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如风卷残云奔驰而过,很快到达松山堡的总督行辕。
此时很多官将都已经到达,如援剿总兵左光先,辽东总兵刘肇基,协守总兵孟道等人。乐鼓中,络绎不绝的,还有文武大员陆续进人辕门,按照品级,在大厅内或坐或站。
蓟辽总督洪承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押轴出场,而是早早坐在椅上,凝神细想什么,他的身旁,还有监军张若麒,王承恩,天使王德化诸人,有一句没一句交谈着。
看马科,唐通,吴三桂等人到达,又前来拜会,洪承畴脸上露出笑容,对马科与唐通温言夸赞几句,然后看着吴三桂道:“长伯,大战将致,正是吾辈报国之良机,你英杰之身,大有可为。”
他的语中,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吴三桂郑重施礼道:“多谢洪督教诲,三桂明白的。”
兵凶战危,大战意味着危险,同样意味着发家良机,特别杨国柱的封伯,让很多人看到希望,吴三桂同样如此。
石门山之战起,他大军表现出众,内有辽东豪门底蕴,外有洪承畴等人支持,或许锦州大战结束,他很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看洪承畴对吴三桂如此亲切期盼,马科眼中嫉妒的神情一闪而过,再看看厅中,辽东各官各将大部到达,只有王斗一系的官将还迟迟不见身影。
他冷哼一声,这王斗架子越来越大了,他心下又嫉又恨,自己戎马一生,连个伯都没封上,这小子何德何能,都可能封侯了。
当日王德化宣读圣旨,马科在旁听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斗一下子成为太子太保,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不但爵位上,就连军职差遣上,都名列众将之首。
现在松山各处,都在议论王斗可能封侯,还有杨国柱被封为伯爵之事。
每当听到这些言论,他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下的不平怨恨,便是倾九江之水都难以洗去,特别王斗现在被拜为援剿大总统,可以名正言顺地节制山海军的人马。
马科还听到风声,王斗在辽东之地,不但领近二万强军前来征战,在塞外,更有偏师一只逼来,人马高达十万。
听到这消息,马科惊惧胆战,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王斗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怪不得皇上对其越发器重。
总督大厅,前来议事的文武官将越来越多,监军张若麒坐在位上,他抚着自己长须,也有些心不在焉。
近期他得到的京师信件,还有各方消息,皇上决心己下,本兵陈大人,各方压力下,态度也转向决战。总督洪承畴,连本兵的命令都不敢违背,还敢违抗圣旨?所以前日皇帝圣旨一下,他们也快速转变态度,只是…
王斗仍然态度不明,当日圣旨后,不论洪承畴,张若麒,王德化、杨国柱等人,都或明或暗拜访过王斗,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态度,然而王斗半点口风不露,只言议事时便知。
这让张若麒心下惴惴,对他来说,他前来辽东的唯一目的,就是贯彻执行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意思。
他因为陈新甲缘故,才与王斗站到同一条船上,现本兵态度倾向决战,若王斗仍然坚持相峙,自己该如何是好?
王斗成为宣府镇总兵后,更加上他岳父成为宣大总督,大同总兵官王朴,山西总兵李辅明,第一时间向王斗靠拢。杨国柱虽然封伯,还有以王斗为首的味道,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同样如此。
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不用说,甚至连辽东总兵刘肇基,都有向王斗靠近的意思。
他更拜援剿大总统,与总督洪承畴平起平坐,威望越高,自己这个监军,也是因为王斗支持,才能在辽东威风八面,若王斗坚持相峙,就等于违抗皇帝与兵部尚书的命令,那自己还要与之站到一起吗?
思前想后,张若麒心乱如麻。
忽然,厅外一阵骚动,门官高喝道:“援剿大总统,忠勇伯王斗,忠贞伯杨国柱到!”
