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吴应之沉声道。
门外,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吴应之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是心中有事他也懒得理会这人的反常,只是沉声道:“府库大使今日可来过?昨日让他送来的去年的账册,为何还没有到?”
书吏战战兢兢地道:“回…回大人,来、来了。”
“为何不进来?”吴应之皱眉道。
书吏道:“大使跪在外面请罪。”
闻言,吴应之跟觉得奇怪了,“他何罪之有?难不成…府库的账目还没有做成?”
书吏颤声道:“大人…方才,方才大使来禀告,睿王殿下去了府库!”
“什么?!”闻言,吴应之猛然站起身来,身前的若不是沉重的红木大桌,只怕都要被他掀翻了。吴应之厉声道:“睿王殿下怎么会去府库?为何不早些禀告?”
书吏看了一眼门外,不敢说话。
吴应之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来。
书房外面的院子里一片寂静,但是院子里此时的人却并不少。一个穿着从八品官服的男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知道他跪了多久了。而在她不远处的屋檐下,睿王殿下正悠然的坐在一张雕花的交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吴应之。
睿王身后站在莫七和穿着一身桃红色依然的朱颜。吴应之晃了晃神,一时间没有动作。
睿王平静地打量着吴应之,淡淡道:“吴大人,近来可好?”
吴应之回过神来,走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方才沉声道:“睿王殿下大驾光临未及远迎,还望赎罪。”
睿王似笑非笑地道:“恕罪?本王可不敢怪罪吴大人。吴大人若是一怒之下,将我西北军数十万人马饿死了,可怎么得了?”
吴应之心中一沉,暗道:果然如此。其实拖延克扣西北军的粮草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但是往常只要做的不是太过分,睿王府和西北军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罢。他也心知肚明,睿王府还有别的粮草来源。但是今年,才不过区区半月,睿王殿下就找上门来了。显然是不打算忍了。
心中虽然暗惊,但是吴应之面上却十分沉稳。拱手道:“户部银两有些欠缺,因此就晚上了一些日子,还请王爷息怒。等到粮饷送到了洛西,下官定然立刻给王爷送过去了。”
睿王淡然道:“不必了,本王自取便是。”
“自取?”吴应之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府库大使。
睿王抬手,身后的朱颜立刻双手奉上了一个册子。只听睿王道:“本王接掌西北军已经有二十二年,其中西北军的军饷就朝廷的就拖了二十年。每年都说过些日子便补上,如今…本王算了算,二十年拖欠的粮饷一共是一千八百万两。不知道,吴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补给本王?”
闻言,吴应之险些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一千八百万两,就算是将他和整个洛西府卖了都值不了这么多钱。更何况,就算是真的有,他要是敢给睿王这么多钱,他这个官也就算是做到头了。其实吴应之觉得十分的委屈,睿王府的粮饷这些年他可是一分也没有贪过。朝廷给多少,他一分不剩的全部送过去了。但是朝廷就是要再三克扣西北军,他一个小小的布政使又有什么办法?
睿王含笑看着他,轻声道:“本王知道你为难。你不必担心,回头本王就向陛下上书,洛西未来的税收就当补偿西北军的粮饷吧?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算数。”
吴应之已经,“王爷,万万不可!”
“不可?”睿王挑眉。
吴应之道:“这不合规矩。”若是让睿王完全掌握了洛西的财政,那么也就差不多等于掌握了整个洛西了。在兵马方面,即便是有镇边军和镇守军双方面压制,也没有敢打包票就一定能胜过西北军。
睿王抬手捏了捏鼻梁,道:“不合规矩…朝廷年年提前西北军军饷,就合规矩了?”
那不关我的事啊!吴应之几乎想要在心中叫道。
睿王轻笑了一声,安抚道:“吴大人不用担心,左右你依然还是布政使,不过是将府库的银两上交给国库变成算作军饷还给本王罢了,有什么区别?”
吴应之咬牙不语,睿王道:“本王方才去看了看,洛西府库里倒是没有本王想的那么穷。光是现银就有将近三百万两。本王也不为难你,毕竟偌大的洛西也需要银两维持,本王先拿走一百五十万两,你看如何?”
