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能得李掌柜鼎力相助,张某便是拼死也要守上三日,事不宜迟,李掌柜,请!”
张明武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压根儿就没去想李耀东之言是否属实,他所关心的是李耀东所言的守城利器为何物,自不会有甚阻扰之说,这便一拱手,兴奋地道了声请。
“李某遵命!”
这一见张明武没再往下追问,李耀东暗自松了口大气,也不再多废话,高声应了诺之后,便即匆匆忙忙地冲下了楼梯,急速向城中跑了去,不数息便已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
“儿郎们,杀进城去,任抢三天,酒管够,要女人,自己去抢啊,冲,冲进城去!”
就在李耀东与张明武交涉之际,宁古思都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踢又是打地总算是将一帮子赖在地上的部众全都赶了起来,扯着大嗓门,许下了重诺,一众本已胆丧的撒拉部族兵一听可以大抢三天,本已低落到了极点的士气陡然间再次狂涨了起来,浑然忘了前几回被唐军杀得屁滚尿流的惨状,嗷嗷直叫地再次向城墙狂扑了过去。
“全军听令:骑兵压上掩护,步兵随后督阵,再有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这一见到撒拉部族兵再次发动了狂野的冲锋,赫茨赞脸皮子抽了抽,露出了一丝狞笑,咬着牙下达了决死攻城之令。
“弟兄们,英王殿下有令,守城三日,援军必到,卫我大唐,杀贼,杀贼,杀贼!”
张明武刚送走了李耀东,一回过头来,便见吐撒联军此番全军出动,自是清楚决战的时候已是到了,只消能打退得了敌军此番强攻,敌军士气必将重挫,再无甚能为可言了的,有鉴于此,张明武索性高呼着将援军的消息公布了出来,此言一出,原本已是困顿不已的唐军官兵们登时便鼓起了决死的勇气,一个个狂呼着战号,怒吼声直上九霄云外!
或许是吐蕃督战队前压所带来的死亡之威胁的缘故,也或许是被宁古思都的重赏所打动,撒拉部族兵此番冲城狂野无比,压根儿就不理会城上不断落下的檑木滚石,也不管城上射下的死亡箭雨,一个个红着眼,嗷嗷乱叫不已,哪怕身前的战友惨嚎着被砸下云梯,也不管不顾,顺着简陋至极的云梯拼死向上攀爬,只片刻功夫,城防已是处处告急,城上混战一团,不时有人惨嚎着滚下城头,战事只一瞬间便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杀,兄弟们杀啊,莫要辜负了英王殿下的厚望,杀贼!杀!杀!杀!”
张明武见势不妙,率领着亲卫队四下补防,直杀得浑身浴血,整个人如同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奈何此番吐撒联军是铁了心要一举破城,任凭张明武率部如何冲杀,始终无法将撒拉部族兵的攻势压将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明武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到了末了,就只剩下三人还能勉强地跟在其身边,战事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
第372章 河州之殇(下)
“哈哈哈…,好,出击,全军压上!”
眼瞅着撒拉部族兵已在城头上牢牢地站稳了脚跟,正在后方压阵的赫茨赞登时大喜过望,也没去细想为何尚不见所谓的伏兵出现,哈哈大笑着一挥手,下令原本在阵后充当督战队的一千余吐蕃重装步兵全部投入进攻,打算就此一举击溃唐军的顽强抵抗。
“杀!杀!杀!”
张明武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刀下究竟砍倒了多少人,手臂早已酸软不堪,整个身子一动便是咯吱吱地作响不已,宛若随时会散了架一般,饶是如此,他也不肯轻言放弃,依旧在乱军中拼尽全力地厮杀着,嘶吼着,如同地狱里闯将出来的煞神一般,然则一待吐蕃大军出动的号角声响起之际,张明武的心便已是彻底沉到了谷底,一股子绝望的情绪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挥刀的手臂不由地便缓了下来,一名与其对战的撒拉族百户长见状,自是不肯放过这等拿下张明武的大好机会,大吼着挥刀全力一劈,瞬息间便已突破了张明武的拦截,刀光只一闪便已劈到了离张明武脖颈不足一尺之距上。
完了!张明武久战之下,反应已是迟钝了不老少,待得对手刀到,张明武压根儿就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是眼睁睁地望着如虹般的刀光杀将而来,心底里的绝望之意瞬间便浓到了无以复加之地步。
“大人小心!”