就听二门内应声如雷,堂内外的鼓乐更用劲吹打起来,张若麒不知不觉起身,看看洪承畴他们,同样站了起来,还有两侧官将,所有人等目光,都看向了门外。
门官一层一层的喝应,发出洪亮的声音,激昂的鼓乐中,一群盔甲整齐的大将昂然而入,为首一人,正是援剿大总统,镇朔将军王斗,他身旁一人,却是援剿副总统,镇北将军杨国柱。
还有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山西总兵李辅明、辽东总兵刘肇基、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诸人,紧随其后。
光光这些人的兵马势力,就占了辽东援军的大半,而这些人又以王斗马首是瞻,从这里可以看到,靖边军在辽东的势力威望,也可以想象,王斗的态度,对这次的议事多么重要。
看王斗龙行虎步,按剑而行,他的脸上,带着自信又从容的微笑,很多人心中,都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念头。
无数人的目光注视,总督与监军群起迎接,这一刻,王斗达到武人荣耀巅峰。
吴三桂的脸上,现出羡慕的神情,马科拳头悄然握紧,洪承畴清隽的脸上,则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张若麒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发现自己只是狐假虎威,而王斗,才是真正的实力与威望。
在众人复杂目光注视下,王斗昂然走到近前,与洪承畴等人施礼寒暄,然后坐到高高上位,与洪承畴左右并列。
此时三声炮响,乐声停止,整个总督行辕鸦雀无声,所有厅中,文武大员,都向上首的王斗与洪承畴行报名参拜大礼,方才躬身落座,恭候训示。
很多人的目光,还偷偷看向上首的王斗,大明多少年了,这是第一次武人与文人大员,高居并坐,很多人心中,都是滋味难言。
而刚才王斗进场时的情形,也看得王承恩与王德化神情复杂。王德化作为宣旨天使,时逢其分,暂时留了下来,也蕴含观察监督的意思,他坐到客座,而杨国柱,则代替了王斗,坐到武将第一位。
王斗坐在位上,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放在两边靠手上,他静静看着下方各人。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下首两列,各文官武将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或羡或嫉,或热切或期盼,或不以为然,或面无表情,一一在握,这便上位者的滋味?
王斗忽然有些恍惚,当年自己穿越到大明,在靖边墩为生存苦苦挣扎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吧?
各人落座,都看向上首的洪承畴与王斗。
洪承畴咳嗽一声,他锐利的目光,向下首众人扫视一遍,方才缓缓道:“本督受任以来,深受皇恩,诚惶诚恐,惟有一死以报圣上,今奴贼猖獗,百姓受难,唯遵照前旨刻期会剿,以靖地方,诸君如何,皆可一一道来。”
厅内无声,所有人都齐整整看向王斗,洪承畴虽决意遵旨,与东奴展开决战,然援剿大总统王斗不同意的话,这仗,还是打不了。
打,或是不打,关键要看王斗的意思。
众人等待同时,洪承畴也是不过声色看过来,不知为何,他内心有些紧张。
万籁俱寂,众人期盼中,就听王斗浑厚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洪督所言甚是,时机己到,可以与奴决战了。”
一时间,厅内满满堂堂的官将都松了口气,团团露出笑容,此时辽东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便是王斗的靖边军,若王斗抗命不战,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弥勒佛似的王德化首先开口赞道:“忠勇伯忠义可嘉,屡建功勋,当为众军之表率…与奴决战,确实时机己到。”
他哈哈大笑,那种欢喜,是出自内心的。
若王斗坚决抗旨,他都不知该如何向皇帝复命,毕竟前来辽东途中,他听说辽东援军,唯有王斗不赞成决战,坚持与奴相峙。
他大笑的同时,忽然感觉有些悲凉,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啊,此时却要拍一个武夫的马屁。忆起当年,大太监刘谨、魏忠贤等何等威风,比起他们,自己就象一个孙子…
不过王斗如此威风,交好他,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张若麒同样大大松了口气,也是大赞:“忠勇伯力保社稷平安,戍边征战,劳苦功高,真乃国之栋梁,三军之楷模。”
厅内各文官同样赞声如潮:“忠勇伯高义…”
“忠勇伯明见万里…”
“忠勇伯…”
“忠…”
王朴与符应崇在下首同样一松,大军自与贼奴相峙,都是疲惫劳累,此时皇帝圣旨到达,大加封赏,正是士气最高的时候,若王斗违旨不遵,他们也不知道能否坚持。
不过靖边军不动,他们也不敢乱动,然抗拒皇令,又让他们心下忧惧。虽与王斗结为一体,在王斗升任宣总兵后,更加逢迎拍马,不过要违抗皇令,他们还是心下惴惴,眼下的结果再好不过。
王朴挥臂高叫:“忠勇伯说得不错,与鞑子决战时机己到,眼下王师气势如虹,正是合力一击,消灭贼奴的时候。”
符应崇连忙附合,东协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同样赞同,王斗高升援剿大总统,任为宣府镇总兵官,更有可能封侯,他们羡慕眼热的同时,也为王斗感到欢喜。
援剿总兵左光先囔囔道:“某早就不耐烦了,与鞑子决战,打个干脆。”
辽东总兵刘肇基、山西总兵李辅明,也是缓缓点头,出言肯定。
王斗一言而出,立时便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洪承畴,邱民仰等人目光闪动,不过洪承畴面上还是一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他温言对王斗道:“本督听闻一些消息,忠勇伯有数万大军,正从塞外逼向奴贼义州等处?”
