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送莫儿离开后,凌若走到烛台前,灯罩中的红烛烛火有些发暗,抬手取下绘有嫦娥奔月图的灯罩,自发间拔了一根金簪子想要剔亮了烛火,燃簪子刚碰到烛火,原本乌黑蜷曲的烛芯就“啪”地爆了起来,迸溅出好大一朵灯花,然后烛焰骤然亮了起来,比原先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若将簪子cha回发间,望着呼呼往上窜的烛焰微微一笑,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好兆头,看样子,她待会儿要做的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莫儿带着一身夏末夜间的轻寒回来,她朝凌若屈一屈膝道:“主子,喜公公答应了会帮忙,只是能否劝得皇上网开一面,就不敢保证了,毕竟皇上对于此事向来…不太赞成。”
不成赞成,是婉转的说法,其实四喜与她说的时候,是说胤向来反对此事,而皇后从来都顺着皇上,不许宫人私相授受,更不要说帮着说情了,所以使得本朝从未有像先帝在世这样,特许恩赐结为菜户的事情;要让皇上改变心意,实在很难。
莫儿觑了凌若一眼,小声问道:“主子,您要替谁求这个恩典啊?”
三福来找凌若的事情,莫儿并不晓得,刚才因为凌若急着让她去,没来得及问,如今却是满腹好奇。
凌若走到铜镜前,端祥着自己一夜未睡的容颜,轻声道:“本宫若说是替三福与翡翠求这个恩典,你怎么看?”
“他们?”这次莫儿真当是一头雾水了,这两人都是皇后身边的人,不管是否有私情,都轮不到主子来管,“奴婢不明白。”
“等会儿你陪本宫一道去见了皇上就明白了。”这般说着,见时间尚早,凌若干脆道:“你若不困,便坐下陪本宫说说话。否则这般干坐着,本宫真怕自己会睡着了。”
“嗯。”莫儿乖巧地答应着,将带着困意的哈欠小心藏在嘴里,“主子想说什么?”
这一下子凌若也寻不出什么话来,思索片刻忽地笑道:“不若就说你吧,莫儿,你在本宫身边也有些日子,可曾想过将来出宫后,要做什么?”
“出宫?”莫儿摇头道:“奴婢没想过这个,一直跟在主子身边侍候不就好了吗,左右奴婢在宫外也没有什么亲人。”
凌若轻然一笑道:“就算你父母不在了,自己却可以嫁人生子,如此不就又有亲人了吗?总跟在本宫身边岂不是耽搁了大好年华。像水秀还有水月她们,本宫就已经耽搁,如今成了老姑娘。”
虽说她们几个都是自愿留在凌若身边,但每每想起此事,凌若都觉得有些内疚,试问哪个女子不想嫁人生子,待到年老时,与夫君一道共享含饴弄孙;然水秀等人为了她身边能有几个可信之人,好在宫里走得安稳些,却是自愿放弃了这些。
莫儿毕竟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说到嫁人之事有些脸红羞涩,低头抚弄着衣角道:“奴婢在京城举目无亲,又是乞儿出身,谁会愿意娶奴婢。”
“乞儿与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如今是本宫身边的人,莫说寻常女子,就是小门小户的闺阁碧玉都比不得你。”凌若纠正了一句,轻笑道:“你若真有这心思,本宫如今便替你寻思一个,否则等到二十五岁年满出宫时,可是寻不到好的了。”
莫儿的脸更红了,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似要烧起来一般,迭声道:“主子您别取笑我了。”
“男婚女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本宫哪里是取笑。”在说这话的时候,凌若眼底有一丝莫儿未曾察觉的隐忧。
宫里步步惊心,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这么笑下去,而一旦自己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身边这些人,若能事先安排了出路,不失为一件好事。
莫儿绞着手指,许久才低声道:“可是奴婢不想出宫,再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万一不好,岂非要后悔。要真让奴婢说,倒不如寻一个认识的人,这样更可靠一些。”
凌若为难地道:“认识的人,这可是有点难了。这宫里除了宫女可就只剩下太监了。虽说还有侍卫,但侍卫一向是不许入内苑的,根本说不上了解。”
不知为何,莫儿脑海中突然冒出四喜来,脱口道:“那…那干脆就太监得了,至少还知根知底,可靠一些。”
凌若轻斥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太监再好那也是净过身的人,不可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与你生儿育女。”
莫儿抬起头,认真地道:“就算没有儿女,却可以陪着一道看日出日落,共度难过,有什么不好。三福跟翡翠不就是这样吗?主子刚才还说要帮他们呢。”
凌若耐着xing子道:“他们都是有年纪的人了,对于许多事情都看淡了,再加上皇后是绝对不会允许翡翠出宫的,这才互生情愫;你的情况与他们不一样,怎可一概而论。”
第八百七十六章 求见
“可奴婢觉得这样也挺好,太监固然是身有残疾,可至于他们会一心一意,不至于像其他男人那样朝三暮四。”莫儿的固执令凌若奇怪,心中一动道:“莫儿,你与本宫说实话,是否有了喜欢的人。”
“没有!”莫儿想也不想就摇头,可是四喜的模样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令她纠结不已,难不成,自己喜欢上了他?
