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醒杨国柱的人,却是当日劝说曹变蛟、王廷臣的那位情报部探员,也是此次送达王斗亲笔书信,内含太子消息的那位信使。
书信送到后,他也一直留在杨国柱身边。
此时他更急急相劝杨国柱,然这个老将军只是叹道:“吾并不畏死,只愿死得其所。”
他说道:“吾守护边墙,只愿外虏不得踏入一步,又岂能坐视胡虏在外肆虐猖狂?”
这情报部探员心中叹息,这个结果与他当日劝说曹王二人一样。
只是,若不是他们心中的忠义坚守,又岂会这样的让人敬佩?
他同样深深一拜,转身而去,然后策马急急出城。
看着这信使离去的方向,杨国柱眼神有些复杂,身为蓟镇总兵,他守土有责,他不可能龟缩在城内不动,坐视奴贼在外烧杀抢掠。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隐忧,他对王斗这人看不透,不知他想干什么。
他心中喃喃道:“若有抉择之日,吾又该如何自处?”
当日大顺劝降时,杨国柱不反对吴三桂等人谋取新朝富贵,然自己最后还是决意做大明的孤臣孽子。他杨家祖祖辈辈,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子侄,全部为大明战死,他杨国柱亦有此心,只为大明尽忠。
所以,万一将来有所抉择,让他如何是好?
然他有一点可以放心,放眼大明,最善待百姓者,除了永宁侯王斗别无其人,未来在他治下,百姓也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还是招来部下,询问他们的意思,是走是留,尊重各人的选择。
他的部下也皆愿随同大帅共进退,杨国柱欣慰的同时,还是交待道:“吾若有不测,尔等可固守城池,或是逃入宣府镇中,征虏大将军必不会薄待你等。”
初九日,有清军出现在迁安城外,杨国柱领马兵出战,斩获颇多。
初十日,清军越多,杨国柱依城而战,亦有斩获。多铎劝降,杨国柱拒绝。当日,清军主力源源不断从界岭口入,从山海关入,兵马数万数万的增多,最后汇集到迁安城外。
四月十一日,多尔衮出现,他亲派使者劝降,又让吴三桂、范志完等人喊话劝降,杨国柱皆尽义正严词的拒绝。
多尔衮又言此次清军西进,没有野心,只为尔君父报仇,单纯剿灭流贼而来,杨国柱不降可以,但希望他能合兵一起西进平寇,杨国柱仍然拒绝。
巳时,多尔衮下令进攻,杨国柱依城列战,他看对面清军旌旗如海,人马如潮,那爆发出来的呐喊声有如海啸。他看看身边人马,万余人虽然众多,然相比对面的鞑虏阵地,却是如此的渺小。
不过望眼望去,如密林般的枪铳旌旗屹立,所见军士,个个神情决然,没有丝毫的畏惧之心。
他猛的拔出自己兵刃,咆哮道:“众将士,今日就让奴贼知道,我大明朝亦有忠义豪杰之士,杀奴!”
麾下所有的将士皆随杨国柱发出怒吼,他们声嘶力竭的叫喊,他们目光坚定,他们没有害怕,他们那排山倒海的喊叫声音如春雷滚过大地,飞扬在这片雄壮辽阔的幽燕大地之上。
…
对宣府山西的军民来说,京师二日而陷的消息谁也意想不到,都护府情报部长温达兴欲引咎辞职,王斗不许,责其戴罪立功自赎。
情报部密切关注京师局势,流贼追赃助饷之事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细细收集情报,并在宣府时报上刊登出来。
如一声惊雷,流贼在京师所作所为,立刻在报纸的传播下,飞快的传向宣府镇,都护府,山西,陕西各地去。
“贯以五木,备极惨毒…”
“贼兵挨家挨户破门索财,家家倾竭…”
“妇女被污者众,百姓嚎哭无泪…”
“缢死相望,士民无不悔恨…”
“当初开门迎贼,今日后悔莫及。”
报纸上大说特说,篇篇幅幅,触目惊心,让人观之听之毛骨悚然。
便是经常在报纸上相互唱反调的“日出东方”与“最爱金瓶梅”也异口同声,谴责流贼丧心病狂。如果说他们痛恨勋贵官员,贪官污吏还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为何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百姓何其无辜,要遭此劫难?
