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谢安澜那个时代的话来说,这是违背人道主义的。用这个时代的将士们的想法来说,这是有伤天和的。
坐在营门外的小山坡上,谢安澜忧愁地望着远处的镇边军大营。那大营内外,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拜好眼力所赐,谢安澜都能看到站在营门口的士兵手中的长枪上的熠熠寒光了。
刚到的当天下午,莫七就先带着人马打了一场。镇边军的实力确实不弱,西北军并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陆离从身后走来,学着她的模样也席地坐了下来。
“在担心什么?”
谢安澜指了指不远处的大营,咬着手指道:“怎么才能弄死洛少麟呢?”
陆离道:“杀不了他?”
谢安澜愤然,“那家伙就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大营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陆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道:“他还在等援军呢。”可惜援军被冷戎和徐砚堵在了外面进不来。
谢安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时间不多了,他拖得起,咱们可拖不起。”
陆离道:“他也拖不起。”
谢安澜道:“我知道,粮草。但是拖个大半月还是问题的。你别忘了师父的吩咐。”半个月啊。
“你打算怎么做?”陆离问道。
谢安澜拍拍手道:“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当缩头乌龟不出来?”
陆离拉着她道:“你若是想要冒险,就等叶盛阳他们来了再说。”
谢安澜笑道:“我当然会等无情他们来,当初可是答应了裴冷烛,要让他亲眼看到洛少麟倒霉。”
陆离这才微微点头放下醒来,谢安澜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去冒险的。”
陆离点头,“有什么计划?”
谢安澜把玩着手中折扇,幽幽道:“偷袭。”
“偷袭?”
谢安澜道:“我不带大军,就三千亲卫营。”
陆离道:“你是想要骚扰他们?”
谢安澜点点头,“现在洛少麟不肯跟我们动手,又将大营防守的滴水不漏。强攻是肯定不行的,咱们没有那么多兵马。只能让他们自己出来了。”陆离道:“你可考虑过,即便是他只派出一半的兵马,也是十几万。”依然还是他们的两倍。
谢安澜抬手扬了扬手中的牌子,陆离定睛一看皱眉道:“兵符?”
再仔细看了看,“假的。”
真正的兵符在叶盛阳去取之前就被景宁侯留在军中的心腹带着转移了。叶盛阳扑了个空就循着痕迹追了上去,昨天才刚刚传来消息,已经找到了人,很快就能回来了。
谢安澜笑道:“当然是假的,真的我还不拿出来呢。”
陆离扬眉,“哦?我倒是有些好奇夫人的计划了。”
第九十一章 夜袭(二更)
跟陆离那些诡异莫测的计划比起来,谢安澜的计划显得有些简单粗暴。做了一块假的兵符,扔给军营中的某个对洛少麟十分不服的将领。挑起对方的内部纷争。既然各国以及朝廷甚至是百里修都在西北军中安插了细作,那睿王府自然不可能不在别处安插细作了。镇边军虽然是刚刚组成不久的一支兵马,甚至这些兵马原本都不是驻扎在肃州的。但是军中依然还是有睿王府的细作的。
等到双方掐起来了,谢安澜在去搞个刺杀,玩个偷袭什么的。总之就是将镇边军搞得一团乱。如果能够策反一两个将领,那就更好了。
“我知道这计划有些乱七八糟,但是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师父那么小气,只给了区区六万兵马就想要让我跟二十几万大军死磕。那不是要我带着这些将士去送死么?”谢安澜无奈地叹气道。
陆离低头思索了片刻,淡笑道:“乱有乱的招,用得好的话也未必没有效果。”
谢安澜叹气道:“要是能趁乱宰了洛少麟就更好了。呃…我们杀了洛少麟没问题吧?”差点忘了,洛少麟还是个身世显赫的将门之后。他老爹鲁国公还好好的活着呢。
晚间,叶盛阳就带着兵符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裴冷烛。裴冷烛和叶无情原本是留在肃州的,不过听说要对付洛少麟之后,裴冷烛就自己跑来了。叶无情却没有来,只是说她与洛少麟早已经恩断义绝,洛少麟死的有多惨或者怎么死都跟她无关。与其大老远的跑过来,还不如留下来照看知州府和美人坊。
听了裴冷烛带来的话,谢安澜倒是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叶无情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她是真的放下了。或许上次在肃州她们几个揍洛少麟的时候,叶无情就已经放下了。只不过洛少麟不仅仅是带给了她伤害,还伤害了叶盛阳和整个盛阳寨。想要叶无情彻底的放下,只有洛少麟死了。
谢安澜把玩着叶盛阳拿回来的兵符,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兵符,竟然做得一模一样。若不是入手有轻微的差别,几乎要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陆公子,谢公子,不知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效力的?”叶盛阳爽快地问道。
