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溜溜…”游春马在山谷大门前猛地扬起前蹄,停下了脚步。
云琅没有下马的意思,守门的更夫,来不及哭嚎报信,游春马就扬蹄踹开大门继续向山谷里面狂飙。
云琅的手在颤抖,他没有想到山谷大门上已经挂满了白色的丝绸…这是挽嶂。
人没了,才会挂这东西!
游春马的蹄铁跟青色石板碰撞,带出一溜火花,走了没多久,又被人拦下来了。
云琅大怒道:“滚——”
面前的武士却没有滚,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家伙居然上前一把拉住游春马的缰绳,硬是用蛮力生生的控制住了战马。
“云侯,陛下在里面,休要放肆!”
云琅从游春马上下来,冷冷的看了赵冲一眼,这位头发胡须都已经纯白色的老贼混到现在依旧是皇帝的看门狗。
他急着看卫青,这个老狗又跳出来了。
这些年云琅并没有领军,更没有在朝中横行霸道,威势却在不断地增加。
一眼看过去,即便是赵冲也避开了云琅的目光,低声道:“君侯衣衫不整。”
云琅冷哼一声,直接跳进旁边的水潭里,胡乱涮涮,就爬上岸道:“现在干净了吗?”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犊鼻裤,身手拨开赵冲,就湿淋淋的走进了内院。
曹襄披散着头发,穿着一半孝衣跪坐在一张蒲团上,后面是卫青的三个儿子。
卫伉见云琅进来了,刚刚要嚎叫,就被云琅抽了一记耳光。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曹襄在一边低声道:“亚父不许。”
“不允许我见他最后一面?”
曹襄淡淡的道:“现在就是你见最后一面的时候。”
云琅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瞅着身后已经搭建好的灵棚道:“那么说,这是为了驱邪?”
曹襄摇头道:“去吧,就等你了。”
云琅的腰间被长平侯府的管事绑上了一条白色的带子,云琅随手扯掉道:“人还没走,戴这个做什么,晦气!”
曹襄道:“亚父自己不想活了,否则,这个时候守在他身边的应该是宋乔跟苏稚。”
云琅闭上眼睛哀叹一声,终于还是大踏步的走进了卫青的病房。
房间里面人不多,刘彻背着手站在窗前瞅着外边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长平神情平静的守在卫青的床边,为他整理发髻。
最欢快的人却是卫青,他坐在床榻上,笑吟吟的冲着云琅招手。
“怎么穿着内裤就来了,呵呵,还湿淋淋的,怎么掉水沟里了?”
云琅面无表情的道:“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肥婆掉水沟里了,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她捞出来。”
卫青闻言大笑起来,而长平却低声哭泣起来。
“不提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着急,没想到最终还是让你着急了。阿琅,对不住啊,我实在是活的太痛苦了,坚持了五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莫要怪我。”
“再撑撑说不定就能撑到新药出来。”
卫青喘息着指指胸口道:“你说过,药医不死病啊,我这是必死之病,苏稚,宋乔强留我五年,已经是在逆天行事了,她们艰难,我也艰难,不如一死了之,一别两宽。”
“这话不对,一别两宽是指夫妻分别,宋乔苏稚是我老婆,这话您应该跟母亲说。”
“咳咳咳…老夫很想笑,就是笑不出来,呵呵。”
瞅着卫青虚弱的模样,云琅觉得浑身发软,懒懒的坐在卫青身前的脚踏上,对皇帝道:“陛下应该下旨的。”
刘彻冷冷的看了云琅一眼道:“下了,他不遵旨,朕有什么办法?难道砍头吗?”
云琅点点头,他发现刘彻还是很懂黑色幽默的。
“云琅,你自称这世上无事可以让你为难,现在怎么说?”刘彻又习惯性的开始怪罪别人了。
“如果用苏稚提炼出来的虎狼之药,应该还有一点时间。”
卫青摇头道:“苏稚每次往老夫血脉中灌药,老夫痛苦不堪,每次施药之后老夫就要高烧三日,人家平生只死一次,老夫却要死无数次,不划算,一别两宽,一别两宽。”
刘彻嗤的一声冷笑道:“原来你云琅也不是神仙,也有你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情。”
云琅好生无礼的摊开四肢将头靠在卫青的床榻边上懒洋洋的道:“我若是神仙,必定会当着陛下的面说很多陛下的不好之处,然后哔的一声跳上云端,趁您不备,再跳下来说您的不是,然后再跳走…”
刘彻没有发怒,反而点点头道:“这倒是一句实话,你还没有杀了朕的胆子。”
云琅摇头道:“跟胆子没关系,主要是您要是没了,微臣这些年的努力也就化作东流水了。”
卫青呵呵笑道:“好了,无君无父的话在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说说也就是了。既然你已经看过我了,就走吧,去外边戴孝跪着也好,还是回家睡觉也罢,都行,就是莫要来烦我了。陛下也请离开吧,微臣有些话要对长平说。”
云琅愣了一下连忙问道:“不等去病回来吗?”