宣镇时报原本是六天发行一次,追赃助饷之事刊登后,每天都有新内容出来,揭示种种详情,引起宣府镇各处一阵又一阵喧然。
…
延庆州还是那样繁华,这地方旧文人士绅,还有外来的官员家属,富户商人众多,城隍庙附近的满福楼茶馆近日更是爆满,听完说书先生在上面的读报,众茶客皆是叹息。
一人叹道:“京师的百姓好可怜,流贼真是丧心病狂。”
一人冷笑道:“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没听报纸上说吗,当初京师官民个个都想迎贼,说‘流贼到,我即开门请进’,现在好了,开门了,得到满意的结果了吧?他们就不值得可怜!”
另一人也道:“以京师的坚固,只需军民同心,不说一年半载,就是防守几年都是等闲,哪会二日就陷?京师二日而陷,是官民自己合力的结果,种什么瓜结什么果,他们所经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先前那人叹息,茶馆中坐的一些旧文人旧士绅也是默然无语,他们移民到宣府后,虽越来越融入到整体中,然心中不是没有不满,对京师的大顺政权不是没有抱有期望。
但现在他们一切的期盼都没了,只余毛骨悚然,还有内心的庆幸。
…
大同镇,灵丘县,文昌阁武衙门街上戏台。
说书先生在上面唱完报后,又有戏班开演京中之事,下面密密挤着的观众无不落泪,很多人甚至号啕大哭。
摆摊老板探头探脑的看着,听客人言结账的声音,忙抺了一下眼泪,手忙脚乱去收钱。他听摊中几个客人坐着,一人呆若木鸡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义军不当差,不纳粮,而且军纪森严,秋毫无犯么?”
旁边一人冷笑道:“这只是流贼妖言惑众罢了,他们惯会假仁假义,现在装不下去,所以现形了。”
又有人冷笑道:“确实不当差,不纳粮,所以没钱没米,只得靠抢过日子。现大明最有能力的是永宁侯爷,他治下都要纳粮交税,流贼何德何能,敢不纳粮?”
还有人看着他不善的道:“孙三郎你还若以前一样盼着流贼?小心流贼过来,你家婆娘能不能保住吧!”
那孙三郎呆呆坐着,对众人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神情呆滞,面上只余一片木然。
看他打扮也是穷困人家,面上有些愤愤之色,这样的人对现实最为不满,也是以往期盼闯军的主力。
然看他现在样子,就知道他心中期盼信仰破灭了,只余下惶然与不知所措。
…
都护府,漠南东镇,沙城堡一处屯所。
“…不要,不要抢走我家的米,这是家中最后一点口粮了,没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啊…”
“…求求你们,天兵老爷,不要带走我们家的女儿…”
戏班在台上演着,台上那妇人哭声凄厉,绝望之情,声声刺人心骨,下面的屯民也是痛哭一片。
…
这样的戏班幕幕,在各地上演,归化城,太原府,平阳府,甚至陕西一些地方等等,又夹着读报,唱报,所到之处,观众如潮,引起无比强烈的反响。
现在就算一些乡下老太太,都知道些京中之事,知道流贼人面兽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宣府时报内容丰富,不单言流贼之事,还有讲奴贼又一次逼近关塞,意在不轨。
不过主要还是言说流贼在京中之事,追赃助饷,抢掠百姓等种种详情,揭穿他们的面目,打消百姓的侥幸心理,至于鞑子…
那已经不用宣传了。
这是民间普通百姓,情报部从读报,戏班等方面对他们进行宣传。至于宣府镇,都护府,山西等处的士绅官将们,他们有的是财力购买报纸,京中之事,他们也非常关心,自然是每期都不落下。
看到报纸的时候,他们也是非常震惊,其实他们也隐隐有所听闻流贼在京中之事,只是知道得没报纸这么详细,篇篇幅幅如若让人身临其境,毛骨悚然。
他们也是最感同身受的一部分,流贼在京中拷掠官将士绅,就如拷掠到自己身上一样。
他们不敢想象,若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怎么办。
曾几何时,对流贼逼向京师他们心情复杂,有人私下议论大明是否气数已尽,他们是否应该降迎新主,改朝换代过新日子。
但现在,他们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随着报纸等宣传传向四面八方,各地的反应如潮,震惊,不可思议,恐惧等等,最后汇成一个声音。
出兵,剿灭流贼!