一时堂内目光,都聚在王斗身上。
对于这个消息,辽东各官各将也是关切非常,不过塞外信息杂乱,有传言王斗逼来大军有十万,或是数万,或是数千,具体有多少,各人知之甚少。
看众人期盼神情,王斗略一沉吟,也不再隐瞒,他袒然说道:“是有万余精兵,正在塞外扰掠烧杀,以乱奴贼盟友之心。想必此时大军,己逼向科尔沁,或是义州等处。”
温方亮的大军,由于离锦州等处太远,便是时时以哨骑联系,王斗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掌握他们行踪,只得依事前方略推断。
不过哨骑得知,因在塞外收获丰富,出塞的军队,已经人人有马,机动灵活,行动非常快速。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欣喜若狂,靖边军之锐,天下皆知!众人也知道,王斗军中,还有温方亮,高史银等几个悍将,此时他们皆未到辽东,看来便是领军出塞的人选了。
虽然王斗有擅自遣军出塞的嫌疑,不过那是王斗与朝廷的事,这消息确实的话,对此次的锦州大战,大明方的胜算就增添不少,怪不得各人欢喜。
洪承畴含笑道:“好,有忠勇伯此言,本督就更放心了。”
他看向王斗的目光,有敬佩也有怜悯,为了大战的胜利,王斗可谓机关算尽,耗费大量精兵不说,擅自遣军出塞,还容易引起朝廷的猜疑,为了国事,大明武人能达到这一步的,很少很少。
张若麒抚掌大赞:“怪不得哨骑回报,贼奴营中北虏惶惶,原来是老家被抄了。”
他欢喜的同时,笑容也有些僵硬,忠勇伯此举虽是为了锦州大战,为了大明得胜,只是…
看来锦州事了后,自己还需与王斗保持距离,免得将来惹祸上身。
王承恩与王德化脸色越加复杂,厅中大部分将官,倒没想那么多,只对靖边军出塞之举充满佩服。
大明百年来,这是第一只明军大规模出塞,对虏的震慑是无与伦比的,换成他们,部下战斗力先不谈,对塞外形势,各人都是两眼一摸黑,不说打仗,迷路的可能性就高达九成九。
当然,如马科等人,则是心中一喜,这王斗嚣张过头,擅自出塞,好日子快到头了。
而到这个时候,不说吴三桂,便连马科与唐通,都对决战不再迟疑,众人异口同声喝道:“请洪督与王大总统授以方略!”
洪承畴站起身来:“好,此次大战,关乎国运,吾等世受国恩,当戮力奋战,有作战不力者,本督定严劾治罪,决不宽贷!”
他看向王斗:“忠勇伯老于战事,本督向来佩服,便请忠勇伯为众将解说,本督在旁洗耳恭听,拾遗补缺。”
他慷慨的将决战大军的安排布置,交由了王斗,一是在打仗上,他确实不如王斗,二在洪承畴内心中,他隐隐猜测王斗已是昙花最后,或许锦州大战后,等待王斗的命运不会美妙,作出一个高姿态,对自己有益无害。
说实在,被一个武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让洪承畴心中不悦,此时隐隐松了一口气,大明,最终还是文臣的天下。
第557章 大决战(下)
洪承畴的谦逊,王斗也不推辞,锦州各地的沙盘地形,他早令护卫携带,此时召进大厅,摆在众人眼前。
沙盘的好处不用说,山川地理,全局在握,敌我双方的对战姿态,了如指掌,排兵布阵,信手拈来。
对厅内众人来说,王斗指挥战争的方法也颇为新颖,以往他们打仗,只是巡抚与总督,甚至兵备召入堂内,三言两语吩咐下来,各领各事,甚至连整个战役的全局,都没有个基本印象,哪如王斗安排的清楚明白?
不过沙盘虽好,众官将想要学习前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哨骑回报,自十五日起,女儿河北岸贼奴,己自乳峰山,河水北岸撤退,他们大部聚于锦昌堡,伊家岭等处。依哨骑的刺探,该处的贼奴,以奴满洲正蓝旗,镶蓝旗,正白旗,镶白旗为主,总兵力估计在七万至十万之间!”
