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三人都是一喜。这世上能跟谢安澜一样好看的女子可不多。当然小孩子的话有一定的主观性,但是至少证明那位姑姑应该确实是很好看的。谢安澜又塞了几颗糖给她,“能告诉姐姐,姑姑家里住在哪儿么?”
六儿指向村子最里面的方向道:“姑姑住在后面的山脚下。”
谢安澜含笑捏捏她的小脸蛋道:“六儿真乖,谢谢你。”
小女孩羞红了脸蛋,捧着手里的糖果跑了回去,“娘,娘!姐姐给我糖吃!”刚走到门口,就被门里面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拉住拽了回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谢安澜从地上站起身来,低声道:“小心点,这村子好像有点奇怪。可能陆家留了人在这里。”
两人都点了点头,一行五人小心地朝着村子里面走去。
“谁?!”谢安澜微微侧首,手中一颗糖果已经激射而出,朝着路边的草垛射了过去。对方哎哟一声,站起身来拔腿就跑。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掠了出去截住了那人的去路,将人给扔了回来。
三人低头看到地上的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子。穿着粗制的粗布衣裳,脸上的肤色皱眉看上去跟寻常的农家汉没什么差别。只是那双一直滴溜溜转的眼睛,让人觉得他不像是淳朴的乡间百姓。
“你是什么人?”谢安澜问道。
那人连忙求饶,身后一个侍卫手中的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还不老实说!”
那人连忙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谢安澜好笑,难不成将他们当成山贼土匪了不成?
谢安澜道:“你是什么人?老实说…不然可就真要命了。”
那人连忙道:“小的,小的叫王土,是这村儿里的人。我家就在前面。”
谢安澜看了看四周,问道:“你们这儿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那人哭丧着脸道:“大王不知道,咱们这地方怪得很,外面的人进来了就会染病,不仅他们得病,还会过给我们自己的人。我们村子里的人出去久了也会得病,还会过给外面的人。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出去,也不喜欢外面的人来。去年外面误打误撞闯进来了两个读书人,没两天就死了不说,还害得我们村里也死了好几个人。”
谢安澜皱眉,“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那人抓了抓脑袋道:“大概有…十好几年了吧。”
谢安澜道:“所以,你们这里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外人来又活着出去了?”她怎么那么不信呢?那陆文瀚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吧,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人来,有时候好几年都遇不到一回。”
“难道没人来收税?官府的人呢?”谢安澜问道。
那人茫然,“税?什么税?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来过官府的人。”
也就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从来不交税,官府甚至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回头与陆离对视了一眼,陆离微微点头看向那人道:“方才有个小姑娘告诉我们,说你们村尾山脚下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姑?”
“好看的姑姑?你是说…山脚下的那个女人?”那人脸上一脸的一言难尽,“那些小鬼胡说八道,哪里好看了?分明是个病恹恹的丑女人!家里还有个凶巴巴的老太婆。不过那个女人会点医术,我们有时候会去找她看病。”
陆离皱眉,六儿说是个跟青悦一样好看的姑姑,这个人却告诉他们是个病恹恹的丑女人?
“都到这儿了,我们去看看吧。”谢安澜握着他的手道。
那人眼睛一亮,“你们是来找那个王姑的?”
“王姑?”谢安澜问道。
那人道:“是啊,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她是咱们村里的人上山打猎的时候捡回来的,病恹恹的不说,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家里住哪儿。病了好几年才稍微好点,还是三天两头就病倒。一年有半年是躺在床上的,村尾的王婆是个寡妇,也没有儿子女儿,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我们就叫她王姑了。王婆好像叫她阿荷还是什么的,她很少出来我也没见过几次。”
“原来是这样。”谢安澜点点头道,“带我们过去看看吧。”
“是,是。”
有人带路就要方便多了,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到了山脚下,村子最末尾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屋子。外面没有院子,只有一座有小有矮的屋子。屋外的平地上摆放着几样药材,都是一些常见的草药。
刚到屋外,那人就大声叫道,“王太婆,在不在家啊。有人来找你们家王姑了。”
里面并没有人应声,那人又叫了两声。谢安澜侧耳倾听,对着身边的薛铁衣和陆离比了个手势——里面有人,两个。薛铁衣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双眼定定地盯着门口。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脸皱眉颤颤巍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看着那大吼大叫年轻人怒道:“怒喊什么?!叫魂啊!”