吴应之咬牙道:“王爷,这是朝廷的税收。”
睿王淡淡道:“这是西北军的军饷。”
吴应之道:“非是习惯不停王爷命令,而是陛下怪罪下来,下官承担不起。”
睿王道:“本王也说了,本王自会上书给陛下。吴大人既然是地方官,就别管这些闲事了。朱颜。”
朱颜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送到吴应之面前,笑道:“吴大人,这是陆大人送给大人的。”
“陆大人?”吴应之一时间倒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朱颜笑道:“肃州知州,陆离大人。”
吴应之有些疑惑地看了睿王一眼,才伸手接过了朱颜手中的折子。睿王笑道:“吴大人与其多想那些自己管不着的事情,到不如跟陆少雍学学,他刚到肃州不过半年,可是做了不少事情。”
吴应之打开看了一眼,看完第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折子上写的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一份经营洛西的建议和计划罢了。吴应之的手抖了抖,飞快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的落款清清楚楚的写着陆离两个字。吴应之脸上闪过一丝惊异,陆离不过是去年的新科探花,纵然是陛下青眼有加平步青云被任命为肃州知州,但是毕竟是一个才将近而立的年轻人。
但是这份折子里面写的东西,思虑周全,格局宏达不说,就连许多细节的近乎完美。如果不是现在处境特殊,吴应之简直想要抛开眼前的这些人躲进书房里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了。这上面写的这些若是能够全部完成,不说是功在千秋,至少也能够让整个洛西的百姓受益上百年了。如果真的做到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陛下和睿王之间苦苦维持平衡,在看看手里的东西,吴应之只能苦笑。
“这…当真是陆大人的手笔?”吴应之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这些老练甚至可说是老辣的计划和盘算是一个年轻人能够想出来的。
睿王道:“是谁的手笔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大人是想要名留青史,还是想要…继续跟本王玩平衡?”
吴应之犹豫了一下,问道:“若是,下官依然选择陛下呢?”
睿王挑眉一笑,道:“那本王就只好对不住大人,另外再换一个布政使了。”
吴应之道:“陛下绝不会派一个亲近睿王府的布政使的。王爷如今这般,可是……”已经存了反心?
睿王道:“本王不想几十万西北军跟着本王最后却死无葬身之地。更不想…看着东陵的天下有一天变成西戎或者是胤安的。”
吴应之露出一个果然的神色,说得再好听还不是想要造反么?
“王爷如此,不怕天下人的唾骂么?”吴应之劝道。
睿王突然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良久才终于忍住,望着吴应之淡然道:“吴大人,睿王府如今…只剩下本王一个人了。本王之后,东陵国再无睿王府。”所以,他世人唾骂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另外,“吴大人该不会是以为本王要起兵夺位吧?”
难道不是?吴应之心中暗道。
睿王道:“若是没有外人虎视眈眈,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只是…那玩意儿,夺过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吴应之道:“既然如此,请恕下官不解,王爷到底想要做什么?”
睿王淡淡道:“本王…只是想要为东陵西北建筑一道屏障,为数十万西北军将士谋一条出路罢了。”
第八十章 勾结睿王者,杀无赦!
吴应之心中一颤,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王者。其实很多人也包括吴应之自己都在心中奇怪过一个问题——睿王府为什么不造反?
