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在景宁侯的心中一惊认同了陆闻的话。
大堂里一片让人压抑的沉默和宁静。良久,才听到景宁侯盯着陆闻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闻垂眸,淡淡道:“没有,该说的我说了,信不信在你。”
“连证据都没有,你就敢胡说八道?”楚浩光冷笑道。
景宁侯却没有理会儿子的话,而是问道:“这些年,你为什么要隐瞒?”
陆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半晌方才咬牙道:“我在安德郡主跟前发过誓,一辈子···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世。特别是···你。”
景宁侯眼神颤了颤,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却听到陆闻继续道:“况且···当年是我泄漏了郡主的行踪,才让你们找到她的。如果再让人知道我还偷走了安德郡主的孩子,睿王殿下怎么会放过我?”不等景宁侯说话,陆闻继续道:“我当年又怎么想得到,你们这么多人竟然弄不死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睿王。安德郡主留下了一大笔财富给我,那些钱足够我一辈子什么都不做锦衣玉食也花不完。只要睿王不在了,这些年我就可以随意的话用,就都是属于我的了。可惜……”
可惜,睿王一直活的好好的,即便是守着再多的钱,他还是一个铜板都不敢花。生怕引来睿王府的关注。
景宁侯道:“绯···安德郡主当年的嫁妆,全部被你拿走了?”
安德郡主是睿王府唯一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是真正的十里红妆。但是安德郡主过世之后,景宁侯府得到的却不如外人以为的多。所以当睿王府找上门去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找不到安德郡主的大部分嫁妆。景宁侯一直以为,那些都是被苏绛云给卷走了。
陆闻咧嘴一笑,道:“你猜的也不算错,确实是被苏绛云拿走了。不过···苏绛云并不知道,也不认识那些东西。所以苏绛云拿了之后,又被我奉郡主之命拿走了。”那时候他跟苏绛云还算得上是如胶似漆,利用苏绛云做这些事情陆闻并非不感到心虚。但是当安德郡主告诉他那是怎样的一笔财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只是在心中想着大不了以后拿到了钱再与她共享便是了。
另一方面,陆闻心中暗道: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安德郡主的要求。那样一个美丽聪慧又坚韧的女子,谁能够拒绝她呢?
景宁侯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睛,道:“如果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为什么不······”话说到一半,就被景宁侯咽了回去。如果当时安德郡主告诉他她怀孕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这个孩子来要挟安德郡主,进而胁迫睿王。
当时他是那么迫切的想要除掉睿王,现在想来他甚至已经记不得到底是因为什么了。仿佛睿王不是自己的妻舅,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仿佛只要能够除掉睿王,他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一般。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睿王府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死死的压在他的头上,明明是自己的妻子他却必须敬着她,丝毫不敢违逆。就连想要纳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妾,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她动怒。他永远都记得,她穿着一袭红衣端庄高贵的坐在母亲的身边接受柳氏跪拜奉茶的时候的模样。优雅,矜贵,从容,平静。就仿佛跪在她脚边的不是她丈夫新纳的侍妾,而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猫小狗一般。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跪在她脚边的人不是柳氏,而是他自己。
陆闻看着他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现在你想必知道了?该说的事情,我都说完了。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情。”说完,又看向陆离道:“这些年,我确实对你不算好。但是我确实遵守了对你母亲的承诺,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所以我并不希望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更不希望你卷入京城的这些事情里去。”沉默了一下,陆闻道:“如果你跟喧儿和明儿一样平庸,当初在泉州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我只是想要阻止你来京城而已。可惜……该发生的事情,永远也阻止不了。”
陆离微微蹙眉,陆闻说出来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也并不是十分震惊。自从知道陆离跟安德郡主有牵连之后,他就设想了所有的可能。即便是没有这一条,但是这一条陆闻说出来也不见的比他设想的更令人震惊。
但是,陆闻真的说了全部的事情么?
