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英站在外边走廊等霍明锦,看他忙活完,忍不住朝他一揖,笑道:“劳累相公了。”
月光下,一双眸子笑意盈盈。
霍明锦低头,目光炙热,俯身吻她的头发。
他几步下了台阶,弯下腰,轻声道:“过来。”
这是要背她?
傅云英轻轻喔了一声,走过去,趴在他背上。
霍明锦站起身,让她抱稳,背着她,长靴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得稳重踏实。
傅云英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看一眼四周,黑魆魆的,唯有长廊里点了灯笼。
她忽然想起以前朱和昶和袁三他们争相传阅的一本世情小说里的故事,不由莞尔。
听到她低笑,霍明锦也笑了,扭头蹭蹭她的侧脸,“在笑什么?”
傅云英笑而不语。
霍明锦非要问。
她不答,他便加快脚步,忽然前倾,吓得她搂紧自己的脖子,“很好笑吗?”
傅云英瞪他一眼,松开手,作势要下去。
“好了,不闹你。”霍明锦背着她不放,含笑问,“刚才在笑什么?”
见他实在好奇,傅云英道:“也没什么,想起以前看的书里头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私奔的故事。”
霍明锦不说话了。
傅云英暗笑。
他们现在这样确实挺像故事里写到的,多情的书生和富家小姐彼此倾心,却遭小姐父母反对,雪夜里书生带着小姐私奔,小姐慌乱中崴了脚,书生便背着她走。
霍明锦凝望着枝头树梢间漏下来的月光,问:“书里的结局呢?”
结局自然是书生和小姐结为连理,后来书生做了大官,富家小姐的父母也不反对他们的亲事了。
霍明锦收回视线,侧头吻傅云英。
若是当年任性一点,自私一点,少一点顾忌,让她抛下亲事和自己走,她会愿意吗?
没人知道。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
幸而老天垂怜,给他这样好的她,让他失而复得。
……
接下来几天,傅云英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明锦要把其他人打发走了。
忍耐多年的男人,正值血气方刚,龙精虎猛,一旦尝过其中销魂蚀骨的滋味,自然不会再委屈自己,找到机会就和她耳鬓厮磨。
往往是说着话,不知怎么手就到处揉弄,揉着揉着抱起她往床上送。
到后来,知道她警惕起来了,不去卧房,直接压着她在书房里胡闹。有一回还把她抵在冰裂纹窗前弄,窗格子又硬又凉,幸好宅子里没其他人,不然隔了一座院子都能听见他的粗喘声。
她也是舒服的,可到底年纪小,昏天暗地几天下来,承受不住,夜里要和他分被窝睡。
霍明锦言听计从,马上搬来一床簇新的被子。
结果夜里还是爬到她的被窝里,气喘吁吁地吻她。
人就躺在他身边,怎么可能忍得住。
等蒸笼里的大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傅云英收拾衣物,准备回京师。
霍明锦这时候又规矩起来了,恢复平时的温和沉默,坐在桌边喝茶,看她自己整理行李。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脸,“我走了。”
霍明锦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府。”
她摇摇头,“九哥会过来接我。”
霍明锦道:“只送到路口。”
她想了想,嗯一声。
年后他的部下陆陆续续回来,在大门外候命,乔嘉也在其中。
傅云英换回男装,跨鞍上马。
霍明锦骑赤红马跟在一边。
一行人出了山谷,走到外边山道上,远远看到一队人马迎了过来。
打头的青年戴福巾,穿交领道袍,迎风袍袖飒飒,姿容出众。
“二哥?”傅云英催马疾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傅云章扯紧缰绳,含笑看她几眼,见她面色红润,气色很好,道:“过来接你。”
霍明锦跟过来,和傅云章打了个照面。
他年纪比傅云章大,身份又贵重,不可能和傅云英一样叫他二哥。
两人互相颔首致意。
正要分开,京师方向一匹快马远远驰来,马蹄踏响,雪花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
霍明锦神情一凛,挥手命随从们将傅云英几人护在后面。
傅云章皱眉,挡在傅云英前面。
那匹快马飞奔过来,马上之人看到霍明锦,忙勒马停下来,马速太快,走过了百步才停,那人翻身下马,飞跑到霍明锦身边,抱拳道:“二爷,大佛朗机人遣使来朝。”
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霍明锦。
霍明锦撒开长鞭,展开书信扫几眼,眉头轻皱。
他抬起手,护卫们立刻拨转马头,一刻间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出了点事。”他把信递给傅云英,道,“我和你一起进城。”
傅云英接过信细看,叹口气。
……
回到京师,早有传旨的内官等在傅家门前,正急得团团打转,看她回来,惊喜道:“您回来了!万岁爷急得不得了,说要派人去良乡请大人回来……”
傅云英和他们招呼一声,回房换了官袍。
傅云章递了杯茶给她,问:“要不要紧?”
