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我听高昌提过一件事,说父皇临终前见到了德圣皇后。
当时,他是与母亲讲这事。
我是不信的。
可母亲却很相信。
至于新帝信是不信,我就不得而知。
那大抵是父皇临终那晚发生的事,他已满头白发,是六十多岁的老者,因染了风寒,正捂嘴轻咳,还在批阅奏章,他轻叹一声:“与朕年少相识的人,一个一个都去了,朕的日子也不多了。”
高昌轻声道:“皇上,你还有太子,还有几位皇子可以帮衬。”
皇帝摆了摆手,继续翻看奏章,“梁俊的病可好了?”
“听说大好了。”
“好了就好,改日诏他来说说话。”他捂嘴轻咳,“高昌,你去歇着罢,朕这里不用侍候,让值夜的宫人在廊下候着。”
“是。”高昌轻声道:“要不唤了慧妃娘娘来侍候?”
最早入宫的嫔妃,一个接一个去了,唯有性子豁达、头脑简单的慧妃活得最是长寿。虽然也老了,反而比那些四十多岁的嫔妃瞧着还显得精神、亦显得年轻。
这大抵是这些年慧妃养大的十一皇子被立为储君之故,为培养太子,皇帝还专门挑了得力的臣子做太傅、少傅,又有专门教十七皇子武功的太保、少保。父皇甚至还提前将《帝王要术》拿出来给他看,太子不懂时会请教父皇。
父皇过五十岁后就有了停止选秀的想法,最后一次选秀是天隆四十二年,那是给成年的皇子们选的美人。那之后,后\宫只出生了两个皇子公主,一个是二十八皇子,另一个是二十四公主,皇子、公主们也有好几个相继过世了,有的是病死,有的战死沙场,还有的死于兄弟间的谋害。
“不了,朕想一个人静静。”
养性殿一片寂静。
如落叶飘零之音,皇帝再抬眸时,大殿上出现一个美丽的女子,额上光泽如雪,这五官眉眼酷似洛俪,却又拥有不同的风姿。
“你…你是谁?”
“我是洛俪,又非洛俪。”那女子轻吁一口气,“夜大哥,你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多少年可活,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安稳,太子亦有三十多岁,传位于他吧!你在众多的皇子里头,独选中十七皇子,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你难道不信自己的眼光。做个太上皇,轻轻松松地与慧妃度过最后的几年,岂不自在?”
父皇伸出手来,颤微微地:“你…你真的是仙?当年,你的灵魂在金光中而去,后来你的尸身突然消失,你…”
“我曾说过,即便你是帝王也有权势办不到的事,我可以来你的世界,而你却难抵达我的世界。在帝王的眼里,草民百姓命贱如蝼蚁;在我的眼里,帝王亦如草民。百年光阴,于你是一世,于我不过是漫长人生的一段日子,就如你之度过的一年、一月又或是一日…”
她移着好看的步子,“谢谢你成全了我!”
“沐子轩…他…他是不是与你在一起?”
天隆三十七年中秋,梁俊喝醉了酒,才道出沐子轩与洛俪的事,说他一生都渴望一个能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女子,他遇到了,却错失了,而沐子轩得到了,因为洛俪为了寻找沐子轩奔赴数千里,独身闯汗都…
那一刻,皇帝才得知沐子轩的未婚妻梁心儿其实就是洛俪。
但,他不愿相信,也不愿去查实,固执地认为洛俪深爱的人是自己。
“是我带他去了我的世界。”
她带走沐子轩,却不曾带走他。
“为什么不是我?”
“他才是我真心喜欢的人。”
那是她喜欢的人,她当然带他走。
她残忍地补充道:“我对你有敬重,有怨恨,却独没有男女之情。”
父皇笑,哈哈大笑,他为她困情一生,她却说从未喜欢过他。
“你骗朕?”
他不信,他待她那样好,她怎会从未爱过。
“我不想骗你,虽有隐瞒,却从无欺骗。昔日你逼婚,我不敢明言,是怕害了沐子轩,累了更多无辜之人。
我不曾喜欢你,对你视若兄长,对你的迫婚更是怨恨有加,后来我想过做一个好皇后,大婚那晚发生的事与你对杨玉梅的偏护让我彻底对你死了心。后来,就算你再做什么,我的心已死了,如何活得过来?