卫青摇头道:“不等了,我等不及了。”
云琅跟随刘彻出了门,这才发现东方已经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将要到来了。
刘彻没有说话的心思,云琅也没有这个心思。
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台阶上,就等长平出来报丧。
当长平压抑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的时候,刘彻长叹一声道:“人生苦短啊————”
第二十二章 可怜的蓝田
卫青没有等到太阳出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长平将他打理的很干净,他脸上的笑容也非常的和煦,走的了无牵挂。
云琅,曹襄,卫伉几个晚辈送他入冰棺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重量,缠绵病榻五年…疾病已经耗干了他的血肉。
跪坐在灵棚里,云琅听见赵周念了皇帝的诏书,内容非常的多,赞誉之词也满坑满谷,大司马职位又还给卫青了…只是,变成了哀荣。
这些东西云琅不是很在乎,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放在长平身上,他总觉得长平似乎在卫青去世的那一刻起,也死了。
刘据来的时候,执礼甚是端正,甚至扶着卫青的冰棺哭了好长时间。
不知怎么的,云琅总是觉得能从刘据的哭声中听出一股子笑意来。
他甚至觉得与其说刘据在扶棺大哭,不如说他是在扶棺大笑。
按理说,卫青去世了,对他这个外甥没有半点好处,可是,这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去。
狗子给云琅送来衣衫的时候,云琅第一次觉得有必要派人去查探一下刘据,这几年,自己不愿意跟刘据打交道,又不好跟母亲他们做对,就放松了对刘据的监察,现在看来,刘据这家伙真的是很有问题。
狗子是一个机灵的人,见云琅的目光总落在刘据的身上,就深深的看了看刘据一眼,离开了百花谷。
狗子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长安找到了褚狼。
紧接着,褚狼就再一次消失了。
云琅对于褚狼跟狗子以及毛孩他们的事情不太关心,这三个人似乎更喜欢跟霍光打交道。
这几年以来,褚狼变得更加神秘,一年中难得见他几次,而狗子却总是在云琅面前晃荡。
至于毛孩这家伙,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云氏庄园一步。
有时候在褚狼回家的时候,这家伙会长久的跪在云琅脚下,感情饱满的说一些此生永不背叛的傻话,每到这个时候,云琅总想让他站起来喝一杯。
不过,云琅相信,褚狼现如今应该很厉害了。
丑庸跟褚狼的几个孩子都在云氏执役,最丑的一个女孩子是云哲的贴身侍女。
因为太过丑陋,云哲从来没有把这个叫做褚红英的女孩子当做女人看过。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褚红英坚决的要云哲把她当成男子来看。
时间长久了,云哲对她的性别意识就更加的模糊了。
实际上,蓝田也没有把褚红英看成女子,一个修习了靠山妇所有本领的女人,此生基本上就跟女人这个词无缘了。
褚红英说是云哲的侍女,却从来不管云哲的生活起居,在云哲的小院子里,她有自己的房间,而且,平日里并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有云哲需要咨询一些他不懂,或者对某一件事情好奇之后,褚红英才会出现在云哲身边。
蓝田对褚红英的小屋很感兴趣,事实上,蓝田对云氏所有她不方便去,不能去的地方都充满了好奇心。
趁着云琅跟宋乔以及家中的长辈都去了百花谷参加卫青葬礼的功夫,蓝田再一次来到了云哲的小院子里,见褚红英不在,就悄悄钻了进去。
蓝田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锁…
褚红英屋子里的柜子,盒子,箱子非常多,每一个柜子,盒子,箱子上都上了锁。
而且是云氏特制的铜锁,这种锁,蓝田还没办法用簪子打开。
“防我跟防贼一样!”
蓝田恨恨的嘀咕了一句。
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看她,转过头,就看见褚红英庞大的身体就在她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所以,她转过头的时候,几乎跟褚红英鼻子对鼻子。
“我就是看看!”
蓝田迅速的后退一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侍女解释自己的行为。
“下人居住的贱地,公主不宜光临。”
蓝田听到这句话,就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大叫道:“我是云氏未来的女主人!我哪里不能进?”
褚红英冷冷的道:“等你成了云氏主妇再说,另外再说一句,即便是宋乔夫人,也不能进入这里。”
蓝田自然知道,这个侍女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云氏家臣,云哲也曾经告诉过她无数遍,不要招惹这个可怜的女人。
恼羞成怒之下,准备发火的时候,她就看见了皮球一般圆滚滚的连捷从门外走进来。
“你这个矮冬瓜也来欺负我?”