不能让京师的惨剧也在宣府,山西等处上演。
趁流贼还在京中乐不思蜀,务必先下手为强。
不可思议的事情,宣府镇,都护府,山西等处,从来没有一天,众人的心思这么齐过。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年龄,不分阶层,众人都一个心思,那就是剿灭流贼!
一时间永宁侯王斗的举动万众瞩目,众人都在探听,永宁侯何时出兵?
…
四月初七日,宣府镇城大将军府内,众人期待瞩目的永宁侯王斗正在平静书写什么。
王斗虽往归化城任都护府大都护,然他在宣府镇的大将军府仍然保留着,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特别闻流贼攻陷京师后,他的大本营指挥部更是移驻到了宣府镇城中。
此时在他的公房内,那张巨大厚实的案桌上,王斗在一本厚实的书册上写着什么,上面密密麻麻上百条,王斗就正对着几条内容沉思。
他看着内中一条:“…县下设乡,乡下设保,各乡长皆由上级任命,正九品待遇。每乡皆设巡逻所一所,巡长从九品待遇…”
他想了想,改为乡长、保长皆由上级任命,保长亦也不经保民推举,而且享受从九品待遇。每乡吏员书办原本约十五到二十人,改为二十到三十人。
明之弊端衰亡,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皇权不下乡。明末清兵入关,抵抗者也成千成万,然因缺乏组织,地方义民最终都成乌合之众,又哪会是有组织精锐清兵的对手?
所以皇权下乡,编户齐民,尤为重要。
至于乡长、保长都不由地方保民推举,那是怕乡权最后被地方有力人士把持。
毕竟百姓多是愚昧短视,而且有胆小怕事的基因在里面,能不出头,就不出头,最后的结果,就是地方政事落到豪强手中。
所以全改为上级任命,这样才能从中央到地方,如臂使指。
他看了看地方的经费由来,原来是由中央拔款,他想了想,还是改写道:“地方农户等只保持正税,免除一切杂税火耗加派,但矿产经营等收归国有,由地方各官府自己经营。所得利润五成上缴国库,余下为地方留存、运转经费及官吏分红。”
又教育上面,他改写道:“每乡至少小学一所。每县至少中学一所。每省至少大学一所。”
教育非常重要,容不得轻视,现在宣府镇每乡就有小学多所,原本王斗念大明别处百废待举,没有硬性规定各乡有小学多少,现在想想,还是必须硬性规定。
他又看了原大明官员军将培养这条,全部都需入宣府镇军事学院,民事学院培训,时间为半年到一年。培训的时间中,还必须到宣府镇、都护府,还有靖边军等处“观政”,合格者,方能放入大明各处为官为将。
大明原也有“观政”条例,然都是进士的人才,而且只是在中央部院见习,并非下基层历练,总体情况看,能学到的多半还是怎样“做官”,而非“做事”,所以效果不好,必须改变。
该条上原本有“军事学院,民事学院移往京师”,王斗想了想,改写道:“仍居原地。”
宣府镇,都护府等处,还是作为有影响力的地方,先进文化输出地为好。
他又看了这条后面第一期的培训名单,上面有一些人的处理与命运。
“王朴,培训后移往外务部任职,不从,诛之。”
“王朴父王威,培训后移往参谋部任职,不从,诛之。”
“吴三桂,若开关,尽诛吴祖二族。未开关,培训后调西北,从军西征,不从,诛之。”
“孙可望,培训后调西北,从军西征,不从,诛之。”
“李定国,培训后调南方,从军略南洋,不从,诛之。”
“郑芝龙,培训后调南方,从军略南洋,不从,诛之。”
“郑成功,培训后征东番,驱荷兰人,不从,诛之。”
王斗目光在上面李定国、郑成功名字上看了良久,他想改为“不从,赦免”,但最终保持“诛之”不变。
还有接下来这一条:“以两京十三省,漠南,辽东各地为神州,禁止神州境内一切封地封国。设安西都护府,攻掠范围到里海。安北都护府,攻掠范围到北冰洋。安东都护府,攻掠范围东番、澳大利亚、夏威夷到北美西岸。设安南都护府,攻掠范围南洋,印度等地。”
