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窝蜂的害处,便如后世一古脑儿都去学计算机,结果很高端的计算机人才贬值再贬值。
在宣府镇,这个问题完美的解决了,李邦华心想,这便是王斗说的多分阶层职务吧,往日落榜士子只能应聘私塾,教一些经文,现在却有这么多选择。
他也明白了宣府镇为何机会这么多,士民工商,皆可有自己的活路。
而且,这还是小学,李邦华听说宣府镇中学还开始教习正式的历史、地理、物理、化学、农政、工商、政治等课目,需要的人才就更多了。
…
校长卖力的介绍,其实他是看李邦华与朱之冯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师级人物的样子,有意将二人留下来,教国文是当然,最好一个又教音乐,一个又教美术绘画。
眼下学堂物资方面还好,每天早餐可以保证学生们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就是学校的教师不多。
他自己就身兼数职,还亲自给学生上音乐课,但他没什么音乐细胞,每次上音乐课,只能给学生们吼军歌,这两个一看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才,岂能放过?
校长一心尽力为教育的伟大风范,深深感染了李邦华与朱之冯二人,虽然他的职务比起李、朱二人差得远,但他人格品德却不容置喙,这不是地位高低就可以抵消的。
二人相视苦笑,一时之间,都有留下来的冲动,一生为名利权位国事奔走,然这小小的学堂之地,却如此的洁净,有若桃源洁地,心灵避风港湾处,让他们深深触动。
最后盛情难却,二人同意,闲时会过来给孩子们上上课,校长才心满意足的裂开大嘴放过他们。
他热情的给二人引路过去,明伦堂本为学子们读书之地,现在是教师的办公室,毕竟往日一个县学不过几十人,现在一个乡学就几百人,明伦堂怎挤得下?开辟专门的教室,成为必然。
此时广阔的操场上满是学子,今日是射御课,大小孩童,全聚在平场上,低年级练习队列,高年级练习剑术,铳术,拳术不等。
“跨左…”
“嘿!”
“刺击!”
“嘿!”
眼前剑光闪闪,一个班的学子都在练习剑术,颇为壮观。
这些高年级学生,个个束发,身着青色劲装短打,极有英武之风。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冷峻的剑士背着手,口中不断喝着号令,依校长介绍,这名老师原来是一名刀客,外号齐一刀,在天津一带颇为有名,后入宣府镇来,考中剑士,被学校聘请过来。
如他们这些外来刀客,剑客,入宣府镇后,除入镖局做事外,很多还进入教育系统。
“霍!”
“哈!”
路过剑阵,又一片整齐的拳阵。
又一个班的高年级学生,喝着号子,踏着步伐,不断的出拳收拳,却是在练习拳术。
宣府镇武风颇盛,便是学生们,也是练习极为凶狠的劈挂拳,此为军中格战之技,学生们学的,也是未删节版本。
“举铳!”
“放!”
然后砰砰声响,那边一片的硝烟弥漫腾起,一个班的学生在兴奋的轮流打靶。闻刺鼻的火药味道,似乎还隐隐的传到这边,李邦华与朱之冯互视一眼,都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练剑术与拳术二人不反对,但这个鸟铳…
不过看校长习以为常的样子,二人知趣不言。
然后看到一个教官样子的人踱步到学生前,他举止有点别扭,似乎某处受了伤,不过却是目光锐利无比,他说了句什么,就见三个高年级班集合,动作快速整齐。
看他们样子,李邦华与朱之冯心中暗叹,许多明军中的家丁营兵,也不能如此整肃吧?
就见那些束发学生列了个阵,一色的青色劲装,然后一片的剑光闪耀,却是个个抽出佩剑斜指。然后入鞘,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按在剑柄上,一片整齐的喝道:“忠诚、荣誉、奉献!”
一股威势,凛然而散,李邦华与朱之冯看得心头震动,这些只是宣府镇的小学生啊。
他们还看到阵中有几人一样涨红脸大吼,这几人似乎…
校长看到二人目光,随着望去,笑道:“哦,那几个是蒙古人,但在学堂与汉人学生没什么两样。”
李邦华道:“化夷为汉,善。”
心想宣府镇这点很好,虽分等级,教育上却一视同仁。
一杆日月浪涛旗从教官手上竖起,火红的旗帜在寒风中极力飞舞,鼓动的旗帜中,三个班的高年级学生皆是按剑齐唱:“锦绣中华,河山壮丽,长江大河…”
校长脸上带着笑,不断手上打着节拍,到了一个调子时,他也哼唱道:“…物阜民康,美哉我大中华…”
回过头来,他对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先生,请。”
李邦华与朱之冯随着校长走去,走了几步,李邦华忍不住回过头去,雄壮的歌声仍然飘来:“…美哉我大中华…”
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味道。
…
潮水般的思绪涌上李邦华的心头,回醒过来,发觉自己坐在大将军府的椅子上,想想这几个月的经历,他审视自己内心,原来不知不觉,对这片土地已经产生热爱。
而最可爱的,便是那些学子,所以他迫不及待,想在教化司任职,只是,王斗同意吗?