谢安澜笑道:“还真的有件事要劳烦叶先生。”谢安澜将假的兵符递过去,道:“劳烦叶先生,将这个设法送到镇边军中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自然是谢安澜精心挑选出来的,跟洛少麟的关系十分恶劣。这人是镇边军中的一个副将,虽然身份不及洛少麟高,但是麾下的兵马却一直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因此对他十分的忠心。自从景宁侯下落不明,洛少麟这个副帅就一直试图先兵马收到自己手中。这自然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反感。而其中,这个副将是反应最激烈的。若不是如今大敌当前,说不定两人早就翻脸了。
叶盛阳也不问为什么,直接接过了兵符道:“没问题。”
谢安澜叮嘱道:“叶先生千万小心,最好…不要让那人起疑。”完全不起疑是不可能的,端看兵符在前那人能不能把持得住罢了。
叶盛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出去了。
裴冷烛的目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少…公子,我能做什么?”
谢安澜挑眉,思索了一会儿道:“劳烦你帮我做一些药出来吧,稍安勿躁。”
裴冷烛重重地点头。
当天晚上,已经过了三更时分。谢安澜却还没有睡觉。
大营后面的空地上,三千亲卫营士兵已经在沉默的待命。谢安澜穿着一身黑衣,外面还披着一件黑色的软甲。长发挽起在夜风中更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陆离跟着谢安澜并肩从营中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裴冷烛。
谢安澜看了一眼已经待命的亲卫营,转身对陆离笑道:“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陆离看着她,轻声道:“小心。”
谢安澜点头,“不用担心,我很快回来。”
走到为自己准备的战马旁边,谢安澜翻身上马。所有的亲卫营士兵也跟着无声的上了战马。并没有立刻策马狂奔,而是骑着马漫步而去,很快便隐没入了夜色里。
月黑风高,正是偷袭暗算的好时候。
显然,不止是谢安澜一个人这么想的。
出了营地不久,前面探路的探子就回来禀告,洛少麟军中有一队人马暗中出来了。虽然双方的大营看着挺近的,站在门口都能看到对方。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西北军驻扎在一处小山上,山后地势平缓,道路宽阔。即便是打不过几十万镇守军,撤退也是十分方便的。而要从前山下去固然不容易,想要从山下冲上来更不容易。驻扎在这里,更不用担心洛少麟带兵来围剿了。所以,这地方本身就是先天的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睿王殿下不着急的话,其实尽可以让莫七在这里拖着。如今洛西在睿王府的掌控想,镇边军根本得不到补给。拖久了自然就赢了。不过谢安澜猜测,睿王应该并不想这么做。毕竟这些镇边军也是为了朝廷镇守边关的,他们本身并没有错。若是为了对付洛少麟,将这些士兵活活饿死,或者逼得他们溃乱。不说睿王本人,西北军的将士只怕也接受不了。
谢安澜没想到的还有另一个原因,纯粹是睿王为了磨练他们。
谢安澜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进,只要避开那些兵马就可以了。山上的大营不用他们管,如果莫七真的让人偷袭成功了,那他也可以自杀谢罪呢。
于是,在黑暗的夜色中,两路打着同样的主意的兵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各自悄无声息地向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等到他们摸到大营附近的时候四更已经过了一些了。站在一处可以观察到大营的树林中,谢安澜打量着这座有二十多万兵马驻扎的大营。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这些人给淹了。但是他们现在要做的却是要扰乱这个军营。
谢安澜转身对身边的几个统领道:“各带一队兵马,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角做佯攻。一旦有人出来立刻撤退,将他们引到西北和东南咱们做好埋伏的地方去,剩下人合围。务必要将这些人留下来。不过…人最好是能俘虏就俘虏,不能俘虏的话…战场上刀剑无眼也是没有办法,一切以自己人的安危为重。具体的细节,各位自行参详。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行动,必须在五更前完成。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营中。明白么?”