“此为百年目标,为动员人民之力,调动国民积极性,立封地领主制,功勋卓著者,皆可封赏。凡为国征服一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十平方公里土地,约一万五千亩,一村之地,赏国士爵。”
“凡为国征服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一百平方公里土地,约一乡之地,赏男爵。”
“凡为国征服一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者,赏一千平方公里土地,约一县之地,赏子爵。”
“不论出身,不论门弟,不论男女,有功者皆赏,封地最高为一县,土地上限五千平方公里,伯爵止。”
“领主兵力上限一千,有人事吏权,有经济自主权,然需向中央上缴税收,也没有教育与外交权。在法律方面,可拥有部分的地方法,然最高法是中央国法。若各领地法律与中央法发生冲突,中央法优于领地内地方法。”
“此外,领主受中央官职,军职,政令一统,平时享受封爵等待遇,战时受军职节制。”
王斗看着这条,中原历朝历代,总是对外扩张无力,原因很多,但没有调动国民积极性,这条是肯定的。所以中原强时对外扩张,弱时疆土就收缩不少。
强如盛唐,领土最高时西到咸海,然弱时…
昔日西域万里疆,而今边关在凤翔。
攻下一地没有占住一地原因很多,然百姓没有从皇朝扩张中得到好处,反每次兵役,都有人倾家荡产,所以人人都在喊兵凶战危,兵凶战危,视扩张为苦事。
反观西方各国,源源不断的扩大领土,殖民地,就因为他们国民也在扩张中得到好处,自然人人积极。
所以王斗立下封地领主制,就是为了调动国民的积极性,虽然未来也有忧患,但显然利大于弊。
而且就算未来这些地方不属于中原疆土,也是属于汉文化圈一部分,未来也容易形成经济军事文化同盟。
扩张一地,占住一地,还需要大量的人口,王斗看这条后面的人口来源,除了鼓励移民外,还有流放。
他看着上面的“兴大狱五次,从江南流放人口一百五十万”,他看了良久,想了良久,最终还是改为:“兴大狱七次,从江南流放人口二百万。”
王斗一条条看着,改着,他点了一根烟抽上。
他眼神深沉,表情平静,壮丽史诗,万里江山,都在他笔下绽放。他所写的每一句,甚至每一字,都关乎到万千人命运,但他只是平静的写着,改着。
第863章 动员
未来要攻占的土地至少在数千万平方公里,需要的人口众多,其实就算发展内需,一样需要大量的人口。
有实例表明,人口是一个国家工业的基础,人口少于一百万,就没有工业革命的可能。人口少于一千万,就没有二次工业革命的可能。人口少于一亿,就没有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可能。
而且未来的发展,随着分工越细,需要的人才越多,这需要的人口当然也越多。
未来人类要冲出太阳系,王斗估计没有百亿千亿人口,谈也不要谈。
此时汉人的生育能力很不错,一家生个七八个纯属正常,但就是夭折率太高,就如王斗他家,他母亲钟氏生了不下六个子女,然夭折得只剩王斗一个独子。
还有各种的疾病,也折磨着此时的民众,特别是妇女,所以有必要发展女医,培养妇科圣手。
王斗在上面写道:“科考时开设女医科,女医官品级待遇与男医官相当。每县均需设女医馆,专治妇人,为免物议,男性止步。”
王斗又写道:“严禁溺婴,违者以杀人罪论处,地方保长、乡长,皆受处罚。”
他补充一句:“溺婴者,父母皆罪,膝下幼子幼女一律没收,由国家抚养。”
再看各地都护府未来可能达到的人口数量,王斗微微皱眉,就算他在上面想了很多办法措施,然相比内心需要的人口价位还是太少。