不说睿王这二十年过得如何,即便是从前代睿王算起来,皇家对睿王府也确实是不怎么样。前代睿王在先帝的时候就备受打压,并非没有考虑过放下兵权慢慢的淡出朝廷。但是换来的并不是皇室的好意和温情。当年前代睿王年轻的时候也退步过,但是结果却是西北军的将领险些一个一个被打压折磨死。皇家可以容忍一个睿王活着享受荣华富贵,也给天下人一个皇家礼遇功臣的印象。但是皇家却无法容忍那些依然还效忠睿王府的存在。最后若不是前代睿王看透了一切,趁着一次西戎入侵的机会重新夺回了西北军的兵权,只怕这东陵国早就没有了睿王府的存在。
后来前代睿王英年早逝,临终前想必也交代过睿王殿下。这些年朝廷是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染指到西北军半点兵权。但是谁都知道,这样的格局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皇家永远不可能接受有一支战斗力强悍却不受他们控制的兵马的存在的。而睿王府呢…以睿王府的兵力,即便是拿不下整个东陵,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却是足够的。
并非吴应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认为,如果自己处在睿王这个位置和处境的话,哪怕不造反也要将昭平帝压得抬不起头来了。就如同…胤安那位摄政王一般。
跟吴应之这样的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所以昭平帝以及先帝也就越发的忌惮睿王府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没有人能够想到办法。无论是明君圣主还是昏君庸才,都注定了忌惮睿王府和西北军。除非睿王自己登基做皇帝,但是…然后呢?或许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又是另一轮新的轮回。或许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睿王府才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看的那么淡。
吴应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睿王道:“王爷当真…没有那个想法?”
睿王冷然一笑,“本王何须骗你。”
吴应之深深一揖,睿王确实是没有必要骗他。
吴应之沉声道:“非是下官小人之心与王爷为难,但是王爷应该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儿若是让王爷将府库的银子搬走了,只怕明天下官和家人的人头也该落地了。王爷若是一定要搬,下官拦不住。请王爷杀了下官吧。”
睿王并不生气,似乎也不动容。只是含笑打量着吴应之道:“吴大人,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敢。”吴应之道。
睿王慢慢站起身来笑道:“吴大人不必担心,你的人头会好好的在你头顶上待着,你的家人也不会有事的。至于别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有空不如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如何?”
说完,睿王便转身往外面走去,吴应之有些急了,“王爷!”
跟在睿王身后的朱颜笑道:“吴大人何必着急,睿王殿下既然如此说了,你相信一次又何妨?况且…你便是不信,又能如何?”
吴应之愣住,望着眼前的美丽的女子也不由得苦笑。是啊,他就是不信,又能如何?
朱颜道:“睿王殿下吩咐了,吴大人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想要往京城送信也不会有人拦着你。不过…曹大人,您是不是应该放出来了?”
吴应之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事已至此,姑娘自去将人放出来就是了。何必来问在下?”就算他不同意,难道就有什么用了么?朱颜掩唇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您才是这洛西的布政使啊。”
吴应之心中悲苦:这布政使还不知道能做几天呢?
“师父,你抢了布政使衙门的府库?”回肃州的路上,谢安澜坐在马背上侧首看向睿王惊叹道。睿王殿下二十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没想到一朝出手就险些惊掉别人一地的下巴。不过…如果算上这些年洛西布政使和都指挥使,肃州知州等等官员频繁的替换的话,她师父大抵也算不上是循规蹈矩。
睿王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胡说什么?本王怎么会去抢布政使衙门的府库?”
谢安澜手指指了指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车子上面放着的一个个大箱子,沉重地将路面都压出了深深地车辙。
睿王道:“这是今年西北军的军饷,本王既然去了洛西,就干脆自己带回来了。也免了洛西衙门那些人亲自送一趟。毕竟,洛西这地方土匪横行,谁知道能不能送到本王手里。”
“……”洛西就算再土匪横行,敢抢您老的军饷的土匪,绝对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或者吃错药了。
谢安澜道:“你就这么走了?真的没问题么?”
睿王淡定地道:“能有什么问题?我不是让朱颜留下了么?”
“朱颜!”想起这事儿谢安澜就郁闷,朱颜可是美人坊的老板,美人坊才刚开张正等着赚钱呢老板就跑了,难不成又要她自己来干?跟何况…“师父,朱颜那货不靠谱!”
睿王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她比你靠谱。”
谢安澜立刻鼓起了腮帮子瞪着他,“那您干嘛不收她做徒弟啊?”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乖徒弟,你这是在吃醋?”