那中年男子吓了一跳,有些讪讪地道:“那个…这不是有人来了么?王婆,这几个人说要找王姑。”
老妇人抬头看向谢安澜等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排斥和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谢安澜微笑道:“阿婆,打扰了。我们想见一见…令爱。”
老妇人道:“我们家阿荷病了,不能见人。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走吧。”
谢安澜蹙眉道:“正好,我会一点医术,或许能给她看一看。”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们村子里不欢迎外人,快走!”老妇人怒道,“再不走,小心我放狗!”
谢安澜等人自然不会将一条狗放在眼中,还是一条看起来骨肉嶙峋年纪不小的狗。只是面对一个老人家,到底还是不能太过失礼了。谢安澜正思索着该怎么跟这老妇人沟通,门里面响起了一阵轻咳声,一个纤细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娘,外面是什么人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强盗窝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衣的中年女子,因为长期卧病在床,她看起来并不像寻常的乡间中年女子,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一双手虽然算不得纤细柔软,却也并不粗糙。只是看在谢安澜的眼中,却忍不住有些失望。
那中年男子并没有欺骗他们,这女子确实算不上一个美丽的女子。她的肤色因为病弱而显得太过苍白,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影,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上长着点点的斑痕,左边的侧脸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普通。
谢安澜侧首去看薛铁衣,在场的人中,只有薛铁衣一个人见过安德郡主。薛铁衣定定地盯着那中年女子没有说话,谢安澜眼眸微闪,向着那门口的女子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那王婆立刻警惕地挡在了谢安澜跟前,神色不善地瞪着她。
谢安澜含笑道:“老人家不用怕,我只是想看看这位…的病,说不定我能治好她呢。”
王婆怀疑地道:“你?你一个小丫头还能会医病不成?咱们村子里不欢迎外人,你们快走!快走!”
谢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老人家,我听说令爱已经病了十几年了,难道你就不想将她治好么?”王婆并没有多少动摇,依然戒备地瞪着谢安澜,同时回头对身后的女子道:“阿荷,快回去。”那女子看了看谢安澜等人,有些犹豫地看向王婆,“阿娘,你…她们看着不像是坏人。”
王婆怒道:“难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准备往里面走去。谢安澜微微眯眼,一闪身已经越过了那王婆出现在了门口伸手拉住了那中年女子。
“你干什么?!”身后王婆怒道。
“你……”突然被人抓住,那女子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谢安澜,却并没有太过惊慌失措。谢安澜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抓住她手腕的手已经不着痕迹的换成了探脉。在身后的老人家扑上来之前,谢安澜又退开了。含笑对那女子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看着有些眼熟。”虽然这女子年岁已经不小了,不过却还是姑娘的装扮。那中年男子也说了她没有嫁过人,所以谢安澜依然还是以姑娘称之。
王婆不等那女子说话,就拉着她进了房间当着谢安澜的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第一次被人当面拍上门,谢安澜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转身看向薛铁衣和陆离,“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吧。”
薛铁衣道:“只怕这村子里的人不会留我们。”
那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道:“几位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可以去我家。”
谢安澜好奇,“你不怕死?”
中年男子嘿嘿一笑道:“怕自然是怕地,不过总是呆在这小村子里或者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谢安澜点头,“你很聪明,不用担心,你不会死的。”
中年男子的家就在村中的一处小房子里,与村子里别的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没有家人,整个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家人在上一次村子里有外人来的时候死掉了,谢安澜以为这样他应该会恨他们这些外人才对。但是这中年男子的想法却截然不同,外人来了会得病,村子里的人出去也会得病,这显然并不是外面的人有问题,而是他们这个村子本身有问题。
“我想知道,我阿娘我阿妹是怎么死的。”回到家中,那个原本在谢安澜眼中有些贼眉鼠脸的中年男子坚定地道。
将那人打发了出去,谢安澜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薛铁衣,问道:“薛先生,能看出来么?”