“其中伊家岭等处,驻扎的是奴汉军各旗,还有朝鲜军马。”
指着沙盘,王斗缓缓说道,将一些小旗,一一插上,敌军的布置,立时一目了然。
厅内各人更为眼热,这沙盘真好啊,有此利器,纸上谈兵,就成为可能。
王斗的手,又指向白庙堡,该处离伊家岭,约有十几里。
王斗同样将几面小旗插上:“此处之奴,以贼满洲二黄旗为主,还有众多的蒙古,外藩蒙古等北虏兵马,又有他们大量随军奴隶,辅兵等,估算总人数,不会下于十万!”
厅内鸦雀无声,这个瞬间,众人才明白为什么王斗坚持与敌对峙,现鞑子兵马不少,他们更战力出众,一个不慎,就是王师精锐尽丧的结果。
张若麒,王德化诸人,更产生了速速复旨禀报,言论锦州之战,不宜速战速决的念头。
洪承畴心下叹息,若不是圣上与朝中诸公催促,他也不想这么快与奴决战!
王斗的手指向锦州城:“相较之下,锦州城外奴兵较少,只有奴满洲二红旗,蒙古二红旗,连上一些跟役辅兵等,估计总人数不会超过四万。”
最后,王斗的手重重点在遥远的义州:“此处奴兵更少,旗丁不会超过一万,余下尽是辅兵跟役!”
三言两语,王斗就将敌人布置态势分说明白,厅内各人,一一清楚明了。
瞬间,他们都陷入沉思,这仗要怎么打。
王斗扫视众人,他们都在沉吟,连洪承畴也是紧皱眉头,拈须思虑。
王斗笑了笑,说道:“依本伯的估计,因塞外侵忧,奴兵军心动荡,便我方不动,这两日间,贼也会主动与我作战!这次大战,女儿河北岸应该成为主战场,而奴在白庙堡布置如此庞大兵力,也恐大战同时,出师劫掠斩断我军后路!”
“所以…”
王斗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此战我军防战为主,守中有战,坚壁清野,最大程度的,给奴以杀伤打击!”
“满洲此国,诸位也知道,他们仍是强盗本性,难承受重大伤亡,只需各旗死伤一多,便是奴酋也难以镇压。加上草原上骚忧,介时就不得不退走,我军趁机恢复几个城池,便可大捷告慰!”
王斗定下调论,厅内众人都是一松,他们很清楚明清双方战力对比,那种尽灭奴贼,一鼓而平的论调,是不切实际的。
洪承畴缓缓点头,只有王德化、张若麒等人有些失望,王斗定下的调子,与他们的期盼,圣上与诸公的期望相差甚远。
不过听了王斗的分析,他们也知道王斗的决定才是最现实的。
东奴难以承受重大伤亡退走,才是最好结果,到时明军只需占据大凌河堡或是义州,便是空城也无妨,就可以对上下交待,己方兵马也不会折损很多。
王朴赞道:“忠勇伯不骄不躁,从实地出发,真乃帅才也!”
他大声道:“请忠勇伯继续授于方略,安排战事。”
王斗点头道:“好!”
他指着白庙堡那个地方:“眼下不能得知,白庙堡之奴,是包抄断我粮道,又或是列阵伊家岭左翼,左右夹击我北岸主力…”
他低喝道:“曹将军,王将军,刘总镇!”
立时曹变蛟、王廷臣、刘肇基出列,皆是抱拳喝道:“末将在!”
王斗神情严厉:“尔等勤派哨骑,密切注意白庙堡之奴,若大军决战,他们列阵伊家岭左翼参战,你等立时精锐骑步尽出,北渡女儿河,从他们的后翼夹攻牵制!”
王斗还道:“若白庙堡之奴非夹击我主力王师,而是包抄断粮,你等便谨守城池防线,务必同气连声,相互应援,不得坐守观望!”
三位大明新老大将,神情认真严肃,并不因王斗对他们呼喝指令有所不满,皆是高声领命!
还有笔架山的协守总兵孟道,王斗同样吩咐安排。
他虽然只有数千人马,不过笔架山山岭险峻,通行不易,前方的滩涂海岸,也挖掘了密密壕沟,加上五道岭,长岭山,杏山等处防线,笔架山当可稳如泰山!
王斗又看向宁远总兵吴三桂、山海关总兵马科、密云总兵唐通,喝道:“吴将军,马将军,唐将军!”