谢安澜翻了个白眼,作势欲呕。她只是郁闷,她辛辛苦苦忙忙碌碌还被睿王殿下虐个半死都没有听到几句好话,睿王师父怎么就看朱颜顺眼呢。
睿王道:“不用担心,只是让朱颜看着吴应之几天,最多一个月就还给你。你总不能指望我军中的将领去看管吴应之吧?论勾心斗角,除了冷戎只怕别人还斗不过吴应之。我看朱颜倒是不错。”
“这样啊。”谢安澜这才点点头,道:“洛西镇守军您不管啊?”
睿王道:“重要让陛下放心一些,十几万兵马能翻起什么大浪?还是先解决掉景宁侯和洛少麟比较重要。”
谢安澜点点头,道:“原来师父盯上了镇边军啊。”
睿王道:“陆离选的地儿确实是不错,不过总是让讨厌的人待在身边,本王还是有些有些不习惯。”
谢安澜道:“宇文策的兵马都在边境待了这么多年了。”
睿王笑道:“宇文策跟他们不一眼。”
“怎么不一样了?难道师父你不讨厌宇文策?”
睿王道:“宇文策是仇敌,对手。他们…只是三流的渣滓。”
谢安澜和睿王殿下此时并不知道,他们离开肃州之后,肃州城里也并不平静。在睿王悄无声息的拿下来整个洛西布政使衙门控制权的时候,肃州知州府里也迎来了一个客人。
知州衙门大堂里,陆离神色平静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衙门中的人并没有说话。
景宁侯穿着一身戎装,脸上的神色却不怎么好。双眸紧紧地盯着陆离,神色有些阴沉。
良久,陆离方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景宁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景宁侯冷哼一声,道:“陆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离身体微微前倾,温和地道:“请恕下官,不明白景宁侯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宁侯猛然站起身来,冷声道:“你派人向西北军求援,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本他们正在跟温屿带领的两万西戎兵马对峙,却不想一队突然出现的西北军飞快地加入战斗将西戎人打的节节败退,最后温屿带着残兵败将重伤逃走。景宁侯和洛少麟自然是愤怒不已,亲自向领兵的将领质问。不想对方却掏出一张肃州知州衙门的求援信。表示是肃州知州陆大人请求他们出兵的。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这些西北军赶走了西戎人之后却就地扎营不走了。美其名曰是怕西戎军在杀个回马枪。听了这话,景宁侯险些当场破口大骂。特么那些云麾军已经被你们打得十不存一了,哪儿来的力气杀什么回马枪?
到底没敢当面跟西北军起冲突,景宁侯和洛少麟只得含恨收兵回营。景宁侯和洛少麟都认为,陆离会做出这种事情只怕是已经投靠睿王府了。商量了一番之后,洛少麟留在军中镇守,景宁侯却亲自带人来到肃州向陆离问罪。
陆离淡定地向后靠了一些,看着愤怒的景宁侯道:“区区两万敌军,过了这好些日子了侯爷都还没有将他们驱逐出境。甚至让他们在肃州境内杀死了肃州的百姓。侯爷觉得…我这是什么意思?”
“你!”景宁侯愤怒地瞪着陆离,看起来像是恨不得给他一刀。
陆离却似乎并没有将他的愤怒看在眼里,平静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
好一会儿,景宁侯似乎终于平息了怒气,恢复了几分理智。冷笑着看着陆离道:“陛下对睿王府是什么态度,陆大人是聪明人想必也知道。本侯劝陆大人,还是不要自寻死路的好。”
陆离微微挑眉,“自寻死路?”
景宁侯冷笑道:“本侯离开京城的时候,陛下说过…勾结睿王者,杀无赦!”
“所以?”陆离问的十分有礼貌,看着景宁侯的眼眸里甚至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味道。
景宁侯眼神缩了一下,陆离的这种态度他很熟悉,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他经常在洛少麟眼中看到这种神色,只是洛少麟表现出来的是傲慢和无礼,而陆离则表现的更加内敛和温文。因此,也更加的让人愤怒。
景宁侯尚且没有说什么,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却已经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刀就指向了陆离,“放肆!不过区区小官,竟敢对我爹无礼!”
