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之处,积雪飞溅。
恍如地动山摇,震得人心口发颤,双腿发软。
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中,沉默而骁勇的士兵们如黑色洪流一般,很快列队摆出整齐的阵型,从山道两旁一直延伸过去,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北风卷动亲兵们肩扛的旗帜,风吹猎猎作响。
目睹完这种前所未见的迎亲仪式,傅四老爷吓了一跳,张口结舌:这架势,怎么看起来那么像抢亲呢?
还好来迎亲的是霍督师,不然他们早就掉头跑了!
傅四老爷吓得腿软,还是强撑着下了马车,轻咳几声,努力端起长辈的架子。
霍明锦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跟前。
傅四老爷抬起头,仔细打量侄女婿几眼,心里感慨良多。
让敌寇闻风丧胆的堂堂大将军,规规矩矩给自己行礼,要说心里不高兴那是不可能的。要放在以前,能和霍督师说上一句话就够他在家里吹嘘好多年了,听大嫂说,北边老百姓人人都感念霍督师,几乎家家户户给他供长生牌位,他家祖上还是开国大功臣,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之家。
虽然年纪比英姐大了点,可英姐从小早熟,傅月、傅桂和启哥都比她年长,她却把哥哥姐姐当成弟妹一样爱护,年纪小的,她不一定喜欢。
而且年纪大一点的知道疼人,会包容,肯忍让,英姐特立独行,就该找一个能理解、肯支持她的一起过日子。
傅四老爷眼圈微红,挺起胸膛,“以后你们就是夫妻了,要互相包容。好好待英姐,她爹去得早,我把她当女儿看,我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也不会让闺女受一点委屈!”
霍明锦一笑,望着马车,道:“不敢让她委屈。”
傅云章没和他说话,走到马车另一边,手指勾起,轻叩车窗。
“云英,二哥就送到这儿了。”
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傅云英拢着帘子,只露出半张脸,对着他笑了笑,双眸清亮,“二哥,回去吧,我不怕。”
就像多年以前,问她怕不怕,她摇摇头,说她不怕。
以前不会怕,以后更不会怕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不论发生什么,霍明锦都会陪着她,护着她。
傅云章沉默了一瞬,手指隔着兜帽轻抚她发鬓。
她的眼睛很漂亮,虽然冷清,但总是炯炯有神。眼睫浓密卷翘,顾盼生辉,秋水横波,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动人的。
他嘴角微微翘起,慢慢收回手。
帘子放下了。
乔嘉跃下马车,霍明锦接过他手中鞭绳,坐到车辕上,手抬起,甩出一声脆响,马车轻轻晃动起来。
渐渐走远。
风雪停驻,阴云散去,群山间缓缓托出一轮红日,白雪覆盖中的万里青山,幽静山谷,冰冻的河流,环抱的村庄,俱都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人高马大的亲兵们沐浴在璀璨霞光中,垂手侍立。
傅四老爷忍住鼻酸之意,和傅云章一起,目送马车转过山道拐弯的地方不见了,方拨转马头,朝另一条通往良乡的官道驰去。
……
傅云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群山肃穆沉寂,淡淡的霞光在积雪间跳跃浮动,路旁着甲衣的亲兵一动不动,宛如木偶。
她嘴角翘起,笑了笑,四叔刚才一定被霍明锦的阵仗给吓着了,说话的时候声音虚飘飘的,明显底气不足。
他不会把属下全召集过来了吧?走了这么久,外边旗帜翻动舒卷的声音一直没停。
不知是不是听到她的低笑声,马车外,霍明锦回头,嘴角勾起,隔着车帘问:“喜不喜欢?”
她不吭声。
霍明锦低笑几声,“里面闷不闷?要不要下来骑马?”