几个统领纷纷拱手,低声应道:“属下领命。”
谢安澜满意地点头,“各位都是跟着师父的老人了,如何领兵打仗你们比我明白,辛苦了。”
众人连道不敢,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公子你有什么打算?”
谢安澜看了一眼那军营,微笑道:“我还有别的事情,都散了吧。记得是丑时末刻行动!”
谢安澜刚吩咐完,远处的山坡上就传来了厮杀声。谢安澜朝着几个统领安抚的一笑,转身飞身而起,纤细伶俐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安澜蹲在军营一处拐角旁边的大树上闭目养神,远处的厮杀声依然没有挺住。但是她周围却静悄悄的,她甚至能听见不远处守业的两个士兵小声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讨论的自然也是远处的厮杀声,以及西北军和他们如今的事情。谢安澜听在耳中有些好笑,到底是心思单纯的普通士兵,说出来的话都让人觉得好笑,却又有些伤感。他们分明什么都不懂,这些事情分明也不关他们的事情。可惜生在这个世间,被卷入了这个权力争夺的漩涡中,谁也逃不掉。
谢安澜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数。
五、四、三、二、一!
不远处的丛林里传来了马蹄声,还有飞出来的羽箭。原本沉寂的答应仿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敌袭!敌袭!”有人叫道,很快战鼓声响起,原本嘈杂的答应顿时更加喧闹起来。倒是都是沉重的脚步声,和奔跑的人影。很快便有兵马冲出了大营与对方短兵相接。但是敌人却开始转身扭头就跑,众将士连忙追了上去。后面出来的将士见状也要跟着追出去。眼看人越来越多,有人吼道:“小心调虎离山!”
“对方人太少了,情况不对!”
“派人去追,其他人留下,小心防守!”
营地中依然是一片嘈杂混乱,没有人看见就在方才乱起的一个瞬间,一个黑影从大营的转角处掠起,一掠而入然后飞快的融入了偌大的军营中。
谢安澜穿着一身镇边军士兵的衣服,光明正大的走在答应中。被一个匆匆走过的人一把按住肩头,“你怎么还在这里?!全军戒备!”
谢安澜低头,粗声道:“我…我的兵器在帐中!”
“混账!”对方是一个小伍长,厉声道:“还不快去取!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是!”谢安澜应了,慌乱地朝着士兵的帐中奔去。
第九十二章 歃血为盟
摆脱了那偶遇的小伍长,谢安澜心中一笑身形利落的转身消失在了混乱的军营中。今晚去偷袭西北军大营的兵马并不多,应该不是洛少麟亲自领兵的,也就是说,洛少麟现在还在军中。
沉吟了片刻,谢安澜便朝着大营中央的位置摸去。一边往前行进,一边不由得在心中暗想,不知道叶盛阳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靠近大营最中央的一圈位置的时候,谢安澜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戒备森严了许多。也就更加确定了,洛少麟确实是在军中。看着某一处那布置的堪称铜墙铁壁的帐子,谢安澜在心中啧了一声。洛少麟看着狂傲得很,倒是也很怕死嘛。这个防御,若是真的带着人来刺杀,还真的不太容易得手。不过……这世上没有毫无破绽的防御,只要有时间就一定能找到。不过现在,正事要紧还是先不跟他浪费时间了。谢安澜心中暗道。
谢安澜转身往旁边走去,避开了重重守卫站在了一处大帐的背后。这便是他们事先探查过的那个副将的大帐了。谢安澜看看四周,走正门肯定是不行的,这里也不能久留,整个大营中流动的哨兵不少。隔不了几分钟就有一队哨兵从这边经过。
偏着头沉吟了片刻,谢安澜嫣然一笑蹲下了身来。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朝帐篷上划去。这帐篷虽然是用牛皮做成的,但是谢安澜的匕首却更是锋利无匹,虽无削金断玉之能,但是划破一张牛皮帐篷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极其轻微的嗤一声,帐篷下方已经被她划出了一个从下到上的半圆。谢安澜靠着帐子侧耳停了一下,里面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不过还隔着一些距离,应该没有听到声音。