她摇摇头,“不碍事,和中原百姓没什么妨碍。”
霍明锦大概是直接进宫的,早在城门前就和她分开走。她换好衣裳,带上要用的文书,匆匆上马,在内官们的簇拥下进宫。
乾清宫里,只来了两位阁臣——范维屏和汪玫。还有其他一些六部官员。
崔南轩已经南下去广东肇庆府了。
傅云英进殿,吉祥盼她多时,先和她拱手道喜:“恭贺大人新婚,大人这样的人品,新娘子肯定乐开花了。”
她笑笑不说话。
暖阁里君臣对坐,挑竿上挂着巨大的舆图,积雪慢慢化了,日光又清又亮,槅扇大敞,照得暖阁里也亮堂堂的。
傅云英走进去,眼角余光飞快扫一眼,霍明锦先走,却还没到。
礼部侍郎也在暖阁里,正站着和朱和昶汇报大佛朗机人的使臣递上的国书写了什么。
吕宋是海上贸易的一大中转站,西方人狂热追求的布匹丝绸、茶叶、瓷器在这里换成一船船白银,运回中原,那些白银大多是佛朗机人从其他地方运来。他们购买中原的货物,运回西方,一趟旅途,就能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商人骤然成为富翁。
大佛朗机人此次遣使来朝,原因很简单,他们在吕宋港联合当地人,屠杀了大批华人。
使者分辩说他们屠杀华人,也是无可奈何,吕宋华商和中原百姓不同,都是狡猾贪婪之辈,和倭寇沆瀣一气,严重干扰吕宋港的海上贸易,他们也是迫于无奈才行此之举。
礼部侍郎汇报完,朱和昶喝口茶,皱眉沉思。抬头间看到傅云英,愣了片刻。
不知是不是过年的缘故,虽然才不过几日没见云哥,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再看他,总觉得感觉不一样了。
傅云英走进去,躬身行礼。
朱和昶唔一声,让她先在一边等着。
范维屏扭头和她使了个眼色。
吉祥走到她身边,把几位大臣商议过后的结果告诉她。
如今内忧外患,东北有卫奴,北边蒙古蠢蠢欲动,似乎要卷土重来,南边不太平,沿海倭寇肆掠,已是焦头烂额,不宜再和大佛朗机人起冲突。
而且中原水师废弛,无论是舰船还是水兵,都不如大佛朗机人,他们还有红夷大炮,真起争端,中原未必能取胜。
再说了,朝廷实行海禁制度,吕宋的华商中有许多是不良之徒,不属于国朝百姓,是外邦人,对中原并无效忠之心,并且曾劫掠沿海百姓,用不着为这样的人引起边境动乱。
礼部官员认为,大佛朗机人并没有推卸责任,特意遣使来朝说明事情缘由,可见他们知道中原强盛,已经真心悔过,无意和中原敌对,只要他们能够释放剩下的生还者,给予损失,我泱泱天朝,大可不必和他们交恶。
傅云英冷笑了一声。
她当然懂大臣们的顾虑,一场战争,足可以拖垮一个国家。
大臣们认为海外的事和中原无关,中原地大物博,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只要把门关紧,不让海寇打进内陆,他们照样繁荣富庶,是天底下最富饶的国家。
在各地卫所和良乡推广的粮食产量极高,能够在荒年里养活一家几口,那些粮食是从海外来的。
她已经根据卫所和良乡的种植经验上疏朱和昶,请求北方扩大范围耕种,朱和昶极力赞成。宫里早就有那些海外的东西,不过达官贵人们把海外之物当成奇珍炫耀,没有想过给老百姓耕种,他在西苑开辟了一块田地,命菜户栽培育种,只要是能吃的,都试着改良一下。
吃饱了,老百姓才能安心过日子。
但还不够,既然知道闹银荒可能导致江南的繁华瞬间崩溃,那就得找出应对之法。
佛朗机人遣使来朝,并不是他们为屠杀悔过,而是他们畏惧天、朝,怕遭到报复,所以才派人来中原试探他们的态度。
这一次轻轻放过,以后海外诸岛,所有富裕的华商,便如随波逐流的浮萍,没有强大的后盾,他们随时可能沦为当地人屠刀下的冤魂。
那些外国人,会变本加厉地迫害他们。
一边是渐渐形同虚设的海禁,一边是愈加猖狂的倭寇,海外和倭寇同流合污的华商,大小佛郎机人……
海上贸易的事就如一团乱麻。