第340章 番外-我的父皇母妃6
他不信,他待她那样好,她怎会从未爱过。
“我不想骗你,虽有隐瞒,却从无欺骗。昔日你逼婚,我不敢明言,是怕害了沐子轩,累了更多无辜之人。
我不曾喜欢你,对你视若兄长,对你的迫婚更是怨恨有加,后来我想过做一个好皇后,大婚那晚发生的事与你对杨玉梅的偏护让我彻底对你死了心。后来,就算你再做什么,我的心已死了,如何活得过来?
洛三娘的心很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个沐子轩,再容不下你。放手吧,放过你自己,珍惜眼前人。”
父皇伸出手来,“你带朕走,你带朕…”
不等他第二遍说完,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空中是她依如梦境般传来的声音:“惜取眼前人…”
父皇胸口一阵刺痛,他倏地瞪大眼睛,寻觅着空荡荡的养性殿,想寻找那一抹倩影,可大殿上哪里有她的影子,分明是他的错觉,或者说,是他太累,在龙案上睡了一觉。想到她说的“洛三娘的心很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个沐子轩,再容不下你。”他难掩悲痛。
噗——
喷出一口鲜血,趴在桌上,定定地望着大殿中央,刚才她就站在这里,离他这么近,而他却无法触及,她似真的来过,又似从未出现。
倾城,你说的是真话吗?
一个声音说道:“她喜欢你!她是生你的气…”
父皇含笑,眼前的世界迷蒙起来,他似又忆起娶她入宫那日的盛景,满城红艳,皇宫喜气洋洋,她顶着漂亮的凤冠乘着凤辇进入皇宫…
那一顶重达四十四斤的凤冠,让他与她之间误会重重,也让他步步远离了她。
“天上地下,你都是朕的女人!生时人、死时鬼,又或成魔,朕都绝不放手!”
新帝说,那肯定是父皇做了一场梦。
可是高昌却一脸沉思。
那一场梦后,父皇就病倒了,病得迷糊时,嘴里一直唤着“倾城”。母亲对新帝说“倾城,是德圣皇后的被赐封为郡主时的封号,也是她的乳字,皇上唤她时,唤的是娘娘的乳字…”
母亲一直很敬重高昌,私下里唤他“阿昌”,而我与十一皇兄、十九皇弟则爱唤他“高翁”,他很乐意我们这样叫他。高昌后来告诉我说“天月公主哇,其实先帝真的看到德圣皇后回来了…”
我道:“高翁,可是德圣皇后仙逝很多年了。”
彼时,他就苦笑道:“她真的是仙…”
我便再不解释。
他一生都将父皇的话奉若纶音、圣旨,即便明知是父皇做的一个梦,高昌也会当成是真的。直至若干年以后,高昌病重,离开人世以前,我又在宫中见到了他,因他是父皇身边的服侍太监,十一皇兄赏了他一个单独的寝院,还派了两个小太监过去服侍、照顾他。
高昌这一生,原就是孤儿,没有家人、没有子侄,只在宫里收了几个干儿子。我去瞧他时,他依旧坚持地说道“德圣皇后真的回来过,是她带走了先帝,我要去寻先帝了,昨日我梦到德圣皇后身边的素绻,她笑着对我说‘高公公,我奉娘娘之令来探你了。’那不是探望,是来接我呀…”
我与母妃、十一皇兄一直认定:父皇临终有见到德圣皇后,定是幻觉,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至。但他临终,确实喊出一句“天上地下,你都是朕的女人!生时人、死时鬼,又或成魔,朕都绝不放手!”
天隆五十二年秋,天隆帝于养性殿驾崩,享年六十三岁。
皇十一子天祺登基,改年号雍康,登位之时已有三十三岁,封养母慧妃为太后,赐封号孝慈。
新帝听了高昌讲先帝临终前的事后,又问了母亲一回,“沐子轩的未婚妻梁心儿就是德圣皇后?”