不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谢安澜不再多想。掀开被划开的帐篷闪了进去。
一队哨兵脚步整齐地从帐外走过,谢安澜侧首打量着眼前的大帐。这里是帐篷的里间,也是将领平常休息的地方。帐篷被一分为二,外面则是平时处理事务和议事接待客人的地方。
此时里间除了谢安澜并没有别人,外间却有两个人正在说话。谢安澜微微扬眉屏息凝神,只听其中一人道:“将军,您还犹豫什么?跟着洛少麟,咱们迟早都要被他一道葬送了。”
那被称为将军的男子却显然很是犹豫不决,沉声道:“他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副帅,景宁侯失踪,按说咱们原本就该听他的。”
那男子道:“话是如此,但是将军你看他是像是想要好好跟咱们一起镇守边关么?景宁侯才刚不见了,他就开始打压景宁侯的人,就连咱们的兵权都想要收到自己手里。如今他又惹上了睿王府,咱们真的跟了他只怕也是做替死鬼的命。”
将军也很是头痛,“若不是如今大敌当前,本将军早就跟他翻脸了!听说之前他在北方的时候也是这般容不得人,就连当地主官都跟他闹得很不需快,这才被人给挤兑出来的。”可惜人家身份不凡,即便是在北方待不下去了依然能够成为肃州镇边军的副帅。
“大敌?”劝人的男子似乎很是不解道:“将军说的是什么敌?咱们哪来的大敌?”
将军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属下。西北军如今就在外面,还容得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那男子叹了口气道:“将军,陛下可有下诏书说睿王殿下叛逆?”
“这自然没有。”
男子道:“既然如此,何来的大敌?西北军和咱们都是东陵的精锐兵马,好端端的咱们在这里自相残杀算什么事儿?再说了,退一万步讲……万一陛下顶不住跟睿王殿下妥协了。到时候,谁是替死鬼?还不是咱们这些打仗的?”
将军有些惊讶地看着属下,“你似乎对睿王殿下很有信心啊?”
男子苦笑道:“不是末将对睿王殿下有信心,而是陛下……洛西季将军的事情将军想必也听说了,说实话,这事情从头到尾…又关季将军什么事儿呢?”
将军沉默不语,良久才慢慢从袖中抽出了一块令牌放在了桌上。看到桌上的令牌,属下大惊失色,“兵符?!将军,你……”
将军皱眉道,“今天晚间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帐子里的,我总觉得,这像是洛少麟的阴谋。”
属下仔细看了看那兵符,沉默了半晌才道:“末将虽然没见过兵符,不过如果连将军都看不出来破绽的话,洛少麟有这个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而要拿来给将军设套?”只要有了这个,洛少麟又有副帅的身份,可以直接节制他们这些兵马。
“这……”将军也是不解,但是对于这块来的不明不白的东西,他总是觉得不太放心的。
男子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可想要结束眼下的局势?”
将军叹气道:“若是能结束自然是最好了,本将军宁愿在战场上跟人血战,也不想跟这些人勾心斗角。累!”
男子道:“既然兵符在将军手中,将军何不以此兵符节制全军,然后下令不再与西北军对峙?睿王手握数十万大军,如今又兼并了洛西镇守军,若是真的想打,咱们当真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睿王只派了区区数万兵马在此,想来也是为了表明西北军并不想跟咱们兵戎相见。若是能够相安无事,咱们本就是镇边军,依旧驻守着边疆不管其他,有什么不好?”
将军沉默了半晌,方才摇了摇头道:“不妥,陛下是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咱们在军中自然无妨,但是别忘了你我的父母妻儿都在京城。”
属下道:“我等并不投靠睿王,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做出的妥协罢了。将军掌握了整个镇边军之后,立刻公告天下,从此一心一意镇守边关,除非陛下下诏勤王,绝不参与任何争斗便是了。若是如此,陛下依然还容不下,将军以为咱们战败了或者被俘了陛下会放过咱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么?”
“没想到,这镇边军中竟然还有如此清醒的人物。”一个含笑的清越嗓音从里间传来。两人都是吓了一跳,双双按住了腰间的兵器,沉声道:“什么人?”
