁着眼,很多人屎尿尽出,汇合着地上的鲜血,场面说不出的恐惧。
又听凄厉的惨呼声,却是太康侯张国纪哭叫道:“陛下,陛下,微臣有罪啊,微臣该尽散家财,不让流贼进京的。”
张国纪是懿安皇后之父,天启年间封伯,二月二十二日时,他进银一万两,进封侯爵,此时他深深后悔,进银太少,以至于流贼进了京。
刘宗敏一直站在台阶上狂笑,此时他大笑道:“驴球子,总算有一个明白人,晚了,都随你们的皇帝去吧。”
他手一挥,又是百多个甲兵涌出,对张国纪等人大砍大杀,将他们一一砍死在地,然后他们提着血淋淋的大刀,狞笑着向张缙彦等人涌来。
陈演嘶声大叫,他转身想逃,然而却被强按地上,然后两个顺兵对着他连连捅刺,这个大学士凄厉叫着,四肢拼命扭动。他的叫声无比凄楚,就象被杀的猪一般大叫,最后这个内阁大臣全身被鲜血浸透,他大睁着眼,神情非常恐怖。
张缙彦声嘶力竭叫着,他再也抑不住心中恐惧与悔恨,放声大哭:“悔啊,吾好悔啊,本官不该投降的,本官该与流贼血战到底的。”
刘宗敏狂笑道:“晚了,都晚了,你们这些蠢驴,全部死吧,哈哈哈…”
五六个顺兵围上来对张缙彦劈砍,这个兵部尚书凄厉的叫着,身上的血珠不断随着大刀的挥起而洒落。

刘宗敏杀尽所有的藩王勋贵,内阁大臣,六部高官,还有大太监与锦衣卫要员,然后轮到那些京官们。他们因为人数太多,只是全部押在府前,以铁链串锁在道路的两旁。
刘宗敏以号鼓为令,每一鼓随意取杀京官,三鼓方释,一口气又杀了五六百个官员,有官哀求言愿输银活命,亦杀之。但闻哭嚎片片,道路两旁人头滚滚,血腥之气中人呕吐。
李自成默声不响,牛金星脸色苍白的看着,只觉阵阵反胃,李岩一声叹息,随李自成等人提马北上。
他们来到德胜门外,就见干硬的路上车马滚滚,人流不绝,特别运水的车辆不断。
牛金星与田见秀等人负责后勤,因德胜门北上三十里内缺水,所以他们从内城西海、后海运水,然后在德胜门外五里的石碑铺,又十五里的双线铺设供水点。
然后再走十里到清河店,那边有一条清河,南镇与北镇内也有一些水井。
不过大军到达那边后,还要大部移驻到昆明湖与瓮山泊边去。
他们站在德外关厢上,见乱糟糟都是北上的人马,个个器械马具不齐,很多士卒身上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推辎重,抬粮草,推行火炮,旗号混乱,营伍不清,到处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虽汇成浩浩荡荡的北上潮流,然李自成心神总有些不定,他对身旁牛金星悄声道:“孤王心中忽有疑惧,大军耽乐已久,西兵势大,城中又人心未定,万一不敌,如何是好?”
牛金星看着眼前的北上人马,眼前所见,确实与进京前那只严整精锐的军队相差太远,他心中也有不妙的感觉。
听李自成这样说,他强笑道:“我兵势大,铳炮犀利,大王何必作此丧气之话?”
不过他看了看左右,还是咬牙低声道:“若有万一,我等便退回河南湖广,数千里之远,料王斗也追之不得。不过大内金银搜括已尽,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介时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即后世议我辈者,亦不失为楚霸王英豪!”