就在张明武静待死亡降临之际,一声暴吼突然在其身后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地闪了出来,一扬手,一柄三尺青锋剑已斜劈了出去,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劈向张明武的那一刀,但听“锵然”一声脆响,青锋剑不动,而那劈杀过来的大刀却被震得倒飞上了半空。
“李掌柜?”
张明武死里逃生之下,顾不得后怕,定睛一看,见救了自己一命的是李耀东,惊喜交加之下,不由地便唤出了声来。
“张大人,先将贼子压下去再说!”
眼瞅着战况紧急,李耀东哪敢怠慢,匆匆地招呼了一声之后,嘶吼着率领着涌上了城头的百余名商队护卫冲进了乱战丛中。
论及战术素养,商队护卫自是比不得唐军官兵,可说到个人武艺,这帮子护卫皆是好手,随便一个拿到江湖上,不敢说是一流高手,可二流却绝对是有的,更别说其中还有李耀东这么个一流高手中的顶尖人物在,这么百余护卫一冲上城头,原本胶着的平衡之势瞬间便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早已战得力竭的撒拉部族军哪经得起这等凶悍无比的冲击,交手只片刻而已,便已被杀得丢盔卸甲不已,乱哄哄地全都滚下了城去,这令刚率部冲到了城墙下的赫茨赞气得鼻子都歪了。
“上城,快,冲上去,上!”
赫茨赞乃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是清楚这会儿若是就此败退了下去,再想鼓勇攻城的话,少说也得两、三天的调整,真到那时,天晓得唐军援兵会不会赶了来,万一要是夺取河州的计划破产,回头噶尔·钦陵又岂能轻饶了他去,自不肯就此退兵,甚至顾不得去严惩败退下来的撒拉部族兵,嘶吼着下令冲到了城下的吐蕃步兵即刻投入攻击。
“快,加快速度,抬上来!”
城下的赫茨赞忙着调度兵力,城上的李耀东也没闲着,除了安排商队护卫分散掩护各处要点之外,他自己则急匆匆地跑到了楼道口,对着一群扛着数十个大木箱的商号伙计以及城中百姓大声呼喝着。
“李老哥,这些是…”
张明武先前一战中颇受了些伤,这会儿也顾不得包扎上一下,匆匆地巡视了一下城防之后,也疾步赶到了楼道旁,满脸子疑惑地看着抬上了城门楼的那些个大箱子。
“贼子要上来了,张大人,请您指挥防守,后头的事便由在下主持好了。”
李耀东人虽不曾转身,可一听到云梯搭上了城头的声音响个不停,便已知晓敌军又杀将上来了,顾不得多做解释,有些子不甚客气地回答道。
“那好,就这么定了。”
李耀东如此下令显然有着越俎代庖之嫌疑,不过么,张明武可不敢以寻常眼光来对待这名英王特使,没有丝毫的犹豫,干脆无比地同意了李耀东的提议,也没再多废话,领着所剩无几的亲卫冲回到了城墙前,指挥着一众将士拼力抵挡吐蕃步卒的强行冲城。
吐蕃重装步兵的战斗力比撒拉部族兵不知高了多少倍,加之先前又始终躲在阵后养精蓄锐,战力始终不曾有损,比起久战之下的唐军来说,显然是占尽了优势,尽管城头上的守军冒着吐蕃骑军的箭雨,不停地往城下投掷檑木滚石,可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吐蕃军冲城的势头,若非有着百余名武艺高强的商队护卫在旁掩护,只怕一个冲击下来,这城防便已将告破了的,饶是如此,面对着吐蕃步骑的联手合击,唐军官兵的伤亡却是越来越大,渐渐地便有些子支撑不住了,好在此时李耀东总算是忙乎完了准备事宜。
“点火!”
一待所有手持陶罐的商号伙计们在城上一字排开之后,李耀东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运足了中气,高声嘶吼了一嗓子,旋即便见数十名商号伙计齐刷刷地用手中的引火绳点燃了陶瓷罐上的引火索,一阵吱吱的声响中,烟雾瞬间便腾了起来。
“投!”