三人喝应一声,皆神情复杂出列,往日王斗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便是爵位高贵,也是虚荣,此时职拜援剿大总统,却命令到他们头上来了。
不过吴三桂神情沉稳,锦州之战,将往日这个豪门子弟也锻炼出来了,而且看得出来,此时的吴三桂,对大明忠心耿耿,虽对王斗嫉妒,不过对他的喝令吩咐却没有异议。
唐通的脸上,甚至带些巴结的神情,只有马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看着三人,王斗说道:“锦州之奴虽少,尔等也不可怠慢!吴将军,议后你立时遣信使前往城内,告知祖大帅我师决战之事,祖帅饱经军伍,你等在城外与奴大战,定然加以响应,以败奴贼!”
三人高声领命,马科目光闪动,忽然说道:“忠勇伯,为国奋战,我等义不容辞,只是这粮草…”
他脸上现出阿谀之色,显得有些怪异:“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大军决战,将士也需吃饱喝足才是,请忠勇伯体恤一二。”
唐通也连忙道:“对对,马帅所言甚是,自到辽东后,我密云军的粮草,这粮草,嘿嘿,就有些不足…”
按大明作战军律,客兵行粮,还有粮饷供应,由各地官府,还有战地供给。当然只是支借,战后大部需要归还,这里面,有非常复杂的换算关系。
还有,很多边镇,总兵大帅,并管不到镇内各副,参,游击将军的粮饷支应,只是战时有节制权罢了,如王斗这样的靖边军情况,是大明仅有的,这也是朝廷对王斗无可奈何的地方之一。
如此多的兵马汇集辽东,所以各营粮草供应形势,极为繁杂,以人马多寡,军力强弱,亲疏关系支应粮饷,每天都会产生不计其数的问题。
虽说名义上,辽东巡抚邱民仰负责转运粮草,并向监军王承恩负责,不过巡抚、兵备等屯田,军事,民务一把抓,粮草征收后,却要交到镇内,路内的户部官员手中,各种仓库,也是由这些官吏掌管。
可以说他们是苦差事,那些户部官员才是肥差,而且这些户部官员与邱民仰是同事关系,邱民仰并不能节制,只有总督洪承畴才可过问,若要扯皮起来,数个月内也不能解决一件事。
所以围绕粮草供应,那些户部官员大有文章可做,靖边军以真金白银开道,又有东路商队供应,加上凶神恶煞…
曾有官吏刁难,被王斗下令抓起来吊打,巡营示众,无人敢以求情,所以辽东的粮草供应,对王斗不是问题。
当然,粮草对王斗不是问题,对各镇军马来说,就是大大的问题,因战时各营兵将受其总兵节制,所以粮饷供应,很多镇内将官就趁机向其总镇吵闹,如马科等人,就常日一头三个大。
趁这个机会,马科趁机向王斗提出来,按理来说,他应该向洪承畴或王承恩陈情才是。
王斗微微一笑,说道:“大战将临,让将士吃饱穿暖,确实极为重要!本伯也是从小兵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饭都吃不饱,怎能打仗?”
他看向监军王承恩,这个皇帝最忠诚的太监,他沉吟不语的时候,颇有些阴森森的味道。
不过接触到王斗目光后,他脸上浮起笑容,含笑说道:“忠勇伯但且安心,眼下存放辽东的粮草,足以让将士食用近月,决战就在眼前,咱家这就吩咐下去,一气发下半个月的粮草。”
王斗赞叹:“王监军心系将士,本伯佩服!”
随后他眼中浮起寒光:“本伯也会派遣军中镇抚巡弋,有敢违令贪渎者,依战时律令,全部杀了吧!”
整个厅内鸦雀无声,王斗虽然神情平静,语气温和,然看在马科等人眼中,却是整个脊背上,都涌起阵阵冰寒。
他看了唐通一眼,也看到对方张着嘴,眼中满是惊畏神情,二人互视一眼,都是回醒过来,连连施礼:“多谢忠勇伯高义,多谢忠勇伯高义!”
天使王德化也是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嘿嘿干笑几声,说道:“忠勇伯魄力惊人,咱家佩服,佩服!”
吴三桂也是施礼退回,心中暗叹:“全部杀了,或许,也只有王斗,才有这个能力与胆略吧?”
不过他心中一松,虽说他是辽东土著,豪门大族,粮草供应不是问题,不过友军若能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看着王斗威严而平静的脸容,他忽然发现,自己距离王斗越来越远。
或许,最后只能仰望他的背影吧。
洪承畴坐着不动,表情仍是从容淡定,然他右手略微颤动,却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军略安排,交由王斗处置。
三言两语,王斗的手就伸向了四面八方,真是见洞就钻。
一片寂静中,王斗忽然看向辽东巡抚邱民仰,轻喝道:“辽东巡抚何在?”