李自成点点头,在牛金星等官员送行下,他提马北上,然走了几十步,他又不由自主回头去看,不远处的德胜门箭楼如此的壮丽。
与他一样,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回过头来,离开京师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四月十五日,多尔衮领大军到达了三河。
十一日时,退守迁安城的杨国柱拒绝投降,多尔衮下令进攻,双方大战激烈,从巳时一直打到午时,多尔衮动用了重新回来的清国红夷大炮,特别四轮磨盘重炮。
虽那些投降的明军炮手操炮不显,不过明军忽然退守城池,坚守迁安城不出,从俘获的明军士卒口供来看,多尔衮猜测杨国柱可能受了伤,而且伤势不浅,明军群龙无首,只得退回城池。
多尔衮也就此放下心来,蓟镇军虽然不降,但也无力出城,就不会对他的清国大军构成威胁。
他挂心着流贼与王斗之间的动静,因此蓟镇军不出后,他留部分人马监视,就下令大军继续赶路,往京师方向奔去。
他也不担心迁安城的蓟镇军是否会对他的后路形成威胁,从崇祯年起,清国数次入关,每每深入数千里,最远到达山东,这之间背后又有多少坚城重兵?
所以只要靖边军不在身后,多尔衮就不会在意,蓟镇军也一样。
从迁安到京师有四百里路,所经有丰润、玉田、蓟州、三河、通州等城池,多尔衮下令全力赶路,同时哨骑四出,特别注意京师与宣府镇那边的动静。
一路上,他还打着“为尔君父报仇的旗号”,又有吴三桂等人的例子在前,他们也知道鞑子的犀利,所以大军途经丰润时,那边投降大顺的原明军将领,也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投降了清国。
多尔衮让他们薙发,留了几百旗兵在城内,然后又继续赶路。
不过所经玉田、蓟州时,投降大顺的原明军守军不愿投降,多尔衮也不愿理会,留了一些兵马监视,继续赶路。
反正这些兵虽然不降,但也无力出城,对他们大军形不成威胁。
不过他很注意让遍布四野的哨骑拦截可能的信使情报,不能让他们送信前往京师,免得京城的流贼知道自己这只大军,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头上。
所以目前为止,虽然多尔衮大军一路从山海关过来,但因为实行严密的战场遮蔽,信使拦截,京城的李自成等人一直懵然,不知有一只强悍的大军正往京师方向逼来。
四月十五日下午,多尔衮的大军到达了三河,防守的将领仍然是原明朝将官,与丰润的例子一样,他们也毫无心理负担的投降了清国,一箭不发,薙发为辫。
此时他们离京师约有百里,从迁安到三河三百里路走了四天,而且是整体的行军速度,连携带的大小火炮也一起跟上。算是优秀水平,但达不到顶尖的水准。
中国古典军队巅峰行军状态是在宋初,当时高粱河之战赵光义领宋军于六月十三日从镇州出发,在六月二十三日到达幽州城南,行军十日,每日约行百余里,然后立即投入攻城并持续十三天。
要知道他们行军时可是全身甲胄,特别宋军的盔甲又是出名的重。
不过靖边军也有记录,强行军状态可以达到每天两百里,骑兵三百里。
到达三河的多尔衮派出更多哨骑,特别非常注意打探宣府镇那边王斗的消息。
十六日,他得到好消息,靖边军出兵了,以尤世威等为前锋夺取了昌平,后续主力大军还源源不断从居庸关出来。
他关注的京师那边也一样有了动静,驻守德胜门的部分贼兵已经北上,他们进驻清河店等片,城内的流贼也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倾巢北上,与靖边军在安济桥与清河的某片地带展开大战。
此时摆在多尔衮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前往通州,趁流贼可能倾巢北上,城防空虚,正是夺取京师的好时候。
这也是吴三桂等人希望看到的。
然多尔衮会这样吗?