这些日子以来,陆离已经很了解陆闻的作风了。被逼急了的时候,便说一些相对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的。他总是认为自己能够隐瞒下所有的秘密。当发现无法隐瞒的时候就再吐露一些。却永远也不会真正的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因为他心中也清楚明白,一旦他打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就代表他再也没有了任何价值。
“父亲,你该不会···该不会真的相信他这些胡言乱语吧?”楚浩光有些惊慌地道。景宁侯的变化他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之前他看陆离的眼神出了厌恶和愤怒,没有丝毫别的感情。但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愧疚,怀念,欢喜,无措,或许还是……恐惧。
景宁侯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离低声道:“陆……离儿…”
一直沉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的陆离终于抬起头来,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淡地笑意道:“你们说完了?”
景宁侯一愣,陆闻脸上也多了几分意外和不解。陆离道:“父亲,多谢你赶来救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陆闻神色微动,他没想到现在陆离还愿意叫他一声父亲。
却听到陆离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么…三位,告辞。”
陆离一直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动了一下,只听到一声沉重的轰隆声。书桌后面一坐一站的两个人,连带着跟前的大书桌都朝着下面沉去。
“不好!”楚浩光大叫一声,一刀朝着陆离挥了过来。
站在陆离身边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一把暗器朝着他射了过来。他连忙挥刀挡住射过来的暗器,等到将所有的暗器挡开,只听到又是一声轻响,地面已经重新合了起来。原本有一张书桌和两个人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楚浩光扑过去用力踢了几脚地面,却丝毫也不能撼动平坦的地面。
景宁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猛然回头看向陆闻。陆闻沉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景宁侯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怀疑陆闻跟陆离合谋。就算真的是合谋,陆闻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将自己搭进去?他方才挑在那个时候跑过来,与其说是不愿意看着陆离死。还不如说他想要在睿王面前谋一个对陆离的救命之恩罢了。睿王府唯一的血脉的救命之恩,哪怕这些年陆闻真的薄待了陆离,也该被抹平了。
“父亲,现在怎么办?”楚浩光道。
景宁侯沉默了片刻道:“先出去,让人将知州府的老小全部拿下!”
景宁侯犹豫了一下,道:“不要让人伤了他。”
楚浩光眼神一暗,面色又片刻的扭曲。终于沉声恭敬地道:“是,父亲。”
门外,有人匆匆进来禀告,“侯爷,大事不好!”
景宁侯蹙眉,不悦地道:“什么不好?睿王回来了?”睿王的行踪他们很清楚,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侍卫摇了摇头,道:“外面被西北军包围了!”
另一边,陆离带着人步履平坦地走过长长地有些昏暗的地道。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拿眼神一次一次的偷瞄他。即便是睿王府最精锐的亲卫,乍然听说了这种消息,也还是忍不住震惊的。
大约是被看的有些不耐烦了,陆离停下脚步淡淡道:“想说什么?”
那年轻人道:“陆大人,呃……公子,王爷…郡主……”他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陆离淡淡道:“还是称我陆大人吧,陆闻的话…能不能全信还不好说。”
年轻人道:“但是王爷那里……”
陆离道:“回头再说。”
两人出了长长的地道,一缕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陆离迎着太阳抬起头来微微闭眼。
“四爷。”早已经等在外面的陆英进来,看到陆离平安无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陆离淡定地问道:“外面如何了?”陆英道:“四爷尽管放心,咱们早有准备,府衙周围已经被团团包围,里面的人就算是插翅也别想飞出来。”
陆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做得很好,府里可有什么事?”
陆英道:“确实有人闯入,不过被我们的人即使拿下了。所有人都已经锁拿,静候四爷处置。”
陆离点头,“先去衙门看看。”
府衙外面,整天街上此时都站满了身披铠甲的西北军将士。他们将知州府衙门周围团团围住,整个大街上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足可见西北军军纪如何的良好。
陆离带着两人穿过重重重兵,很快就来到了知州衙门门口。此时知州衙门外面却是双方人马对峙。景宁侯的镇边军手握兵器一致对外,而外面的西北军同样手持兵器,却没有镇边军那般的警惕惊慌。只是平静地站在外面,挡住了门口的出路。
片刻后,景宁侯带着人从里面奔了出来。看到站在人群中一身儒衫,玉树临风的陆离,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陆离却是一派从容,微微欠身道:“侯爷,又见面了。”
景宁侯盯着他道:“你当真想要造反不成?”