邱民仰一愣,出列道:“下官在!”
王斗看着他道:“邱军门,此次吴,马,唐三位将军,还有锦州城下,小凌河畔战事,便由你节制指挥,务必激励将士,奋勇杀敌!”
双方决战,小凌河与锦州战事,己成片场小段,不是关键所在,不过仍然不可掉以轻心,邱民仰为人克板严厉,有他坐镇指挥,王斗还是放心的。
邱民仰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大明多少年了,还是第一个武人指挥他这一方巡抚大员。
不过他面无表情,只是严正拱手:“下官领命。”
他退了回去,感觉无数人的目光,注目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心中那种怪异感觉,更是始终排遣不去。
辽东巡抚节制指挥,吴三桂,马科三人倒不以为意,如他们这种总兵,若没有文臣坐镇指挥,反倒心下不安。只是有些目瞪口呆,看着王斗将邱民仰这等大员指挥得团团转。
王朴与符应崇惊讶之余,洋洋得意,忠勇伯水涨船高,前途不可限量,眼下连文官大员,都要听从他的指挥,深觉与王斗站在同一阵线的明智。
场中靖边军各将,也是人人自豪,大明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巡抚级别大员,被自家大将军,呼喝指挥。
场中各文臣,更是神情复杂,各武臣交流眼色,只有王斗平静,他指挥若定,仍然有条不紊的安排调遣。
兵备张斗、蔡懋德等人,王斗也安排有要务,防守松山堡,还有娘娘宫等处渔场。
清军若从杏山等地包抄,或许会有一些精骑,越过杏山,直逼明军腹心要地,大军作战在外,娘娘宫等处不免空虚。所以这些民夫商队聚集密处,也需深挖壕沟,竖立坚寨,坚壁清野,严防死守。
有辽东巡抚邱民仰在先,张斗、蔡懋德等人被王斗指挥在后,倒没觉得不可接受,安静领命,又安静地退了回去。再想想王斗其实大半不算武人,心下更是袒然。
王斗扫了他们一眼,说起辽东这些文臣官吏们,便是历史上,他们也大多表现出众,对大明尽了他们的心力,除了洪承畴,尽数为国尽忠,反倒武将败类层出不穷。
最后王斗说道:“余下各将,便随本伯与洪督,逼向锦昌堡、伊家岭,与奴决战!”
指着沙盘,他严正说道:“北岸决战,便是此场大战关键,聚集的鞑子兵马最多,能不能取胜,就看这场大战了。”
他沉吟:“锦昌堡之下,地势平坦,有利贼奴大众骑兵,所以这方之地,以防守为主,神机营神威大将军炮二十门,大量的火箭车,臼炮,神火飞鸦等利器,可以布置此处。”
王斗指挥喝令,各文官武将大声喝应,静坐不语,差点边缘化的洪承畴,此时他目光从王斗身上收回,轻咳一声,出声说道:“现汇集辽东的战车,也可大部布置该处,约可集结上千门的佛郎机炮!”
王斗在黄土岭平川的大胜,以优势火力,轰散东奴铁骑的经验,得到众人广泛认同,所以对付清国骑兵,便是炮轰,再以骑冲,这个众人都没有异议。
而敌骑攻击,可能出发地两处,一是锦昌堡,二是锦州城南的小凌河西岸,这些地带,离女儿河差不多都是二十里,可供骑兵布置的场所,非常广阔。
而若以军事上计较,小凌河西岸原非敌骑理想的聚集之所,因为河流对岸就是锦州城,城内守军,有可能渡过河流夹攻。
只是哨探得知,清军大营撤后,该段河流,河面浮桥皆己毁去,此时锦州城的祖大寿等人,连使用的柴木都是不足,更不用说找来材料搭建浮桥。
他们若从城西出门,便要面对城下二红旗清兵,还有锦昌堡的清骑,所以小凌河西岸,也可能成为清骑布置之所。
忠贞伯杨国柱,更看着沙盘沉思:“北岸大战关键,还是布置在伊家岭等处的汉八旗军队,若能击溃汉军旗,介时可从左翼包抄,夹攻敌骑…只是此地起伏,地表坑洼,沟壑田地众多,战车土车都难以通行,东奴的乌真哈超炮营,他们的铳兵…”
众人看着伊家岭,也是眉头紧皱,看得出来,孔有德等人兵马布置该处,专门就是用来对付王斗的。他们也吸取了教训,火炮放置远处,不与靖边军火炮营对战,更找到有利他们大军作战的地形地利。
二鞑子,变聪明了,只可惜,这种聪明用在为虎作伥上。
杨国柱沉吟良久,最终一咬牙,对王斗道:“国勤,你靖边军便坐镇中军,汉八旗,由我来对付!”