陆离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年轻人,道:“确实无礼。”手中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一道劲风从一边射出,那握着刀的年轻人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手中的刀哐当落地。书房的一角,原本沉默的站在一边穿着知州府衙役服饰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抬起了头来,淡淡的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光儿!”景宁侯也是一惊,警惕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人。
这年轻人正是景宁侯府世子,也是景宁侯和继室柳夫人所生的长子楚浩光。他年纪也并不大,去年才刚刚及冠。不过跟陆离这样尚未及冠就因为是正五品而且还金榜题名当朝探花比起来,这位虽然出身显贵却着实是显得有些光芒黯淡。
楚浩光捂着自己的右手,瞪着陆离的目光又惊又怒。
陆离淡淡道:“在衙门大堂拔刀,景宁侯世子果真不愧是侯门显贵,本官佩服。只是…楚公子在旁的地方如何,本官管不着。但是本官却素来不喜有人在本官跟前放肆。”
楚浩光冷笑道:“本世子是镇边军校尉!”论品级,并不比陆离低。
陆离道:“那又如何?”
楚浩光气结,他大概从未结果陆离这样嚣张的人。跟洛少麟那种嚣张并不一样,洛少麟只会让他觉得愤怒,但是陆离却让他有想要杀人的冲动。洛少麟是看不起他,陆离却是从来就没有将他看在眼里过。
陆离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将目光转到了景宁侯身上。道:“景宁侯今日带兵包围我知州衙门,是想要做什么?”
景宁侯轻哼一声,淡淡道:“陆大人,本侯方才说了。勾结睿王者,杀无赦。”
陆离望着他好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他容貌俊美温雅,只是平时在外人面前脸上极少有什么表情。只让人觉得他少年老成,气势非凡。但是他这突然一笑,却让人觉得仿佛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水突然化开了一般。如春风拂面,杨柳飘摇,端的是风流无限。景宁侯也不由得愣了愣,脑海里不知突然闪过了一些什么。还没等他抓住,就听到陆离道:“景宁侯现在又敢与睿王作对了是么?还是说,侯爷觉得睿王殿下现在不在肃州,胆子才大了起来?”
“你!”景宁侯微微变色,“你想说什么?”
陆离道:“下官并没有想要说什么,不过是一句感叹罢了。”
“爹,别跟他废话,先替陛下拿下这个叛贼再说!”楚浩光怒道。虽然身为景宁侯府世子,但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景宁侯府在朝堂中的处境尴尬的。他的母亲是继室不说,还是从侧室扶正的继室。这原本也没什么,但是如果原本的那个原配是睿王府的郡主,那就很有什么了。只要睿王府一天不倒,或者睿王府和景宁侯府的关系一天不缓和,他永远也摆不起景宁侯府世子的威风。无论是谁与他交往都不敢过密,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睿王讨厌景宁侯府。就连陛下…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扶持过景宁侯府什么。所以,楚浩光大概是这世上最希望睿王府倒霉的人之一了。
“叛贼?”陆离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两下,“楚世子好利的嘴。”
景宁侯府一把拉住儿子,看着陆离道:“陆大人,陛下对陆大人寄予厚望。陆大人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否有负圣恩?陆大人现在在肃州陛下或许不会对你如何?但是…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都做个肃州知州不成?只要陆大人迷途知返,本侯可以替陆大人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
陆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景宁侯道:“本官只怕,侯爷没有这个本事。侯爷能够得到镇边军主帅的位置,应该是托了柳家的福吧?柳家只有三老爷能够领兵,但是他抽不出身来,更不想跟睿王对上。因此才不得不启用了侯爷。当然,柳成在军中的威信还不足以担任这一职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景宁侯脸色一阵青一阵紫。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启用,他其实也并不想要来肃州,但是他不得不来。如果失去这次的机会景宁侯府就真的只能等着没落了。楚浩光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朝中那些文官跟看不起景宁侯府以及楚浩光的出身。军中就更不用想,只要睿王不反,在东陵军中的影响力永远无人可及。没有哪个将领无缘无故想要跟睿王作对。哪怕是跟景宁侯府关系好的将领接纳了楚浩光,睿王府依然有一百种办法不到一个月就让楚浩光灰溜溜的滚出军营。
景宁侯确实是怕睿王,但是他心中同时也是有些怨恨的。安德郡主是芳龄早逝了,但是他也被闲置了二十多年了,那几乎是他一身最好的年纪,难道还不够么?