对于云哲的话,蓝田还是愿意听的,既然云哲不愿意她去欺负褚红英,那就只好把怒火发泄在连捷身上。
十余年来,连捷的变化不大,主要是因为肥胖的缘故,他并不显老,如果忽视他满头的白发,他跟十几年前几乎毫无变化。
“公主如果觉得不高兴,可以踢老奴一脚,昔日陛下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就以踢老奴为乐。”
连捷笑嘻嘻的回答,还故意跪了下来,如此一来,他的身体就变成了一个大圆球上摞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有着说不出的诡异跟滑稽。
蓝田在这两人的注视下,拍拍手嘀咕道:“好脏的屋子,也不知道擦洗一下。”
连捷笑道:“就是啊,褚红英就是一个脏女子,公主快些离开,免得腌臜了衣裙。”
蓝田很羞耻的离开了,连捷就瞅着褚红英道:“这间屋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给她看?”
褚红英依旧冷冷的道:“既然是伪装,自然要伪装到底,这些年想要进这间屋子被我们杀掉的人还少了?既然已经做好了假象,就要持之以恒。”
连捷的胖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抬手拍拍褚红英的腰肢道:“莫要懈怠了,最近家里的麻烦事情多,大司马走了,我们的日子将会更加的难过,此时此刻,正该是我们这些寄身云氏的可怜人为主家分忧的时候。打开地道,我要取东西。”
褚红英掀开床铺,轻轻一推就把沉重的大床推到了一边,床下露出一扇门,又帮连捷拉开了那扇大门,一条地道就出现在那里。
连捷踩着台阶走了进去,褚红英又将拉起来的门板放下去,重新将大床归位,自己坐在床上,擦拭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蓝田气呼呼的走进云哲的书房,正在看书的云哲合上书卷笑道:“告诉你莫要去红英的房间,你就是不听。”
蓝田奇怪的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个胖女人的房间?”
云哲指指自己桌子边上的一盏小铜铃道:“你刚刚进去,这个铜铃就响个不停,红英本来在我这里跟我说话,听到铃铛响了,才赶过去的。”
蓝田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道:“那个房间一定很重要是吧?”
云哲点点头道:“里面除过有一条地道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有好多贼人对那间房子很感兴趣,听红英说,已经被她捉住七八个贼了。”
“地道?”
“对啊,地道,直通云氏珍藏往来书信的地方,也就是一个…一个档案室,至少我耶耶是这么称呼的。”
“你就这么直接的告诉我了?”
蓝田心中的滋味确实很难形容。
云哲认真的道:“云氏也是一个大族,所以也有一些需要保密的东西。”
蓝田翻了一个白眼道:“长门宫就没有这么些密室。”
云哲怜悯的瞅瞅蓝田道:“谁说没有?你知道长门宫大殿到底有几层吗?”
“五层!”
“错了,五层半。”
“胡说八道!我家我岂能不知道!”
云哲叹口气拉过蓝田拥在怀里道:“长门宫最重要的东西就在那半层里,我进去过。”
“我为什么不知道?”蓝天再一次尖叫了起来。
云哲亲亲蓝田娇嫩的面庞道:“母亲不让我告诉你,说你性子太急躁…”
“为什么你会知道?”
云哲抱紧了剧烈挣扎的蓝田微笑着道:“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婿啊…”
第二十三章 胸怀博大的刘彻
抱着云哲厮打了许久的蓝田终于精疲力竭了,气喘吁吁地躺在云哲怀里有气无力的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云哲笑道:“建章宫以东六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山谷…”
听云哲才说出小山谷三个字,本来没有力气的蓝田一骨碌坐起来掐着云哲的脖子道:“那是我父皇炼气的地方,我讨要了几十次,每次都让我滚!他居然给你了?”
云哲点点头道:“是啊,不要不成,陛下赏赐了炼气谷给我,不容我推辞一下,就要我滚了。”
“你是我父皇的沧海遗珠?”蓝田揪着自己的头发道。
云哲摇摇头道:“据我所知,我是我耶耶亲生的,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姐弟。”
“我父皇跟母后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
“可能啊——他们觉得我娶你太亏,就给了我一点补偿吧。”
“我这么美,你娶我很亏吗?”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主要是陛下跟母亲这么认为。”
“你现在就开始称呼我母后母亲了?”
“从我们定亲成功的那一天起,母亲就要我这么称呼她,确实很奇怪。”
“你说,我母后跟你耶耶是不是有事啊?”
云哲坚决的摇头道:“不可能,我耶耶是一位至诚君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母后喜欢你耶耶,你耶耶看不上我母后?”
云哲无奈的摊开手道:“你到底是喜欢我耶耶跟你母后有事呢,还是希望他们没事呢?”