陆离道:“现在,想要造反的人是侯爷吧?无凭无据就带人占领我知州衙门,敢问…侯爷是想要做什么?”
景宁侯道:“方才陆闻说的话,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陆离淡笑道:“林先生开个玩笑罢了,侯爷竟然也相信?”
“你不愿…”看着他,景宁侯了然地道,“我是你的……”陆离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道:“陆某和景宁侯不过数面之缘,不知道要说什么。侯爷有那个功夫想一些有的没有的,还不如想一想眼下的情形要怎么解决。”
景宁侯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悬崖勒马,我必定在陛下面前保你无罪。陛下对你十分看重,只要你诚心悔过,陛下必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陆离低低地笑了两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好一会儿方才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侯爷还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既然如此,那就本官来说了。侯爷,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一刻钟后我便下令让人攻进去了。我不是侯爷,一旦下令是很难有人打断的。”
第八十二章 舅甥关系
景宁侯此时的表情有些让人难以形容的纠结。他眼神复杂,嘴角颤抖着,眼角还有些微微的抽搐。却又不像是全然的愤怒,倒是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看在陆离的眼中却只余下了好笑。陆闻随口说几句,景宁侯竟然连查证都没有就全然信了。更不用说,就算陆闻说得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难不成景宁侯还指望着他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痛哭流涕的扑到他跟前与他父子情深?
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陆离淡淡道:“动手。”
“陆离,我杀了你!”站在景宁侯身边的楚浩光终于忍不住,越过了景宁侯挥刀扑向了陆离。
“光儿?!”景宁侯惊呼道。
陆离神色平静,不闪不避。他身后两个人影飞快地闪出,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击向楚浩光的腹部,下一刻一只手又抓住了他握刀的手用力一捏,刀猝然落地,楚浩光也被人将手反剪到背后,推到了陆离跟前的地上。
陆离低头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楚浩光,淡淡道:“不用担心,没人跟你抢。不过,本官素来厌烦有人在我面前嚣张,所以……”陆离抬脚,直接从楚浩光的身上踩了过去。楚浩光动弹不得的,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身上踩过。被踩的痛楚倒还是其次,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的羞辱感让楚浩光双眼充血,目眦欲裂。
“陆离,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陆离回头,微微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站在一边的陆英抽了抽嘴角。蠢货,当着四爷的面说这种挑衅的话,就算你可能只是一时面子上过不去嘴硬,他也有可能会当真的啊。
果然,听到陆离吩咐道:“杀了他。”
看吧。陆英耸耸肩,抬步走向地上的楚浩光。
“离儿!”景宁侯连忙叫道,楚浩光是他的嫡长子,又是从小疼到大的,他怎么忍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更何况还是死在他的亲兄弟手里。兄弟阋墙…四个大字浮现在景宁侯的脑海中,景宁侯心中一片冰冷。这就是报应么?
陆离似乎想到了什么,朝陆英挥了挥手,漫步走到陆离跟前随手抽出了他手里的长剑顶到了楚浩光的脖子上。
“你想干什么?!”
陆离道:“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投降。”
景宁侯道:“不可能!”
陆离也不多话,直接将剑往下压去,楚浩光的脖子上立刻流下了鲜血。不仅是景宁侯,楚浩光也被吓得不轻。虽然他年少气盛,但是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着实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视死如归什么的境界距离他还太过遥远。立刻吓得脸色惨白,连原本瞪着陆离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爹…爹…”
陆离扭头看向景宁侯,“放下兵器,投降。”
“我…”景宁侯痛苦的挣扎着。
陆离手中的剑继续往下压,景宁侯是上战场杀过人的,自然看得出来陆离没跟他开玩笑,只要他再拒绝一次,那把剑就可能直接要了楚浩光的命。更重要的是,陆离根本不会武功,力道掌握的自然也不好。因此如果他犹豫的太久,陆离很可能还会误伤了楚浩光。
挣扎了片刻,景宁侯终于抬起头来,声音艰涩地道:“放下兵器。”
陆离轻哼一声,随手抽回了剑扔给了陆英。陆英看了一眼,俯身点了楚浩光伤处附近的几个穴位。四爷下手真的没什么分寸,要是不做点处理,说不定等不到大夫来这家伙就要流血而死了。
同情地看了一眼捂着脖子痛苦声音的楚浩光,何必呢?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睿王和谢安澜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肃州城的时候,城里却是一片安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睿王无奈地看着满脸担忧的徒弟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西北军有一支兵马就驻扎在这附近,能有什么事儿?”
