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雍回来京城也有几日了,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安排?”陆盛言问道。
陆离摇摇头道:“并无。”
陆盛言道:“少雍到底是年少气盛,有些事情想的不周全也是可以理解的。可需要陆家在陛下跟前说说话?”
陆离垂眸,心中冷笑。怎么这些人就都觉得他着急呢?就算他是正常调回京城的,最高也不会超过从三品的官职而已,有什么好着急的?难不成一个三品官还能左右京城的局势不成?相反的,每天还需要上朝应酬,为了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沉吟了片刻,陆离方才道:“多谢陆大人,不过还是罢了。毕竟如今陛下还是更信任百里家一些。”而陆离,恰巧和百里家的人不和。陆离不相信陆盛言会不知道这件事。
陆盛言笑道:“虽然如今百里家势大,但是陆家在陛下面前说两句话的面子还是有的。”
陆离摇摇头,道:“陆家子弟众多,陆大人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陆盛言眼中闪过一丝暗芒,若是放在从前陆离这样的人物连让陆家家主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如今陆家看着还不错,实际上却是步步维艰,一个不小心就会一蹶不振。而陆离,却是他们突破困境的机会。所以即便是堂堂家主,陆盛言也不得不亲自出面。
沉吟了片刻,陆盛言叹了口气道:“少雍,你毕竟是姓陆的,昨日你父亲来找我,希望可以重入官场。他也是个人才,当初一时不慎倒是可惜了。你觉得如何?”
陆离淡淡道:“他如何,与我何干?”
陆盛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摇头道:“少雍,陆闻这一年在哪里,你知我知。你既然将他放回来,你们父子之间的误会想来也是解除了。他来找我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
陆离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道:“不过是还他养育之恩罢了,陆家想要什么?”
陆盛言道:“除掉百里家。”
陆离微微挑眉看着两人,却没有接话。
陆渊微笑道:“陆兄不必怀疑陆家的诚意。”
陆离摇头道:“我并非怀疑陆家的诚意,而是…陆家肯为此付出什么?陆大人和陆兄该不会是以为,就为了父亲的官职,我就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吧?不用陆家,我也能做到,不过是麻烦一点而已。”
陆盛言笑道:“既然如此,贤侄为何要陆闻来找我?难道不是贤侄也想要和陆家合作么?难道说,睿王府不想除掉百里家?就算睿王府不想,百里家会放过睿王府么?贤侄的夫人是睿王殿下的亲传弟子这件事就算不是天下皆知,大半个内城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百里家会跟两位和平共处么?”
陆离挑眉,“这么说,陆家打算与睿王府合作?”
陆盛言微微眯眼,“有何不可?”
陆离垂眸打量着眼前的茶杯,仿佛那茶杯里装的不是一杯茶水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陆渊有些坐不住想要开口,却被陆盛言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只得无奈地安静下来。
良久,才听到陆离淡淡道:“陆老太爷快死了,还是病糊涂了?”
“你放肆?!”陆渊忍不住站起身来怒斥道。
陆离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我并没有不敬之意。”他只是在称述事实而已。
陆盛言嘴角抽了抽,道:“贤侄想多了,家父一切安好。”
陆离道:“我劝陆大人考虑清楚,如果陆老大人突然病故,老实说我并不看好之后与陆家的合作。”陆渊冷声道:“少雍兄这是什么意思?”陆离一只手摩挲着跟前的茶杯,淡淡道:“我不知道陆老太爷为什么突然反悔不愿陆家再跟随百里家,但是一旦陆老太爷不在了,陆家在陛下跟前将会彻底失去话语权。到时候…百里家想要对付陆家易如反掌。两位这般光明正大的上门,是替我找麻烦还是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陆盛言道:“难道在贤侄眼中,陆家只能从此听命于百里家?”
陆离摇头,轻叹道:“从此依附于百里家,百里家总有一天会将陆家彻底吞并的。对了,百里家有没有问陆家借钱?”
陆盛言不语,陆离笑道:“看来是有了,百里家的亏空太大,现在四处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就算是将整个陆家填进去,也补不上苏梦寒捅出来的漏洞。”
陆盛言沉声道:“既然如此,陆大人认为应该如何?”