“当然希望他们没事,不过呢,应该是你耶耶垂涎我母后,而我母后对你耶耶不理不睬才对!”
云哲抬头瞅着屋顶想了想认真的点头道:“必须是这样的!”
蓝田小狗一样的趴在云哲的膝盖上,好久不说话,云哲见她若有所思,就拍拍她的脸蛋道:“不论是你母后,还是我耶耶都有足够的智慧去处理这样的事情,这与我们无关。就像这次卫青老祖去世,长辈们不许我们参与其中一样,都有他们的考虑,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参与其中之前,置身事外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蓝田发出小猫一般的呢喃声,算是答应了,只是隐约中听见蓝田道:“母后这一辈子好亏啊…”
年轻人总是喜欢无端的猜测一下长辈的行为,云哲不太喜欢,蓝田对猜测长辈行为的事情乐此不疲。
云哲非常的确定,此时的蓝田早就在脑海中为耶耶跟阿娇贵人幻想了无数种凄美的,伤感的,甜蜜的,邪恶的往事…在这些个故事当中,她的父皇刘彻毫无疑问都是最大的坏蛋!!
连捷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烟火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一头钻进了烟囱里。
褚红英掀掀鼻子,连捷抖抖身上宽大的衣袍,指着恢复原状的床榻道:“现在才是万无一失,如果蓝田还想进去,就让她进去好了。”
“我还会拒绝她两次!”
褚红英收好了自己的兵刃,抬头看看云哲书房的方向,不知怎么的心情有些低落。
在皇宫中渡过了大半辈子的连捷如何会不明白褚红英的心思,笑着道:“大公子与常人不同,他不会喜欢你的。”
褚红英自嘲地笑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连捷笑道:“跟你的长相无关,就算是给你换上三夫人的那张脸跟身段,结果是一样的。只是,要是你长得真的美若天仙,你只会更加的痛苦,而不像现在这般仅仅是失望。”
褚红英笑了,露出一嘴的白牙道:“我守着他!”
连捷踩在凳子上捏了一下褚红英胖胖的脸蛋道:“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连公公,你在云氏过的快活吗?”
在连捷即将出门的时候褚红英忽然发问。
连捷毫不犹豫的道:“快活,对我来说,这里就是仙境!”
连捷觉得褚红英的问话有些傻,他相信,问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很多早就可以离开,在外边过大富大贵生活的人,毫无例外的选择留在家里。
比如刘二,比如刘婆。
那些早就名扬长安的云氏仆妇们,在外面明明可以当人上人的。
却留在云氏庄园里,甘心做一个扫地,煮饭,洗衣,照料菜园,打更的仆役。
连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夏日的葡萄藤下,给自己弄两样小菜,就着一壶烈酒,慢慢的看日落…不需要人陪,也能从烈酒中砸吧出很多活人的滋味来。
云琅料理完卫青的葬礼之后,看起来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主要是胡须爬满了脸,快要淹没他那张年轻的脸庞。
他没有剃须的打算,曹襄,霍去病,李敢三人看起来比他要苍老的太多。
目睹卫青的棺椁被家将们抬进了陵墓。
此时的咸阳原上已经矗立着四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分别是——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以及刘彻的还未完工的陵墓。
每一座陵寝边上都有陵邑,最有名的却是景皇帝的阳陵邑,刘彻陵墓的陵邑已经渐渐有了雏形,再过些年头,这里也会有一个热闹的城市出现。
卫青陪葬皇陵,他的坟墓就在皇帝陵寝不远的地方,向西一千步,墓像庐山!
这是莫大的恩惠!
“总有一天,你也会埋在这里!墓像阴山如何?”
刘彻目送卫青的棺椁进了墓道,便有些感慨的对云琅道。
“听名字就知道一定是位置最差的地方!”
云琅哭丧着脸道。
“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
刘彻并没有安慰云琅。
“只要是真的忠臣,死后的哀荣朕一定会给!”
刘彻把话说的大度无比,引来群臣们滔滔不绝的马屁之音。
高兴不起来的人,只有霍去病,曹襄,云琅,李敢四个人,不能因为死后有哀荣就忘记了卫青已经永远离开众人这个事实。
“你最后用来封住墓道的那些泥浆是什么东西?为何还要添加去很多钢条?”
刘彻送卫青送的非常诚心,直到封闭了墓道之后才准备离开。
“母亲有子,将来不可能陪葬在亚父身边,所以,微臣就发明了一种新的材料为亚父建造一座永不受人侵犯的墓葬。”
“只是一些泥浆而已。”
“陛下,至柔之物也是至强之物!十日后,这些泥浆将会变得坚不可摧!”
“哦?真的?”