李耀东在心中默数到了三,不敢再多耽搁,大吼了一声之下,立马便见数十名商号伙计齐齐挥臂,将怀中抱着的陶罐投下了城去。
“轰轰…”
正在冲城的吐蕃军是瞅见了城头上丢下来的一大堆陶罐,可也没人有空去理会,大体上不过将这些陶罐当成滚石看了,可却没想到这些陶罐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没等吐蕃军卒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见那些陶罐有的凌空便炸开了,有的则是落地方才炸响,一阵紧似一阵的爆炸声中,无数的陶瓷片、内置的碎铁片四下横飞,如割稻子一般地将不知所谓的吐蕃官兵们横扫在地,硝烟缭绕中,残肢断臂四下横飞,无数的惨嚎声响成了一片。
“再投!”
李耀东立于城墙的后侧,虽看不见吐蕃军的惨状,可一听便知己方的战果绝对极之辉煌,脸上立马便浮现出了一丝的笑意,但并未就此停手,而是呼喝着再次下达了投掷令,但见早已准备就绪的商号伙计们齐刷刷地再次抛出点着了的陶罐,霎那间,一阵阵爆鸣声再起,城下慌成了一团的吐蕃军再遭重创之余,终于吃不住劲了,哪还理会甚攻城的死命令,全都调转回身,撒开双腿,亡命地向后逃窜了去,至此,吐撒联军的第四次强攻再次惨败而归。
“混帐,废物,杂种…”
这一见原本已是将将得手的攻势再次无果而终,赫茨赞彻底暴怒了,手持着大刀左劈右砍地斩杀了几名逃兵,可却阻止不了己方乱兵溃逃之势,便是连他自己也站不住脚,被溃兵席卷着退回到了出发地,直气得破口大骂不已,一双眼红得如同兔子一般,没有谁敢与其对视上一眼,都唯恐成了赫茨赞泄愤的替罪羊,便是宁古思都也不敢往上凑。
“宁古思都,尔所言的内应何在?说!”
宁古思都想躲,可赫茨赞又岂能让他躲了去,怒吼着冲到了宁古思都的身前,刀一横,已是架在了其的脖子上,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砍下宁古思都的头颅之架势。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某还有一策可破此城!”
宁古思都自己也想不明白本已安排好的内应究竟出了甚岔子,可却不敢当着暴怒的赫茨赞认错,眼珠子一转,忙不迭地呼喝了起来。
“说!”
赫茨赞深知拿不下枹罕城的后果有多严重,此际尽管对宁古思都已是痛恨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刀劈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部落头人,可一念及败回军中的后果,还是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断喝了一嗓子。
“大将军,且听某说…”
性命要紧之下,宁古思都自是不敢稍有怠慢,赶忙贴着赫茨赞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述说了起来,直听得赫茨赞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不已。
“传令:全军后撤一里,安营扎寨!”
赫茨赞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后,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丝狞笑,也没对一众茫然不已的众将多作解释,只是断喝了一声,直截了当地下达了收兵令。
“呼…”
正在城头上紧张戒备着的张明武一见吐撒联军向后撤了去,紧绷着的神经立马便就此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大气,回过头来,本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语,可一见到城头上还能站将起来的大唐官兵已不足五百之数,心中登时大疼,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唯有两行泪水却是忍不住脱框而出,肆意地汹涌着…
第373章 危局(上)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真到了伤心处,便是铁打的汉子,怕也一样止不住伤心之泪,此时此刻,面对着五百余朝夕相处的同袍的倒下,饶是张明武从军多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当然了,伤心归伤心,身为一军主将,张明武却是不会忘了肩头上的重担,仅仅只是失神了片刻,张明武便即猛然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咬着牙下令道:“全军听令,丙队留下打扫战场,其余各队即刻下城歇息,人不解甲,兵不离手,散开!”
“诺!”