第一次,李邦华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不知等了多久,听脚步声响起,王斗龙行虎步的从内堂出来,身后跟着叶惜之、符名启、张贵、钟荣、钟正显、田昌国等民政部要员。
看到李邦华,王斗脸上露出微笑,他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见李邦华抢上一步,深施一礼,道:“下官见过大都护!”
身旁朱之冯,一样深深施礼。
王斗道:“…邦华公请坐…朱公一样坐,上茶。”
他舒服的在自己虎皮大椅上坐下,张贵、田昌国等人瞟了李邦华二人一眼,一样在旁位上坐下。
他们一样坐得很舒服,只有符名启,叶惜之,李邦华,朱之冯正襟危坐。特别李邦华、朱之冯坐姿不用说,从个人修养上看,王斗等人确实不如这些儒家子弟。
不等寒暄,李邦华直接起身,他施了一礼,平静道:“下官来都护府亦有数月了,大都护体恤下官,一直不愿下官案牍劳形,下官深深感激。只是眼见大都护府每日操劳,下官却悠闲自在,实是心中不忍,恳请大都护府安排工作,好让下官等能有为大都护排忧解劳的机会。”
朱之冯欠了欠身:“下官亦是,侯爷每日操劳,下官也是实在看得心痛,希望能分忧解难。”
护卫端来热茶,王斗举到嘴边刚喝一口,闻言差点一口喷出。他看了看,没错,说话的是李邦华与朱之冯二人,听口气,王斗差点以为是张贵与田昌国。
而且一片的咳嗽响起,显然民政部各员,都被李邦华二人呛到了。
不过李邦华与朱之冯神色不动,只是平静的看着王斗,看他如何说话。
王斗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他缓缓说道:“…邦华公想做什么工作?”
李邦华整整自己衣冠,正色道:“下官最佩服便是大都护的教化诸事,下官不才,也读过圣贤书,希望能在教化上,为大都护府尽一番心力。”
王斗不语。
…
大堂上又一番激烈的争论,却是李邦华见王斗不表态,他也不急,曾为内阁大臣,李邦华最不缺乏就是耐心,只以诚恳的口气,谈起当时自己在保安州的见闻。
而且不但保安州,其实在宣府镇许多地方,经过李邦华这段时间的微服私访,他认为,都存在人心扭曲,商贾侈靡,百姓逐臭劣行,这是宣府镇发展的污点之处,应该尽快改正。
他也敏感的感觉到,厂坊以后可能会带来污染,青山绿水不复存在,还有厂主为私利压榨工人,无所不用其极,他暗中走访一些矿坊,甚至存在奴隶现象,生活非常凄惨,这与都护府的仁政是互相违背的。
还有很多阴暗的地方,他一一举例,这下张贵与田昌国不答应了,二人暴跳而起。
田昌国首先出来,李邦华最不怕就是战斗,他淡淡瞥了田昌国一眼:“你是何人?”
田昌国雄赳赳气昂昂道:“本官民政部副部长,安北银行银长,又分管部内商贸、工矿诸事!”
李邦华冷然道:“田公有何见教?”
田昌国嘿嘿而笑,道:“见教不敢,邦华公言我宣府镇人有钱了就变坏,说什么‘百姓公然逐利,侈靡相高,淫佚赌博,逞忿健讼,声妓自娱,此为人心丧乱’,敢问邦华公,你口口声声指责本镇,为何不指责大明余处?”
第776章 督查专员
他冷笑道:“依老田知道的,商人富户奢靡,可不单是我宣府镇。大明各处,有了钱的,哪个不是穷极华丽?特别那些盐商,吃个饭都要费个几万钱,宴席一摆就是几百桌,菜品几十味,那个排场连王侯都不如,我宣府镇比起他们差远了!”