谢安澜翻着白眼道:“西北军在这附近,景宁侯还怎么领兵入城的。”
睿王道:“很显然啊,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王爷。”两人正说话,一个黑衣人飞快地出现在了两人跟前。睿王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来人,挑眉道:“这又是怎么这么着急?该不会是陆离真的被姓楚的绑了吧?”说罢还不忘瞥了谢安澜一眼道:“就算被绑了也别指望本王救人。连楚季安都对付不了,这得是多废物啊?趁早换个新的。”
黑衣人无奈地看了看睿王殿下,道:“王爷,不是。”
睿王道:“有话直说。”
黑衣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安澜,凑近了睿王跟前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虽然对方将声音压得很低了,但是谢安澜本身就站的近,自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撕!
一个不下心,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一撮,痛的谢安澜龇牙咧嘴。
睿王脸上原本散漫的笑容也渐渐敛去,眼神平静的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但是身边的两个人都清楚的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如果眼睛能够看的清楚的话,那肯定是一圈一圈的龙卷风。
谢安澜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很僵硬,所以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方才道:“这个…陆闻开玩笑的吧?”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就为了救陆离。谢安澜觉得自己突然又相信陆闻是陆离的亲爹了。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将知道的事情禀告给王爷。
睿王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道:“走!”
也不管什么隐藏行踪了,睿王殿下气势全开的朝着知州府快步而去。周围的人们看到了都忍不住退避三舍,谢安澜和黑衣男子对视了一眼飞快地跟了上去。
书房里,陆离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景宁侯絮絮叨叨的废话。陆闻也坐在一边,不过他并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当年一念之差,让他这二十年没有一天不是胆战心惊。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将安德郡主的下落告诉苏绛云,如今会是个什么情形?有时候又忍不住埋怨,昭平帝这些人太过废物,一个睿王,二十多年了却连一点汗毛都没有伤到。
景宁侯正在苦口婆心的劝着陆离,主旨自然是陆离既然是他的儿子,自然就是景宁侯府的嫡长子。劝说陆离弃暗投明跟着他一起离开肃州,等回到京城就奏请陛下册封他为景宁侯世子云云。
可惜这些废话,别说是陆离了,就是站在一边的陆英都不屑一顾。如今的景宁侯府可不是二三十年前的景宁侯府了,他自己还靠着柳家呢,敢废了柳家的外孙另立世子?
“离儿,你听我说……”
啪的一声轻响,陆离随手将手中把玩的镇纸放在了桌上。道:“侯爷有功夫与本官废话,不如考虑一下将军令写了?”
景宁侯立刻闭嘴了,之前为了楚浩光下令放下兵器还不算是大事。如果真的如陆离所说的写下了让所有镇边军放下兵器听从西北军将领调遣军令,那他,还有景宁侯府就算是真的走到头了。就算是柳家,只怕也保不不了他。
陆离道:“既然侯爷不写,那就算了。劳驾侯爷把兵符交出来吧。”陆离跟前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笺,仔细一看上面的字迹却并不是陆离平时的字迹。如果景宁侯能看到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在纸笺前方,摆放着几枚印章。有景宁侯的私印,官印,也有大将军印。但是唯独没有兵符。如果是调用少量的兵马,这些确实是够了。但是如果想要收服所有的镇边军的话,却非要有兵符不可了。
陆离慢条斯理地随手挑出了一个印盖在了纸笺上。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道:“侯爷何必负隅顽抗?落到如此地步,竟然还没有半点觉悟么?现在下官斯斯文文的问你你不愿理会,等到睿王殿下回来了,只怕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景宁侯咬牙道:“你当真半点也不顾念父子之前么?这些年我确实没有教养过你,但是我毕竟是你父亲。你跟着睿王一条道走到黑有什么用处?睿王他能给你什么?难道他能将睿王府给你们?就算是他光明正大的外甥,睿王府的王位也从来没有外姓人继承的道理!”