“如果陛下不信,微臣现在就命那些工匠给陛下铸造出一个东西来,任由陛下检验。”
“那就去做…快点!”
不大功夫,工匠们就用钢条与水泥给刘彻铸造了一个一百来斤重的水泥块。
这一切都是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不等水泥块变干,就被刘彻派人用马车给拉走了。
刘彻上马车之前似笑非笑的瞅着云琅低声道:“始皇陵就是用这东西封起来的?”
云琅点点头道:“没人能进得去。”
“好,如果这东西真的如你说的那般坚固,朕就原谅你这个前秦的逆贼了。”
云琅苦笑道:“微臣为大汉国戎马一生,怎么就成了前秦逆贼了。”
刘彻嘿嘿冷笑一声道:“前秦的太宰云,朕没有说错吧?”
“我只是前秦太宰的学生,我出生之前,大秦就亡了。”
“即便如此,你依旧是叛逆!!感谢朕的博大胸怀吧!”
云琅哑口无言,从皇帝的角度出发,他说的好像没错。
目送刘彻离开,云琅再回头瞅瞅硕大无朋的刘彻给自己准备的陵寝,觉得水泥这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在大汉流行开来。
史书上说,刘彻的茂陵整整修建了五十三年,上面的封土堆积成山,据说中间还夹杂流沙,巨石,即便是这样,也难逃赤眉军之手。
刘彻知晓始皇陵在何处,即便在他经济状况最糟糕的时候都没有打始皇陵的主意,云琅觉得用水泥将刘彻坟墓保护起来是值得的。
土陵,会被人挖掘开,石头陵墓会被人挪开石头,由一整块厚达三丈的钢筋水泥包裹的陵墓…云琅认为,即便是初级火药也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第二十四章 刹帝利
在大汉国,身后事在某种程度上比生前更加的重要。
每一个皇帝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冥界帝国。
他们知道自己无法获得长生,所以,利用人世间的资源为自己的后事服务,算是一种很划算的举动,毕竟,死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永恒。
一个贫苦的百姓都期望在自己死亡来临之时能够有一个薄皮棺材容身,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用一生去经营自己死后的帝国也就可以理解了。
对于刘彻,云琅的感觉是复杂的…所以,他准备建造一个密不透风且永远都不会被人打扰的坟墓,让这个家伙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
水泥块子被刘彻亲自检验之后,就很自然的用在了皇陵上,它代替了巨大的石块,有效的减少了劳役们的工作量,同时,也因为需要采购巨量的水泥,与钢条,从而将古老的炼钢业与新兴的水泥业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修建皇陵的政治重要性很高,有皇帝做这一波广告,云琅相信,殡葬业将成为大汉国推动经济前进的一个马力强劲的发动机。
“你亚父的墓地外边需要添加一个那种壳子!”
已经很多天不见人的长平忽然出现在云琅的面前,她骨架本身就高大,如今瘦峭的厉害,整个人看起来阴森森的,不过还好,至少她的眼神中多少有了一些光彩,不像卫青入殓的时候那般死寂。
“这是自然,卫伉跟阿襄已经在做准备了,是第一优先的事情,母亲不必着急。母亲许久不来,今日孩儿亲自下厨,为母亲烹调一桌素餐如何?”
长平点点头道:“我需要进一些肉食…”
云琅闻言大喜,转头就对梁翁吼道:“先熬鲍鱼粥,让母亲宽宽肠胃,再让毛孩立刻杀牛,杀羊,杀猪,杀鹿,命家将们即刻进山,一个时辰后我要松鸡,竹鼠,让他们立刻去渭水捞鱼,每一种鱼我都要,最重要的是鲫鱼…”
长平见云琅急不可耐的开始操持,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偏腿坐在老虎大王的背上,对守在身边的云哲道:“让你弟弟过来带我走一圈云氏,许久没有走动了。”
云哲陪着笑脸道:“云动毛躁,就让孩儿伺候老祖吧。”
长平瞅瞅云哲那张阳光的笑脸道:“你老祖一辈子尽跟人杰打交道了,老了,就见不得人杰,让你弟弟过来,我喜欢跟这样的孩子打交道,不累!”
云哲呲着一嘴的大白牙笑道:“孩儿就是一个没出息…”
“滚…”
云哲灰溜溜的躲开,云动却噘着嘴老大的不愿意。
长平用手指点一下云动撅起来的嘴巴道:“傻孩子,当人杰有什么好的,操不完心,受不完的累,以后啊,就跟着老祖我们过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跟他们厮混。”
“我要做大将军!”