傅云英放下帘子,有些意动。
马车坐久了颠簸,外面天光放晴,雪后初霁,这样好的天气,骑马能看到山中景致。
霍明锦又道:“你放心,没有我的命令,我的亲兵不敢抬头看你。”
傅云英倒是不担心这个。
今天安排的人都是心腹,她又从头到脚以斗篷裹得紧紧的,除非是相熟的人凑近看才能察觉出不对劲,一般认识的人即使面对面见到女装的她,也不一定能想到她就是本人,顶多以为长得有点像。
她掀开帘子,道:“骑马吧。”
说话间,气息拂过霍明锦的侧脸。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马车停了下来。
乔嘉立刻上前,听他吩咐,牵来两匹马,然后迅速退后。
傅云英低头系好兜帽,车帘整个被掀起来,光线争先恐后涌进车厢,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在额前。
霍明锦站在马车旁,一只手拢起帘子,逆着光,神情模糊,盯着她看。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眼神实在太炙热了,压迫力仿佛带了热度,车厢逼仄狭小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闷热起来。
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扶着她下马车。
虽然她遮得严实,只能看到半张脸,但被她眼风扫到,他整个人立刻烧得沸腾。
她却没有察觉,跨鞍上马,清喝一声,骏马撒开四蹄,在雪地中飞奔起来。
霍明锦失笑,长腿一扫,飞身上马,很快追上她,和她并辔前行。
两旁亲兵,果然如他所说,看到他挥手的动作后,脑袋低垂,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张望。
山道提前清理过,雪中并不难行。
傅云英催马疾跑,寒风吹在脸上,耳畔风声呼啸,眼角余光,尽是一片高低起伏的雪白。
霍明锦紧跟在她身侧,没有拦着她,不过脊背紧绷,时刻注意她的动静。
两匹马风驰电掣,卷过寂静的山道,清脆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远远看到坐落在山脚下的宅院,傅云英才扯紧缰绳,让马慢下来。
宅院已经装饰过,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屋顶上厚厚一层积雪映衬,黑漆廊柱愈发显得黑,那些大红灯笼也愈发艳红。
喜气洋洋。
日光笼下来,在宅院屋脊上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她握着缰绳,微微喘息,刚刚痛快跑了一场,呼吸还没平复下来。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等马停下来,霍明锦纵身跳下地,甩开长鞭,快步走近,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骤然使力,把她抱下马。
她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不等她说话,霍明锦叩开她的齿关,滚烫的舌头伸进来,用力搅动。
她刚刚跑马,白皙的脸上沁出一抹嫣红,似艳阳三月刚刚冒头的第一朵粉桃。
他吻她的嘴,又要吻她的脸,吻她的眼睛,气息紊乱。
她被迫后仰,兜帽掉下来了。
一头绸缎似的乌浓青丝滑出来,披了满肩。
霍明锦忽然愣住了,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她。
这辈子,他从未见过她穿女装。渡口救起她的那一晚,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更别提其他了,而且那时候她年纪小。
这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什么是容色倾城,国色天香,只觉得浑身血脉贲张。
怀里的温香软玉和他不一样,又柔又软,发间有淡淡的馨香,隔着衣衫,仿佛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细滑柔嫩。
他眼底眸色加深,气息渐粗。
看他呆住了,傅云英失笑,轻轻推开他。
刚落地站稳,粗砺的大手摩擦着绕过她的腰,紧紧抱住,严丝合缝,另一只手放在她脖子后面,直勾勾地盯着她。
再次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进院,穿过长廊,径自撞开房门,进了里间。
洞房里一片金光闪耀,宝气浮动,什么都来不及细看,只知道帐前燃了几对儿臂粗的大红蜡烛,红光辉映,喜气盈盈。
别人成亲都是傍晚,他们却是白天。
霍明锦抱着她,胡乱掀开垂地幔帐,直接把她送到床上,看她躺在红艳艳的衾被间看着自己,双眸明媚,脸颊微红,似海棠春醉,粗喘了几声。
“这里没人,只有你和我。”
他俯身,高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眼眸黑沉如水,沉声低语。
“本来应该等到晚上的……可是我忍不住了。”
霍明锦说完,手指挑开她的衣襟。
幔帐密密匝匝围着,红烛燃烧,白天黑夜还真没什么分别,小小的空间内,红光浮动,鎏金拔步床上氤氲着一股浓烈的香气。
这香气让傅云英有些晕头转向。