在傅云英看来,既然已经乱得让朝臣束手无策,那不如快刀斩乱麻。
她沉思间,听汪玫缓缓道:“每年征收的钞关税,不如田赋收入百分之一。”
他算了笔账给朱和昶听,一年税收中,田赋收入大约有两千万两,而钞关税只有二十万两,海外贸易,并不能给国家带来多少收入。
所以土地是最根本的,用不着为海外的动乱大动干戈。
礼部官员附和。
朱和昶听完几位大臣的意见,挥手让他们退下。
内官来报,霍督师来了。
朱和昶忙叫请进来,问他的意见。
霍明锦淡淡道:“听闻双鱼岛的堡垒为大佛朗机人和小佛郎机人所建,他们船坚炮利,在海上横行,从无对手,臣愿和他们一战,试试他们的本事。”
他说得谦虚,正如以往每次出征时一样。
朱和昶大喜,他之前考虑过派谁攻打双鱼岛,其他的人不顶用,霍明锦他又请不动,没想到他会自己提出来。
他不愿如大臣们所说,就这么随随便便放过大佛朗机人,就算朝廷不愿为那些惨死的华商报仇,也得拿出点态度来,让佛郎机人吃个教训。
正好要赶走盘踞在双鱼岛上的大小佛朗机人和倭寇,霍督师亲自率兵出征,一定战无不胜!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英姐肯定是要公开女子身份的。
屠杀华人事件历史上确有其事,经过比较复杂,文中所写全是为小说设定,不符合真实史实。


第149章 赔偿
傅云英目送霍明锦出去。
他身着武官常服,背影高大伟岸,内官们看他的目光好奇而又敬畏。
这感觉有点奇妙,几天之前这个男人拿着铲勺,站在灶台前为她炒菜,给她盛汤,不久之后,他就要上战场了。
他的那双手,厚实宽大,既能在灶房里搅弄一锅菜蔬,也能拿起长刀,指挥千军万马。
暖阁里只剩下她,朱和昶转头看她几眼,笑着道:“朕听说,长乐侯过年给你送礼了?”
不谈其他,先问起家事。
傅云英回过神,道:“是的,送的绫罗绸缎、湖广土物和几本书。”
长乐侯和孔皇后的父亲过年给她送了份大礼,以示孔皇后交好之意,她让傅云启收了,并将早就预备的回礼送到孔府,长乐侯本人没有出面,孔皇后的父亲出来招待傅云启,言语间非常热络,似乎一点也不计较她让人打了长乐侯的事。
孔家虽然觉得她小题大做,恨她过于迂直,不愿放下架子和她来往,但孔皇后身边的女官不蠢,劝孔皇后息事宁人,和傅云英化干戈为玉帛,以免落一个纵容父兄的跋扈名声。
孔皇后照做,朱和昶颇感欣慰,过年期间请孔家人进宫赴宴,帝后感情比以前更好了。
朱和昶让傅云英坐下,道:“朕没让长乐侯给你赔礼,一来这事过去了,再提起来又要生口角是非。二来长乐侯那人心胸比不得你,朕若逼他给你道歉,他不仅不会悔改,反而会对你心生嫉恨,还不如就这么敷衍过去。以后看他如何,若他还是那个性子,下一次皇后求情,朕也不会轻饶他。”
现在文官集团和皇权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但这种局面随时可能打破。
朱和昶没有太多依靠,皇后出身寒微,他对后族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只希望皇后的家人能够安分地享受荣华富贵,不要到处惹是生非,尤其不要招惹文官。
文官们联合起来架空他,着实不好对付。
而且,皇帝也是爱面子的。他以前爱看话本故事,当了皇帝依然有这个爱好,吉祥搜罗了一大堆小说给他看,有志怪的,有世情的,有艳俗的,还有各种拐弯抹角骂皇帝昏庸的。
他已经在三本小说里看到疑似暗讽他纵容长乐侯殴打文官的内容。
还好云哥帮他挽回了英明名声,其他的小说对他赐予云哥尚方宝剑大书特书,说他是堪比汉武唐王的圣君。
想到这,朱和昶让吉祥把那几本小说取来,笑着道:“你拿回去看看,朕觉得这几本写得尤其好。书里那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就是你了!”