“放肆!”楚浩光看父亲脸上难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捡起地上的刀朝着陆离冲了过去。站在角落里的男子见状飞身掠了过来,他身形极快,几乎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片刻间楚浩光就被人甩了出去。
陆离悠然的看着被甩出去的楚浩光和站在一边的景宁侯,“景宁侯,你这公子,实在是太无礼了。咆哮公堂,还意图杀害本官。将他推出去打上五十大板如何?”
景宁侯大约是被气到极点,反倒是冷静下来了。
看着陆离冷笑道:“陆大人现下有这个本事么?就凭你这身边那区区几个人?”
景宁侯一挥手,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外面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离挑眉道:“对了,知州衙门被景宁侯带兵给围了。”
景宁侯冷声道:“陆大人不必跟本侯拖延时间,本侯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尊夫人女扮男装,拜睿王为师,好本事啊。”
陆离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片刻后才恍然道:“百里修。”
景宁侯冷笑不语。
陆离却依然轻松自在,双手撑着跟前的桌面笑看着景宁侯道:“便是如此,你又能如何?”
“你不怕死么!?”景宁侯道。
陆离道:“我不怕死,侯爷怕睿王么?”
景宁侯眼眸更冷了几分,背在身后的拳头紧紧地握起。寒声道:“陆离,你当真以为本侯不敢杀你不成?”给了陆离一个嘲讽的眼神,景宁侯转身往外面走去,“可惜,这回你猜错了。”
门外士兵已拉开了弓箭齐齐对着大堂里,一旦景宁侯下令放箭,顷刻间万箭齐发。任是陆离身边的人再如何武功高强也要被射成刺猬。楚浩光愣了愣,很快也对着陆离冷笑了一声跟在景宁侯身后走了出去。
陆离身边那男子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景宁侯,却被陆离制止了。
“不用。”景宁侯不是傻子,身手也不算差。一个人想要同时制住两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大人?”男子皱眉,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景宁侯父子俩走了出去。
门外,景宁侯冷眼看着坐在大堂上的陆离,沉声道:“陆离,立刻写信给西北军,让他们撤军。然后束手就擒,本侯饶你一命。”
里面的陆离轻咳了两声,淡淡道:“侯爷认为,我能指挥得了西北军么?我若是侯爷,就不会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而是抓紧时间逃命。”
景宁侯冷笑一声,“浪费时间?本侯倒是不信,睿王唯一的徒弟的丈夫会没有半点用处。便是没用,本侯杀了也不亏!”
“侯爷自便。”
景宁侯似乎终于明白陆离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抬起手来准备下令。
“陆大人,我们走!”陆离身边的男子面上终于多了几分焦急,沉声道。
陆离却微微摇头,垂眸道:“不急,再等等。”
“……”再等就要被人射成草垛子了!
景宁侯冷笑一声,一挥手道:“杀无赦!放箭!”
站在景宁侯身边的楚浩光唇边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亲自夺过身边的一个士兵手中的弓箭朝着陆离拉开了弓箭。
“住手!”一个焦急地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还嫌不够立刻又补上了一句,“楚季安,你快住手!”
声音冷厉中带着急切,让景宁侯微微皱了下眉。他确定在肃州这地方除了睿王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但是这个声音,显然并不是睿王以及睿王府那几个认识他的人。微微抬手,示意暂停。楚浩光有些不甘地放下了弓箭,转头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不远处的院子的侧门出,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里面,微微垂眸望着跟前桌面的陆离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八十一章 身世之谜
景宁侯微微蹙眉,眼前这急匆匆跑过来的中年男子看着十分的陌生。再三思索,景宁侯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但是这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又显然不是不认识。
楚浩光冷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喧哗。”
男子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景宁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是陆闻。”
景宁侯皱眉,陆闻?有些耳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写迟疑的道:“你是上雍陆家的人?”