西方民众故土难离观念较轻,但他们殖民地往往受困于本国人口数量少,所以发展困难。中原倒是人口众多,但却受限于故土难离观念,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不是到了实在活不下去,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到外。
而一个地方的人口数量不到一个地步,往往很难形成稳定的社会氛围,使当地民众产生扎根之念,难以稳住该地。便如一个县只有千多人口的话,该县往往慢慢会消亡死去。
他目光放在藩王那一档,写道:“神州境内禁止一切藩国封地,各藩王宗亲可往都护府之国。许其自募人口兵力攻取之,封地依大县论,五千平方公里止。积极主动者,上缴中央财赋可八折优惠。”
王斗写道:“敢有抗拒者,一律流放各都护府境。又,可令情报部暗中挑动若干藩王反乱,平乱后首者诛之,协从皆流放。治下人口,参与各府县者,人口皆流放一半到都护府。”
王斗平静写着,解决若干人口的问题,他细看各都护府攻掠方略。西征,尽诛沿途各国,各部落其高层、中层,毁灭其一切书籍,知识分子,抺杀其一切文化痕迹,这没问题。
不过南略…
他想了想,改写道:“天竺文化特殊,数千年阶层不动,可以白婆罗门、白刹帝利姿态临之,不动其高层利益。藩王亦可多流放此地。”
他细细推敲未来各都护府发展后,人才将变得非常重要与珍贵,就算旧知识分子都将非常抢手。
他想了想,写道:“可囤积大量犯官与旧文人,介时拍买。起拍价,秀才,五百银圆起。举人,五千银圆起。进士,价格面议。十人起为批发价,可八折优惠。”
…
确定完都护府诸事,王斗审核这一条内政,关于差役人赋,原本他打算摊丁入亩,最后细想后,决定将此全部取消。
赋,始于秦朝商鞅变法,也是一种人头税与劳役的说法,明时称户口盐钞银,还有随之附在丁口上的劳役。赋役,伴随终身,不可避免,就算灾年官府有时会免税,但不会免赋。
就算你田地没有,你成了流民,官府可能不会征你的税,但是你的赋仍然逃不了。
还有随在上面的差役。
有明一代,差役非常的频繁,役钱非常的繁杂,百姓苦不堪言。
这也是李闯提出“不当差,不纳粮”的口号,为什么这么有蛊惑力。
清时提出摊丁入亩,然只是摊,人头税与劳役负担仍在,只不过由地主士绅负担了一部分,有些税种合并了。
王斗认为这种丁银制与劳役制还是终结为好,历朝历代皆有大量隐田,这好理解,士绅官商为了逃避田税使用各种手段隐瞒。然各代又有大量隐户,这就是人头税与劳役的祸害了。
大量隐户,对于国家规划极为不利,因为不知道具体人口多少,就不好提出发展目标,这对经济发展极为不善。
免除人头税,免除劳役,初看可能对官府不利,因为没有百姓再出来白干活,在各项工程的钱粮支出将大大提高增加,但事实从远期来看利大于弊。
而且制度设计得好的话,官府支出的钱最终仍将回到官府。
因为雇佣工人虽然支出钱了,但工人要吃喝,要花费,要娱乐,将会带动大规模的第三产业发展,增强内需。
这内需增强了,自然会以税收的形式回转一部分回官府,只是流转一圈罢了,而且还促进了经济循环,增强经济活力。
雇佣工人,还可带动大规模的就业,后世各国屡试不爽的妙招,若征发劳役,则是大规模的增加不稳定因素。
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元至正年间的“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便是强征劳役。若民夫都有发下足以糊口谋生的工钱,便是异族统治,暗传谣谚者可能都会被民夫揪出来撕成碎片,因为饭碗砸了。
后世百姓盼着基础建设,希望家乡能修桥补路,什么高速高铁都经过最好,但若这种基础建设以大规模征发百姓去白干活试试看,杨广就是最好的榜样。
王斗凝神良久,最终写道:“田税上,免除一切杂税火耗加派。赋役,皆免!”