母亲沉默了良久,见四下无人,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其实是沐子轩的妻子洛三娘是德圣皇后。”
雍康帝吃惊不已。
母亲在往事的回忆中,讲了沐子轩与洛三娘先订婚盟,而次日就被先帝强抢入宫逼婚,先帝拿梁洛两家的事要挟洛三娘,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意中人,洛三娘最终向先帝隐瞒了自己与沐子轩订下婚盟,已领婚书为凭的事。
母亲的一生,也有她自己的秘密。
这大抵是不能被外人道的另一桩皇家秘辛。
在天隆帝挚爱德圣一生的背后,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登上帝位的皇兄曾几次提到封赏李云堂爵位,封李家舅舅以爵位,母亲同意封李云堂为爵,却不允新帝厚赏李家舅舅。而那时,我的外公李云堂已仙逝数年,新帝追封为光禄大夫、荣国公,最终又让李家大舅舅袭了荣国公爵位,封了李家大表哥为荣国公世子。
直至雍康十七年,母亲病重,唤我入宫侍疾作伴。
母亲所出的三位公主,天珠远嫁潭州名门为妇,那是天珠自己挑选的驸马;天星嫁往江南书香名门洛征的嫡四子为妇,这也是她自己挑选的驸马,更是母亲最乐意看到的亲事。
我们因为是慧妃所出的女儿,虽非嫡出公主,因为母亲身份高贵,自小形同嫡公主,而父皇更是许了我们姐妹三人自选驸马的权力,这是其他公主没有的恩赐,但可自选,却不能毁他人良缘,且这被选驸马必须是自愿娶公主。
待我长大的时候,母亲舍不得我远嫁,于是在我十六岁时,父皇下令工部建造天月公主府,而我的驸马是父皇指定,他是一个来自二流门第的少年,翁爹崔护,婆母何安,驸马是他们夫妇的嫡三子,人生得好,又有才华,且性子也随和。
我一直在父母、兄姐的庇护下长大,向往着人间真情,却到底为了敬孝父母跟前,放弃了年少时的企盼,做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公主。
母亲卧在病榻,在一个天气转凉的初秋午后,她拉着我与新帝的手,笑着道:“我许是不成了,有一些秘密,我想告诉你们俩。天月是哀家最小的女儿,而天祺是哀家的长子…”
虽然不是她所出的儿子,因她没有儿子,天祺一出生就由她哺养,她这一生将两个养子视同己出,因是皇子,又看得比亲生女儿还要贵重些。
第340章 番外-我的父皇母妃7(本章三千字,第三更)
因是皇子,又看得比亲生女儿还要贵重些。
“哀家不是李云堂之女,他的女儿早在年幼之时就夭折了。我的生父是明和帝时期的正直御史李迁,我的亲侄儿是去了南方任闽省都督的李廷玉…”
我与皇兄面面相窥。
我们的外祖分明就是李云堂,是一代贤臣、干吏,怎会是什么我们都未见过,也不曾听过的李迁,这李迁是何需人也,不知道。
母亲定然是病糊涂了,说了胡话,才说自己不是外祖的女儿。
我忙道:“母后许是累了…”
新帝将信将疑,他觉得若真糊涂了才说不出这样的话。
母亲连连摇头,“你们以为我病糊涂了是不是?我的身份秘密,先帝知道,李廷玉知道,龙影司的季如风也知道,德圣皇后更知道。”
她一连说出的这些人,却由不得我们再当成是她病糊涂。
她笑,“知道我这一生,为什么敬重德圣皇后,李家被灭门之时,我的亲娘原是李迁的通房丫头,彼时正怀有身孕,后被德圣皇后的亲娘梁氏买下,得晓她怀有忠良之后送到顺天府洛家。
我一出生,洛大先生的妻子苏氏收养膝下,对外宣称是她所出。我是在洛家出生、长大,我与三姐姐自小感情深厚,她待我情同手足,更是步步为我谋划、打算。再后来,我的身世秘密因我亲娘屡屡算计洛家被世人所晓,我随着季如风离开洛家在外学艺。
那时的龙卫营在山野,奉着明和帝留下的遗诏‘凤令出,龙卫藏’。在那里,我方才知道李家还有一个后人,他便是李廷玉。对于忠良之后,龙卫营的自来秉承‘保男不保女,保贤不保庸,保嫡不保庶’,而我原是庶出又是女子,照着规矩培养几年后是要做暗人、细作,用以刺探情报。
我学成之后,被先帝安排成李云堂自幼外出学艺的女儿,后由先帝册封为慧妃。我其实是先帝为德圣皇后在宫中布设的帮手。
哦,德圣皇后是我的三姐姐,是自幼最疼我、宠我、处处护我的三姐姐。先帝安排我做了一枚棋子,那时的三姐姐还在御书房任侍读学士,在御书房抄录、整理经史典籍。
杨耀国的女儿杨玉梅,行事霸道,心肠歹毒,先帝曾言‘美女入室,恶女之仇’,先帝恐她谋害三姐姐,下令她们不得见面。
三姐姐自知貌美过人,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每日入宫前,必要在脸上抹上黑油,弄黑扮丑,如此才能出门。