他瞪了李邦华一眼,大声道:“再说了,这是商家厂主们合法赚来的钱,为什么享受不得?李公这是在吹毛求疵,专盯着我宣府镇的缺点,哪个地方可能没有缺陷?就算有部分人过了点,但并不影响大局,我宣府镇气象,在大明当属第一!”
“好!”
张贵不由叫了声好,心想老田的嘴皮子也越来越利索了,这话就是说得有理有据。
钟正显等人也是点头,对李邦华硬要揪宣府镇小辫子颇为不满。
“初兴之时,哪个不是政通人和?”
李邦华冷然说道,他看着田昌国:“本朝初期,太平安乐。贞观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文景之治,天下祥和,特别国家开支有度,贵族百官皆不可奢侈穷华。历朝初期种种,政通人和上,并不会差过现今的宣府镇!”
他说道:“下官不否认大明各处现穷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奢侈无度,然这是几百年积弊才造就的,敢问田公,宣府镇发展才几年,还是田公认为,穷极华靡就是好事?”
田昌国一时语塞。
李邦华继续冷然道:“商贾恶行劣性,所闻皆尽逐臭之味,人心扭曲,此为历朝百年之后才有之现状,但在宣府镇已经出现了!以后发展个几十年,又成什么样子?下官思之真是毛骨悚然!”
一时王斗握住茶盏的手都震动一下,起身离座缓缓踱步。
李邦华对着王斗后背施礼道:“下官不否认大都护的功绩,不否认诸位同僚的功绩,更不否认现宣镇百姓大部还是纯朴良厚,但又何必得意?毕竟宣府镇才发展多少年?”
他大声说道:“有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政者当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而不是一味歌功颂德,容不得外人挑刺毛病!保安州等处弊端是确实存在的,诸公又何必回避,不容正视?”
田昌国恨恨的看着李邦华,保安州的发展种种,是他得意的政绩之一,自己含辛茹苦的招商引资,在李邦华口中不值一提不说,还被说得污秽遍地,人心扭曲,实是可恨!
他猛喝一声:“敢问邦华公,是老百姓吃饭重要,还是你所说的区区污秽重要?”
他大声说道:“外间人吃人,什么都没得吃,所以流民才不断投奔我宣府镇,厂主们到处设立厂坊,也才能招募工人,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养活自己的一家老小!不言你说污秽之事老田没看到,便是有一点点,与吃饭大事相比,哪个更重要?还是说将厂坊关了,继续让流民吃人去?”
张贵也挺身而出,冷然说道:“不错,当地百姓都不介意,你邦华公却在这里危言耸听,这是何意?是想影响我宣府镇蓬勃发展的良好大局吗?还是说山边河边出现一些煤灰石灰,影响了你邦华公吟诗作画的情趣?”
作为民政部部长,张贵当然不能任由李邦华这样否认自己的心血,而且他认为李邦华所说也是危言耸听,更加在哗众取宠!
区区污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与带来的就业,税收等实利方面相比,些微的小问题,完全不值一提。
他更认为本镇厂坊不但不能少,还必须增加,越多越好,最好遍布整个宣府镇,整个安北都护府,便如大将军所说的,让工业的力量,弥漫整个大明。
他更说道:“至于有些厂坊主奢华,这是好事!引导百姓消费,增加就业!便如保安州现各厂坊主是云烟的购买主力,这给百姓们提供多少机会?种烟烤烟下来,需要多少人手,可以养活多少人?保安州那边是吃肉大户,吃蛋大户,所以各畜场也才能存活下来,又可以养活多少人?有钱不拿出来花,难道如山西老财主,将银子全部铸成冬瓜,摆在地窖里发霉才甘心?”
张贵外表粗犷,内心细腻,一系列的夹刀带枪,只不断的向李邦华刺过去。
朱之冯看不下去,站出来帮腔,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激烈。
王斗负手看着窗外的飞雪,一时心神有些恍惚,这种争论,比预想的来得早,可能是儒家社会的缘故,秉承“天人合一”思想的士大夫们,更容易敏感的预测到将要出现的问题。
而放在西方社会,一直到工业革命后的很多年,才有人意识到这些事情,而当时烟囱的多寡,厂矿的多少,是被视为力量的象征,哪有人会意识到可能的污染问题?