傅云英失笑,民间百姓总是喜欢想象这种离奇的故事,事实上她的日常差事并不需要经常破案,麻烦的是摸清地方各方势力,理清案件的来龙去脉。
朱和昶问她:“我看书里说你只需要看几眼尸首,就能确定那人是什么时候身亡、怎么身亡的,可是真的?”
傅云英道:“臣没有这样的本事,那是仵作的职责……而且臣只负责审核案件,或和刑部、都察院共同审理地方大案,等文书送到大理寺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四五个月,尸首早就安葬了。”
她看到尸首的机会不多,做得最多的是翻看各种案卷。
吉祥把小说拿了来,她双手接过,心中忽然一动,道:“皇上,这些年各地流行这种涉及凶案的小说,写书的人为了迎合需求,往往胡编乱造,怎么耸人听闻怎么写,老百姓不辨真假,信以为真,对朝中大臣多有误会。”
朱和昶点头道:“这个朕知道,所以礼部尚书建议以后禁止书坊刊印这样的小说。”
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实行禁令了,谁敢写凶案或者刊印售卖此类小说,马上抓进县衙大刑伺候。
傅云英摇摇头,道:“堵不如疏,老百姓觉得这样的小说猎奇,禁令下去,未必真能禁得住,越禁,他们越想看。不如由朝廷出面,每月择取一桩案件,将审理、复核到最后定案的过程全部公之于众。”
朱和昶眼前一亮。
他本人思想开明,并不反对开民智,以话本形式将老百姓关心的大案审理过程写出来,不仅能够让老百姓更好地记忆律法条文,理解朝廷办案的复杂,体谅官员们的辛苦为难之处,还能起到警示的作用。
朱和昶摩拳擦掌,“朕这就叫人去请刑部和都察院的人……”
傅云英忙道:“这只是臣临时想到的,未必可行,皇上,老百姓不熟知律法条文,他们人数众多,当他们全部关注一桩案件时,很容易因为同情或者憎恶而对朝廷的判罚心生不满,如果老百姓被有心人利用,那么好事可能办成坏事。”
谣言止于智者,事实上大部分人不属于智者。
如果有的人利用老百姓的从众心理操控民间舆论,攻击朝廷的判罚,那么朝廷可能陷入两难境地,让步的话,置律法于何地?不让步,又可能被老百姓辱骂,以后也就没必要继续公开案件审理过程。
朱和昶道:“朕明白,不过既然有了好主意,何必瞻前顾后?朝中那么多人,总有人能想到应对之法。”
他做事,一向秉承他在书院吃橘子时的态度,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傅云英没有再阻拦他。
朱和昶吩咐内官去刑部和都察院传旨,扭头对她道:“归鹤道长让人从四川送了不少腊味回来,我给你留了一份,叫内官给你收拾好了,一会儿叫他们带着东西和你一道回去,你别忘了。”
她谢过朱和昶,还是和他说正事,“皇上预备怎么回应大佛朗机人?”
朱和昶皱眉说:“敢屠杀我天、朝子民,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顿了一顿,脸色微沉,“朝中大臣却不这么想。”
傅云英平静道:“皇上,土地赋税收入是国库收入的主要来源,钞关税和番舶抽分拢共不过三十万两和十万两,每年盐课约有数百万两,和其他税收相比,海商缴纳的税太少了。朝中大臣认为无利可图,自然就不愿为海外华商和大佛朗机人开战。而且汪阁老他们有一点没有说错,海外华商中,有一部分人和倭寇没有区别,他们劫掠沿海居民,和倭寇同流合污,在西洋一带抢劫商船,不仅抢外国人的,还抢中原人的。”
朱和昶疑惑问:“所以你也和汪阁老他们一样,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
傅云英摇摇头,“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朝子民,就该由我们来管束,轮不到大佛朗机人越殂代疱。而且他们残杀商人,不分老幼妇孺,丧尽天良,名为报复海盗,实则是看当地华商富裕,起了贪婪之心,以报复之名,行抢劫之事,不能轻纵!若此次不予理会,以后我朝流落在外的子民便和猪狗无疑,只能任人屠杀。”
知道她和自己看法一致,朱和昶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朕也是这么想的……奈何大臣们坚持认为海外事务无足轻重,礼部官员还说什么大佛朗机人已经悔过了,我泱泱天、朝要有容人雅量,要是死的是他们的父母亲人,朕看他们怎么容人!”