三姐姐知道我的事,她疼惜我的遭遇,不忍看我成为棋子,说服先帝临幸于我。她说,唯有成为先帝的女人,才能改变做龙影司暗人的命运。
她临终前几日,已被人下毒,自知命不久矣,与我道‘在这后\宫,没欲望的人比有欲望的人要轻松快乐。’这么多年,我就是靠着她教我的话,教我的事一步步走过来。
三姐姐告诉我先帝所有的喜好,说先帝的底线,在他面前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又如何让先帝轻松自在。
先帝敬我,不是因为我是跟他最早的嫔妃,而是因为三姐姐临终有托。
三姐姐是这世间最聪慧美丽又看透世态炎凉的奇女子,她的一生虽是短暂却活得比我更要精彩。
她嫁过沐子轩,也曾在沐子轩于北疆草原失踪,奔赴数千里独自深入草原寻找于他,她有情有义,恩怨分明,我敬她、爱重她…”
十一皇兄一直对德圣皇后好奇,觉得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嫁入深宫的女人都盼望三千宠爱于一生,可她却不在乎。
她为什么不在乎帝王的宠爱,为什么在知道逃不过入宫的命运时,自断了子息,服下了绝育汤,发愿不给帝王诞下一男半女。
她是爱先帝,还是怨先帝。
母亲在呢喃中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她与德圣皇后的幼年,姐妹之间的信任与倚重,甚至说她小时候被苏氏罚抄祖训,她作弊被打等诸事。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以为自己想的那个挖空字印祖训是天下最好的法子,可是三姐姐只一眼就瞧明白了。呵呵…”
“如果人真有来生,我还想做三姐姐的妹妹,与她相亲相爱,相守相扶…”
在母亲的低沉讲叙中、回忆中,在初秋的黄昏里,她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母亲薨于大赵慈宁宫,享年七十六岁。
母亲仙逝后,按照她的遗愿,在隆陵旁边另建陵墓,她说:她不愿打扰安寝的先帝,愿与先帝毗邻而居。
这,便是我知晓的故事。
重情一生,挚爱德圣一世的父皇,一生为情所困,一生也不得心灵的自由;暗人细作出身,故作大大咧咧、头脑简单的母妃,成为宫中最后的赢家;还有一个美丽聪慧,却一心保护着爱人的德圣皇后…
外人知晓的故事,永远是美丽的、动人的。
可是背里,他们都有不为人知的真相与内情。
就如我的母亲,她亦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她的身世直到她临终,才说给我与十一皇兄知道。
在母亲的故事里,我们了晓了一个真实的德圣皇后,那其实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她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即便父皇娶得了她的人,却未能得到她的心。
可,就是这样的她,直至临终,也没告诉父皇,她不爱他。
我作为母亲的女儿,自小因为母亲特别的教养法子,无论是我还是我的两个皇姐,又或是十一皇兄、十九皇弟,我们都是在快乐、健康中长大。母亲很护着我们,就算偶尔有我们惹出了麻烦,她也保住我们。
她常说“小孩子就要无忧无虑地长大,女儿家满了十岁就不能再惹祸,男孩子过十二岁就要收敛些…”
也因为这样,十一皇兄、十九皇弟的性子很是跳脱,十一皇兄对什么都好奇,一好奇就会一探究竟,而他因为每月十五都能见到父皇,也成为父皇众多儿子里唯一一个不畏惧父皇的人,他什么话都能说、都敢说,就算说错了,也有母妃向父皇求情:“皇上莫怪祺儿,这孩子被臣妾教得性子随了臣妾,也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
而父皇却认为这样的十一皇兄敢作敢为,能说能做,很是欣赏。
十九皇弟自小就喜欢跟在十一皇兄屁股后面,十一皇兄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甚至还因为十一皇兄摸这老虎屁股他也要去摸,不过上林苑的管事怕闹出事,早早给老虎了灌药,让老虎呼呼大睡,由着他摸了,他还爬到老虎背上骑了,这才回宫,神采飞扬地告诉母妃,说他做的事。
十一皇兄轻啐道:“老虎肯定被灌药了!我们当年去上林苑的管事便说要灌药,被我给拦了,灌了药的老虎,就跟中了迷\药的人一样,人事不知,迷迷糊糊只知道睡觉,这有什么可玩的?”