脚步声响起,“孙将军,幸会。”
两人放眼看去,却只看到一个模样清俊的黑衣少年。少年看起来仿佛身量还未长足,显得有些纤细娇小。但是一身黑衣,身披软甲,身形却挺拔的修竹。一双笑吟吟的眼眸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灵动。仿佛全身上下的灵气都集中在那一双眼睛上了一般。活了大半辈子,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少年人。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无衣公子。”
听闻睿王殿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正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若不是有如此胆色和灵气的少年,又如何能被睿王殿下看中收为弟子?
谢安澜偏头,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笑道:“孙将军,好眼力。”
孙将军摇头,“不敢,这世间如公子这般的少年人毕竟不多。如今两军交锋,不知公子夜探我大营,是什么意思?”
“两军交锋?”谢安澜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孙将军的话,道:“将军当真认为,眼下算得上是两军交锋?”
孙将军道:“沙场相逢,兵不在多寡都是对手。”
谢安澜笑道:“多谢孙将军没说,都是敌人。”
孙将军没说话,到是站在他身边的那青年男子开口道:“不知无衣公子此来,所谓何事?”
谢安澜指了指孙将军手中的令牌,问道:“这份礼物,不知孙将军可满意?”
孙将军道:“这是无衣公子……”
谢安澜道:“眼下的局势并非家师所愿。家师更不愿意与自家人兵戎相见生灵涂炭,所以,西北军一直没有大军出兵。”
孙将军冷笑一声道:“西北军本就是东陵的兵马,食朝廷俸禄。如今却于朝廷镇边军对峙,这就是公子所说的非王爷所愿么?”
谢安澜叹息,“将军可知道,朝廷这些年欠了西北军多少粮饷?又可知道这些年没有粮饷西北军如何在边关支撑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让胤安人踏足一步的?如今呢?好端端的就割让了三十里地,若是留到后世只怕还要以为是西北军战败了才被迫割地的吧?陛下将几十万西北军放养在肃州贫瘠之地,让他们如何过活?不用镇守边关,不必上阵打仗,就没有获取战利品的机会,睿王府再富有,也不可能一直养着几十万兵马。”
孙将军动了动嘴角,却没说话。谢安澜说的这些他自然都有风闻过。他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人,自然也说不出来既然养不起,就将兵权还给朝廷的话来。睿王若是真的将兵权交回了。那才是睿王府和西北军的末日,最底层的士兵大约会沦为炮灰,运气好还能捡回一条命,但是中层和高层的将领只怕是留不下来两个。
谢安澜漫步走到两人跟前,似乎完全不担心两人若是突然发难对她不利该如何。
“方才这位将军的话,我也听到了。原本我确实是存着利用将军的心的。不过方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如果将军愿意从此带兵镇守边关,不参与朝廷的纷争。大家相安无事,也未尝不可。”谢安澜轻声道。
孙将军皱眉,看了属下一眼。那年轻人会意,看向谢安澜道:“公子如何保证,你这话不是缓兵之计?”
“本公子何须缓兵?”谢安澜挑眉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沉默。不错,他确实是用不着缓兵之计。睿王如今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冷戎和徐砚却已经陈兵二十万在炎州边界,若失有心不用一日就可以赶到支援。但是冷戎和徐砚至今未动,显然是不打算插手这里的事情了。
孙将军沉声道:“无衣公子能保证日后睿王府不会插手镇边军?”
谢安澜道:“只要孙将军不违背承诺,不投敌叛国,此诺便是有效。没有孙将军的允许,睿王府绝不插手镇边军的事情。”谢安澜的话也表明了,只要孙将军同意,他就是镇边军未来的统帅。
孙将军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无衣公子的话,可能代表睿王?”
谢安澜淡然一笑,道:“这是自然。若是将军信不过在下,这个可能取信于将军?”谢安澜从袖中抽出一方印玺将正面朝向孙将军。那正是睿王的印章。虽然不是西北军的统帅大印,却是睿王的大印。就身份上说,这枚印章倒是更高一些。只是没想到睿王竟然会将这个交给谢安澜。
沉默了片刻,孙将军道:“不必了,本将军自然是相信睿王殿下,也相信公子。无衣公子可愿歃血为盟?”