陆离并没有在意陆盛言对自己称呼的变化,淡淡道:“没有办法,若是陆老太爷还能多活几年的话,说不定陆家还能有几分和百里家抗衡的底气,现在么…”摇了摇头,陆离有些遗憾的看着眼前的父子俩。
陆渊盯着陆离,沉声道:“一派胡言!”
陆离道:“最初陆家向百里家低头,就已经做错了。百里家如今在京城如日当空,岂不正是因为当初陆家低头的太快了?”连陆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在百里家面前底下了高贵的头颅,别的小家族除了望风而降还能如何?对此,陆离也有些郁闷。他是真的没想到陆家竟然连抵抗都没有就直接向百里家低头,让百里家无比顺畅的重回了京城的权贵圈。说好的,家族的利益不容动摇呢?
陆盛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当初,陆家也是无可奈何啊。”
陆离扬眉,脸上露出一丝适时的不解。
陆盛言咬牙道:“陆大人当时不在京城,不知道百里家是如何重回京城的!等到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早朝上一下子宣布了百里家十多个人的任命。这也就罢了,百里修拿着二弟和老太爷的性命相要挟,陆家不答应也得答应啊。”陆家老太爷,是陆家的定海神针。陆家二爷陆盛昌,官至岭南布政使,眼看着最晚明年就该从岭南回来到时候再升一级也不是难事,是陆家目前官职最高的人。若是这两个人没了,陆家的损失就真的不是惨重能够形容得了。
陆离道:“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差别呢?”陆老太爷要死了,陆盛昌在岭南回不来。只要百里修愿意,甚至可以让陆盛昌永远也回不来。
陆盛言神色惨淡,其实也说不上是一着不慎。因为无论如何选择,当初他都会向百里修妥协的。身为这一代的陆家家主,陆盛言守成可以,决断却不足。舍弃父亲和弟弟的命跟百里家死磕?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陆离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道:“陆大人应该庆幸,百里修目前在西北抽不开身。想必也正是因为这样,陆老太爷才让陆大人走这一趟的吧?”
陆盛言注视着陆离,他有些不太明白眼前的年轻人想要做什么了。
陆离道:“我可以帮陆家稳定局面,但是,陆家能给我什么?”
陆盛言想起父亲的吩咐,定了定神道:“陆家自然能够付出让陆大人满意的筹码,但是,陆大人如何证明你能做到?”
陆离道:“我可以让陆盛昌立刻回到京城。”
陆盛言眼皮一跳,“陆大人要说什么?”
陆离道:“让陛下放了季骞。”
“谁?”陆盛言愣了愣。
陆渊连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盛言这才想起来,眼神有些复杂地道:“如果本官记得不错,季骞险些遭了抄家灭族之祸,都是拜陆大人所赐吧?”
陆离不以为然,“我与季骞无冤无仇,当初也是迫不得已。如今救他出来,也算还他了。”
陆盛言微微眯眼,他当然不会相信陆离的话。陆离若是这么好心那就不会因为当初陆家对他一点怠慢而耿耿于怀了。但若说季骞投靠了睿王府,陆盛言却又不信。这次季骞可真的是险些被满门抄斩啊,从头到尾睿王府可没有替他说过半句话。若不是恰巧与胤安开战,季骞这会儿都入土了。
见陆盛言不信,陆离嗤笑了一声道:“季骞落得如此地步,确实是有我的原因。但是…百里修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吧?季骞在军中声望不低,又是将门之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盛言恍然大悟,有些迟疑地道:“陆大人确定季骞会先对付百里家?”
陆离道:“难道他会先对付我?我在京城无权无势,他最多冲上门来杀了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盛言沉吟了片刻,道:“好,二弟平安回京之日,就是季骞无罪释放之时。”
陆盛言刻意加重了平安二字,也就是说光是让昭平帝下旨招陆盛昌回来还不行,睿王府的人必须负责将陆盛昌平安送回来。
陆离丝毫没有觉得为难,点头,“一言为定。”
陆渊跟着陆盛言从陆府出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并不算华丽宏伟的府邸,忍不住道:“父亲,陆少雍哪来的自信可以让二叔回来?”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每次跟陛下提起,就被百里家的人从中作梗压了下去。如果祖父出面,确实很有可能说动陛下同意。但是君恩也是有个度的,如果求了这件事,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开口了。而且还有可能引来百里家的警惕和打压,所以他们不得不暂时压下这个想法。
陆盛言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陆离哪里来的信心。
不远处,谢安澜带着苏琼玉一行人走了过来。看到两人谢安澜并不惊讶,微微点头道:“陆大人,陆公子。”
陆盛言笑道:“陆夫人不必多礼。”
陆渊还特意拱手见了礼,毕竟谢安澜是睿王的徒弟,他见礼也并不算丢脸。
谢安澜也跟着还了一礼,笑道:“两位大驾光临,我们夫妇不胜荣幸。这是要回去了么?”