云动的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长平摸着云动的脑袋道:“大将军啊,我们家的大将军比狗都多,你卫青老祖当了大半辈子的大将军可曾落下什么好处?临了了,就想死一下落个轻松自在,就这,都被你那个黑心的耶耶硬给拖了五年,受了五年的大罪。动儿乖啊,听老祖的,我们不做大将军,不做宰相,我们也不读书,不练武,老祖宁愿你做一个纨绔子,整日里开开心心的,陪着老祖吃吃喝喝也不错…”
“…什么?你耶耶不答应?”
“老祖捏死他…”
苏稚目送长平被老虎大王驮着去了后宅,很是为跟长平一起走掉的儿子担心,她觉得长平正在把儿子往沟里面带…毕竟,不读书,不练武对云欢动的吸引力太大。
霍去病杀牛简直就是一种艺术表演,不用别人帮忙,他自己用一柄铁刺,就轻而易举的将牛杀死了。
眼看着这位绝世猛将将所有的技巧都用在了杀牛宰上云琅的心情很好,倒是曹襄已经悲愤的不能自抑。
“怎么能这样?”曹襄丢开了已经杀了一半的松鸡。
云琅握着肥硕的竹鼠,灵活的挑开肚皮,掏出内脏之后就把圆滚滚的竹鼠放进清水里洗涮。
“有什么不好的?去病前半辈子就知道玩命,以前是他运气好,没有被人干掉。现在有机会过自己的日子也不错,虽然平淡了一些,多生两个娃都是莫大的幸福。”
“他是大将军,无敌的悍将!”
“母亲刚刚说了,我们家的大将军比狗都多啊,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如今放眼四海,你瞅瞅还有值得去病出征的地方么?
南边的野人成群成群的被撵下山,在军队看押下驱逐野兽,平整田地,修建城池。
北边的蛮子全部被捕奴团抓了个精光,成了开荒的主力。
东边的夷人全在帮陛下挖人参,采珍珠,剥兽皮呢。
至于西边…西边已经没有蛮族了,只有我们汉人…这种状况下,你让去病去打谁呢?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曹襄重重的揉揉脸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多了,以后要经常开导我,免得我总是想不开。这次啊,我接了大司农的位置,准备在南边种稻子,甘蔗,西边种苏武找来的棉花,北面种甜菜跟麦子,你要帮我。”
“东边呢?”
“东边产鱼盐!”
“不对吧,东边有大片的平原,你不准备在那里大量的种粮食?”
“你才傻呢,东边相对富庶一些,对这样的地方我们要做的不是种粮食,而是把粮食卖给这里,一来呢,方便朝廷控制东部,二来呢,那里的读书人太多,不能太过富裕,要是人家兵精粮足了,很容易造反。”
云琅阴郁的瞅着曹襄道:“造反的从来都不是读书人!”
曹襄捡起松鸡,一把拗断松鸡的脑袋吼道:“我见不得董仲舒太招摇成不成?”
“董仲舒又怎么招惹你了?”
“他在颍川开了书院,在江东开了书院,大有图谋我在颍川跟江东的根基,不出口气怎么成。”
“江东,颍川跟齐国之地有什么关系?”
“还不允许我声东击西一下吗?”
见曹襄有些恼羞成怒,云琅不得不点点头,对正在杀猪的李敢吼道:“你就不能让猪叫的声音小点吗?”
李敢怒道:“你来试试,你杀猪的时候猪不叫唤?”
云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要求很无礼,就把目光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快成野人了,从新鲜的牛脊骨位置取下来一条嫩肉,一张嘴就吃下去了。
自从离开长安之后,霍去病就没有再遵守云琅给他制定的饮食规矩,全部由着性子来。
“牛没有门牙!”
霍去病坐在云琅边上,喝了一口茶水之后,就随便躺在地上,瞅着天上的白云装作很悠闲的样子。
他现在不喜欢跟人接触。
李敢喝茶从来都是用茶壶的,他喝了一壶茶水,脱掉沾满猪血的衣衫,也倒在地上。
“你说,杀猪的时候猪会叫唤,杀羊的时候羊可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里面有一个典故,说的就是牛没有门牙,羊死不做声,猪死嚎破天的事情,你们要不要听?”
霍去病坐了起来,瞅着云琅道:“你先给我说说,刘据跟刘陵之间的事情,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云琅笑道:“你在马邑之地听到了什么?”
霍去病冷笑道:“我听说刘据准备联合一些人向陛下进言,准备将天下各色人等划分等级。你说说,我们这样的人会被划分到什么阶层里面去?”
云琅将手里洗干净的竹鼠放在竹篦上控水,甩掉手上的水珠道:“刹帝利!”