他之前显然是收敛了的,虽然偶尔会抱着她亲热,但每次都点到为止,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此刻他按着她的手把她压在枕上,声音粗哑,呼吸粗重,肌肉紧绷,强壮的身体牢牢地压着她,完全释放出骨子里的侵略气息,像逡巡已久终于暴起扑向猎物的兽。
扑面而来的汹涌气息,让她忍不住战栗。
紫檀拔步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处滚烫的坚硬,心口狂跳不已。
霍明锦心跳得更快,大手钻进斗篷里,长了薄茧的手指灵活解开系带,随手丢到外边踏板上。
灵活的舌头钻进她口中,搅乱她的思绪,大手继续上下抚摸,一层层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织金缎袄,马面裙,里衣,一件一件从幔帐里扔出来。
他却还穿着锦袍。
傅云英晕晕乎乎中不肯示弱,手伸到他胸前,扯开他的衣裳。
霍明锦的动作停了下来,双眼微眯,喘得更厉害,双手抱着她的肩,扶她坐起,让她坐到自己怀里,手指插、进她发鬓中,勾住一束发丝缠在指间,轻轻打圈。
轻吻她的发鬓耳畔,沉声道:“脱吧。”
她面色酡红,已经脱了一半,没什么好害羞的,手指颤抖着靠过去,解开他身上的锦袍。
才脱了一件,霍明锦实在忍不下去了,攥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吮吻。
另一只手猛地使力,几下扯掉自己身上的衣衫。
最后,缓慢而不容她拒绝地撕掉她身上最后一层束缚。
烛光下,雪腻香酥的肌肤,白得耀眼,凹凸起伏,线条柔美。
他双眼发红,喉结滚动,搂紧她,分开她的双腿,再度将她压下去。
他急切而激动,大手摸来摸去,回想之前打听来的手段,耐心地侍弄讨好她。
她如坠云端,想挣扎,又下意识抱紧他的手臂,牙齿紧紧咬着唇。
忽然惊呼一声,浑身发抖,浑圆雪白的脚指头都蜷缩起来了。
整个人瘫软在枕上,不知今夕何夕。
他额头沁满细汗,望着她,低低一笑,俯身舔吻她潮湿的发鬓,手指退出来,潮湿的吻慢慢往下挪,耳畔,脸颊,脖子……
等她意识回笼的时候,更大的刺激席卷而来。
她这回没克制住,唇间溢出浅吟。
听到她隐忍的近似于低泣的喘息,他那处更迫不及待,退开来,趁她还沉浸在愉悦中,一点点进去。
融为一体的感觉太过强烈了,他差点控制不了,闷哼一声,慢慢动作,捧起她汗湿的脸吻她,“疼就告诉我。”
她手脚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大红锦缎摩擦着光裸的肌肤,虽是冬日,却出了一身汗。
不等她缓过气来,就听霍明锦哼了一声,哆嗦了一下,喉间几声舒爽的低吼。
他似乎有些震惊,稍微清醒过来之后,发红的眼睛微微张开,仿佛有些懊恼。
不知为什么,傅云英忽然想笑。
幸好她没笑出来,因为霍明锦很快重整旗鼓,全身肌肉绷起,比刚才更加精神。
这一次他坚持了很久,久得她手脚酸麻。
他一开始还温柔体贴,时不时吻她的唇,说如果承受不住了就告诉他。
等真的动起来,她受不了,抓他的肩膀,他只是稍稍克制片刻,不一会儿速度更快,力气更大,紧紧抓着她的双手压住,咬牙动作。
红烛烧到只剩指长的一截时,霍明锦还兴奋着。
傅云英毕竟是第一次经历人事,脸颊绯红一片,一开始还试着主动迎合,后来泪水不知不觉爬满了脸。
也不知是快乐的,还是累的。
霍明锦要了她几次,虽然还不满足,但渐渐冷静下来,低头吮走她眼睫上的泪珠,翻过身,抱起手脚发软的她,进了净房。
沐浴的时候又忍不住厮弄了一会儿,弄得地上到处都水淋淋的。
床也来不及重新收拾,他从箱柜里找出早就备着的被褥翻垫上,把她抱回拔步床上,一手揽着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胸膛,扯过锦被,将两人一起罩起来。
他手指摩挲她瓷白的手臂,低头吻她发顶,她神思倦怠,头发里还泛着潮意。
“娘子。”
他搂紧她,轻声道。
傅云英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答应他,“相公。”
他心潮澎湃,手指慢慢摸到其他地方去,觉得自己又亢奋起来了。
傅云英被那一处惊醒,双眉微蹙,睁开迷蒙的眼睛,吻一下他的下巴,“明锦哥哥,我累了。”
慵懒迷糊的语调,有点像在撒娇。
这一声,叫得霍明锦整个人都酥软下来。
幔帐内,烛火摇曳。
他吻她的头发,无声微笑。
第148章 华人(捉虫)
醒来的时候,红烛早就烧尽了,幔帐内光线昏暗,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细听才知不是落雨,而是屋顶积雪融化,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敲在青石板地上,大珠小珠落玉盘。
锦被里暖烘烘的,甚至于有点热了。
傅云英下意识离身边那团热乎乎的身体远一些,刚动了动,被有力的胳膊抓了回去,压在枕上。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慢慢往下,滚烫的唇碰到的地方,又酥又麻。
她睁开双眼,双手被霍明锦按在身体两侧紧紧压住,目光往下,看到大红鸳鸯妆花缎被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被子底下隐隐传来模糊的水声。
她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卷入汹涌的快感中去。
片刻后,她手指紧紧攥着被褥,脑海中一片空白。
被子翻开,霍明锦从底下探出来,拉开她紧攥被褥的手,手指滑入她指间,和她十指交握,低头吻她的眉心。
“刚才可舒服?”