陆盛言点头道:“正事。”目光落到苏琼玉身上道:“这位是莫罗沁水郡主?”
谢安澜道:“正是。郡主,这两位是雍州陆家家主和陆家大公子。”
苏琼玉在外人面前还是靠谱的,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陆盛言也不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便对两人告辞带着陆渊转身离去了。
苏琼玉好奇地道:“那是你们的亲戚么?”都姓陆。
谢安澜笑道:“算不上多亲,同宗而已。”
苏琼玉点头表示理解,“他们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陆家老太爷快死了,陆家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陆盛言和陆渊回到家中,一路上陆盛言都在出神。陆渊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父亲,怎么了?”
陆盛言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为父只是有些感慨,陆少雍夫妇俩,身边的人也都不是寻常人物。”
陆渊道:“父亲是说沁水郡主?”
陆盛言道:“不仅于此,还有跟在谢安澜身边的那个女子,和那两个男子,看起来都不像是寻常护卫侍从。”其实方信的身份他们早就查清楚了,叶无情的身份自然也是知道的。樊奕是刚来的,却也不像是普通侍从。
“可惜了。”陆盛言惋惜道,“当初陆家没能留住陆少雍,实在是失策。”
陆渊羞愧地道:“父亲,都是孩儿无能。”
陆盛言摇摇头,“不怪你。”他身为陆家嫡长子,如今的陆家家主,仕途能力其实是不如弟弟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分明十分努力却依然还是不如人的感觉?他和陆盛昌都算是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陆离和百里修这样的妖孽了。这真的不是陆渊的错,陆渊其实已经足够优秀也足够努力了。但是天分如此,如之奈何?
“老爷。”门外,一个管事匆匆而来,面上却满是喜色。
陆盛言道:“什么事?”
管事欢喜道:“老爷,陛下刚刚发了诏书,招二老爷回京。任正二品兵部尚书。”
“什么?”陆盛言一惊,失声惊道。
管事以为他没听清楚,连忙又重复了一遍。与陆渊对视了一眼,父子俩半晌无语。好一会儿,陆渊才回过神来问道:“快去查查,陛下怎么会突然下这样一道旨意?”正二品的大员,就算不在早朝上讨论,至少事先也应该有个风声出来才对。
管事应了声飞快奔了出去。半晌之后才回来禀告道:“老爷,刚刚宫里传出来消息,都察院递了弹劾兵部尚书贪墨军需导致南路军大败的折子,陛下当场就将兵部尚书打入天牢了。至于…怎么会让二老爷回来,好像…是百里家向陛下进言的。”
陆渊忍不住道:“百里家怎么会保二叔如此重要的位置?”那可是兵部尚书,不是礼部工部。
管事道:“好像是柳家想要推柳家三爷上位,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我们二爷了。”
陆盛言心中了然,百里家如今除了百里信以外,剩下的人虽然都是身居要职,但是品级普遍还不算高。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百里信那样的声望可以直接空降。就是百里修还是从五品开始的呢。更何况,百里信刚上任从二品御史大夫,马上就去抢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之位,争权夺利的嘴脸未免太过难看,让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怎么看百里家?
卢家和孔家同样无人可推,至于其他京城的权贵,跟陆家一样信不过。而且就算百里家举荐了也未必争得过柳家。如此算来,陆盛昌反倒成了唯一的人选了。陆老太爷如今正病着,昭平帝看在陆老太爷的面子上也很可能会选陆家而不是柳家。
陆盛言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那么巧,兵部尚书就被人弹劾了?