尽管打了场胜仗,可面对着如此高的伤亡,一众唐军官兵们也确实高兴不起来,再者,敌军依旧未曾远离,战事尚未到见分晓的时候,诸军也无甚高兴的理由在,不过么,一旦张明武下了令,众将士却并无丝毫的怠慢之心,各自高声应了诺,除留下打扫战场的士卒以及部分自发前来帮忙的民壮之外,其余人等依次退下了城墙,也没走远,就在墙边坐地歇息了起来。
“张大人,敌军虽暂退,去后必定还复来,在下所携之炸弹虽尚有些,可此等物事一经暴露,再难起出其不意之奇效,一旦敌军有备,恐难在惊退贼众,而今之计,须得早作准备才是。”
先前见张明武伤心流泪,李耀东虽也同样伤感不已,可却不免担心张明武光顾着伤心而忘了其余,此际见张明武如此快便回过了神来,倒也放心了不少,略一沉吟之下,从旁站了出来,低声提点了一句道。
“李老哥所言甚是,今姚刺史既已弃城,还烦请李老哥多多劳神,组织一下城中民壮以协防城守,至于训练一事,张某责无旁贷。”
张明武官位虽不高,可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物,自是清楚那“炸弹”威力虽不小,却不足为凭,要想守住城池,光靠如今这么点兵力压根儿就没半点的可能性,略一寻思,便即作出了决断。
“李某自当效劳,另,在下尚得去信通禀殿下,且容在下先行告退,至于所有商号护卫尽皆由张大人统一指挥。”
召集民壮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然则李耀东却没半分的推辞,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匆匆走下了城门楼,向着城中疾步行了去…
天渐渐地亮了,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的李显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又用力地搓了搓脸,一挺身,从沙盘前站起了身来,恶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抬脚便行出了中军大帐,望着东方的天空,深吸了口大气,又重重地呼了出去,用力地甩了下头,似乎打算将满脑子的烦恼尽皆甩个精光一般,奈何烦恼依旧是烦恼,并不因李显如何动作便能减轻上一些。
战局依旧混沌,饶是李显已整整琢磨了一整天了,可对于形势却依旧有些拿不准,这其中的关键便在河州能否守得住上——李耀东在战前发来的急件李显已是收到了,也知晓了枹罕城中撒拉部族伏兵覆灭的消息,然则对于姚望舒这么个文弱之辈能否守住城池,李显依旧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倘若河州失守,要想夺回来,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非得调集了全河西的机动兵力方足以取胜,很显然,这可不是件容易之事,时间上也有些子紧得慌,可若是河州能稳守的话,李显能作出的选择便多出了不老少,至少不会有捉襟见肘的窘迫感,故此,哪怕明知枹罕城十有八九要陷落,李显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打算等“鸣镝”传来的最新消息传来之后,再做最后的决断。
等待无疑是烦人的,尤其是事关全局的等待,更是一种难耐的煎熬,纵使强如李显,也不禁为之心烦不已,这都已熬了一夜了,也未见有消息传来,李显的耐性也差不多耗光了的,只不过出于慎重的考虑,李显还是强行忍住了发兵的冲动,默默地等待着那不知是喜还是忧的消息。
“殿下,有消息了!”
就在李显愣愣地望着天空发呆之际,林成斌疾步从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后转了出来,一见到李显正站在大帐门口,自不敢稍有怠慢,紧赶着走到了近前,一躬身,将手中的一枚小铜管递到了李显的跟前。
“哦?”
一听等待了许久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李显心神不由地便是一颤,也没多废话,一把接过小铜管,深吸了口气,扭开了其上的暗扣,从内里取出了张小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便有些子阴沉了起来,可也没多作解释,只是一摆手,高声下令道:“击鼓,点将!”
“诺!”
林成斌虽好奇那纸条上的内容是甚,可李显既然不说,他自也不敢多问,紧赶着应了诺,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须臾,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乍然骤响,原本安静的军营里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一夜很快便过去了,吐撒联军大营静悄悄地,并不曾发动夜袭,一个晌午又过去了,日头都已微微偏了西,吐撒联军还是没有丝毫出动的迹象,唯有数队骑哨在营外来回驰骋着,甚至不曾有丝毫挑衅守军的举动,城上守军无人知晓吐撒联军这究竟是在玩甚把戏,可也无人关心这些,全都忙着修缮城防,城中百姓也尽皆被动员了起来,不大的枹罕城中处处是忙碌往来的人群,直到末时一刻,这等难得的和谐终于被南面一道山梁后扬起的一阵烟尘生生敲成了碎片。
“呜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中,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头登时便是一阵慌乱,正在城头上帮忙修缮工事的百姓们乱作了一团,一时间哭爹喊娘声响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为何吹号?”