王斗写下这一句,代表未来他治下,从秦朝起实行了几千年的赋役制度将在他手上终结。
就这短短的一句,未来将引起惊天动地的波澜。
也就这短短的一句,王斗将名垂青史,史书万人传扬,然搞不好,也有可能…
王斗若行此举,就民间来说,不论士绅或是普通百姓,自然都是举双手双脚支持赞成,因为这是惊天动地的仁政。
普通百姓不用说,早苦赋役久矣,就算一些士绅豪族,可能一家有几百口人,通过各种手段后只需交纳十几口人的丁银与役钱,然不代表他们就乐意交这个钱了。
所以介时免除赋役,民间肯定是好评如潮,反对者便是来自官方。
因为这意味着财政支出将大规模提高,事事都要雇人,有些穷困的地方官府手中没钱怎么办?没钱又不能征劳百姓,那一些必要的工程都不能开工。
历朝历代在赋役上也最多是轻徭薄赋,因为农业社会中,税收大致就是这一些,甚至随着皇朝的长久而减少,比如明朝,税收最高时还是在明太祖朱元璋时期。
官府手上没钱,又要办事,就不可能不让百姓完全不白干活。
王斗有他自己的捞钱手段,足以支付未来的工程费用,不过也不能一刀切,必须按地区,按步骤来。
王斗写下这短短的一句,他表情平静,书写也很平淡,然他知道,未来将会有多大的动静。
其实在隐户问题上,王斗想了很多办法,然他发觉任何手段都没用,所谓的摊丁入亩一样效果不显,干脆全免了。
…
接下来王斗又审改几条,如技校、数学人才的培养,科考的科目,海关的设立等等。
他最后看这一条,却是关于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的前提是农业革命,只有百姓温饱,拥有更多的剩余物资,才会产生交换需求,诞生出巨大的市场。为满足巨大的市场需求,生产型商人必须提高生产力,生产出海量的商品,源源不断满足人民的需求。当商品的需求不能满足人民的需求,生产型商人就必须改进器械,发展更高技术,工业革命就诞生了。”
“所以前提是农业革命,若粮米不足,百姓饥寒交迫,就算强行发展工业,生产商品,然百姓购买力不足,只会造成生产过剩,形成经济危机。经济危机本质是百姓没钱,内需不振…”
王斗注写道:“商人本质是贪婪,无商不奸,当生产过剩时,他们宁愿将商品倒入河水中也不愿降价。所以解决经济危机的唯一方法不是靠商人良心,而是提振内需,让百姓的腰包鼓起来,有充足的银钱来购买商品。”
王斗写道:“决定商品命运的唯一因素是市场。市场有内部市场与外部市场两种,为免经济过于剧烈波动,不可过于依赖外部市场,发展内需,当摆在第一位。”
他写道:“所以第一个五年计划当以农田水利,基础建设为主,五年后基本消灭饥寒,人均国民年收入约十二到十五个银圆,国民生产总值达到…”
“第二个五年计划后,强大的内需,加上外部征服土地的广阔市场,就将有工业革命的可能。”
王斗靠在椅上想了良久,他最后抽了口烟,将烟屁股熄灭在缸中,合上了书册,将之放入抽屉中。
脚步声响起,是护卫营主将钟调阳轻轻的声音:“大将军。”
王斗说道:“人都到齐了吗?”
钟调阳道:“不论文职武职,已尽数在大堂中等候。”
王斗略略吸了口气:“那走吧。”
他说道:“该开始了。”
他们走出公房,外面走廊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护卫营战士,他们个个穿着鱼鳞铁甲,一动不动的肃立,只在王斗过来时,以无比崇敬的目光注视向他。
他们进入议事大堂内,王斗转过屏风时,就见堂中满满的身影,都护府的文官武将,济济一堂。他们轻声说着话,声音混杂着,似乎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内中蔓延。
当王斗身影出现时,他们皆尽看了过来,目光中满是激动、兴奋,还有紧张,很多人脸上甚至涨得通红。
王斗微笑走向他们,所有人都簇拥过来,他们激动的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他们呼唤着,他们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似乎汇成一片嗡嗡嗡的声响。
王斗含笑看着他们,他轻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张贵吼道:“大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温方亮道:“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韩朝道:“大将军,早已准备完毕。”
众人道:“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笑容从脸上绽放,这一刻,王斗心神有些恍惚,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么,发布动员令吧,全民总动员!”
第864章 全民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八日,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王斗亲笔刊文动员宣言《起兵》,引得全民人心一片火热。
宣府镇各处,一群群少年仗剑街头,泣血游行。保安州酒楼,李祥卿已经完全融入东路氛围,他与世兄周厚仁一样满脸喝得通红,用剑鞘拍打桌面,吼道:“出兵,出兵,杀尽流贼,诛绝胡虏!”
他们舞剑高歌,齐唱靖边军军歌,《马踏燕然》。
各行各业,各界人士纷纷结社,表明对出兵的支持之意。大量民众涌上街头,为靖边军的将要出兵而欢呼雀跃,每当军士经过,就是一片的呼喝“万胜”声音。
各大街上人潮如涌,无数的日月浪涛旗飞舞,特别很多民众涌向大将军府,他们在广场上密密集着,激动的冲府邸喊着“万胜”,他们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沸腾激昂,到处是沸滚的人群,耀眼的刀剑寒光,飘扬的小旗。几年前这片土地已经有了一种朴素的民族主义思潮,眼下这种激情更是完全并发出来。
“战争开始了,国家需要你们!”