“走,去见你祖父。”陆盛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陆渊连忙起身跟上,“是,父亲。”
第一百三十九章 柳陆联手(一更)
陆家内院深处,有些阴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陆盛言带着陆渊进来的时候下人刚刚服侍陆文瀚用过了药。自从身体越发的不好,陆文瀚也越来越讨厌跟前的人多了。就连想要在跟前侍疾的儿子和孙儿都常常说两句话就打发出去。更不用说那些还不知道陆文瀚病重的儿孙了。为了避免陆文瀚如今的身体状况泄露出去,陆家除了陆渊和陆盛言,陆文瀚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其他的人了。前几日强撑着见了陆离一面,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反倒是让自己的身体更加虚弱起来,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连房门都没有出过。
“父亲。”陆盛言走到陆文瀚床边低声道。
陆文瀚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满是皱纹的脸上越发的消瘦起来,看上去真的像是行将就木一般。
陆盛言低声道:“父亲,二弟要回来了。”
陆文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陆渊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将一个枕头垫在了他身后。
陆文瀚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问道:“当真?”
陆盛言点头,“是,陛下刚刚下了诏书。二弟即日就会回京,任兵部尚书。”
陆文瀚靠着枕头,微微蹙眉,“怎么会…”
陆盛言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父亲,今天我们去找陆离,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帮助二弟回京的要求。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陆离是否早就得到了消息?”陆文瀚闭着眼睛养神,口中道:“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给我听。”
陆盛言不敢怠慢,连忙将事情的始末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听完之后,陆文瀚沉默了良久。陆渊忍不住轻声道:“祖父?”
陆文瀚豁然睁开眼睛,原本浑浊昏暗的眼中仿佛燃着一团幽火。闷咳了两声方才沉声道:“你也觉得是巧了么?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情?兵部尚书…是陛下的心腹,百里家、百里家如今没有人能顶上这个位置,他们不会去动兵部尚书。柳家人上不得台面,就算是柳家老三,这么重要的位置陛下只怕也不放心给他。所以…才便宜了你二弟。毕竟,在陛下眼中,我们陆家…对他还是忠心耿耿的。真是…好算计啊。”
陆盛言脸色微变,道:“父亲你是说是陆离在其中谋划?这会不会太……”陆盛言承认,陆离确实是很厉害。但是兵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可能…
陆文瀚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之前你没怎么看重陆少雍。便是现在,你更看重还是他身后的睿王。但是你怎么不想想,睿王手下能人不少,他怎么就放心只让一个年纪轻轻的陆少雍回京来坐镇。若老夫是睿王,至少,也要将冷戎派回来,甚至亲自回来坐镇。”除非睿王认为,陆少雍比冷戎更厉害,更能掌控京城的局势。
陆盛言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陆渊开口道:“祖父,孙儿不明白,陆少雍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并未拜访过多少朝中权贵,他是怎么做到的?甚至连陛下,也只是在回京当天见过他一次。”
陆文瀚道:“你们方才说,柳家想要推举柳老三?”
两人点头,陆文瀚摇头道:“柳成是个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的武夫,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莫说是陛下就算是柳咸只怕也不敢给他。更何况,柳家如今这样的情况,我若是柳家的当家人,就绝不会让柳成回来。回来也顶不了什么用,在外面手里好歹还有点兵权。万一出了什么事,柳家好歹还能留下一脉香火。柳家怎么会推举柳成?”
陆盛言皱眉道:“父亲的意思,柳家只是做戏?”
陆文瀚叹了口气,道:“渊儿回头给浮云公子送份礼去吧,暗地里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文瀚沉吟了一下,又摇头道:“还是罢了,柳十三大概也不是看陆家的面子。专程走一趟,平白惹人怀疑。”
陆渊总算是听懂了陆文瀚的话,道:“祖父的意思是,柳浮云和陆少雍联手了?”
陆文瀚瞥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柳家在睿王府眼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大敌,如今他们最大的对手是百里家。柳浮云和陆少雍联手对付百里信有什么可惊讶的。”陆盛言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觉得谁胜谁负?”