便是在后世的中国,因为儒学不存,没有环境保护的思想,一样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王斗从后世的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来到崇祯七年的七月二十八日,转眼间也好多年过去了,然后世触目惊心之事,一样忘不了,青山绿水不存不说,恐惧的雾霾,更笼罩全国的各个城市,这便是工业发展付出的代价。
宣府镇只是刚开始,未来大规模的煤矿、铁矿、纺织业等行业,更是环境污染的大户,恐怕未来等待众人的,更是前所未有的迷惘与不知所措。
这还是外在的污染,而人心的污染,在商业与资本社会中,更是变本加厉,金钱,足以使人疯狂,让一个纯朴的人,变得面目全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虽然社会要发展,有些事情不可避免,但全民逐利,为金钱疯狂,并不是好事。
因为将金钱摆在第一,难免失去信仰,精神空虚,导致内心没有约束,最后行为没有顾忌,再严的法令,也只想着钻空子,而不是去遵守,物质生活再丰裕,一样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特别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宣府镇,还有以后的大明,都将处于资本积累的原始阶段,种种疯狂之事,可能王斗自己都不忍卒睹。
但自己来自未来,很多弯路还是可以避免的,既然上天有机会让自己回到大明,就尽量做得好一点。
李邦华与张贵等各执一词,各说各的理,虽都有对错之处,然环境与发展之间关系,不容忽视,早做也比晚做好。
而且现在宣府镇确实出现了奢侈之风,很多还是不理性的消费,虽然适当的消费很有必要,可以增强内需,有对比才有动力,也可以刺激人的奋发之心。
然必须有一个度,需得适当,否则别人看在眼里不是奋发,而是嫉恨了,这不利人心的凝聚。
也不可否认,宣府镇一些新兴富户确实得意忘形了,毕竟几年前他们还是穷军户,现在有了钱,一时之间就不知该怎么花,转到炫耀与攀比上去,成为十足十的暴发户。
三代而出贵族,物质容易跟上,精神上却很难,暴发户有时种种作派,不免让人厌恶,也很容易败坏社会风气,增多幸进之徒,而不是踏实之辈。
王斗自认对新时代的教育还是得力的,从学堂出来的青少年个个人品端正,品学兼优,就算有些小问题,增补一下便可,但对他们的父辈兄长…
王斗想着的时候,又听李邦华说许多矿主厂主为了减少成本,极力压榨工人,甚至拐骗暂住籍,他们也是汉人啊,难道就因为不是本地人,就活该被压榨,甚至活活累死?
王斗听得心中更是一凛,一系列自己了解的资本主义罪恶涌上心头,宣府镇也开始了吗?
然后听张贵恼怒的道:“厂矿干活,哪有不累的?相比大明余处,他们还有养家糊口的机会,你看看宣镇外的人,活得什么样子?…再说了,天上不会掉白面馒头,想不受累不干活,就不要来宣府镇好了,大把的人抢着要他们的活计…”
田昌国也是冷哼道:“宣镇律法还是很严的,违抗法令者,都将受到惩罚…虽然有些厂主也是好心,认为工钱太高了,就少了雇佣的机值,让别的进入镇内流民没饭吃…但是,律法就是律法,我们商司这边,也是抓到一个罚一个,决不手软,令厂主们不敢无视大将军的威严,总的来说,还是瑕不掩瑜的…邦华公是何用心,就这点小事,也值得放到大将军面前来说?”
“够了!”
王斗摆了摆手,制止住各人争吵,他看着窗外雪落如麻,幽幽说道:“记得当初立靖边堡时,王某就有这个心思,要让治下百姓个个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现在更有目标,就是我王斗不但要让治下百姓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他转过身来,负手在堂内踱步,目光扫向各人:“吾分数籍,是让治内上下有序,流水不腐,户枢不蝼,有自己的前行动力。但不是说高的户籍,就可以欺压低的户籍,也不是说汉籍,就可以比暂住籍更高贵。律法上,是一视同仁的,双方在尊严上,也是相同如视的。汉籍做错事,一样会贬入夷籍。暂住籍、夷籍有归化之心,最终也会成为汉籍!”
他淡淡道:“这是一个能者上,劣者下的阶梯,是对能力与财富的尊重,但不是身份的象征。听到有厂坊主欺压工人,吾很痛心,虽然宣镇外有大把的百姓活不下去,但这并不是厂主就可以压榨工人的借口。入了宣镇来,不论拿到何籍,都是我王斗治下子民,便是暂住籍,也不能让他们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份吃饭的活计,就奴颜婢膝的活得象条狗一样!”