看着这个老将,王斗摇头:“杨帅同样肩负重任,中军与右翼,皆离不开杨帅,汉军旗,由我靖边军应对。”
他心下沉吟,眼下杨国柱的宣府军与蓟镇军相加,兵力最雄厚,他若不坐镇中军,北岸明军主力,难以抵挡满蒙铁骑的冲击。
汉八旗与朝鲜军,加起来有四万多人,铳兵一大半,如果靖边军全军在,虽说只有一万几千人,不过以一打三、四,他还是有把握的。
只是该处地势,自家骑兵营派不上用场,又派了三千多人,布置在长岭山防线,能在伊家岭等处作战的,只余两个骑步营,一个炮军营,护卫营,尖哨营,加上一些辎兵投弹手,堪堪万人…
杨国柱最后还是摇头:“若如此,国勤的左翼,还是显得兵力薄弱,这样吧,我新军万人,也一同布阵左翼,协同作战。”
洪承畴也觉得王斗的左翼兵力薄弱了些,介时的北岸决战,明军可出兵八、九万人,虽然靖边军精锐,然以万余兵应对数万汉军,还是托大了点,毕竟地形不利,加上杨国柱新军万人,就有把握多了。
而就算分了两万兵在左翼,中军与右翼,还是军马云集,单单防守,洪承畴还是有把握支持的,只需靖边军等快速击溃汉八旗的军阵,就可以包抄支援。
王朴想了想,说道:“末将新军营兵马,同样可以支援左翼,与忠勇伯并肩杀敌!”
符应崇一咬牙,说道:“末将的神机营铳兵,一样可以支援!”
王斗看向二人,笑了笑,最终还是道:“二位将军还是随同洪督,结阵防守。”
二人囔囔几声,在王斗劝说下,还是作罢。
那处地势,他们也是知道的,一路过去,可以掩护的土车什么,都不能行走,列阵逼去时,就要挨二鞑子的火炮了。到时鸟铳兵还要面对面对战,想想就可怕,面对满蒙的步骑,反倒轻松些。
最后就此决定,靖边军骑兵营,布置在右面,而杨国柱的新军步营,则用来支援王斗,强强联手,尽快解决左翼之敌,最好击溃北岸清军,然后逼向白庙堡,断绝可能的绝粮清兵后路。
便这一点不能达到,也要打个不分胜负,尽可能的杀伤敌方兵马。
所有方略安置完毕,众人各归各座,洪承畴看着下首各人,又恢复了总督的威严,他神情严肃:“辽东战起,皇上日日夜夜忧心,今圣上有旨,誓必灭贼!吾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誓死以报陛下,此战,有功立赏,有罪必罚,诸君谨记,当戮力杀贼,有敢懈怠者,法网难容!”
满堂官将,同样个个神情严肃,在洪承畴说完后,他们又齐整整看向王斗,看他怎么说。方才王斗高高在上,指挥若定,气定神闲,给了他们很大信心,特别粮饷保证这方面。
王斗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下方各人,连监军张若麒,王承恩,天使王德化等人,都在安静等待他的发言。
环视众人,王斗缓缓道:“便如洪督所言,此战诸君均得尽力,只需坚持,贼奴兵马伤亡一大,便得退却。更有偏师在草原上骚忧,让他们军心惶惶,所以只需苦战,忍耐,捷表告慰,便属于我王师大明!”
他忽然语气变得严厉:“然诸位也需知道,贼奴势大,此战非同小可,任何参战人等,都不得心存侥幸,更不得有避战保存实力之举!”
他平静道:“圣天子当位,竭心为国,然眼下的大明,却有许多怪现象,比如遇敌便溃,甚至私下逃脱,坐视友军危难而不救等。”
“讽刺的是,这些人往往活得很滋润,便如左良玉,贺人龙,刘泽清诸人,擅自逃跑多少次,看他们还是活得好好的。”
下面很多武将神情开始变得怪异,便连吴三桂,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他的老爹与舅舅祖大寿,都有相互抛弃过,王斗这话,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曹变蛟与王廷臣惭愧,马科脸上则青白交替,当年的巨鹿之战,他们关宁军,任由宣大军苦战,数万大军一动不动,可不就是坐观友军危难而不顾?