陆文瀚悠悠道:“那就要看…百里修什么时候能从睿王手里脱身了。百里修太贪心了……”或者说太过心高气傲了。如果百里修还在京城,又有百里信和百里家的声望与陛下的信任,柳浮云和陆少雍未必能有什么胜算。可惜,百里修想要染指兵权,而百里家最薄弱的也恰巧就是兵权。
不过这也不怪百里修,手里没有兵权总归是不安心的。万一睿王真的跟皇家翻脸,直接打个什么清君侧的名义杀过来。百里家说不定比柳家还要倒霉。
陆渊道:“祖父不看好百里信?”
陆文瀚轻笑了一声,道:“百里信…能力手段都不弱,学问名声更好。只是…到底是个读书人啊。他若是有他那七弟一半的狠辣和狡诈,说不定还能有几分胜算。柳家那样的人家,竟然还能出了柳十三那样的人,真是运气。”不过生在柳家那样的人家,绝对不是柳浮云的运气就是了。
陆盛言父子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们当然明白陆文瀚没说出来的遗憾。可惜陆家却没有陆离那样的人才。
“祖父,咱们现在如何做?”
陆文瀚道:“去准备吧,等你二弟回来,就将季骞弄出来。我还能再撑一些日子,咱们家…还有一张底牌没用呢。莫要让这些小辈小看了咱们家。”
闻言陆渊不由得微微变色,道:“祖父,你是说…”
陆文瀚沉声道:“去准备。陆少雍说的不错,我若是不在了你们又立不起来,陆家早晚要被百里家吞并。既然如此,还不如放手一搏。”
柳浮云穿着一身浅色的中衣依靠在床边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衬地眼底的暗影越发的厚重。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大病了一场一般,透着一股平常没有的羸弱。柳夫人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垂泪。她前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今生才让要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这般艰难啊。
柳浮云无奈地睁开眼睛道:“娘,您别哭了,孩儿真的不碍事。”
柳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什么没事?!昨晚你才…今儿一早你跑进宫去干什么?朝堂上的大事自然有哪些重臣贵戚去操心,你一个小小的…你管这些干什么!”想起儿子抱病入宫,才刚进院子就晕倒在了地上,柳夫人险些吓掉了半条命。恨不得立刻就去将江怜抓回来狠狠地打一顿。
柳浮云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真的没事,今天的事情…很重要。这两天我会在家中好好修养的。”
柳夫人闻言,神色这才微微缓和了几分。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见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才松了口气。门外,侍从恭敬地道:“启禀夫人,公子,有客人来访。”
柳夫人不悦地道:“没见公子身体不适么?访什么访?!”
侍从道:“回夫人,那…那两位说是来探病的啊。”
柳浮云问道:“是谁?”
侍从道:“是陆少雍陆公子和夫人。”
柳浮云眼眸微动,道:“请他们进来。”
“暮儿,你…”柳夫人皱眉,不赞同地看着他。柳浮云笑道:“少雍兄难得第一次来柳家,又是来探病的,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柳夫人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儿子在京城竟然也没有什么朋友心中越发的软了。就连生病了,来探望的不是奉命而来便是有所图的,暮儿往常连见都不愿意见。陆离和谢安澜的名字柳夫人自然是听过的,有一段时间柳家上下的主子们日日都在问候陆离的祖宗十八代。陆家的女眷们对谢安澜也颇多非议。不过在柳夫人看来,那些非议不过是嫉妒罢了。嫉妒一个出身清贫的女子竟然能有那样优秀的夫君,竟然能有那样的本事将静水居经营的有声有色。如今更是嫉妒她,竟然能被睿王殿下看中,成为睿王殿下的亲传弟子。
“罢了,娘不管你了。别累着自己就是了。”
“娘放心便是。”柳浮云淡淡笑道。
柳夫人出了门便看到一对璧人在管事的引领下朝着这边走来。待走得近了,再看过去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一对珠联璧合的绝代佳人。