陆闻点了点头,“正是。”
景宁侯顿时有些无趣,上雍陆家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话说回来……陆离不也是出身陆家么?
“你是陆离的爹?!”景宁侯还没想起来,楚浩光到是想起来了。他时常在外面行走,听到的八卦自然多一些。陆闻和陆离之前的那些事情在京城里也很是热闹过一段时间。不过他记得,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陆闻好像不是长这个样子吧?
“陆闻不是失踪了么?怎么会在这里?”楚浩光惊道。
陆闻并没有回到楚浩光的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景宁侯沉声道:“侯爷,你想要做什么?”景宁侯皱眉,有些不悦。陆闻就算是上雍陆家的人,也不过是个已经没落的旁支罢了,竟敢这样跟他说话。
皱眉道:“既然你姓陆,看在陆老大人的面子上本侯不跟你计较。你退到一边去吧。”
陆闻看着眼前围了整个院子,连房顶围墙上都站满了的弓箭手,气急败坏地道:“不行,你不能杀他!”
景宁侯眼神微沉,冷声道:“本王念你父子情深不予计较,你莫不是因为你陆家的面子比陛下的命令还好用不成?还不退下!”
楚浩光也冷声道:“听说陆先生跟陆离的关系不睦,现在看来到是空穴来风了。陆先生该不会跟陆离一般,都投靠了睿王吧?”
陆闻脸色有些难看,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楚浩光并没有说话。
景宁侯虽然忌惮陆家,却并不忌惮陆闻。原本肯跟他多说两句也只是因为他姓陆,但是既然是陆离的父亲也就不必顾及了。杀了儿子,难不成他还能留下父亲不成?至于陆家…哼,陆文瀚那个老家伙素来知道如何奉承上意,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旁支跟他过不去。
“拿下!”景宁侯冷声道。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陆闻。陆闻有些着急,却又似乎有些顾忌的瞪着景宁侯连声道:“你不能杀他!”
景宁侯冷笑一声,面带嘲讽。他当年连……,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
挥挥手,示意侍卫将陆闻拖走。同时下令,“准备!”
看着那些指向大堂里面的弓箭,陆闻终于急了厉声道:“楚季安,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景宁侯不以为意,陆闻脸色铁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他、不是、我的、儿、子!”
景宁侯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闻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景宁侯虽然并没有想明白,但是却也直觉的感到陆闻的话跟自己或许有什么关系。再看看坐在里面大堂里神色依然淡定平稳的陆离,心中暗自为自己一念闪过的想法好笑:这个陆闻该不会是想要说,陆离是他的儿子吧?为了救子想出这种荒谬的主意也算是不容易了。难怪光儿说陆闻跟陆离的关系不好传闻有误了。
“你想说什么?”景宁侯问道。
陆闻道:“你想要我在这里说?”
景宁侯面上浑不在意,仿佛是在说你若是不想说便罢了。陆闻却没有说话,挣开挟持着自己的侍卫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朝着景宁侯晃了一下,问道:“现在,你还想要我在外面说么?”
那是一支女子用的簪子,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簪子头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看上去倒也算得上精致。但是看到这支簪子,景宁侯却微微变了颜色。他见过这支簪子,而且见过很多次。那是···当年安德郡主最喜欢的一支发簪。只是后来就不见了,他以为是被……
“你怎么会有这个?!”景宁侯上前一步,神色不善地盯着陆闻。陆闻沉声道:“自然是···这簪子的主人给我的。”景宁侯上前一步想要去抢他手中的东西,但是陆闻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闪身让过了。
景宁侯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想要说什么?”
陆闻指了指身后的大堂道:“进去谈。”
景宁侯不由得乐了,冷笑道:“你当我傻么?进去之后再被你们挟持?”