薛铁衣望着谢安澜道:“少夫人怎么看的,虽然模样性情完全不像。但是…我觉得那就是郡主。”
谢安澜道:“我不知道安德郡主长什么模样,但是,如果以湘君的容貌来做对比的话,除掉她脸上的那些东西,在调养一段时间,她的轮廓应该至少有六分像。”
“六分?”陆离道。
谢安澜道:“她脸上没有易容,但是…有些东西对人的改变比易容术更加严重。她常年卧病在床,所以整个人消瘦异常,而且,即便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二十年后的相貌也未必不会变化。另外…她脸上的斑痕应该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药物所致。不过我对这方面并不在行,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还有,她的仪态…至少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她…郡主的身体…”薛铁衣问道。
陆离和谢安澜对视一眼,看来薛铁衣已经认定了那个女子就是安德郡主,虽然那女子的模样距离他们想象中的安德郡主差的有些太远了。谢安澜道:“确实是身体虚弱,但是看不出来什么病症。如果那真的是母亲的话,那么我宁愿她真的如那人所说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她即便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她的身体状况没有人帮助也很难离开这里。而且你们也看到了,那个王婆…对外人很排斥,村子里的人跟她也不熟。另外…我觉得那王婆可能不是普通人。”
“怎么说?”陆离问道。
谢安澜沉吟着道:“我方才抓着那女子探脉的时候,她突然扑过来那一下…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来说,未免太过迅捷一些。如果我再慢一些,说不定真的会被她扑到。”
陆离脸色微冷,沉声道:“传令给外面的人,留下四个人,其余人全部进来!”
“怎么了?”谢安澜看着她,陆离道:“这个村子不对劲,别的不用管,先将…母亲和那个老妇人分开!”他相信薛铁衣的判断。
“是,公子!”薛铁衣神色冷肃地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片刻后,陆离方才道:“以前我曾经听人说起过,有些地方的人…世代以盗匪为生。但是他们却并不像一般的盗匪落草为寇,聚集在一处与官府对抗。而是隐藏在寻常百姓之中。就连同一个村子的人,邻居,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子女妻子都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而这些人匪徒比起落草为寇的山贼也更为狠辣,一出手往往都是毫不留情,斩尽杀绝。”
谢安澜脸色微变,“你怀疑…这个村子就是?”
陆离道:“除非这地方真的有这种怪病,不许外人进也不许人出。否则这一定是人为的,这些人往往会选择偏僻的地方落地生根,或一年或两三年只需要出手一次就足够他们逍遥快活好几年。”谢安澜撑着下巴,“在这种穷山僻壤逍遥快活。”
陆离冷笑一声,“因为他们在外面不能见人,更何况,他们说村子里的人不能出去,难道他们就真的不出去了么?”
陆离起身出去,片刻后带着那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中年男子有些畏惧地看着陆离。他可以对着薛铁衣甚至是那两个带着兵器的侍卫耍花腔,但是面对着这个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年轻人却总有一种仿佛天生的畏惧。
“公…公子,想问什么?”
陆离问道:“你们家…是世代都在这个村子里么?”
那人点头道:“是啊。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这儿土生土长的。”
陆离道:“从你记事开始,你们这个村子里来过多少外人?我的意思包括,自己来到你们这儿的,入赘的,嫁过来的,或者像王姑那样被捡回来的。”
“这个…”那人低头思考着道,“好像还不少,咱们村里以前有不少姑娘嫁出去,也有娶回来的。”
陆离道:“从二十年前开始。王婆捡到王姑前后…”
中年男子道:“这个…捡到王姑的头半年,我记得村头老王伯家娶了儿媳妇,孙寡妇从娘家领了一个外甥回来养老。捡到王姑之后…又有几个人,后来有一次有个上山采药的年轻人迷了路来了咱们村子里,还给我们看病来着。那年轻人不知怎么回事在后山被野兽咬死了。没过两天,村子里也有两个年轻人突然病死了。原本我们也没有在意,谁知道有一家人新娶进门的儿媳妇没过几天就病死了。病死的模样跟之前死得那两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再往后,只要有外人来就会死。而且还会连累的借住的人家一起发病。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这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但是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咱们村子里的姑娘嫁出去,或者别的人出去时间长了也会死。咱们这地方本来就偏,如今既没有人愿意将姑娘嫁进来,更没有人愿意娶我们这里的姑娘了。在你们来之前,上一次咱们村子里有外人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谢安澜若有所思,“你们不出去,怎么知道出去的人会死?”