他顿了一下,“皇家猎场里,有许多野物,十九弟得赶紧学会骑马、拉弓,你若会了,待到秋天,我与父皇求个情,带你去打猎见见世面…”
十三皇兄、十五皇兄自小就羡慕十一皇兄,觉得他的日子过得畅快自在,不像他们,天天被亲娘盯着读书、习武,想着如何在众多兄弟里头脱颖而出,想着如何在父皇面前讨欢心。
十一皇兄从来不想如何讨好父皇的事,他只在父皇展露自己真实的一面,就像母妃的性情使然那般,瞧见哪个嫔妃不顺眼,就大咧咧地骂出来,甚至走过去,直接就是一记耳光。
她那毫无心计的性子,也影响了我们几个姐弟,觉得与母妃相处是件最自在、轻松的事情,就连父皇在天隆三十年之后,最喜欢到重华宫小坐,因为他常来,我们姐弟经常能见到他。
然后,我们围坐在父皇身边,七嘴八舌地说自己近来的事。
天珠皇姐最喜欢向父皇讨漂亮的首饰、衣裙。
天星皇姐对制作首饰、调制胭脂水粉最感兴趣,她制首饰的本事是母妃教的。
而我,总是蒙蒙懂懂,先是跟着姐姐们一道玩,后来觉得还是皇兄们玩得有趣,又追在皇兄屁股后面玩耍。
那些无忧的岁月,随着年龄的增长,被嫁人后的繁琐、杂乱所代替。
我这一生,待字闺中时,有父皇母妃的疼爱,有哥哥姐姐的呵护;嫁人之后,因是母亲三位公主里唯一一个留在皇城的,亦得到了母妃最多的疼爱,就连皇兄、皇弟也多有偏护。
母亲在她的追忆中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新帝原有些不信,后来令人彻查此事,经龙影司掌司的回禀,母亲所言句句属实。新帝原想赏赐李廷玉爵位,被母亲给拒绝了,说“你们知道真相就好,其他人能否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三姐姐曾经说过,要在深宫活下来,活着比真相更重要。”
就算是洛俪那样的奇女子,很多时候也不能追求真相。
父皇母妃的故事已经终结,而新的故事正在开始。
皇宫就如一潭水,所有的人如河畔的花木飞鸟,皆在这里照出自己的影子,有人溺毙其间,有人化身成舟停驻在上,还有的人似鱼,在这里如鱼得水,应付自如。
春去秋天,照入湖中的美景亦改变。
待来春之时,又会有另一种美景。
时光荏苒,在岁月的洪流里,任是再尊贵、再惊艳的人,也不过留下寥寥几笔史书记载。
活着,比真相更重要。
而德圣皇后一生的真相,早已被史书所掩盖。
第341章 番外-梁俊1
天隆十五年正月十五,德圣皇后薨逝。
天隆十八年秋,梁俊、沐子轩等人搬师回朝。
德圣皇后薨逝之后,沐子轩的话越来越少了。
近乡情怯,进入京北县境内后,沐子轩骑马赶上梁俊,揖手道:“梁将军,烦请你将这封奏疏转呈皇上。”
奏疏上清楚地写着“辞官奏疏”四个大字。
几年的朝夕相处,两人亦师亦友,更是生死兄弟、人生知己。
梁俊道:“阿轩,你真的决定了?”
“她不在了,就算拜将为相又有何意义?阿俊,就此分别罢,愿你一生平安。”
沐子轩调转了马头,所去的方向是京北县城。
他们这些男子,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又都是为了什么?
卢淮安抛下坚守,是为了重振卢家。
沐子轩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洛俪,洛俪去,他却能依旧坚持几年,直至匈奴与大赵签订互不侵犯文书。
匈奴与大赵的战争,起于窦唯,也终结于窦唯。窦唯死后,这场战就冷了下来,窦唯死于匈奴王子的权斗政变之中,窦唯支持的大王子落败,而三王子横空夺得汗王宝座,一登基诛杀异己,窦唯与大王子就是他第一个要对付的人。
窦唯死了,三王子一心想让匈奴百姓休养生息,派使臣议和,愿意与大赵结亲。
大赵没有适龄的公主、亦无郡主,匈奴遣了一位玉鉴公主既新汗王的胞妹和亲下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