这个答案并不能令凌若满意,依旧一脸狐疑地看着她,莫儿回答的这么快,分明是言不由衷,只是,那人会是谁呢?
盯着不敢抬头的莫儿,脑海中忽地一道灵光闪现,在其消逝前,被凌若紧紧抓住,脱口道:“难道是喜公公?”
莫儿本就在那里纠结不已,再听得凌若一语道破,顿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连手脚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她这样子,更让凌若确信自己刚才的怀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莫儿万分不自在的站了半天,始终不见凌若说话,有些忐忑地道:“主子,奴婢…”
不等她说下去,凌若已经抬手道:“你不必说了,本宫心里有数,倒是本宫忽视了,明知你与喜公公走得近,却一直不曾留心。”
莫儿急急道:“不是的,其实在主子问奴婢之前,奴婢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喜公公人很好,与他在一起觉得很舒服。”
“那喜公公呢,他又是怎么想的?”说实话,哪怕宫里不禁对食,凌若也不愿身边的人嫁给太监做一个菜户,不管那太监心地如何好,地位如何高,始终是太监,好好一个女子嫁了他终归是委屈。
莫儿茫然地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她连自己心思都没摸明白,又怎么摸得明四喜的心思。
“莫儿,你真的想嫁给四喜吗,不会后悔?哪怕一辈子留在宫里,无法像真正的夫妻那样也没关系?”这句话,凌若问得很认真,毕竟关系到莫儿一辈子的幸福。
这一次,莫儿思考了许久,方道:“以后的事,奴婢不敢断言,但此刻,若非要嫁人,奴婢宁愿嫁给喜公公,至少…他是一个好人。”
“你这丫头。”凌若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是加了一桩事。
在这样的等待中,时间缓缓滑过,刚刚到三更,外头便想起叩门声,只听杨海在外头道:“主子,咱们该过去了。”
“走吧。”随着这两个字,凌若展一展袖子,将戴着赤金錾花护甲的左手搭在莫儿臂上,施施然往外走去。外头,杨海等人早已候在那里,水秀手里还执着一盏气死风灯,凌若环视了一眼毕恭毕敬的几人道:“水月留在此处候命吧,其余几个随我一道去养心殿。另外,水月,你告诉三福,他若想救翡翠,就好生呆在屋中,尤其是不许踏出承乾宫一步,否则不说翡翠,就是他自己小命也难保。”
“是,奴婢遵命。”水秀答应一声,待要退下,凌若忽地想起一事来道:“叫小郑子不用守夜了,去坤宁宫外头守着,一有什么情况立刻来禀告。”
待水秀一一应声后,凌若方带着众人,一路引灯往养心殿去。
三更时分,正是天色最黑的时候,若无宫灯照明,根本辩不清前面的路,便就算这样,一行人也走得极慢,待到养心殿外时,已过三更过半。
见凌若停下脚步,杨海躬身道:“主子,可要奴才去通报?”