中年男子道:“最开始的时候,尸体都被送回来了啊。”
谢安澜和陆离对视一眼,这么远的地方,除非是亲戚或者是关系极好的人,谁会特意送一个人的尸体回来?这地方太过闭塞,到底是真的出去之后病死了,还是根本还没出去就已经被人害死了再送回来还真的不好说。
谢安澜有些烦恼,早知道这么麻烦就应该将裴冷烛带上。
谢安澜道:“应该不是病,也不是瘟疫。瘟疫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应该是某种毒。中毒的人在一定的时间之后,便会毒发。如果没有解药,就会死去。也可有可能…本来就没有解药,被下毒的人他们都没有打算翻过。让所有人都小心一点。尽量避免与村子里的人近距离接触,膳食全部以我们自己带的干粮解决,尽快确定她的身份,然后我们先离开这里。”
陆离点头,“也好。”
还没等到薛铁衣等人回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谢安澜神色微变,站起了身来。门外已经有侍卫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显然也是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地道:“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你们立刻滚出去!”
侍卫冷笑一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你是谁?”
说话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子,高声道:“你们这些外来者都是害人精!想要将我们全部都害死不成?立刻滚出去,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试试看!”
谢安澜站起身来,对陆离做了个手势。陆离点点头,也跟着起身走到了一边。谢安澜打开门,神色淡然地看着围在门口的一群人,冷冷道:“你们想做什么?”
对方似乎没想到,屋里竟然是一个绝色女子,先是愣了一愣,为首的中年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淫邪之意。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看在眼里,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呛地一声抽出了身侧的兵器,谢安澜抬手按住侍卫的手臂,道:“稍安勿躁。”
“各位…这是想要做什么?”谢安澜淡淡问道。
为首那男子声音倒是软和了几分,只是道:“这位姑娘,我们村子里的事情几位想必也听说过一些了,请各位立刻离开,对大家都好。”
谢安澜笑道:“原来如此,请放心,我们很快变回离开,并不会在这里久留。”就在那些人明显松了口气的时候,谢安澜悠悠道:“不过,我们要带一个人走。”
“什么?不行!”
谢安澜有些好笑,“阁下连我们想要带走什么人都不问么?”
那人顿了一下,道:“不管什么人,都不行!我们村子里的人不能离开这里!”
谢安澜道:“这就好笑了,只要对方愿意,我们愿意,凭什么我们不能将带走?就算出去人死了,别人死了,那也是我们的事情,碍不着各位吧?”
“总之就是不行!”
谢安澜垂眸,片刻后方才淡淡道:“陆文瀚死了。”
“什么?”旁边一个中年女子忍不住出声,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文瀚是谁?”
谢安澜道:“你们觉得,如果没有人告知,我们会找到这里来么?你们这么多年守着的秘密已经结束了,人我们一定要带走。”
“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一群人飞快地散开将屋子围了起来。陆离从里面走了出来,在谢安澜身边站定,扫了一眼对面的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一群在逃多年的悍匪,陆文瀚倒是有些本事能让你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不过…你们为什么要听陆文瀚的话呢?”
对面的一群人并不说话,陆离抬手慢慢地指向站在领头的那中年男子身后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道:“你是谁?”
那老者颤巍巍地道:“我们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什么悍匪?阁下无凭无证一张嘴就想要血口喷人么?”