做娘的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最好。但即便如此柳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单说相貌的话,自己的儿子是不如眼前这位俊雅的年轻人的。难怪京城的闺秀们中都在暗暗流传:去年的探花郎,玉貌清姿,风流无匹。如此出色的容貌,寻常女子站在跟前都要自惭形秽。但是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却丝毫不见逊色。容颜绝美,举止有度,清贵超逸,不愧是上雍第一美人之名。
“可是陆公子和陆夫人?”柳夫人站定开口道。
陆离微微点头,“见过夫人。”谢安澜也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柳夫人温声道:“暮儿在里面,多谢两位前来探望。”
谢安澜笑道:“夫人客气了,不知浮云公子可好些了,倒是我们打扰了公子休息。”
柳夫人摇摇头笑道:“两位能来,暮儿也很高兴。两位请吧,我就不耽误两位了。”
“夫人慢走。”
柳夫人走出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那一对璧人正携手准备进去。虽然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但是两人眉宇间的神色都让人知道,这对夫妻必定是十分恩爱的。柳夫人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羡慕之意。什么时候暮儿能遇到一个能这样陪着他的女子,她也就放心了。哪怕,没有那般绝色的容貌和能力也可以,只要不让他再那般孤单就好。
房间里,柳浮云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坐在了外间的花厅。见到他依靠在椅子里的苍白虚弱的模样,谢安澜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笑道:“公子病着,我们上门探望反倒是劳动公子受累。”柳浮云这样的人,除非是真的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否则是万不肯在卧室里接待客人的。
柳浮云摇摇头笑道:“夫人言重了,不过是受了些风寒,母亲太过担忧罢了。”
陆离看了看柳浮云,勉强说了一句,“还望保重。”
柳浮云早知道陆离的性格,也不介意,“有劳两位亲自走一趟。”
谢安澜到不是第一次来柳家,不过上一次大多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不得不说,浮云公子真的不像是柳家的人,花厅中的陈设都是以素雅为主。只是病中看来,未免有几分清冷孤寂。
等到上茶的丫头退下,陆离方才开口道:“陛下已经下旨,招陆盛昌回京。”
柳浮云微微点头,“我知道,只是我有些不明白,陆兄将兵部尚书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陆家,所为何事?”
陆离道:“与其让陆家一点一点的被百里家吞噬,不如让他们与百里家互相撕咬。如此,也能为柳家挣得一丝喘息,浮云公子不正是因此,才同意我的计划的么?”
柳浮云淡然一笑,点头道:“确实如此,只是…陆兄就不怕陆家背信,彻底倒向百里家么?”
陆离道:“原本就没有相信过他们,我既然能让陆盛昌上去,自然也能再将他拉下来。更何况,陆家和百里家原本都是东陵一流的世家,想要他们臣服于百里家,他们如何能甘心?”
“哪怕他们根本斗不过?”
陆离道:“不试一试,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真的斗不过?况且,不是还有浮云公子么?”
柳浮云摇头叹息,“当初父亲想要拉拢陆家,很是废了一些心力。可惜都无功而返,到是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合作的时候。”
“世事无常。”陆离道。
柳浮云点头道:“确实是世事无常。”
谢安澜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的时候,陆离和柳浮云,这京城里最年轻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两个年轻人已经暗地里联起手来。而且一出手就搞掉了一个兵部尚书,又扶持上去了一个新的兵部尚书。谁能想到,陆盛昌的上位跟他们有关系?柳家怎么可能帮陆家?陆离又怎么可能有能力帮陆家?
远在千里之外的百里修或许能看透,但是等他知道消息再传回来消息的时候,只怕陆盛昌都已经回京了。
“听说陆夫人昨晚送了百里岄一份大礼?”柳浮云含笑看着谢安澜问道。
谢安澜不由黑线,浮云公子你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有工夫听八卦?