陆离挑眉看着他,道“侯爷想多了。”
景宁侯抬头与他对视,陆离道:“陆离从来不需要旁人给我什么,我跟你…不一样。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拿。”
景宁侯脸色微变,扶着扶手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道:“陛下对睿王府和西北军势在必得,你跟着他不过是送死罢了。离儿,跟为父回京去,为父一定会补偿你的,到时候……”
“碰!”书房的大门被一股极大地力道猛然撞开,景宁侯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卡在了嗓子里。因为一个黑影已经如风一般的刮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他被人捏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睿王眼神幽深而冰冷,“到时候如何?”
景宁侯喉咙里发出了咯咯地声音,却怎么也说出来话来。坐在一边的陆闻也连忙站了起来,强忍住想要遁逃的冲动。
“师父,您悠着点。把人弄死了可怎么办?”谢安澜笑吟吟地声音在门口响起。
睿王轻哼一声,随手将景宁侯扔了出去。景宁侯分明也是个武将,被人这么一提一扔竟然像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破布娃娃一般的无力。扔开了景宁侯,睿王才回过头打量着座上的陆离。
睿王跟陆离也算是很熟了,但是却从未如此认真的打量过眼前的年轻人。
睿王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时候,安德郡主也差不多是陆离现在这个年纪。即便是过了二十多年,他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得妹妹的样貌。陆离跟安德郡主长得并不像。如果一定要说他有哪儿长得像睿王府的人的话,大概就是眼睛。不过也并不像安德郡主,而是有些像睿王自己和他的父王。睿王自然不可能时时去看自己长什么模样,至于他的父王,即便是同样的眼睛在一个不惑之年的王者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身上也是不同的。若不是特意去看,谁也不会觉得他们长得像。
如果从前睿王看着陆离是对少年英才的欣赏的话,那么现在这份欣赏之中就多了几分欣喜了。
不过睿王到底不是景宁侯,所以他转过身走到陆闻跟前。嗤笑了一声道:“本王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陆闻颤了颤,连忙低头避开了睿王幽深的眼神。抽出了袖中的那支簪子奉到睿王跟前。睿王微微挑眉,接过簪子打量了片刻。才按住簪头的某处轻轻一按,原本精致的发簪立刻断成了两截。睿王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卷。纸卷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是很多年轻的。周边还有些毛躁,是有人经常查看的缘故。睿王淡淡瞥了陆闻一眼,陆闻连忙道:“草民,。草民并不知道郡主写的是什么。”
睿王嘲讽地笑了一声,慢慢捻平了手中的纸卷。
谢安澜缓步走到陆离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离抬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睿王看着手中的纸卷,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良久之后,方才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陆离问道:“你右手手臂上可是有一块胎记?”
陆离没有搭话,只是伸出了手臂。谢安澜伸手替他将袖子卷了上去,陆离右臂上果然有一块并不怎么起眼的红色胎记。胎记并不大,除了形状是个有些太过规则的菱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连谢安澜也没有怎么注意过这个胎记。
倒是陆闻闻言有些吃惊地看着陆离,“怎么可能…我当初…”他将陆离抱回家的时候就让人检查过,这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印记或者特征。之后虽然没有再管过了,但是既然他抱回去的时候没有,那么睿王又怎么会知道的?