“自然!”谢安澜爽快地道,抬手往自己掌心划了一刀,鲜血从掌心划落滴落到地毯上,谢安澜朗声道:“若违此誓,有如此烛。”染血的匕首朝着不远处的蜡烛平划了过去,那燃烧着的蜡烛突然从中间断成两截,上面燃着的那一段弹了起来,落在了谢安澜的手中。烛火摇曳了一下又重新稳定了下来。
孙将军和那青年这才知道,这位睿王殿下的亲传弟子果真是如传说中一般武功不凡。
孙将军点头,“好!”
哗啦一声抽出自己的刀,与谢安澜一般往掌心一划,道:“我孙起霖在此立誓,有生之年誓死护卫东陵边境,与西北军两不相犯,绝不参与朝廷纷争。若违此誓,犹如此刀!”言罢,孙将军双手握住刀身用力一折,那寒光熠熠的刀身竟然一声轻响断成了两断。
谢安澜赞道:“听闻孙将军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佩服。”
孙将军道:“无衣公子才是年轻有为,在下老了。”这话却不是客气,只是看到谢安澜的年龄,再想到自己在这个年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感而发而已。
谢安澜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三人神色都是一肃,谢安澜飞快的闪到了里间,孙将军也处理好了手上的伤走到门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远处有人跑过来,禀告道:“启禀将军,有刺客!”
“刺客?”
“有刺客闯入了洛将军帐中。”
孙将军道:“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转身回到帐中,谢安澜从里间出来,道:“还有一件事忘了跟将军说。洛少麟…我一定要他死。”
孙将军有些不解,道:“这是为何?”虽然他也不太想留洛少麟,却也还做不出来残杀同袍的事情来。更何况,洛少麟的名声可比他要盛得多,他还以为睿王府应该会想要收服他呢?不过也是,若是睿王府看中了洛少麟,又怎么会来找他?或许是因为洛少麟太过桀骜了?
谢安澜淡笑道:“私人恩怨,还请孙将军见谅。”
孙将军理解地道:“无妨。”
该说的都说完了,谢安澜也不在耽搁跟孙将军告辞了。她怀疑闯入军中的此刻是叶盛阳和裴冷烛。
送走了谢安澜,孙将军与属下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恍惚。原本他们还在密谋,这会儿功夫竟然已经定下来了?曾几何时,他竟然如此轻易的相信了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将军,你为何突然答应……”青年有些不解的问道。
孙将军看着手中的兵符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青年不解。
孙将军神色复杂地道:“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将兵符放在我的大帐里,那么是不是也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再全身而退?
青年脸色也是微变,轻叹了口气。
“更何况,这也是我愿意走的路。以后如何,且看吧。后生可畏啊。”孙将军叹道。
来到洛少麟的帐篷附近,果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叶盛阳和裴冷烛正被大群士兵围攻着。不过这两人一个武功绝顶,一个毒药莫测,一时半刻,这些人到是奈何不了他们。
洛少麟气急败坏地站在大帐门口,胸口和手臂上都染上了血迹显然是受了伤了。此时他正眼神怨毒地盯着被围攻的叶盛阳和裴冷烛,厉声道:“给我杀了他们!给我杀!弓箭手呢?调弓箭手!”
谢安澜心中暗道不好,若是真的让弓箭手来了,可就不好走了。
此时谢安澜又换回了小兵的衣服,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是想要靠近洛少麟也不容易,洛少麟身边全是鲁国公府的心腹,外人只要一靠近就会引起注意。
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反手从身边挂着的一个皮囊中取出一个东西,双手如翻花一般快速的组装好,抬手一箭朝着洛少麟射了过去。这天机箭什么都好,就是做不到完全的无声无息。若不然绝对是行刺暗杀的神器。
箭矢射出立刻引起了洛少麟的注意,他们距离本就不远,那箭速度极快要闪开已经来不及了。洛少麟只能抓过身边一个士兵挡在了自己跟前。
谢安澜低咒了一声,也不在意随手再射出一箭。同时对不远处的叶盛阳和裴冷烛道:“撤!”