淡淡一笑,谢安澜道:“浮云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个小玩笑而已。”
柳浮云道:“这若是玩笑,以后京城里大概没人敢跟夫人开玩笑了。”
谢安澜好奇地挑眉,“百里家将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浮云公子竟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柳浮云微笑道:“这里毕竟还是京城,只要想要总是有法子知道一些消息的。”捂得严严实实?不过是明面上罢了。大多数人家也不愿意跟百里家过不去,暗地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就算不多只怕也不少。
“有一个消息,或许夫人还不知道。”柳浮云道。
谢安澜挑眉,柳浮云道:“百里家正在暗地里抓捕苏会首身边的人。”谢安澜微微蹙眉道:“苏梦寒的人不是都离开京城了么?”柳浮云摇摇头道:“总有人留下来的,苏会首身体不好,谁敢让他一个人留下。”
谢安澜点了点头,道:“多谢告知。”
柳浮云看看谢安澜又看看陆离道:“其实,藏起来并不是什么好办法。流云会毕竟是东陵商业支柱,若是真的垮了,只怕事情也不少。”
陆离微微蹙眉,道:“那笔银子的下落除了苏梦寒谁也不知道,而且苏梦寒也绝不可能说出来的。一旦说出来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但是,这笔亏空…没有人能填得上。”苏梦寒下手太狠了,一千万两黄金,流云会和百里家如今至少他有六七千万两白银的亏空。就算把国库搬空了也填不满。
“陆夫人怎么看?”柳浮云问道。
谢安澜耸耸肩道:“只凭一家之力,确实是没有人能够起死回生。不出三个月,流云会就死定了。到时候,恨苏公子的人只怕会比恨柳家的人还多得多。”
柳浮云笑道:“恨又能如何?苏公子无妻无子,既无兄弟姐妹,也无父母高堂。他若是坚持不开口,那些人就算是恨不得吃了他,也还是只能跪在地上求他。”最后,这些将要倾家荡产的人,多少还会迁怒到百里家的身上。如果不是百里家搅和,他们依然还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谢安澜撑着下巴道:“若是流云会就这么完了,确实是不太好。别的不说,一旦流云会完全停摆,陵江上的货运只怕也要立刻停下来。到时候运往边关的粮草只怕也会出问题。”而且大批的商铺倒闭关门,也会导致各地的物价不稳,百姓不安,更严重的说不定会导致民乱。
柳浮云轻声叹息,“所以,现在不仅是流云会和百里家的人着急。陛下也急。”
谢安澜偏着头打量着他,“浮云公子,这是要替陛下分忧?”
柳浮云笑道:“为人臣子,不就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么?”
谢安澜摊手,“那么这事儿浮云公子跟我说可没用。我再如何也不可能劝苏公子将保命的筹码拿出来,更何况苏公子若是肯拿出来,当初又怎么会那么干呢?”
柳浮云道:“我并没有承诺陛下找到那批黄金。只需要维持住流云会的安稳就可以了。”当初苏梦寒和穆翎不过是联手挤兑柳家,就让整个京城甚至是附近的物价飞涨了。若是流云会突然倒了,整个南方甚至是整个东陵都会受到影响。
谢安澜道:“那有什么区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柳浮云道:“区别自然是有的,只要流云会维持平稳的话,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资金。”苏梦寒卷走的不仅仅是各家日常经营的钱财,还有流云会许多人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基业。这么做其实相当的不厚道,但是这些人本是流云会的人,却暗地里跟百里修勾搭同样也不无辜。不过以后,大概是没人敢跟苏梦寒做生意了。东陵双杰双壁,自此夭折其一。生意人谁不怕这种伙伴?
谢安澜忍不住叹息,“浮云公子,你这可是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啊。”只是维持流云会稳定?那些损失了钱财的豪商和百里家肯么?对于他们来说,流云会稳不稳没那么重要,这次被苏梦寒坑了的钱他们就算再经营流云会三十年也赚不回来。
柳浮云无奈,“办法总是有的,在下想,苏公子那里,应该还是可以再沟通一下的。”苏梦寒只是想要整死百里家和那些背叛了他的人。但是下面的人却是无辜的,苏梦寒应该也不希望他们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苏梦寒既然连那些人积累了数代的钱都能挖出来搬走,若是真的不想给活路,搬得再干净一点也不是不可能的。
谢安澜耸耸肩,道:“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浮云公子尽管开口。”
柳浮云点头谢过,陆离若有所思地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两人齐齐看向陆离,陆离沉声道:“云慕青。”
谢安澜恍然大悟,“云慕青是上一代流云会首的嫡子,如今的云家当家人。这一次,苏梦寒也没有动云家。如果我们贸然插手流云会的事情,必然会引来反弹。但是云慕青本来就是流云会的人,而且流云会就是云家创建的。想必那些人会给他几分面子。”
柳浮云拱手谢过,“云慕青现在还在嘉州?”