堂内坐着的叶惜之、符名启、钟荣人等都是动容,大将军之言,这是大慈大悲,大仁大义之心。
李邦华与朱之冯也是胸中浪潮激涌,没想到王斗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来,宣府镇能走到这一步,实是必然。
张贵与田昌国则羞臊沉默。
王斗最后看向李邦华:“邦华公,你曾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在监察之上颇为擅长,本官就任你为督查专员,巡视利病。凡都护府厂坊各处有不依律法,虐待工人,剥削工钱,倚恃挟制,又不依律法排放,防污者,皆可过问,体审的实,该罚的罚,该整顿的整顿…”
不是说未进入现代,就没有行业污染,事实上,就算现在大明各地的煤矿、铁矿、纺织等业规模不大,一样出现了污染的端倪。
明清时期,因为多烧煤炭,就有些城市出现了空气污染,甚至出现雾霾。有些煤矿铁矿,常年烟尘笼罩,大量的有害气体与烟尘排出,飘浮在大气上。
光绪年间,嘉定连下咸雨,植物黄萎,上海出现连续的卤雨、黑雪,导致当时疫喉连年爆发,就是因为当时上海上空常年煤烟缭绕缘故。
很多生活在上海的民众,也两个鼻孔终日充塞着乌黑的煤灰,家中门窗只要大开,不消片刻功夫,桌上榻上就薄薄地铺着一层煤灰,所以当时很多人得肺病。
大明工矿业发达,附近有煤矿铁矿的村镇,一样不能幸免于煤烟的污染,矿场上出现的粉煤灰池、铁矿渣堆,一样会污染附近的山水。
王斗总在犹豫,日后要不要大规模发展工业,毕竟英国的教训是非常深刻的,工业革命时密密的烟囱林立,整个国度望眼看去一片灰尘尘的,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片悬浮有害颗粒的空气中,一年死于肺病的人不知多少。
伦敦当时称为雾都,其实该称雾霾之都才对,就是因为煤炭燃烧产生的硫化物使得大气污染极为严重,特别伦敦这块,密集的烟囱是力量,也是死亡之神。
而且,此时纺织业看起来不若后世的污染大户,用的大多也是天然染料,危害会小于合成染料,其实一样存在废水污水排放问题。
因为纺织要印染漂练,经过练丝、石染、漂练、残夜排放等多道工序,很多有害物就出来了,特别有些工序会造成铅沉积,带入饮水后,水中的重金属将会对对人体产生严重的危害。
所以对染坊等污染行业,中国历代就有专门的防污措施,如宋代,对内染院的排污措施,便是分割水道成“练池”,然后以练池直接与河道进行交汇,使湍急的河流立时将残液冲走。
水流平缓处禁止建染坊,也是宣府镇的规定,然总有商家钻空子,这些作坊,都属于要纠正的对象。
“…你可挑选官吏,设立一局司,直接向本侯负责!”
众人皆是一惊,张贵与田昌国互视一眼,大将军一句话,民政部权力就流失一部分,这李邦华实是可恨。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李邦华要干的这事情,纯属吃力不讨好,到时得罪一大批人不说,还会落个与杜勋一样的骂名,而自己等人干的事,则是光明正气的一面,很好。
这一瞬间,李邦华也是一愣,他可以想象,自己接下这个职务,若当年自己整顿京营一样,无数的攻击诽谤将迎面而来,自己的下场将不会很好。
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己便是接下这份职务又如何?他也要看看,王斗对自己支持力度有多大,会不会如当年崇祯皇帝一样,顶不住压力后,将自己免官去职。
他正色拱手,朗声说道:“下官领命,定不负大都护厚望!”
王斗点头道:“邦华公放手去干,本侯是支持你的!”
他又背起手,在堂内缓缓踱步:“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有言衣食足而识荣辱,仓廪足而知礼节,现宣府镇有些人仓廪足了,却不知礼节,所以本侯欲设儒学学院一座,专门教习那些富了的厂主们,矿主们修身之道…”
他看向李邦华:“本侯亲任这个祭酒,由邦华公你任教授,负责具体事务!”
不可否认,儒学在个人修养上,人与人相互关系上,有着极大的教化之用。
外来那些富户士绅在加入纳税大军后,这些人的个人修养确实比本地人高,他们聚集的地方,邻里之间也较为和睦,他们融入环境后,更会主动的,自觉自愿的维护秩序,教化人心。
这是祖宗留下的金山,王斗岂能放过?所以设立儒学学院,专教人修身养性,便成为迫在眉睫之事,李邦华来得刚刚好,正是合适的人选。
他们这些正统的士大夫,在没有家族与国家的利益冲突关系后,往往个人人格上,让人敬佩。
又听了一个任命,李邦华一颤,心中更是一暖,大都护还是心向教化的,他整整衣冠,郑重对王斗施礼道:“下官领命,一定不负侯爷期望!”