第二十五章 原人歌
身毒这片土地就是一片被人征服来征服去的土地,几千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征服者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所以,他们的一直处在支零破碎的环境中,类似于我中华的战国时期,只是,他们的战国时期经历的时间特别长。
自从雅利安人在一千三百年前入侵身毒国之后,古老的身毒人就自然而然的分裂成了两个统治阶层,一个是以雅利安人为首的武士阶层,一个自然就是以祭祀神灵的僧侣阶层。
后来,随着雅利安人的实力没落,僧侣阶层就逐渐掌控了话语权,也就是最初的婆罗门。
一千年前,身毒出现了一个叫做《梨俱吠陀,原人歌》的东西,给人定下了身份等级。
在这个歌谣中,他们将世上所有的人幻想成一个人,也就是原人。
原人之眼,化作太阳,原人之胸化作月亮,原人之口,为婆罗门,原人双臂为刹帝利,原人双腿为吠舍,原人双足为首陀罗!
也就是说,婆罗门僧侣为神人之口,他们传递福音,传达敕命最为高贵,刹帝利愿为帝王将相,他们保卫世人,为上等种姓,吠舍为平民,首陀罗为劳动者,既然身份是天注定,那么,就不可变革!
刘陵无疑是强大的。
她不甘心屈居婆罗门之下,在身毒国杀婆罗门僧侣整整杀了六年,六年之后,婆罗门僧侣们重新修订了原人歌,将刹帝利放在原人第一级。
这样的调整与平民,劳动者,奴隶们无关,所以,刘陵在身毒的统治非常的得人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好东西,就积极地引荐给了刘据,希望刘据也在大汉国施行,达到刘氏子孙千秋万代永远统治大汉的目的。这就是刘据准备推行的身份改革。
听云琅解释了刘据的行为之后,霍去病一言不发,李敢觉得这事跟自己无关,只有曹襄笑嘻嘻的道:“听起来好像不错。”
云琅笑道:“说起来,我们才是利益既得者,有没有这个东西我们的地位不会改变,就是跟陛下开科考的愿望背道而驰,跟陛下打击勋贵豪强的目标相矛盾。也跟董仲舒遵行的有教无类的说法相抵触。所以说,刘据这次才算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彻底绝了自己登基的可能性。”
霍去病冷哼一声道:“陛下会用异族人的东西来统御大汉?”
云琅笑道:“陛下正在确定度量衡,准备将自己单臂长度定性为三尺,将自己体重定性为一担,我也不觉得刘据这种拾人牙慧的东西能够打动陛下。”
李敢大笑道:“刘据身边就没有一些明眼人吗?我记得狄山,瑕丘江公,朱买臣都不是泛泛之辈,应该不缺少这样的见识。”
曹襄道:“真正一心为刘据好的人只有狄山一个,至于其它人,天知道有什么目的。阿琅,朱买臣不会是你的人吧?”
云琅摇头道:“不是,我不会帮助刘据,也一定不会害刘据,这是我跟陛下达成的默契,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
“那就是阿娇弄去的。”
曹襄说的斩钉截铁。
“凭借刘据还没有本事让朱买臣这种人杰为他效力。”
云琅抽抽鼻子道:“刘据手中有五道许莫负留下来的箴言,第一条是去病的死期!”
霍去病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问道:“我什么时候死?”
云琅苦笑一声道:“十七年前!”
霍去病点点头道:“甚好!”
曹襄阴沉着脸道:“第一条很扯淡,可是第二条说的是隋越十斤重的脚,已经应验了,第三条说亚父五年前病故,也基本上应验,如果不是被苏稚,宋乔强留五年的话…”
李敢道:“第四,第五条是什么?”
曹襄摇头道:“没人知道,郭解也不知情,他只知道许莫负给了刘据五个锦囊…”
霍去病犹豫片刻看着云琅道:“我是不是跟舅舅一样,十七年前就该死了?”
云琅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霍去病指指李敢道:“你看看他身上的伤痕,再看看我身上的伤痕再说。”
李敢得意的脱掉外袍,再一次向众人炫耀他男人的勋章!
“我这一生顺利的超乎了我自己的想象,想要找敌人,敌人一定会在我冲锋的路上…这不真实啊!”
云琅双手按着霍去病的肩膀道:“你一定要相信,你就是这么幸运的一个人,跟我无关,我除过不许你喝生水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事实上,我也没有能力这样做。”
霍去病笑道:“最好是这样,如果需要靠人帮助才能做到那些事情,我不如早点死掉。”
曹襄终于拔干净了松鸡身上的毛,丢在竹篦上道:“这一摊子烂事其实都不关我们的事情,我总觉得刘据这孩子会把自己玩死。现在也能看得出来,刘据登基之后基本上就没有我们兄弟什么好果子吃。我们现在能做到两不相帮,已经是难得了。阿琅,念个弟子刘髆有取代刘据的能力吗?”