陆离微微眯眼,沉吟了半晌方才道:“三十年前的雍州豪富成家灭门惨案,主犯姓王,名威,曾因为抢劫之罪刺配流放。被朝廷抓捕的时候,左臂折断。承天府和大理寺的卷宗都说王威已经被斩首示众,看来…是有人救了你。”
谢安澜的目光落到那老者脸上,左边脸上有一块疤痕,即便是满脸的皱纹也无法将之淡化。那正是朝廷施以墨黥之刑的地方,如果是为了掩盖上面的刺青而削去皮肉,倒也不奇怪。再看他的左臂,垂放在身侧一动不动,确实是左臂被废了的模样。只是这老者虽然脸上有疤,看上去却并不凶神恶煞,让人很难想象到他竟然会是一桩灭门惨案的主谋。这些人在这村子里最少的都有十年了,没想到竟然是一群强盗。那之前给他们带路的中年男子早就吓得蹲在墙角漱漱发抖了。要知道,就在昨天他还跟其中一个女人吵了一架。
陆离的话音落下,那老者脸上的神色也有了变化。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突然狰狞起来。一双微微眯起地浑浊眼睛也绽放出恶毒的光芒,“年轻人眼力倒是不错,既然让你认出来了,你们就跟之前那些人一起留下来吧。”
陆离挑眉道:“哦?难不成之前那些人都是因为认出了你们的身份才死得?”
老者嘿嘿一笑,“他们可没有你们这么厉害,也没有你们这么不知死活。他们死…只是因为他们倒霉而已。”
谢安澜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村子里的人?”
老者笑道:“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得到教训,知道不能到处乱跑。不然…万一有什么人胡说八道引来外人的怀疑,我们又怎么能逍遥快活的过着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
老者道:“你以为我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么?”
谢安澜道:“所以,这个所谓地村子其实就是一个强盗窝,所以官府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你们也不用交税,更不会有官府的人来查,你们暴露的可能也就大大的减少了。这一切,都是陆家在暗地里帮你们?只是先来的人有些成婚生子之后并不愿意将自己的从前告诉子孙,所以他们成了普通村民,而你们这些后来就成了控制他们的人。如果我们不来,或许以后你们的子孙也会成为这村子里的普通人,然后还会有别的人再来。哦…或许不会有人来了,陆文瀚死了。”陆家也快要完了。
老者阴测测地道:“就算你们来了,这里以后依然会如此。因为,你们今天都要死。”
“大言不惭。”谢安澜笑道。
老者一挥手,“杀了他们,然后去解决村子外面的那些人!”
“到底谁解决谁还不好说吧?”薛铁衣地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一群手持弓箭的侍卫从四周围了过来。薛铁衣手里扶着脸色苍白的女子,跟在他们身边那个苍老的王婆却被一个侍卫用一把剑架着脖子。
他们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是西北军中的精锐,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战力绝不必亲卫营逊色多少。
那老者脸色也是一变,没想到他们竟然带了这么多。
“你们是官府的人?!”
陆离没有答话,只是看向薛铁衣问道:“怎么回事?”
薛铁衣神色冷硬,“这个老太婆迷晕了…郡主,想要将她带走。”
“郡主?!”那群人中发出几声惊呼,看向那女子的目光都有些惊讶。显然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十多年,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然是个郡主。那女子的神色也又不太平静,眼中还带着几分不信。显然方才薛铁衣已经跟她说过她的身份的事了。
“动手!”那老者突然厉声道。
几个人飞快地朝着陆离和谢安澜扑了过来,另外几个却朝着四周扑去。谢安澜正要动手,却被陆离一把抓住,“别动。”
陆离另一只手从外袍里面掏出了天机箭,毫不犹豫地就朝着那几个人射去。千机箭一发箭矢射出之后立刻化作了几支分别射向朝着他们扑来的人。同时站在两人身侧的两个侍卫也一左一右扑了过去。那几个人还没有碰到谢安澜和陆离的衣角,已经重伤在地上倒地不起了。
周围的侍卫也飞快地解决了其他人,从其中一个女人的身上搜出了一包药粉。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药,但是在这种地方还要随身携带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谢安澜有些无奈地道:“没想到,竟然撞进了强盗窝里,幸好这次带的人多。”
被压倒在地上的人不甘地想要挣扎,却被跟前的人一脚踩住了背脊无论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谢安澜耸耸肩,笑道:“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光落到被人用刀架着的老妇人身上,含笑问道:“你是什么人?”
王婆怒瞪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到了被薛铁衣扶着的女子身上,“阿荷,娘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娘么?阿荷,我是你娘啊。”
不等她说话,薛铁衣冷笑道:“哪个做娘的天天在女儿的饭菜里下毒?哪个做娘会用那种药来迷昏女儿?你知不知道,那种药用多了,会伤到脑子的?”