“先生太太,为出征的将士捐点钱粮吧。”
所有的都护府,宣府镇学生都走上街头,为将要来临的战事慷慨激昂的宣传演讲,还有许多人自发为将士募捐军费。这不单只是王斗体系的学子,还有各书院的士子。
各人已经认识到,无论流贼还是鞑虏,这两头怪物都必须完全铲除,否则未来会影响到他们的太平安定生活。
还有普通的民众一样如此,鞑子不用说,畜生般的东西,每次入关都带来一片尸山血海,血流遍野。而流贼,或许起初一些民众对他们了解不多,现在知道,他们就是一帮蝗虫啊,所到之处,干干净净。
自己辛辛苦苦养家,若流贼万一前来,自己也若京师百姓一样被搜刮干净怎么办?所以也必须全部消灭。不论流贼还是鞑子,都必须杀个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他们也自发如潮,最后所有的人都被席卷其中,形成一种全民的狂热。
他们捐钱捐物,都愿为出兵尽一份力。
民众的心,从来没这么齐过。
民众的心,也从来没这么火热过。
初九日,三晋商行宣布,向出征将士捐款一百万个银圆,特别现三晋商行会长郑经纶、副会长赖满成,又以私人名义各捐款十五万个银圆,引起社会各界一片哗然。
初十日,永宁侯王斗对此表示赞赏,同时他表示,民众所捐钱物,皆是他们身上衣,口中食,平日节衣缩食所得。他们虽是为国行善,然善心岂能没有回报?
他下令将民众所捐钱物折为债券,一一交回民众手中,并言未来本金不但完全发回,还有红利,利率比存在银行还高。更引来了大波的捐款浪潮。
这下更有大批的士绅悍然出手,原本他们也跟随潮流捐钱捐物,不过多是百个,千个银圆的份量,表示下心意。债券一发行,他们一万,十万个银圆的抢购。
十一日这天,大同的王氏家族一口气购买一百五十万个银圆的债券,吓得太原府,平阳府等地的财主慌忙赶去宣府镇抢购,还有陕西、宁夏等地的财主们闻风而动。
塞外的蒙古人亦拼命奔来抢购。
最后捐款金额飞快的逼近五百万个银圆大关。
…
“未想到宣府镇义民如此之多!”
原谷王府中,一个头戴网巾,身穿明黄色蟒袍的十六七岁少年郎正在感慨道。
这少年身穿代表皇太子的服饰,脸容带着稚气,此时上面还残留着丝丝兴奋,赫然正是逃出京师的皇明太子朱慈烺。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却是当日搭救太子出京的一些义士。一个笑眯眯的胖子吴义士,神情和气,然眼中不时冒出一丝丝的精光。一人年约四十,身材高瘦,颧骨高高隆起,阴沉沉默,相貌有如老农。
太子称他为李义士,听人唤他强爷,他有时也称他强爷。
还有一人,年约三十多,神情有些忧郁的样子,右臂略有些不便,太子称他为萧义士。
三月十九日晚,太子由义士搭救,从右安门逃出了京,然后却是南下,一直逃到涞水,然后顺拒马河而上,一直逃入马水口。然后入宣府镇东路,经保安州等地往镇城。
一路所见所闻让这个少年郎大开眼界。
可怜朱慈烺在崇祯三年被立太子后,大半的时间都待在钟粹宫中,然后又是崇祯十一年出阁讲学,一个个朝阁大臣,侍班讲读向他阐述微言大义,就没过过一天轻松快乐日子。
此时国事忧乱,困扰着他的父亲,也困扰着这个少年郎,那种心伤疲惫一直到那天晚上,他永远忘不了那晚自己与父皇母后痛哭分临的情形。那种忧伤心碎,一直到逃到宣府镇的那刻止。
便是逃亡的一些日,亦是兵荒马乱,山河破碎,种种所见,不忍卒睹。然逃入宣府镇后,却是另一个世界,再没有遍野饿殍,再没有流民乞丐,没有乱兵流贼,有的只是安定,安全,富足,美好。
宣府镇各屯各堡干净整洁,村落密集不断,这里的道路宽阔平坦,路上走的行人生机勃勃,满面红光,充满活力。这里的民众富足昂扬,彬彬有礼,行止间井然有序。
这里的规划极好,井井有条,特别治安极佳,身边跟着随从只是排场的表示,不再是安危的担忧。太子就看到镇城许多女孩夜间亦在逛街,都没有丝毫的人身安全担心。
人烟稠密,鸡犬相闻,商铺繁华,鳞次栉比,相比自己听到的,在奏疏上看到的大明各处,这里完全就是另一个美好的世界。
一切的一切,对少年的冲击极大,当时他就对身边几个义士言,大明的未来当如宣府镇如此。
到了镇城后,他对永宁侯王斗的印象也极好,不骄不媚,沉着稳重,胸中有万里沟壑,对他也非常尊重,相处之令人如沐春风。每每与他说话,太子都觉颇有收获,很想常常与他促膝长谈,可惜永宁侯公务繁忙,这样的机会不多。
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每每对身旁义士们道:“可恨奸臣蒙蔽父皇,使得永宁侯这样的大材不得重用,导致国事沦落如此。”
太子在宫中的这些年,身边的群臣自然不会对他说王斗的好话,更常常在他的面前攻击其人与民争利,特别飞扬跋扈,实为国之大奸,这样的人,国君千万要远离。
然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让他的心思想法完全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此后更看报纸,看到追赃助饷之事,看到一个个官商勋贵被抄出无数的白银,他不由冷笑:“此辈不义如此,该有此报!”