睿王显然没有给陆闻解惑地兴致,只是冷冷的瞥了陆闻一眼。陆闻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不敢再多想。
显然是安德郡主当初对陆离做了什么手脚,睿王绝不会如景宁侯那么好骗。如果他背叛安德郡主,想要用个假孩子欺骗睿王的话。势必要出示这个簪子作为证据,但是如果那孩子身上并没有这个胎记,那么……
陆闻心中打了个寒战,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初一时的犹豫不决并没有自作聪明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睿王看着眼前的陆离,一时间沉默无言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安澜看看陆离,再看看睿王,也觉得有些尴尬。这两位关系一向不太好,现在突然发现竟然是亲人,尴尬的真的不是一点点啊。不过,能看到睿王师父如此无措的模样,也是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睿王沉声道:“没想到…本王竟然还有一个外甥…”绯儿,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宝贝么?
陆离反射性的就想要反唇相讥,不过似乎很快想起来此时的情况到底是忍住了。
睿王深深地望着陆离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道:“这两个人交给你处置。”说罢,便转身往外面走去,看的站在陆离身边的谢安澜目瞪口呆。说好的痛哭流涕的认亲呢?面对唯一的外甥,睿王殿下就这反应?
在扭头看看坐在一边的陆离,陆离却似乎并不在意。握着谢安澜地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口中却道:“来人。”
门外,陆英和幸武并肩走了进来。
“四爷。”
陆离微微点头,单手拿起桌上已经盖好了印章的纸笺道:“送去给冷将军。”幸武双手接过来一看,瞄了一眼险些手滑将纸笺掉到了地上。对上了陆离冷凌凌地目光,幸武心中一颤连忙道:“是,大人。”
看着幸武出去,陆离又指了指陆闻和景宁侯道:“带下去,仔细看管。”
“是,四爷。”陆英点头,俯身拎起景宁侯就往外面走去,陆闻倒是十分识趣的跟了上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谢安澜靠在陆离肩上挽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虽然陆离表现的十分平淡,但是她知道他跟睿王一样,内心里只怕并不平静。
陆离无声地将她揽入怀中,深深吸了口气。
谢安澜将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轻声笑道:“怎么了?突然听到这种事情,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陆离道:“没有。”
谢安澜挑眉,仰头看着他,“那是怎么了?”
陆离微微蹙眉道:“你师父很讨人厌。”
陆离不语,谢安澜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该不会是在纠结要不要叫他舅舅吧?”
陆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谢安澜好笑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道:“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陆离搂着她,微微闭眼道:“有什么好想的,人都不在这么多年了。”
谢安澜了然,陆离前世今生几十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自然也就不存在想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这种念头了。等到后来开始怀疑了,他早已经过了执着于自己身世的年纪。即便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他对那未知的母亲也没有什么爱恨。如今看来,虽然有些对不住安德郡主,但是感情从来都不是凭空就可以生出来的。若是陆离立刻抱着景宁侯或者睿王执手相看泪眼,她才要怀疑陆离是不是吃错药了。
谢安澜轻叹一声,道:“不管怎么说,安德郡主也是你的母亲。虽然她并没有看着你长大,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嗯。”陆离轻声道。抬手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道:“你不必担心,我并没有怨恨她的意思。只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罢了。”
谢安澜眨了眨眼睛道:“是不习惯睿王殿下么?”
另一边的院子里,睿王正坐在房顶上手中拎着一壶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睿王回头就看到冷戎穿着一身战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显然是刚从军中赶来的。睿王扬眉道:“你怎么来了?”冷戎道:“王爷这么在这里?”
睿王道:“不然本王该在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应该和小公子叙一叙舅甥血脉之情了。不过,想一想陆公子那张俊雅却没什么温情的脸,冷戎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异想天开了。王爷若是真的想要跟小公子叙温情,不会直接被一茶杯砸出来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还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冷戎叹气道:“没想到,咱们找了这么多年,郡主竟然…还留下了一丝血脉。”
睿王伸出手,手里是那张从簪子里抽出来的纸卷。睿王低声道:“绯儿是…为了本王才死的。就连她的孩子,也…若不是有本王这么一个舅舅,他本该是侯府世子出身显贵……”
冷戎蹙眉道:“王爷这是什么话?楚季安背弃郡主是他负心薄幸,禽兽不如。岂能怪到王爷的身上?若是没有王爷这个舅舅,只怕小公子就是出身在侯府也不会多好过。所幸小公子福大命大,郡主安排周到才逃过一劫,这是好事,王爷应该为郡主高兴才是。”景宁侯连睿王府都敢背弃,若是没有睿王府的震慑,难道他就能对郡主更好了?