说了几句气话,命人去拟旨。
傅云英微笑道:“皇上,大臣们也是为朝政考虑。大佛朗机人既然是为请罪而来,那么您只需让他们满足朝廷的要几个要求,若他们答应,便如大臣们所说,原谅大佛朗机人,若他们不答应,说明他们诚意不足,届时大臣们也会改变想法的。”
一看到她笑,朱和昶便知道她笃定大佛朗机人不会答应要求,忙问:“什么要求?”
傅云英慢慢道:“一,他们杀了人,自然要把主犯交出来,交由我们大理寺审理。不给人的话,每人交二十万两白银赎买。二,他们还得赔偿当地华商和朝廷的损失,动乱中死了数万人,十年之内吕宋港的华商街都难以恢复之前的繁荣景象,华商一年赚取多少白银,他们就得照十倍赔偿朝廷。三,归还剩下的生还者,同样要赔偿他们。如果大佛朗机人拿不出那么多白银,可以拿他们的舰船和武器来交换,舍不得舰船,土地也行,听说他们在大洋占了不少海岛。”
说完,她微微一笑,贝齿白得耀眼,“这只是最主要的几点要求,还有其他要求,让大臣们讨论吧。”
暖阁内静了一静。
侍立的内官们垂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外边人都说傅大人是玉面煞神,生得风流俊秀,却凶悍不好惹。
以前他们不懂,傅大人风度翩翩,出尘脱俗,怎么可能和煞神扯上关系?
现在他们总算懂了。
……
内阁大臣们原以为大佛朗机人来朝只是一件小事,没想到年轻的帝王坚持要为惨死的华人讨回公道,命礼部撰写国书,严厉斥责大佛朗机人。
礼部之前都把原谅弗朗机人的公文写好了,这下只能重新起草。
阁老们封驳朱和昶的敕旨,将事情搁置下来。
只要阁老们不批复,那么这件事就会一直拖下去,直到不了了之。
这是朱和昶登基以来,头一次和阁老们正面冲突。
之前彼此都还在摸索阶段,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现在文官们知道朱和昶脾性柔和,开始翘尾巴了。
司礼监太监已经被铲除,锦衣卫也不复霍明锦任指挥使时风光,文官没了掣肘,即使没有架空皇权之心,也会无意识和朱和昶角力。
对此傅云英并不感到意外,循序渐进,总会有个反反复复的过程。
朱和昶有些懊丧。
傅云英安慰他道:“皇上还年轻,阁老们历经世事,凡事以稳重为上,一时想不到一起,是常有的事。”
朱和昶收起失落之色,笑道:“你说朕年轻,好像你比我年长似的,你比我还小呢!”
傅云英笑笑不说话。
朱和昶沉思片刻,眼珠转来转去,笑眯眯道:“他们不答应,想逼朕改口,朕偏不!霍督师即将南下,朕命兵部调兵,工部供应武器,户部筹备军饷,沿途地方供给一切所需,等把双鱼岛打下来,大臣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也就是说,霍明锦这一仗一定要打赢,而且得赢得漂亮,才能堵住大臣们的嘴巴。
夜里,傅云英回到家中,袁三等人知道她回来,高兴地过来和她厮见。
过年几天,顿顿大鱼大肉,加上来了北方以后经常吃米面,赵琪他们明显胖了一圈,再不复当年翩翩少年模样,少了少年气,倒是显得敦厚老实了。
傅云启开玩笑说,赵琪年轻的时候如果是这副模样,他娘子肯定不会嫁他。
话刚说完,被赵琪按着狠揍了几下。
杜嘉贞笑着道:“要论人品风度,我们这些人里,傅二哥和云哥最出众,以前苏桐也不错,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