比起流贼,王斗才是他最重要的敌人,他若出兵夺取京师,流贼定然回师,双方大战,岂不是便宜了王斗?介时谁才是真正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所以,他的另一个选择必然是…
多尔衮的目光投在地图上的顺义,又扫一眼身旁满是期盼神情的吴三桂,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四月十七日,多尔衮确认流贼倾巢北上,他下令全军赶往顺义。
当夜不收将情报传递到案前时,王斗振奋道:“好,人到齐了。”
第880章 六部分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尤世威前锋夺下昌平城,雷仙宾率玄武军骑兵接应,随后展开种种布置,清点缴获,安排防务,清剿残贼,赈济灾民等。
近午,王斗率主力从居庸关前来昌平,途中,他们前往天寿山祭拜大行皇帝陵寝。
四月初时,流贼将大行皇帝合葬于田贵妃之墓,附近又有殉难大太监王承恩之陪葬墓,众人祭拜时,太子以头触地大恸,众官亦哭拜落泪。太子下令将陵寝改名思陵,又为王承恩立碑以嘉许其贞忠殉主。
思陵简陋,规模极小,园寝需要修葺,不过大战在即,修葺之事需战后再说。
与大都督王斗商议后,太子决意在剿灭流贼后,再谈国葬葺陵之事。
下午,浩浩荡荡的大军到达昌平,安排太子等人在巡抚衙门等处歇息,王斗仍然将行辕设在谯楼内。
这谯楼是昌平城最高点,设有铜壶滴漏,设有城中各处制记点,平日击鼓为民众报候时辰,战时又可登高指挥军队。
记得崇祯十一年时卢象升就将行辕设在这谯楼内,那时王斗也还是游击将军,亦进入谯楼参与议事。此时看着谯楼熟悉一切,又想起往事种种,岁月如歌,不由让人唏嘘不已。
此时尤世威等已得胜归来,他们向王斗禀报,此次他们陕甘大军勇猛出击,不到一个时辰,就快速击败了贼将刘泽清、邱磊等人的两万兵马,他们大军紧追不放,贼将刘泽清只余百多骑逃往京师。
贼将邱磊暂时下落不明,不过他们派马队密密搜索,料想此贼将早晚难逃天罗地网。
又他们大军已控制了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等处要害,前锋更有数千骑驻守于唐家岭店与挡儿岭各处。早前他们还派兵在昌平城东南十里的白浮山等处戒备,防止顺义处的刘良佐等人从侧翼发动攻击,不过目前那边还没有动静。
王斗对尤世威等人大大夸赞一番,为他们记了大功,他沉吟半晌,觉得陕甘各将这票人马还是有用处的。他吩咐除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三处派靖边军接管外,陕甘将兵继续驻扎在唐家岭处。
他们的任务,就是决不能让流贼越过唐家岭,岭中岭后的一切,都要遮蔽,不能让流贼哨骑探知。
同时他们也可尝试攻打清河店,当然,不要逼迫过紧,打得太猛,免得把清河店的流贼打跑了,反正要一种我很想打你,只是我打不下,我已经尽力的感觉。
最后他叮嘱尤世威等人,一定让部下注意军纪,否则乐极生悲,掉脑袋就不好了。
尤世威等人高声领命,精神抖擞而去。
刘泽清、邱磊二贼溃败,麾下两万士卒跑得遍地都是,如任由他们散乱乡间,未来危害极大,王斗下令麾下骑兵马队参与搜剿,特别各镖局的侠客们,对付这种流匪更有心得。
同时后勤的官员与镇抚联合清点核实此战的缴获,傍晚的时候,孙三杰高兴的向王斗禀报,粗粗估计,现已从流贼处缴获白银八百万两,马骡四千匹,余者器械兵仗无算。
王斗高兴的道:“好,本钱回来了。”
他心中暗暗兴奋,一个昌平都得到八百万两银子,若剿灭京师的流贼,估计所得白银,不会少于一亿两的规模。
流贼还占据多城,搜刮极多,若都能剿灭之,至少还可再得一亿两白银。
未来有两亿两白银在手,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四月十七日,王斗除关注京师流贼的动静,就是听取各方搜剿残贼的汇报。