陆闻淡淡道:“随你,你若是害怕可以多带几个人进去。”
景宁侯沉吟了片刻,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住手,冷笑一声道:“进去吧。”他其实并不惧怕陆离等人。此时府衙内外所有的人都已经被他制住了,就连房顶上都布置了人,陆离身边不过就是一个高手罢了,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陆闻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转身朝着陆离所在的大堂走了进去。
“爹?!”楚浩光有些担心地道。
景宁侯示意她不比多少,沉声道:“光儿,你随为父进去。”
陆离平静地看着在外面僵持了好一阵又回来了的景宁侯等人,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就连对陆闻,也只是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顿了片刻罢了。
陆闻却似乎不想面对陆离一般,侧身正好避开了与陆离正面对视的角度。
楚浩光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话赶紧说!”不怀好意的目光却落在了陆离的身上,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掐灭一个光芒璀璨的朝堂新星了。
陆闻脸上的神色十分的挣扎,他保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公开。甚至之前,面对着睿王那般强大的压力,他都硬生生的挺住了。但是现在……眼睁睁的看着陆离被景宁侯杀死?不可能!不说别的,除非他真的能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或者有些人彻底死了。否则一旦有朝一日这个秘密被睿王府知道了,他绝对不是死那么简单了。更何况,他曾经答应过……
深吸了一口气,陆闻转身看着陆离沉声道:“离儿,你想必早就已经怀疑你的身世了。”
陆离看着他,并不说话。
陆闻道:“我现在便告诉你,我这些年隐藏的秘密是什么。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便是你的身世。你……并不是陆家的血脉,你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小丫头。你的母亲……是睿王府的安德郡主东方明绯,曾经的景宁侯夫人。”
原本坐在堂下椅子里的景宁侯猛然站起身来,红木的大交椅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响声。
“你胡说什么!”楚浩光怒吼道,拔出手中的刀往陆闻的脖子上一架,厉声道:“你再敢妖言惑众,信不信我杀了你?!”
就连站在陆离身边的年轻人也满脸的惊愕,不管陆离的父亲是谁,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是安德郡主的话,那么就是他们睿王府的主子。王爷年近不惑,依然膝下荒凉,如果陆大人……想到此处,年轻人神色更加戒备起来了。如果陆大人真的是郡主的遗孤,如果陆大人在他面前受到什么伤害,那当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景宁侯冷冷地盯着陆闻咬牙道:“你说什么?!”
陆闻道:“他是安德郡主所生,当年安德郡主离开景宁侯府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剩下的话不必多说,景宁侯自然明白陆闻是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景宁侯道,当年安德郡主在府中的最后几个月,身边都有人盯着,不可能连有了身孕他们都不知道。当年他们筹备周全,为了预防万一甚至连能够写出跟安德郡主一模一样的字迹的人都准备好了。幸好当时正巧胤安兵马犯境,睿王根本无瑕跟安德郡主频繁书信往来。
陆闻微微勾唇一笑,道:“可不可能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到郡主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之后又过了四个月,就生下了一个孩子。郡主一共只在外面待了多久你想必也还记得。”
景宁侯猛的扭头看向坐上的陆离,当年安德郡主离开景宁侯前后也不到半年,如果陆离真的是她生的的话,那么毫无意为,必定是在景宁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
景宁侯定定地望着跟前的少年,神色复杂。
陆离却是在场的人中表现地最为平淡的,只是淡然地看着他们激动的神色,没遇见似乎没有丝毫的动容。
楚浩光睁大了眼睛看看景宁侯,又看了看陆闻,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大堂上的陆离的身上。陆闻的话···是什么意思?陆离是景宁侯府的孩子?这怎么可能?景宁侯府的嫡长子只能是他!
“爹,你休要听他信口雌黄!”楚浩光冲到景宁侯跟前,拉住他的衣袖高声道。景宁侯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神色有些恍惚地望着不远处的陆离。心中划过一丝了然。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在看到陆离的时候心中的那一丝怪异是什么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陆离长得很好,但是却并不像安德郡主。但是他身上的气势外露的时候,却跟睿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睿王天生富贵,尊贵雍容中难免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傲。而陆离却更多了几分淡漠和文人的儒雅。但是那种个人的压迫力,还有···那双眼睛,二十多年前,也有那么一双眼睛这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只是淡淡的一眼就让他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