凌若遥遥看了不远处隐藏在夜色中的养心殿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水秀,你把灯熄了,别让人瞧见。”
既是凌若开口,众人自然遵从,在水秀熄灯后,周遭一下子暗了下来,夏虫的鸣叫更是连诸人的呼吸声都给掩盖了下去,若非凑到极近,绝对发现不了此处还站着几人。
如今虽已是夏末,但蚊子不减反多,一直在几人耳边嗡嗡作响,挥走又飞来,一个不小心便被叮出一个大包来,痒的人忍不住去挠。凌若脖子上亦被咬出两个包来,水秀见状道:“主子,要不奴婢去拿驱蚊的药来。”
凌若看了一下夜色道:“不必了,时辰就快到了,再说你这样来回也易被人发现。”
水秀依言退下,又等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到养心殿亮了灯火,凌若整一整衣衫,命水秀重新点亮了气死风灯,往养心殿行去。
“什么人?”在离养心殿还有十数丈路的时候,守在外头的宫人发现了他们引路的宫灯,执灯张望,待见是凌若时,忙不迭打千行礼。
凌若微微点头,道:“皇上起身了吗?”
宫人恭谨地回道:“回熹妃娘娘的话,皇上已经传了喜公公与苏公公都进去了,料想是起身了。娘娘可是要进去?”
夜色中,凌若微一勾唇道:“是,你进去通传,就说本宫求见。”
宫人答应一声,快步入内,不消多时,便奔出来用比刚才更恭谨的态度道:“皇上有旨,请熹妃娘娘入内。”
凌若轻嗯一声,越过他跨入养心殿,到了内殿,只见帷帘已经掀起,四喜正在服侍胤更衣,苏培盛则端着雕有双龙戏珠图案的铜盆垂首站在一旁。
看到凌若进来,胤伸出手,含笑道:“怎么天不亮就过来了?睡不着吗?”
在瞧见凌若时,四喜手中动作一滞,旋即已经若无其事,继续替胤更衣。
那厢,凌若上前,将手放入他掌中,“是啊,没什么睡意,又想起皇上这个时候差不多要准备上朝了,所以臣妾过来侍候皇上。省得以后皇上说起来,说臣妾贪睡,不服侍皇上晨起。”
“哎,朕可没说过这话,你莫要冤枉朕。”这般说着,胤脸上却尽是笑意,紧一紧掌中的柔荑道:“这一次便罢了,以后可不许这时候过来,外头天都未亮,万一磕了可是不好。”
“臣妾哪有那么没用。”这般说着,凌若极为自然地接过四喜手中的事,替胤换上绣有九条金龙有十二章的朝服,在系扣子的时候,忽地道:“昨日弘历问起臣妾一句话,臣妾不知如何回答,想向皇上请教,不知皇上肯否赐教?”
第八百七十七章 圈子
“哦?”胤颇为惊讶地看着凌若,“朕的熹妃向来才气过人,竟然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啊,那朕倒是要听听弘历究竟问了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将他的额娘也给难倒了。”
凌若被他说得掩嘴轻笑,“皇上这样取笑臣妾,可是要让臣妾无地自容吗?”
“朕说的都是实话,好了,你说吧,朕洗耳恭听。”这般说着,他自己将剩下的扣子扣起。另一边苏培盛见状,连忙端着铜盆走到胤跟前,步行之间,盆中的水纹丝不晃,可见他手里的力道极稳。
凌若微一低头,轻吟道:“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
听得她这句话,本已弯腰准备净脸的胤动作一顿,直起身道:“朕记得这话是出自宋时的二程吧?”