裴冷烛尚且有些不甘心,叶盛阳却是知道轻重的。当即一剑荡开周围的人,给三人扫出了一条路来。三人聚在一起,叶盛阳的剑,裴冷烛的毒,还有谢安澜的箭,一时间竟然是无人敢挡,让三人一路朝着外面杀去。
“混账,弓箭手!给我射!”洛少麟怒极,可惜弓箭手并没有到来。到是谢安澜回身又给了他一箭,这一次洛少麟运气不太好,正巧被射中了肩膀。那短箭穿透力极强,直接整根没入了洛少麟的肩膀,却没有直接穿透出去。以谢安澜的估算,应该不是箭矢无力了,而是卡在了哪个骨缝处被阻了一下。如果真的是如此,有八成的可能,洛少麟的肩骨直接被震碎了。
啧了一声,谢安澜来不及欣赏洛少麟痛苦的表情,收起天机箭转身飞奔而去。
“你们俩怎么来了?”逃窜……撤退中,谢安澜还不忘问道。
叶盛阳道:“陆公子说无衣公子可能来了军中,让我们来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谢安澜道:“所以,你们的选择是刺杀洛少麟?”
裴冷烛道:“洛少麟不就是最大的麻烦么?”
“这倒是,可惜…没死了。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裴冷烛冷笑一声,道:“那可未必,就算活着也不会让他好过。”说话间,三人已经出了大营。大营外面灯火通明,不过已经安静了下来。显然亲卫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三人出了大营,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树林中。很快便将追捕的兵马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回到军中,陆离正站在大营门口等着。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白,看到陆离穿着一身蓝衣站在辕门外的灯下静立着,眉目如画,宁静悠远。谢安澜心中突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感动。快步走到他跟前,轻声道:“你怎么等在这里?”
陆离低头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到了她缠着白纱的掌心,“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安澜干笑:“没受伤,我自己放了点血。”
古代人为什么都喜欢歃血为盟啊。找不到牲畜的血,只好用自己的血代替一下了。不对,那岂不是把自己当成禽兽了?重点是……多来几次的话,特么会贫血的啊!
第九十三章 初到莫罗
第二天一早,对面山下的大营中就有人前来拜访了。听到下面的人禀告,谢安澜和陆离到了大帐看到的便是昨晚在孙将军的帐子里看到的那个青年男子。见到谢安澜,那人立刻起身拱手道:“在下秦典见过无衣公子。”
谢安澜微微点头,含笑道:“这是肃州知州陆大人。”
那年青人也拱手见礼,其实以他的品级原本是不必对陆离见礼的。但是他却很明白,陆离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州,但是会出现在这里就绝不简单。更何况,景宁侯可就是去找陆离的时候失踪的。之后景宁侯带去的兵马也一个都没有回来,若不是死了八成就是被睿王府秘密收编了。如此人物,就算不是睿王殿下的心腹,也绝对是重要的人。
果然,等到落座的时候他便看到谢安澜和陆离坐在上首,反倒是莫七坐在了下面。莫七竟然也没有不满的意思,仿佛原本就应当如此一般。
谢安澜笑道:“将军前来,可见孙将军已经事成了?”
青年点头道:“托了无衣公子的福,一切顺利。”
谢安澜点头道:“那就好,那么不知道今天将军前来是所为何事?”
青年道:“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告辞公子一声,我军明日便拔营返回边关驻地,从此以后只对外,不对内。其余事务,还有什么公子也可提出,也好趁着如今,一并办了。”
谢安澜撑着下巴笑道:“孙将军果然是个干脆人。将军尽管放心,只要孙将军不违背诺言,西北军绝对会信守承诺的。师父想来不日也将会到达此地,届时再去拜访孙将军吧。”
青年道了一声不敢,又道:“另外,孙将军命末将为公子送来一个人。”
谢安澜挑眉,就看到了那青年抬手拍了两下,两个镇边军的士兵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
谢安澜定睛一看,不是洛少麟是谁?
谢安澜略有些感叹,之前还想着怎么弄死洛少麟呢,如今这人就被直接送到自己手中了。谢安澜神色平淡,“将军这是何意?”青年道:“孙将军并不愿对昔日同僚下手。又想起公子说与此人有些私仇,便让在下一并带来了。”
谢安澜饶有兴致地道:“孙将军如此做,就不怕得罪鲁国公府么?”