王斗道:“嗯,李公只管放手去做,本侯支持你!”
很快的,李邦华怀着满腔的热血去做事了,朱之冯,延庆州知州吴植,东路兵备马国玺,全部被他拢到自己的麾下,雷厉风行的开始工作,不过很快的,他与杜勋一样,被镇内镇外各人骂个狗血淋头。
他更被骂为奸臣,往日吹捧他的那些士绅们,一样个个翻了脸。
第777章 吏员开考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中,虽然天气寒冷,天上不时的会飘下一阵雪花,但整个镇城气氛却非常火热,因为都护府招募吏员,开考的时间快到了。
本地士人,童生秀才不用说,踊跃报名,因为宣府时报的大规模宣传,便是山西,陕西,河北的士子,甚至远在山东的士人,多有赶来应考者。
这年头谋一个饭碗不容易,谋一个官府的大饭碗,就更加难得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官本位的思想,在大明各百姓心头,还是根深蒂固。
以前吏员名声可能不好听,毕竟就算混一辈子,混到了令吏,也还是不入流,在正统的举人,进士面前,那是足足矮了一大截。
但是宣府镇这边情况与众不同,因为这边是以吏入官,便是这边部长级的高官,对外宣称还是吏员,宣镇的大学毕业生,一样是从吏员做起,这下子大家伙就心理平衡了。
而且大明外地,到令吏后,基本上就没有升迁的机会,然放在宣府镇…
很多专门研究这边的人惊喜的发现,这里的吏员升迁是没有顶点的,若说往日的令吏只相当于这边的科级,然后止步不动,这里却可以继续往上升。
科员、副科级、正科级、副处级、正处级、副厅级、正厅级、副部级、正部级步步爬上去,一条明确的升级路线展现眼前,甚至有可能爬到部级的高位。
在很多人看来,该处的部级,与大明的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又有什么不同?
目前这里还不讲学历与资历,又没有兵灾贼灾,属于大明最稳定的官府吏员,就更加难得了,所以随着消息的越传越开,越多的人赶来赶考,闰十一月时,已经足足有数千各地士子汇集宣府镇。
如此多的士子赶考,令大明各处震动,有人惊呼人才都被永宁侯收罗去了。
又有人酸溜溜的称此为吏政也,不入流的小道之地,但不管怎么说,士子们踊跃报名赶考,却是事实。
对前来赶考的士子,幕府上下非常重视,民政部专门拔款,包下了镇城内外多家客栈,还有安排很多酒楼饭馆,为赶考士子们提供免费吃住,每日三餐一荤两素,落考者还会发给路费。
这待遇真是不用说,永宁侯爷对士子太尊重了,让许多考生心头暖烘烘的。
经过打听,还有看报纸知道,都护府第一批招募吏员为五百名。
这数目很惊人,毕竟历朝录取进士,一次不过二、三百,还分为三甲,虽然录取吏员不能与进士相比,但这规模确实很惊人。
不过竟争也很激烈,几千人抢几百个名额,到时自己能中吗?
最后还有政审,也会刷下一批,很多人不免担忧。
而且到了宣府镇后,很多士子发现,此处确实为大明难得的桃源之地,自己心中向往的地方,考试的人这么多,到时多人落考不可避免,果真如此,还是不回去了,就留在宣府镇吧。
该处机会还是很多的,不说做账房等俗业,便是进入小学任教,很多人相信,自己教教小学国文,算术,还是没问题的。
在宣府镇站隐脚跟后,到时再把家人接来。
与他们想法相同,这些士子王斗岂能放过?近期他在酝酿成立宣府镇的师范中学与大学,专门用来培养学校教师,这些士子培训后,基本上还是合格的,毕竟小学的内容还是不深。
…
吏员考试定在闰十一月二十二日,随着时间邻近,气氛越加火热,很多人也在千里迢迢最后关头赶到。
二十日这天上午,天气忽转和暖,不过昨日的残雪还是冻成坚冰,城巽隅最大的客栈,迎福客栈门口,进来了一家三口。
男的约在三十多岁,身材干瘦,颧骨高高突起,面颊深深低陷,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破旧的包袱,他目光直愣愣的,满是熬得通红的血丝,口中只是喃喃道:“额要当官,额要当官,额要当官。”
他的浑家,还有七、八岁的女儿,与他一样干瘦,怯生生的一左一右,各扯住他的一处衣角。
店门口早有伙计等待,一看这一家三口进来,立时一个伙计笑着迎上来,对男子道:“这位士子是前来考试的吧?请将您的住宿号牌给我看看。”
男子连忙从袖中取出号牌,给了这个伙计,伙计仔细看着,镇城各个城门口,都有专门迎接士子的人员,如该男子这样拖家带口情况也不少,对这些人,有专门不同的号牌,将他们一家人安排在一起。
伙计看着,说道:“赵中举,山西布政司平阳府石楼人氏,有生员功名…”
他笑道:“请随我登记。”
…
“刘冬阳,二十八岁,生员,淮安府人氏?”