他想起当时父皇为了粮饷之事竭心尽力,文武百官个个推三阻四,原来是为了投靠新朝。可惜流贼本性不变,他们最终也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只可怜京师百姓跟着遭殃。
他恨恨道:“与民争利,与民争利,群臣一直在孤王面前言永宁侯与民争利。现在孤明白了,这个民,指的只是他们自己吧!一群鼠辈,枉负皇恩不顾,只为私利!”
又看报纸上大学士陈演,国丈周奎等人被拷出的白银每家不下五十万两,而自己父皇的内帑银才多少?皇宫中所有金银与器皿加起来不过三十万两,国库更只余白银二十万两。
而这些鼠辈,身为大臣,家中的白银竟比国库还多。
他更恨恨道:“此辈死有余辜,不足同情!流贼追赃助饷,追得好!看尔等还投不投靠新朝!”
他对身边义士说道:“此些道貌岸然之辈,总言永宁侯坏话,现在孤明白了何为与民争利。还是永宁侯说得好,国有大利、小利之分,众臣言说皆是小利,只为他们一家一族,永宁侯言说的方是大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也是宣府如此太平富足的原因。”
他更道:“大明要富强中兴,就必须走宣府镇的路子。”
不过他有些忧心,他曾与王斗商议,王斗认为出兵前日,太子可宣布监国,名正方能言顺。太子当然赞同,他除想拜永宁侯为靖国公,“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光禄大夫”外,还想拜他为内阁首辅大臣。
不过王斗谢绝了,除了大都督这个职位,内阁首辅大臣他推荐前兵部尚书陈新甲,又有户部尚书的人选,他推荐宣大总督纪世维。余者人员,他认为可以再议,收复神京后从百官中选定。
比如他认为,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清正严明,似乎可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或者礼部尚书。凤阳总督马士英为人踏实稳定,似乎也可以进京谋个位子。
只是太子忧虑:“今日方知,忠臣全在宣府镇,余处皆是道貌岸然之辈,史可法等人可否可堪大用?”
依太子想的,内阁大臣,六部高官,全部换上宣府镇,都护府的人才好。
然现在王斗只是选定钟荣为户部左侍郎,林道符为兵部右侍郎,符名启为礼部左侍郎,田昌国为工部右侍郎,迟大成为刑部右侍郎等外,余者的职位,几乎没动多少。
哦,倒是推荐不少人任地方巡抚,州府县官员,不过离太子心中的设想太远了,让他有些不满意。
当然,二人达成一致的便是,吴义士等人忠义可嘉,当破格大用,应策封锦衣卫都指挥使,都指挥佥事等职。
然太子还是忧虑,他对身边诸义士言:“宣府镇外官吏说材无才,说德无德,他们可以胜任这些位子吗?便若史可法,马士英人等,惟恐又是道貌岸然之辈。”
他叹道:“永宁侯与我言当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以大局为重,稳定大明…只是,为何忠臣总是受委曲?依宣府镇,都护府等诸公的才能,他们干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绰绰有余。”
这个封闭环境长大的少年自踏入宣府镇后,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已经完全改变,他甚至非常厌恶听人言永宁侯的不是。曾经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偷偷来向他打王斗的小报告,让太子极为不满,对杜勋产生厌恶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