青年苦笑道:“无论如何做,总是要得罪一些人的。”得罪鲁国公府还是得罪睿王府?惹怒千里之外的皇帝陛下还是近在咫尺的西北军?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谢安澜点头,笑道:“替本公子谢过孙将军,孙将军为东陵镇守边关,居功至伟。镇边军若有什么难处,谢某必不推辞。”
青年再次谢过,虽然只是谢无衣的承诺仿佛没什么分量。但是谢无衣毕竟是睿王唯一的亲传弟子,若是将来真的有什么难处,只要不是十分为难睿王府想必不会不认的。
“在下告辞。”
“慢走。”
送走了那青年人,谢安澜方才饶有兴致地看着地方的洛少麟,吩咐道:“去请叶先生和裴公子过来了。”
帐外的侍卫应声而去。
虽然陆离答应了叶盛阳等人的事情时间还长,但是这能够早一些完成也是好事不是么?
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少麟,谢安澜道:“洛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洛少麟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谢安澜,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咬牙道:“洛某什么地方得罪了谢公子?”
谢安澜掰着手指头算道:“第一,你得罪了我师父,第二,我答应了叶先生要你的命,第三,我看你不顺眼。洛将军觉得可够了?”
洛少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突然从地上一跃而去扑向了前方。但是他并没有扑向谢安澜,而是扑向了谢安澜旁边的陆离。洛少麟虽然没有怎么跟谢无衣交过手,但是他的名声和事迹却还是听说过一些的。他现在身受重伤,想要抓住谢无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陆离却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只要抓住他…
洛少麟的手还没碰到陆离,就被一只纤细的手从中间挡住了。然后一股极大的冲力将他踢了回去。洛少麟狼狈地躺倒在地上,昨晚刚受了箭伤的肩头咔嚓一声,鲜血片刻间染红了半个肩膀。
谢安澜冷眼看着他,道:“做了阶下囚,洛将军还不知道安分一些么?”
“逆臣、贼子!”洛少麟咬牙含恨道。
谢安澜嗤笑,“难不成你是什么忠臣良将?靠以色侍人骗去的武功,赚取军功,真是好大的本事啊。你放心,你在你死之前,我会替你将这些好名声都宣扬出去的。保证让你青史留名啊。”
洛少麟双眼充血,若不是谢无衣卑鄙无耻的串通姓孙的,他怎么还落到如此地步?!
叶盛阳和裴冷烛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躺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洛少麟,脸上的神色都多了几分仇恨和快意。
洛少麟一怔,很快就明白了谢无衣想要干什么,不由地避开了两人打量的目光。
裴冷烛冷笑一声,抬头拱手道:“公子,这人能否交给在下处置?”
谢安澜偏着头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未免后患,最好还是…你明白么?”
裴冷烛微微勾唇,看着洛少麟的目光中充满了恶意,“公子尽管放心,落到我的手中若是还让他跑了,我裴冷烛三个字,倒过来写。”谢安澜看向陆离和叶盛阳,陆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叶盛阳也没有什么意见。谢安澜便点头道:“如此,此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多谢公子,多谢陆大人。”裴冷烛拱手道,然后含笑走向了洛少麟伸手将他提了起来。
洛少麟自然知道裴冷烛的为人和性情,落到他手里绝对比落到叶盛阳手里还要惨上十倍不止。忍不住想要挣扎,可惜身受重伤,哪里挣得过裴冷烛?裴冷烛半拖着他就往外面走去,洛少麟身上的血迹在大帐的地毯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
叶盛阳眉宇间多了几分松缓,对着谢安澜和陆离郑重的拱手一揖道:“多谢大人,多谢少夫人。”女儿早年的遭遇和盛阳寨的事情一直是叶盛阳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在叶盛阳心中,会发生那些不幸大半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明导致的。如今罪魁祸首得到了报应,叶盛阳也就跟着解脱了。至于盛阳寨能不能夺回来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就算夺回来了,当年的那些人也已经回不来了。
陆离微微点头道:“原本便是约定之事,不必多礼。”
叶盛阳还是又行了一礼,方才退了出去,“告退。”
二十多万的镇边军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睿王殿下十分的不悦。
谢安澜眨巴着眼睛看着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瞪着自己的睿王殿下,无辜地道:“师父,事情都解决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