看众人神情,王斗忽然笑了笑,他淡淡道:“也怪不得他们,看看这些年,朝廷杀起文官就象杀鸡一样,然对上手上有兵的武将,又有哪个敢动,最多戴罪立功自赎罢了。手中有兵者,朝廷就得巴结,手上没兵,为国杀敌也要落个处分,所以很多总兵武将,都存了保存实力之念!”
众人脸色更是精彩,王德化不住的咳嗽,洪承畴心下叹息,其实王斗说得也没错,只是如此露骨的话语,往日无人敢说罢了。
看着下方,王斗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如渊,淡漠无情,他冷冷道:“不过这些旁门伎俩,本伯不希望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此战之重,何人不知?若不死战,决无生路,若心存避战之举,友军一样了无生路,一路崩,便是全局崩,全局崩,诸君皆亡!”
王斗猛地喝道:“诸君皆亡,吾又岂能逃离虎口?所以不尽心尽力作战者,便是欲置我于死地,此乃不共戴天之仇,吾必诛之!不论彼是何身份,逃到天涯海角,何人袒护,他都死定了!天上地下,没有人可以救他!”
他冷冷道:“我敢肯定一点,敢这样做,得罪我王斗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王斗气势所摄,这一刻,无人不在仔细思考王斗话语。
只有场中各靖边军将官热血沸腾,这便是他们的大将军,豪迈之大明何人可比?
王朴也被吓倒了,他回醒过来,猛地站起:“不错,忠勇伯句句皆是在理,大战关头,心存侥幸,不用心打仗,那还是人吗?末将当追随左右,奋勇杀奴,为国立功!”
符应崇猛地站起,义正辞严道:“算我一个!”
曹变蛟与王廷臣也猛然而立,喝道:“当与奴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一个个官将昂然起身,高呼咆哮,连马科、唐通也是蹦了起来,慷慨激昂。
看群情沸腾,王斗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站了起来,大声道:“好,诸君有此战心,何愁不胜?”
他补充了一句:“当然,与我精诚合作者,我也从来不会亏待他,合作过的友军袍泽都知道这点。只要奋勇杀敌,得到军功,诸位封侯拜将也是可期!”
他看向符应崇:“便若符将军,这次便得了不少首级钱吧?”
众人哄堂大笑,符应崇也是傻笑着搔了搔头。
洪承畴,张若麒,王承恩等看着王斗,心下复杂,王斗轻易就调动了众将的军心士气,将众人合力一条心,大明出了这样的怪类,是祸还是福啊?
缓缓扫视众人,王斗忽然有些黯然,兵凶战危,不是等闲说说,此战过后,眼前熟悉的面孔,会有多少人存在,多少人消失?他真诚说道:“斗很荣幸,能与诸君并肩血战!”
呛啷一声龙吟,他猛然抽出自己利剑:“此战有进无退,与贼奴决一死战!”
他喝道:“大明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利剑出鞘声不绝,堂内所有官将,都抽出自己佩剑高吼,便连洪承畴,邱民仰,王德化等文官太监们,皆尽横眉怒目!
众人声嘶力竭的吼叫,他们的声音,首先传出总督行辕,引起整个松山城军民的欢呼。
他们那排山倒海般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又引起更多人的怒吼。
…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八日,卯时。
温达兴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帐篷的私物,主要是那些“艺术品”。
当然,温达兴的艺术品比较另类,琳琅满目的都是头皮,有东奴,有北虏,也有二鞑子,皆尽放在特制的架子上,该些架子,熠熠生辉,钉满闪亮的金银饰物,金属的光泽,交织着这些头皮,有一种奢华兼具冷酷的美感。
最新的艺术品,便是来自正白旗巴牙喇甲喇章京迈色。
骑兵营兄弟林巨根,心痛总内骑士伤亡,发誓要让迈色尝遍天下酷刑而死,因为温达兴最擅长折磨人,林巨根便求到温达兴头上,急兄弟所急,温达兴义不容辞,就帮了他这个忙,让迈色成了他的艺术品之一。
每个人都有怪癖喜好,温达兴的喜好,就是无人时静静欣赏自己的艺术品。此时他目光温柔,右手还在上面轻轻抚摸,举止之轻柔,有如抚摸情人的小手。
终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听外面隐隐的声音,又整了整自己的衣甲,昂然踏出自己帐篷。
刚出帐篷,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音:“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
温达兴看到,大将军王斗,戴着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着御赐明光铠,佩着御剑,打着大红披风,在众多人马群星拱月围绕下,昂然策马而来,他身旁的,越来越多将士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