张明武与李耀东正在西城远眺吐撒联军的大营,冷不丁听得南城号角大作,自是不敢怠慢,急冲冲地便率几名亲卫赶到了南城墙,一见现场乱成了一锅粥,登时便是一阵火大,黑沉着脸呵斥了一嗓子。
“张大人,快看,贼众杀来了!”
张明武这么一声大吼之下,登时便将现场的混乱压制了下去,然则不等其再多言,一名队正已手指着城外,高声呼喝了起来,张明武闻声看向了城外,入眼便见一队队的吐蕃骑兵押解着数千百姓正向城墙方向涌了过来,张明武的眼神瞬间便是一凝,一股子不妙的预感立马不可遏制地便涌上了心来——安乡县完了!
“城上的人听着,安乡已被我大军攻克,尔等已成孤军,还不早降更待何时?”
张明武的预感果然是实,没等城头上的守军们反应过来,就见吐蕃大军中冲出了一名偏将,耀武扬威地策马冲到了城下,用生硬无比的汉语高声地叫嚷着。
“安乡被破了?哎呀,我亲家怕是要糟了!”
“该死,杀千刀的,我家闺女可是嫁到了安乡,这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没希望了!”
一听安乡已陷,城头上的百姓们登时又乱了起来,无数的噪杂声交织在了一起,间或还有低低的哭泣声在响着,整个城头的气氛登时便压抑得令人窒息不已,这仗都尚未开打,士气便已是遭受了重挫。
“王队正,将百姓撤下城去,全军备战!”
眼瞅着情形不对,张明武自是不敢怠慢,“唰”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用力一挥,高声喝令道。
“诺!”
主将既已发了话,一众守军官兵自是不敢怠慢了去,各自高声应了诺,驱散了城头的百姓,只留下协防的数百民壮原地待命,静候吐蕃军的再次大举来犯。
“大人,快看,是姚刺史!”
“啊,还真的是姚刺史,他这是…”
“该死,这厮不会是降了吐蕃狗了罢?”
吐蕃军显然没有发动急攻的意思,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城下列开了阵型,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大唐红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在十数名手持圆盾的吐蕃骑兵的簇拥下,从后阵缓缓地行向了城下,有眼尖的士兵一眼便认出了那中年官员赫然竟是河州刺史姚望舒,刹那间整个城头的乱议之声便大作了起来,本就已遭重挫的士气瞬间便低到了谷底。
“张校尉可在?本官河州刺史姚望舒在此,还请张校尉出来叙话。”
望着城头上森严的戒备,姚望舒的脸色煞白一片,不过么,倒驴不倒架,刺史的架势依旧端得个十足,拖腔拖调地哟嗬了一嗓子,倒也蛮像一回事的,只是言语中的微微颤音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了其人色厉内荏的本色。
“李老哥,您看这…”
面对着姚望舒这个顶头上司,张明武有些子拿不准态度,这便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李耀东,迟疑地问出了半截子话来。
李耀东虽不是军伍出身,可能被李显如此慎重地派到河州,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只一看城下那等架势,便已知今日之事怕是难有个平和的了局了,眉头不由地便是一皱,沉吟着没敢轻易给出个决断…
第374章 危局(中)
安乡位于枹罕城东南八十余里处,坐落于湟水河畔,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为河西少有的几处产粮区之一,只是因地处边陲,人口不多之故,亩产虽高,总产量却并不算太大,又因着无险可守的缘故,战略地位实算不得突出,唐军在此县并无重兵驻守,仅由当地县衙自行筹建了个规模不大的民团以维护治安,以这等实力而论,对上了突袭而来的吐蕃大军,被攻陷自是毫不为奇之事,然则算算时间,蹊跷可就出来了。
八十余里对于纵马狂奔的吐蕃骑兵来说,确实算不得甚大事儿,左右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脚程而已,问题是吐蕃骑兵夜袭安乡的话,须得防备枹罕城守军的出击,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了去,只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潜行出营,待得赶到了安乡,天势必将已是大亮了的,安乡县不可能发觉不了敌军的踪影,就算是措不及防之下,抵抗上一、两个时辰也算不得难事,这么一算,吐蕃骑军要押着城中百姓往回赶,没到太阳落山怕是到不了枹罕城的,可眼下方才末时,吐蕃军居然出现了,这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安乡是不战而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