他低喘着问,呼吸粗重。
她遍体舒畅,咬唇不语,面带潮红,齿间溢出细细的喘息声,肌肤上透出微微的细汗。
还以为结束了,不想他却低低一笑,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然后随手抓起缎面枕头丢在床栏上,胸膛往下一压,把浑身发软的她抵在床脚,继续侍弄。
“”
拔步床吱嘎吱嘎剧烈摇晃,床顶一排垂挂的绣球香囊如飓风中的柳条,猛烈地晃来晃去,一条条细细的石榴汁染的绦子,仿佛随时会断裂开来。
又要了她两次,高大的身体像巍峨的群山一样,坚硬壮实,不知疲倦。
平时再温和,这时候却是克制不住的。
每一下都带着不容她退让躲避的强势,双臂犹如铁铸,牢牢地抱着她。
到最后她都有些茫然了,他抱她去净房,俯身吮走她鬓边的汗珠,柔声问:“累了?”
她枕着他肩膀摇摇头,倒不是累,其实确实舒服……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霍明锦微微一笑,难得看她表露出这种带了一点茫然和无措的慵懒,偶尔会突然抬起眼帘认真看他好久,像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两人已经成亲似的,需要时不时看他几眼慢慢适应。
他忍不住想逗她,最激动的时候,故意问她,逼她叫自己的名字。
她眉峰紧蹙,满面娇红,拧着眉不肯开口。
越是如此,他越是亢奋,胡乱说了几句学来的荤话,她明明被折腾得意识不清,听清他说的话,秋水双眸顿时瞪得大大的,又诧异又震惊:明锦哥哥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失笑,忍不住吻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和她交融在一起。
身体,血肉,灵魂,所有的一切,都要和她融为一体。
收拾完,回到床上,傅云英沉沉睡去。
一年到头都在忙,虽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心,但现在她是放松的。
不过暂时还有点不习惯枕边多了一个人,毕竟一个人睡了十几年,忽然就要和霍明锦朝夕相对,有些小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比如她睡觉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侧身蜷着睡,霍明锦非要抱着她,好几次试探着搂她,被睡梦中的她不客气地踹了几脚。
还好他皮糙肉厚,挨了几下,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笑着摸摸鼻尖,拉高被沿,被子一直盖到她下巴,才合眼睡去。
傅云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被窝里是空着的,霍明锦已经起身出去了。
他的外袍搭在床边一架落地钿螺镶缂丝四景图屏风上,烛台上新换了几枝红烛,金丝楠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毡毯,镜台对着北窗,那边可能对着山谷,屋内布置得很喜庆,一道道红色辉光闪耀,不过恰到好处,家具陈设简单而雅致。
她坐起身,出了会儿神,然后反应过来,这新房是按着她的卧房布置的,桌椅花几书案的摆放和她房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侧间多了兵器架、矮榻和素面桌案,应该是他平时待的地方。
一叠衣裳整齐堆叠在脚踏边的花几上,是她的衣物。
她披衣起来,坐在镜台前,就着朦胧的烛光,拢起披散的长发。
许多年不梳发髻,梳来梳去都梳不好,干脆和平时一样聚拢束起,缠上锦缎扎紧。
冬日夜晚的山谷,月光泼地如水,静得出奇。
唯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披了件大绒斗篷,找来一盏竹丝灯笼提在手里,推门出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长廊里大红灯笼高挂,晕光笼在雪地里,和清冷的月光交相辉映,廊前已经积了一沟浅浅的雪水。
四面屋子都没点灯,唯有隔壁院子有一束暖黄的光芒打在院墙上,侧耳细听,刺啦啦一片响。
她提着灯笼穿过长廊,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间灶房,里头点了灯,灶台前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堂堂霍督师,竟然在做饭?