又一个伙计接待一家人,看看眼前这男子,竟是淮安府那边的人,跑到宣府镇来了。
看他中人普通之象,不过双耳却很圆润,这伙计的爷爷是算命先生,影响他也略通相术,依相书上说,这种人属先贱后贵之象,这刘冬阳说不定能考中吏员。
又看看他身旁,真是一大家人,父母双亲,还有一妻一子一女,还有他妹妹,也是乖巧的立在哥哥身旁。
刘冬阳长相普通,他的妹妹倒是貌美。
这么大家人,一间房安排不下去了,他笑道:“刘先生,请过来登记。”
…
“黄博文,三十三岁,南直隶东安人氏,童生…”
…
“李坦然,三十八岁,陕西布政司西安府白水人氏,令吏出身?”
伙计看着号牌,惊讶的说了一声:“这位士子曾是令吏?”
面前李坦然面容平和中露着坚毅,他施了一礼道:“正是。”
他脑中回荡自己出门时母亲的嘱托:“儿啊,我们这一族世世代代都是吏员,但一直做到典吏就到头了,你爹到死也是典吏。你最有出息,做到了令吏,不过还是不入流。为娘也听说书先生唱报了,在宣府镇吏员也可以升上去,从科级,处级,厅级,最后到部级。不言厅级,部级,便是处级,也若本地的知县大老爷,为娘希望你拿个处级回来,光宗耀祖,如此为娘就是去了,也可以安心见你爹了。”
想起娘亲的嘱托,苍老的面孔,李坦然心中浮起坚定,考得吏员只是第一步,他要突破他们李族不能跨越科级的宿命。
…
随着士子一个个到来,颇大的迎福客栈个个房间爆满,赶考的士子包住宿又包餐食,他们这方用餐之地,便是隔了一条街的聚仙阁大酒楼,凭着号牌吃饭。
赵中举等人运气好,才在房间中安顿不久,就到了午时开饭的时间。
最初客栈中还要伙计们领着他们到酒楼去,但现在店中多是老人,很多已经在镇城住了一段时间,对附近自然轻车熟路,赵中举等着跟着去便是。
到了聚仙阁大酒楼,就见几层的楼面,黑压压满是吃饭的士子,极为壮观,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让赵中举等人的上下喉结不断滚动。
他们见有空位,赶紧坐上,然后伙计端了饭食过来,一一摆好,颇有人拖家带口的,一样混了一份餐食。
各人皆是单独餐,一个木盘端着,上面摆着一荤两素三个菜,油汪汪的观之诱人,还有一大碗米饭,连赵中举的女儿也是如此,面前一大盘饭菜。
各桌旁边还有一桶桶的蛋花汤,随意他们吃喝。
可怜赵中举等人“穷酸”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常年不沾荤腥,眼见这香气扑鼻的饭菜哪还忍得住?惊讶之余,老人还好,新人就是狼吞虎咽的,就闻一片咀嚼吞咽声,斯文尽丧。
赵中举浑家大口大口吃着,她人虽干瘦,饭量不小,她含糊不清说道:“相公,便是没考中吏员,冲着这白吃白住,好吃好喝,额来宣府镇一趟也愿意啊。”
赵中举喝斥道:“闭嘴,食不语也,额不知吗?”