睿王微微闭眼,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醉意。
“是啊,绯儿临终前,最挂念的只怕就是这个孩子了。总算是找到了…”
冷戎犹豫了一下,道:“王爷这是…王爷还是应该多跟小公子相处相处,您表现的这般冷淡,只怕让小公子误会你根本就不想看到他。”
睿王摇摇头,道:“本王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看看这个吧。”
冷戎小心翼翼地接过睿王手中的纸卷,纸卷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是连接起来却让人完全莫不着头脑。也就难怪这纸卷在陆闻手中二十多年,他依然说看不懂了。即便是睿王府七卫,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懂的。因为这原本是睿王和安德郡主兄妹之间年少时做来玩耍密信,跟睿王府通用的加密也不尽相同。冷戎之所以会知道,也是因为他一直跟在睿王身边帮着处理一些机密的事情。
看了上面的内容,冷戎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冷凝起来。半晌才方才抬起头来,含恨道:“岂有此理!昭平帝…欺人太甚!”
第八十三章 安德郡主
因为这一场并不算太厉害的变故,两个孩子还是有些被吓着了。看到谢安澜回来之后,西西和惜儿一人一边拉着谢安澜的衣角不肯松手。谢安澜对着两张怯生生的小脸也有些愧疚,横竖眼下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去探望安抚过了谢秀才之后便拉着陆离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耍。
自从过完年之后,无论是谢安澜还是陆离总是很忙,确实是没有什么时间陪着两个孩子。因此有了爹娘陪伴,两个孩子很快便忘记了之前的害怕,恢复了小娃娃的本性。就连原本比较安静乖巧的惜儿也变得活泼了很多。
如今的谢啸月已经是一匹强壮的大狼了,因为谢安澜经常让人带着它出城到处跑,谢啸月也变的更加像一匹狼而不是一条狗狗了,身上多了几分属于狼的彪悍和野性。不过对谢安澜却还是一如从前的亲近。抖动着身上的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围着谢安澜和陆离转了两圈。一双狼眼很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谢安澜含笑揉了揉它的毛发,谢啸月也不生气,任由谢安澜拨弄自己厚重的长毛。时不时抖了抖以大眼晴示意谢安澜:不要弄乱了本王的发型!
看着它可爱的模样,谢安澜忍不住笑出声来。依偎在谢安澜怀中的西西也跟着凑过来跟谢啸月玩儿。
“娘亲,谢啸月长得好大啊。”
谢安澜点头道:“是啊,谢啸月长大了。”
西西十分的羡慕,“西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谢安澜想了想,“这个啊,西西每天多吃一点饭,很快就能长大了。”
西西道:“西西比惜儿吃得多。”
谢安澜捏捏他的小脸道:“所以啊,西西是哥哥,惜儿是妹妹。”
坐在一边的陆离伸手将西西招到自己面前随口考了他几个问题,西西虽然还小启蒙却学的十分不错,对陆离的问题都一一答来显得游刃有余。谢安澜也不去打扰他们,抱着惜儿在一边玩耍。惜儿对于这样有爹娘陪着一起玩儿的经验十分有限。开始还有些不奇怪,总是努力的想要蹦起一张小脸。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没三两句话就让谢安澜哄的笑逐颜开。谢安澜暗暗在心中吐槽,也不知道冷戎是怎么想的,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据说还是他的义女,愣是给往冰块脸的方向去教。幸好惜儿还小,不然哪里能看到这么萌萌哒小萝莉啊。
想到此处,谢安澜吧唧在惜儿的额间亲了一下。惜儿呆了呆,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摸着自己还留着微微的温度的眉心往这谢安澜出神。谢安澜忍不住又将小萝莉搂在怀里一阵调戏。
这边的欢笑惊扰到了另一边的陆离和西西,西西眨巴着眼睛略带羡慕地望着惜儿。陆离冷淡的神色也温和了几分,轻声唤道:“青悦,过来。”谢安澜扭头看着他对着自己含笑的俊颜,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微的发红。抱着惜儿走到陆离坐着的树下,笑道:“怎么了?”