昨日的大战,陕甘将兵当场伤亡流贼数千人,余下的残贼窜往四面八方,不过到午时止,已经抓捕了一万二千多人。之所以这样顺利,除了搜剿的靖边军马队多,也是全民参与的结果。
流贼在昌平时间不长,造孽不小,百姓们无不恨之入骨,眼下流贼成了丧家之犬,他们岂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除了报仇雪恨,因贼兵搜刮颇多,很多小兵身上都藏了十几两银子,打死抓捕他们,可以报仇,更可以发财。
这还是大都督王斗亲自下令许可的,所获流贼,除马匹弓箭火器等军械需要上剿,余者财帛,皆归所获人所有。这下百姓更是人人踊跃,十里八乡,皆是喊打喊杀的声音,流贼所逃处处,皆无所遁形。
这途中,至少有二三千个贼兵被乡民们活活打死,十七日上午,贼将邱磊落网,他除了鼻青脸肿,浑身鲜血淋漓外,他的手脚更被乡民们用锄头活活砸断,惨不忍睹。
王斗下令将邱磊收押,等待大军出战祭旗之用。
还有所抓俘虏中,兵痞,各级军官,手上有血债者,全部甄别出来,任由百姓们处置,让他们发泄怒火。余者将全部编入苦役营,他们将在营中渡过漫长的苦役生涯,以此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如果表现好,可能有一部分人可以进入忠义营,或是别的安排。
在全民的力量下,只十六、十七二日,昌平地界窜逃流贼就被搜剿完毕,余下一些零星贼兵,搜剿干净只在眼前。
当然,搜剿过程中,昌平各地的山贼土匪也被靖边军顺手打掉,让昌平州各地呈现出一片清明。
十七日下午,民众的情绪慢慢恢复下来,王斗下令救济百姓,不过是以工代赈的形式。
他下令修建昌平防务阵地,拓宽拓平道路,修架桥梁,大规模招募百姓,提供丰厚的伙食工钱,便是妇女小孩,也可以为将士们洗衣造饭等,同样供给工钱伙食。
百姓们踊跃参与,他们中人虽从流贼身上搜到一些银子,但都节俭惯了,个个将银子珍藏起来,先在靖边军这边赚钱吃饭再说。
除了京师方面动静,王斗当然也关注鞑子那边动向,鞑子一路向京师逼来,他们可以遮蔽流贼方面的信使探马,但却无法遮断靖边军派出的尖哨营哨骑。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一切都落在尖哨营夜不收的眼中。
临近傍晚,多尔衮领大军到达顺义,当夜不收将情报传递到案前时,王斗振奋道:“好,人到齐了。”
此时他却是在谯楼一层,首端有着巨大的铁案,案上满是金牌,令箭等物,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中间是沙盘,密密的官将围着,讨论争议,王斗也是端详着上面各种旗色箭头沉吟。
在王斗同意的参谋部作战计划中,此战靖边军的二十三万大军共分为六个部分,内以孙三杰防守后路,领辎重营,部分炮营,火箭营,丙等营等共约三万人。
他们将在昌平东南十里的白浮山,东南十五里的神岭山、汤山分别设置防线,坚决阻拦奴贼可能的后路攻击。
孙三杰曾在锦州之战打过长岭山防战,守得有声有色,由他防守后路,众人都没有意见。
然后余下二十万人,这当中以骠骑将军韩朝率玄武军主要对抗鞑贼,他的玄武军有兵力约二万五千人,内甲等营一个,乙等营两个,丙等营两个,骠骑兵、猎骑兵各一部。
又加入新附营马队五千骑,归附蒙古人约一万骑,王朴新军护卫共约四千骑,然后又加入一些未编入各军的丙等营,部分炮营,火箭营,共约六万马步。
由韩朝对付鞑子各人也没话说,韩朝是靖边军五大将之一,若说军中谁最能独当一面,除了温方亮,就是韩朝了。
当年塞外之战,他领军与蒙古人大战,亦打得有声有色,羽骑兵战术,也是由他发明。
所以韩朝领六万马步对抗鞑子,介时他的阵地,也是唐家岭右侧的回龙观,然后转而北上,一直到沙河边,军阵连绵约有十里远。
然后又由鹰扬将军温方亮领青龙军对抗流贼,他的青龙军也有兵力二万五千人,内甲等营一个,乙等营一个,丙等营三个,骠骑兵、猎骑兵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