陆离摇摇头道:“离开肃州的时候我就让人送了一封信给他,他最近应该也快到上雍了。到时候浮云公子可以见一见。”苏梦寒把流云会弄得快瘫了,烂摊子总是要有人来收拾的。陆离当时就想到了云慕青。想必云慕青也是乐意为了自家的基业奔走的。不过…说不定回头会暴揍苏梦寒一顿。把自己的庞大的基业转眼间弄得一盘散沙,除了苏公子也没谁了。看看前世今生,苏公子真的很擅长跟人同归于尽。简直愚蠢!
不过…倒是给他们帮了大忙。就不骂他了。
柳浮云本来就病着,谢安澜和陆离也不好多打扰。说完了事情便起身告辞了。
柳夫人听说客人走了,端着刚做好的羹汤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柳浮云依然还坐在花厅里发呆。
听到脚步声柳浮云方才回过神来,柳夫人无奈地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去休息?”
柳浮云摇摇头,站起身来道:“想点事情,忘记了。”
柳夫人看了看柳浮云的神色,总觉得他不像是平时思考朝堂上那些事情模样,反倒是单纯的在出神。正想要仔细看,柳浮云已经转身往里面走去,低头压下了几声闷咳。只是这如何能够瞒得住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柳夫人只觉得心中一揪,连忙抛开了杂乱的思绪端着羹汤跟了进去。
第一百四十章 再见言醉欢(二更)
出了柳府,谢安澜和陆离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谢安澜道:“陛下若是知道了柳家跟咱们合作,只怕也要容不下柳浮云。”
陆离摇头道:“如今京城的局势越加复杂,陛下反倒是不会那么随便做决定了。他会忌惮睿王府,又怎么不会忌惮百里家?说不定,他正希望百里家和睿王府拼个两败俱伤呢。这个时候,柳家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柳家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就算柳家真的投靠了睿王府,对局势影响也不大,因为那些东西陛下抬手就可以收回。更何况,睿王府怎么会接受柳家?”
昭平帝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捧出来一个名声臭不可闻的柳家,只要想要名声的人,谁都不会跟柳家合作。所以柳家只能紧紧的依靠着昭平帝,别无选择。
至于柳浮云,现在在昭平帝眼中还没那么重要。
但是昭平帝却不知道,很多时候就是那些在他眼中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在左右着他的决定。
陆离蹙眉道:“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什么会如此信任百里家。百里家这次来势汹汹,以陛下的多疑早就应该怀疑他们了才对。”就算是为了对付睿王,昭平帝也不可能不想办法控制百里家,否则一旦睿王府没了,百里家又会成为下一个麻烦。
谢安澜道:“说不定陛下手里有百里家的什么把柄。”
陆离愣了愣,低头思索了起来。
好一会儿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谢安澜扬眉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陆离道:“如果没有别的原因,那大约只有这个可能了。只是…我对陛下挑选把柄的眼光,实在是有些担忧。”所以,昭平帝手里那所谓的百里家的把柄到底是真的呢,还是百里修故意给他的呢?
谢安澜也想起了当初昭平帝派陆离去肃州的事情,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道:“这个还真有些不好说啊。”
陆家虽然如今被百里家压着,但是实力毕竟在那里。办事的速度自然是不慢的,两天后陆闻就顺利的返回了朝堂,入职的正是刑部郎中。区区一个五品官,并不能碍到什么事情,自然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是有心的人却依然不会忽视这一点变化。原本门可罗雀的陆家,渐渐地也开始有了朝中官员家眷走动。只是陆夫人如今还在后院养病,大少夫人和三少夫人都没有诰命在身,如何能与那些命妇们交往?陆闻一时间倒是有些为难。不过很快,陆家本家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既然陆夫人不能执掌中馈,打理陆家的事务,那就找一个能行的人来。陆家飞快地替陆闻找了一个陆家旁支的一位姑奶奶。这位姑奶奶已经年过花甲,论辈分陆闻要叫一声姑母。只是早年丧夫无子,等到公婆都不在了便自己搬回了娘家,靠着自己的嫁妆过。如今连兄弟姐妹都差不多过世了,跟娘家的侄儿也不算亲近。但是她本身却有着三品诰命夫人的诰封。陆闻将她接到府中奉养,她替陆闻打理陆家,也教导一下陆家的三个儿媳妇,却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