见邻桌之人目光投来,他面上火辣辣的,暗声骂浑家:“丢人现眼,吃了赶紧给额回客栈去。”
他浑家哦了一声,此后不言语,只专心吃饭。
不小心几粒饭掉到地上,连忙又捡起来放入嘴中,又帮旁边的女儿擦嘴,然后喝了一碗蛋花汤赶紧又去装上一碗,又帮丈夫与女儿装汤,非常的繁忙。
旁边刘冬阳、黄博文等人听到赵中举浑家的话,谅解的笑了笑。确实,他娘子的话说出了各人的心声,“穷酸”久了,面对美食失态也属正常。
“筚儿,吃慢点…女儿家要注意体统…”
看着女儿与她娘亲一样,就是一个头埋在碗里,赵中举又喝斥一声,随后心头有些愧疚。
自己愧对她娘俩啊,多年不得中举,只在私塾中谋得一些束修,但微薄的收入,如何养家糊口?全靠娘子在家磨豆腐,还被外人嘲笑为豆腐西施,自己无难啊,希望这次能考中吏员。
他也打听了,这方吏就是官,官就是吏,不算辱没先祖家人。
他也自家人知自家事,这辈子中举是没希望了,可能考到死自己还是一秀才,好在宣府镇开辟了另一条路,给了自己机会。
众士子吃饱喝足,家属退散,酒楼伙计抬来几桶粗茶,作为他们饭后消食,黑压压的士子们端着茶碗,楼上楼下,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只关心这次吏考的题目。
赵中举等人当然也非常关心,凑到人堆旁,注意倾听。
一中年士人看着窗外楼下,街上熙熙攘攘,难得的繁华太平气象,真想留在这个地方啊,他叹了口气,大声说道:“不知宣府镇这次出什么题目,赵某想复习功课,都不知从何习起。”
他的话引起一番共鸣,不少人叹道:“是啊,学生等将经文全部带来了,然总觉心中无底,不知复习了,到时有用无用。”
宣府镇的吏员考试,前所未有,他们作为第一批开考的前辈,一切都是从空白开始,或许,只是为后人提供经验值罢了。
特别有些人有心作弊,都不知从何作起。
自古中华儿女多奇志,不言后世考场作弊种种,此时也不遑多让。
夹带小抄只是等闲手法,穿着麻布作弊坎肩,上书数万字,内有数十篇八股文,以老鼠胡须写就,也只是正常作弊方式一种,并非巅峰手段。
“宣府镇这地方,讲的是通用实用之材,不需之乎者也的酸儒,况乎吏员嘛,重要的也是能写会算…”
一带着大同口音的士人缓缓说话,慢条斯理的,立时吸引了一大帮人注意。
“…听闻镇内小学、中学等,亦多教明法、明字、明算三科。国朝科举,明法科试律令,明算科试《九章》、《夏侯阳》、《周髀》等著,明书科试《说文》、《字林》等字书,进士科嘛…”
他摇摇头:“永宁侯处事往往别出心裁,此次吏员考试,怕不会有八股内容,苦读明经、进士二科者,怕是…”
他这话一出,堂内哀嚎一片:“完了完了,大明律学生早已忘光了。”
“不得了,余得赶紧回去,将《九章算术》拿出来翻翻…”
“不是吧兄台,九章算术多为基本算法,这个你也能忘了?”
刘冬阳握下拳头,若吏员考以算术为主,自己何惧之用?
黄博文呼吸也变为粗重,他虽然读了很多年书,连秀才也没考中,但论起算术,他还是不怕的,只是律法…
赵中举眉头皱起,坐立不安的极为难受,不行,等会回去,就翻翻那些算术书,只是,此次来自己只带经文,一本算术书也未携带,这可如何是好?
那士子道:“各位兄台也观报纸了,此次吏员考核,许可考生携带算盘,算筹。理所当然的,此次吏考算术占了很大比重,可能有些题目还很难…”
说得很多人更是打定主意,回去就翻算术书,律法书。
李坦然微笑坐着,曾为令吏,协助上官统计一县钱粮,区区算题,区区律令,想必自己多可以从容应下。
那大同士子更又投下一个重磅炸弹:“听闻此次永宁侯爷有亲自出题数道,特别言能解下他精心设计的一道算术题,便为数学界开宗立派的大宗师!立时享受研究员待遇,便是见了永宁侯爷,也只揖不跪!”
这瞬间堂内都轰动了,是什么题,解出后可被尊为大宗师?
他们议论纷纷,搜肠刮肚,寻思在哪本算术书出题,解了后可享受大宗师地位身份?
同时很多人沮丧,他们中有人一辈子在研究八股文,四书五经,视算术,律令为小道,说起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等头头是道,但算学这些…
那大同士子看这些沮丧的人,也安慰道:“各位仁兄也不必过于忧急,余观宣府镇,还是有国文课的。比起余等苦习四书五经,课程还是低浅,他们毕业考也有…策论,更不限格式,无我八股文行文如此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