陆离拉着谢安澜在自己身边坐下,谢安澜也不矜持身子一歪舒服的靠到了陆离的肩上。又朝着眼巴巴望着她的西西招了招手。西西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娘亲……”谢安澜含笑将他一块揽入怀中。陆离低头看着眼前的一大两小,眼神更加温和了几分,伸手将谢安澜圈入自己的怀中。
睿王和冷戎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么一副温馨的让人不忍打扰的场景。冷戎回头看了一眼睿王,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或许如今的小公子根本不需要所谓的亲人和亲情,因为他已经替自己寻找到了另外的可以替代的感情。
他们一进门谢安澜就察觉到了,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了一眼。陆离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跟着侧首看过来。
冷戎轻咳了一声,陪笑道:“见过公子,小姐。”这…称呼是不是有点奇怪。但是,一个是王爷的外甥,一个是王爷的徒弟,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啊。
谢安澜立刻就注意到了冷戎的称呼变化,微微一笑道:“冷将军。”
冷戎瞥了一眼还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睿王殿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管了,王爷自己都不着急,他只是个属下管这么多干什么。
“义父。”惜儿看到冷戎也十分高兴,立刻挣扎着从谢安澜的怀中下来,走到了冷戎跟前恭敬的行礼。
“欢儿,这些日子可好?”冷戎看到惜儿也是十分高兴的。这孩子是他军中一个属下的遗孤,资质十分不错又怜她身世孤苦才收为了义女养在身边。虽然是存着一分为睿王府培养人才的想法,但是冷戎对她也是真心疼爱的。如今看到惜儿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心中也是十分欣慰。
惜儿点点头道:“娘亲和爹爹对惜儿很好。”
“……”这又是什么辈分?冷戎思索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解除和欢儿的关系。如果能做这两位的女儿,必然比跟着他要好得多。
惜儿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冷戎还没有说什么她就像是察觉了冷戎的想法一般,伸出小手搂着他的双腿,“义父不要欢儿了么?”
冷戎心中一软,揉揉她的小脑袋道:“怎么会呢?义父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啊。”
谢安澜起身笑道:“惜儿这些日子也很是想念将军,之前跟着芸萝学做女红,还替将军做了个荷包念着要送给将军呢。”虽然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不知道冷戎敢不敢用,但是总归是小孩子的一番孝心么。
如果是按照谢安澜的想法,除非是惜儿自己喜欢她是不会考虑让她学女红的。毕竟她青狐大神连缝一条破缝都能歪到老远,不也顺顺当当的过了一辈子么?这辈子虽然有了原主的一点遗赠女红没那么惨不忍睹了,却也着实是没有什么爱好。在她看来,这纯粹就是一个浪费时间的事情。不过芸萝和史三娘还有府中的女管事等人却苦口婆心的劝告,女孩子家还是要学一点的。就连朱颜都嘲笑她,照她的法子教小姑娘,将来小姑娘嫁不去你赔啊。于是,惜儿这才时不时跟着芸萝学起了女红。
冷戎听了这话果然十分帖慰,一把抱起惜儿道:“走,带义父去看看你做得荷包。”同时瞥了睿王殿下一眼,王爷,您自求多福吧。
目送冷戎离去,谢安澜再侧首看看陆离和睿王,心中淡淡一笑也跟着抱起了西西,“西西,跟娘亲去看看今晚吃什么好不好?”
西西难得一个人霸占娘亲,心中十分欢喜。搂着谢安澜的脖子道:“好的,娘亲。”
谢安澜朝着谢啸月打了个手势示意它留下,谢安澜刚刚抬起的身子有爬了回去,百无聊赖地用尾巴扫着陆离的脚步半闭着眼睛眼神。时不时的睁开眼看一眼睿王,似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