凌若微微欠道:“是,正是程颢与程颐二人。正这两人才有了后来朱子的理学,谓之曰:存天理灭人欲。”
胤颔首道:“嗯,朱子曾说,圣人千言万语,皆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这并不难理解,若儿何以会被难倒,还有弘历他读了十几年的书,难道连这些道理都还需要问人吗?”说到后面,他已经是微微不悦。
凌若自是听出来了,忙道:“这字面上的意思,弘历自是理解,只是细思起来,却是觉得有所不妥。臣妾本以为他是胡言,可是细听了之后,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且说来朕听听。”胤来了几分兴趣,略一净脸后接过宫人端来的茶坐在椅中,等着凌若说下去。
凌若按捺着心中的紧张,斟酌道:“人始一生下来,便带着各种各样的**;小时,是饱腹之欲;稍大一些,是玩耍之欲;等再大一些便更多了,譬如口舌,譬如享逸,又譬如情窦初开时的qy。这一切都是在人在成长中正常生成的**,从而使得他们有了各种各样的追求,也随之踏上了各样的路。有好有坏,有善有恶。可是若依着朱子所言,去掉所有人欲,那么岂非连饱腹之欲也没有了?婴儿不知吃奶,稚子不懂玩耍,大人庸庸碌碌,无所为之,那么这世上也就变得一片死气沉沉,何来兴盛昌隆一说。”
站在胤身后的四喜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笑道:“娘娘这话说得可是有些人,可真成这样了,那还叫什么人啊。比那阴曹地府好不了多少。”
那厢,胤没想到凌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拿着茶盏细听了后道:“若儿这话有些过于偏颇了,朱子之说,并非这样绝对,而让人尽量摒去心中杂念与贪欲。贪欲越少,首先境界自然越高,如此一来,他便能守真传一,不以私欲而活。所以,这与你所谓的饱腹、玩耍等欲并不相悖逆。”
他话音刚落,凌若便接上去道:“可是饱腹到最后会变成口舌,玩耍到后面亦会成为玩乐。欲,本就是在时时刻刻变化的,若要灭人欲,那么该从根上就掐灭,否则终有一日会变成贪欲或私欲,到时候就无法灭除了。”
听到这里,胤已经渐渐回过味来,低头看着在淡黄色茶汤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徐徐道:“熹妃,这些话当真是弘历说的吗?还是你绕着圈子另有话说。”
当胤正色唤“熹妃”二字时,便代表他心中已经开始为之不喜,凌若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岂会听不出,贝齿轻咬下唇,跪下道:“请皇上恕臣妾欺君之罪!”
胤瞥了她一眼,用茶盏拨着浮在上面的茶沫子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朕可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跑来与朕辩理学,且还是挑这么一个时候。”
凌若低头道:“臣妾不敢再隐瞒皇上,前半夜,坤宁宫的三福突然跑到臣妾宫中,喊着臣妾救命。”
三福?从凌若嘴里吐出来的名字让胤奇怪,放下一口未抿的茶盏道:“他跑到你宫中做什么?”
“臣妾当时也很奇怪,一问之下方知原来三福与翡翠日久生情,互有好感,有意相互依靠,但因为宫里头的规矩,他们不敢挑明,只是暗暗的交好,岂料这件事被人发现告到皇后娘娘面前,惹得皇后娘娘凤颜大怒,传了翡翠问话,因知道皇后娘娘处事向来公正无私,并不会因为是自己宫里的人而有所包庇,所以三福心中害怕,漏夜来到臣妾宫中求救。虽然三福犯错在先,但他与翡翠并无苟且,一切皆发乎情止乎礼,臣妾心中不忍,所以答应他来向皇上求情,希望皇后可以宽恕他们二人。”凌若一口气将在心中盘旋思索了许久的话统说了出来,至于三福盼皇后死,以及皇后要除他们的事均没有说。一来这些话不利于救他们性命;二来空口无凭,即便说了胤也未必会相信。
胤拧眉看着凌若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案,按着宫里的规矩,一旦发现宫人私相授受,轻则杖责一百,重则即刻杖杀,是绝无宽容余地的。好一会儿,他方凝声道:“若儿,你该知晓宫里的规矩,而且三福与翡翠是皇后身边的人,你不该cha手。”
“皇上所言,臣妾均心下明白,只是三福说得实在可怜,臣妾不忍拒绝他哀求。再者,他们二人虽是奴才,却也是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宫中为奴为婢,伺候主子已经很可怜了。而今不过是想病时有人端碗药,累时有人问一声罢了,又何忍苛责呢;再者,男女之间相互喜欢,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凌若神色恳切地道:“若人连一丝**都没有了,那么人也就不为之人了,甚至连畜生亦不如。”
初时尚好,待听到后面时,胤眸光微沉,敲指的动作亦重了几分,“别人可以,但三福不行,他是太监,岂可以喜欢人。”
凌若摇首道:“皇上,恕臣妾说句实话,没有人生来便太监,或是家中遭罪,被没入宫中为太监;或是家贫无法抚养送入宫中,既可得一个栖身饱肚之处,又可以赚几两银子贴补家用。那一刀固然让他们成了太监,不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儿育女,可并不意味着将他们所有的感情都给斩断了,他们依然有喜怒哀乐,依然有悲欢苦楚,同样,也依然有着喜欢人的能力…”
第八百七十八章 逾越
“够了,熹妃!”胤开口打断了凌若的话,“这些话已经越过了你的本份,不管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他们既然入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既然他们明知故犯,那么就该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若人人犯了规而不用罚,那么还要规矩何用,还要国法何用?还是熹妃觉得你比国法宫规更尊?”