云琅道:“刘髆这孩子最优秀的地方不是有多大本事,而是有足够的忍耐力。他早就看透了刘据,也看透了陛下,觉得只要自己不犯错,就能等到他想要的生活。”
“那就等吧,我舅舅身体很好,如今正在四处寻找他梦中出现的一个女子,各个郡县给他送来了十六个,都不是我舅舅的梦中人。还以为是我舅舅想要美女的一个借口,目前看来不是啊,她真的梦见了一个美人儿。”
云琅当然知道曹襄说的是钩弋夫人,他也知道钩弋夫人如今正在河间府居住,而且刘彻前几年才把钩弋夫人的父亲施以宫刑,充任了中黄门,今年刚刚病死,葬于雍门。
钩弋夫人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父亲提前做的安排,反正云琅没心情帮刘彻找女人。
中午,天气微凉,长平困倦,就在她的小楼里小睡片刻,老虎大王这才得以逃脱,找到云琅之后就那里都不愿意去了。
云氏招待长平的宴席在傍晚,由于是家宴,加上又在卫青的丧期,没有歌舞,没有烈酒,只有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亭子里陪长平吃肉。
养了大半天胃口的长平,胃口很好,几乎所有的菜肴都吃了一口,称赞了牛肉,羊肉,鹿肉,猪肉,松鸡肉,竹鼠肉,鱼肉,即便是如此,在品尝完毕最后一道烤鱼之后,也大呼吃撑了。
长平昔日的生活虽然精细,还没有到精致的地步,今天不一样,她不再惋惜粮食,不再考虑名声,不再考虑如此豪奢的饮宴会带坏大汉国的风气。
用最精美的器具,吃最精美的食物,享受自己该得的儿孙辈孝敬。
如她所言,她如今就是一个平凡的老妇,只想静静的享受最后的岁月。
什么军国大事,什么帝国传承,统统被她抛之脑后。
吃饱饭的长平在一大群妇人们的簇拥下去花园里散布,从头到尾,长平都拉着云动的手不愿意松开。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丈夫,儿子,义子统统献给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现在,只想拥有最后一个孩子,让他陪伴在身边,没有危险,没有苦难,没有劳神费力。
此时此刻,一群苦行僧正围绕着刘彻用梵语吟诵原人歌…
刘据站在大殿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歌声,双手合十,暗暗地祈祷自己的父皇能理解这些梵语中的含义。
他想缔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与自己父皇缔造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二十六章 看风景
奇形怪状的身毒苦行僧们退下了,刘彻也结束了冥想,缓缓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说,就去了漪兰殿。
当年他出生在这里,刘据也是出生在这座宫殿里的。
他一个人孤独的坐在大殿里,瞅着空旷的大殿,似乎在怀念刘据出生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无疑是欣喜的,自己的长子诞生,眼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被婆子抱出来,刘彻欢喜的胸膛都要炸裂开来了。
他高举着自己的儿子向所有守在外边的臣子们大声呼喝——朕有儿子了!
臣子们山呼海啸一般的贺礼声似乎还在这座大殿里回荡。
卫子夫进来的时候,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坐下来。
卫子夫靠着皇帝坐下,刘彻就握住了卫子夫的手道:“你在这里生下了两个孩子。”
卫子夫笑道:“您不知道妾身当时有多骄傲!”
刘彻点点头道:“朕也很骄傲,有时候我很希望据儿永远只有八岁…”
卫子夫的神情黯淡下来,低声道:“他毕竟是您的长子,是您的骨血。”
刘彻沉声道:“云琅很早以前就跟朕说过,不能用一个人的错误去惩罚所有人。朕当时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思来,还是有道理的。”
卫子夫低声道:“据儿又闯祸了?”
刘彻摇摇头道:“没有,他很有孝心,也没有做错事,是一个好孩子。”
卫子夫的面容变得苍白起来,紧紧的攥住刘彻的手道:“求您…”
刘彻摇摇头道:“用不着求,我什么都不会做,每个人的路只能自己走,我不明白,据儿为什么会走上这样的一条路。知道吗?他今日求我,说有一群身毒苦行僧法力高强,愿意为我诵经祈福愿我万寿无疆…”
“这不错啊。”
“是不错啊…可是呢,他们围着我念的却是《原人歌》。朕虽然不懂梵语,梁凯这样的文学侍从却是懂的。”
“什么是原人歌?”
“身毒国的一项国策!刘陵用起来觉得不错,就推荐给了据儿,然后呢,据儿就想在我大汉施行。”
“可行吗?”
“不是可行不可行的问题,而是不能行!我大汉为天下宗主之国,治理天下的国策,乃至律法,都应该是由我们来创造出来,然后颁行天下。
天下诸国,只能追随我们的国策,律法行事,如何能本末倒置?
朕厮杀半生,所求者不过是世界首领位置,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我们当号令天下!
不论我们的律法,国策成不成,是不是好的,是不是适合,天下诸国都必须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