傅云英呆了一呆。
霍明锦背对着她,手里捏了把铲勺,大力搅动大锅里的菜薹,看样子动作还挺熟练的。
到加调料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撒把盐,立刻夹起菜薹尝一口,然后再撒一把,再夹起一根尝一口……
等他一碗菜薹炒完,都吃了七八根了。
傅云英轻笑几声,提着灯笼走进去,“原来明锦哥哥亲庖厨。”
霍明锦刚炒完一碗菜,回头看她笑得促狭,笑着摇摇头,“从前在战场上,荒漠里十天半个月找不到营地,大家都是啃干粮,不过常常见李昌他们就地埋锅造饭,好歹懂一点。”
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用平和的语气讲述以前的种种过往。
傅云英放下灯笼,走到他背后,踮起脚往锅里看,一边大锅架着几层蒸笼,一边现炒,灶膛里烧得红彤彤的,干柴毕剥毕剥响。
她很多年没做饭了,上一世出嫁后学会煎炒煮炸造汤水,这辈子一直在读书,几乎没碰过锅灶,只会指挥丫头干活。她说,丫头按着她指点的做,蒸出来的藤萝饼、珍珠丸子、绣球燕窝比她自己亲手做的要好吃许多。
论起手艺,家里傅桂的绣活和厨艺最好。
霍明锦怕她被油烟熏着,转身推着她走到隔壁侧间月牙桌边,按她坐下,“就好了。”
他回灶房,往锅里加了几瓢冷水,揭开一旁的大蒸笼,白烟蒸腾,浓香满溢。
傅云英坐着,看他徒手把一碗碗滚热的菜端到这边桌子上,桂花藕夹,豆油皮菇卷,蜜汁炖金华火腿,酱瓜栗子炒鸡丁,笋片煨东坡肉,奶白的鱼头豆腐汤,跑油肉,金银蛋饺子,银鱼蒸蛋,冰糖莲子……
这些菜绝不是他做的,不用尝味道,光看就知道。只有豆腐汤和菜薹是他现做的。
霍明锦袍角塞在腰带里,窄袖衣,干净利落,在灶房里走来走去,做的是拿东递西的活儿,却一点都不局促,一顿饭也被他做得优雅从容,有声有色。
傅云英坐在桌边,双手托腮,望着灶房里他走动间落在墙上的影子,笑了笑。
不一会儿,霍明锦洗净手,盛饭,递了双筷子给傅云英,“侍女、暗卫都不在,只能吃我做的了。”
随从都被他赶走了,两天之内,除非他发出信号,没人敢靠近宅子一步。
清静是清静了,可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动手,菜是之前的仆人提前做好的,放在蒸笼里保温,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大过年的,做了很多大菜,炊饼、馒头也蒸了不少,可以放很久。
傅云英先夹起菜薹尝,刚入口就软烂融化。
菜薹不该这么软的,大概是他怕自己炒的菜夹生,加水炖了半天,都烂糊了。
还好不咸,菜可以淡,绝不能咸。
她频频夹菜薹吃,霍明锦自己尝了两口,立刻按住她的手,“好了,不吃这个。”
太难吃了。
“刚成亲,哪能让你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笑着说,把瓷碗挪走,夹其他仆人做好的菜给她吃。看她一口一口吃下去,心里觉得很满足。
烛火摇曳,两人对坐着吃饭,时不时给对方碗里夹点好吃的。
吃完了饭,霍明锦起身筛了杯茶给傅云英,收拾碗筷,把菜碗放回蒸笼里。
动作依然从容,不过毕竟没干过粗活,不小心摔碎了几只碗,还把新鲜菜蔬和汤羹、炖肉放在一起,等明天早上起来,那几盘菜肯定坏了。
傅云英坐着不动,看他忙活,偶尔开口纠正他的错误。
傅四老爷要是知道她只吃饭不干活,还支使堂堂霍督师拿小竹刷子擦灶台,不知会怎么想。
肯定要数落她太骄纵了。
炉膛炉灰底下留了点火炭,清理干净灶前的柴火,确保锅里有水,熄灯,扣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