胤素来反对宫人有私情,再加上本朝历来遵循理学,对于凌若的那番话自然觉得万分刺耳。
“臣妾万万不敢有此想法。”凌若万分惶恐地道:“只是臣妾觉得法理不外乎人情,皇上又与先帝一样,是个有德宽仁的明君,这才斗胆为三福求情。而当年,先帝爷曾法外施恩,赐一对宦官与宫女对食,一时传为佳话;而宫人也感念先帝爷仁德之恩。”
其实那对菜户结局是不好的,但那是康熙在世时,唯一赐过的一对,将之抬出来,至少可以说菜户一事在本朝有例可循,算不得太过破例。
正在这个时候,殿中忽地响起一个低啜声,引得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四喜,只见他自暗自垂泪,一旁苏培盛正愕然看着他。
惊讶之余,胤问道:“四喜,你哭什么?”
四喜赶紧跑到胤跟前跪下,抹着泪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听着熹妃娘娘那席话,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胤眼眸微眯,对宫人端上来的早膳置之不理,“你觉得熹妃言之在理?”
四喜闻言连忙磕头道:“奴才不敢,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只是奴才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奴才师傅来。”
胤见他扯到已经离宫的李德全,不由得道:“李德全怎么了,朕不是已经恩准他出宫颐养天年了吗,且每月都有发月银。”说到此处,声音骤然一厉道:“是不是内务府那些人趁他不在朕跟前,就苛扣月银。”
四喜连忙道:“回皇上的话,内务府并不曾苛扣,师傅也不缺银子花。只是奴才上次去探望师傅的时候,看到他一人在那里长吁短叹,奴才好奇之余便问了一下,得知师傅原来是觉得老来寂寞,虽不缺吃不缺穿,却孤零零一人,连一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再大的宅子,再多的银子,也不知给谁住给谁用才好。”
苏培盛在旁边听着一阵纳闷,他也常去看李德全,怎么就一点不知道这事呢,而且他也不觉得师傅寂寞,整日不是逗鸟便是去外头逛逛,自得其乐得很。
听得是这么一回事,胤脸色微缓,“他若是觉得寂寞,你们买几个丫环侍候他就是,这样有人陪着说话也不至于闷。”
“奴才早就给师傅买了几个丫环,可是除了日常起居之外,师傅并不愿与她们多说,毕竟师傅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许多事都不便于向外人说,只能烂在肚中。所以师傅与奴才叹言说,若当初他有胆子求先帝爷,将中意的宫女赐给他做菜户,那么现在老来就有个伴了,不至于只能看浮云变化,日升月落;有时候连病了,也没人关心一下,至于买来的丫环,只会侍候他喝药,旁的一句也不懂得说。”说到这里,四喜又抹了一下刚刚流出来的泪,哀声道:“奴才每每想起师傅这个样子都觉得万分可怜,刚才听得熹妃娘娘体恤下人的话,一时忍不住,这才啜泣了起来,还请皇上恕奴才惊驾之罪。”
听他这一番真情流露的言语,胤心中的不悦少了许多,但仍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至于哭出来,何时变得这样没用了。”
四喜磕了个头道:“不瞒皇上说,奴才有幸在皇上身边侍候,蒙皇上厚待,从不曾受什么委屈。可许多与奴才一样的太监,一边做着繁重的活计,一边还要被上头的太监苛责,稍有一点差池,便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而他们受罪时,连个擦药喂饭的人也没有,伤轻的还能自己撑着下地讨个饭吃,伤重的就只能在床上躺着,没人理会,有几个伤重的就是这样因为没饭吃活活饿死的。”
这样的事在宫里固然有,却是极个别的,毕竟那些太监皆是多人睡在一间通铺中,有人受伤不能动弹,自然会有其他太监帮衬着弄点饭给他吃,顶多问他索要些银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