王婆咬牙道:“那是因为你们想要抢走阿荷,她是我的女儿!”
陆离冷声道:“他是灭门惨案的主犯,你又是什么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郡主的往事
“阿荷,你就让他们这么对娘吗?”那王婆并不理会陆离的质问,而是看向站在薛铁衣身边的阿荷。阿荷垂眸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方才抬起头来,看向王婆道:“阿娘,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原来我这二十多年养了一个白眼狼!”王婆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仿佛站在旁边的女子真的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不孝之女一般。却全然忘了,就在不久前这个女儿还被她下了药,差点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或许将会永远失去知道自己身世的机会。
阿荷道:“阿娘,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告诉我的?”
王婆噎了一下,望着阿荷道:“你还认我这个娘?”
阿荷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谢安澜这才发现,阿荷如今的相貌虽然看起来并不出众,但是她的眼睛却生的十分漂亮。常年的病弱似乎并没有消磨掉她眼中的光彩,只是变得更加温和也更加坚韧了。与薛铁衣和睿王殿下记忆中那个明艳端方的皇家郡主有些不同罢了。
阿荷道:“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这十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
王婆眼睛转了转,道:“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么?”
阿荷摇了摇头道:“我会请他们留你一命,也会给你养老送终的。”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能答应。甚至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人说她是什么郡主,只是她脑海中却没有半点影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的那对青年男女,真是一对漂亮的人儿,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呢。不知为什么,心中莫名地跳得有些快,她想要知道…“你是什么人?”
陆离看着对面的女子,却并没有说话。薛铁衣看了看陆离,也忍了下来。阿荷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道:“我可以…先去洗个脸么?”面对着那么漂亮的两个人儿,自己却这样衣服狼狈难看的模样,阿荷突然觉得有点不想让人看到她。
谢安澜莞尔一笑道:“也好,我陪你去。”
“阿荷…”王婆一见阿荷要走,连忙就想要出声阻拦,旁边薛铁衣不着痕迹的弹出一颗石子正好撞上她的穴道,王婆立刻哑然无声了。
陆离道:“将她带进去。”
薛铁衣点点头,走过去拎起王婆跟着陆离一起走了进去。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陆离在桌面坐下来看着被薛铁衣提进来的人,道:“你是什么人?你应该跟那些强盗不一样吧?”
王婆怒瞪着陆离,却并不开口。
陆离道:“是陆文瀚让你照顾她的?但是,你应该是这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吧?为什么会听陆文瀚的话?”
王婆脸上的神色动了动,陆离明白这片刻地动摇是因为陆文瀚这三个字。
“陆文瀚死了。”陆离淡淡道。
王婆脸上的神色一僵,却竭力想要维持住镇定。陆离悠悠地补上了一句,“是我杀的。”
王婆眼角重重地跳了两下,看向陆离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怨毒和恨意。若不是一直肩膀还被薛铁衣压着,说不定她就直接跳起来了。陆离似乎觉得她这样的表情十分有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道:“跟外面那些强盗的神情不太一样,这么生气,这么恨我?你是陆文瀚的…女儿?陆家的私生女?还是妹妹?都不对,你跟陆文瀚…是情人关系?陆家在这种地方养着这么一大群无恶不作的强盗,陆文瀚必然每年都会来这里查看的。你就是那时候跟他认识的?陆文瀚说你身份低微不能带你回去,于是你就只好嫁给了村子里的人。因为如果你嫁到外面别的地方去的话,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他了。后来,你的丈夫死了也没有儿子,你就成了寡妇。陆文瀚带着阿荷过来,让你照顾…或者说,让你监视她,不许她跑出去?因为她不愿意一直呆在村子里,所以你才会一直给她下毒,让她的身体一直好不了。还有村子里的那些人,最初…那些人死了并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那些强盗的秘密。那些人在这村子里的时间说不定比你的年纪还长了,而是因为…那些人答应帮阿荷离开这里。那些村子里出去的人死了,也是因为他们答应帮阿荷找亲人对不对?”
王婆咬着牙冷笑,却并不说话。
陆离也不需要她开口,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道:“阿荷发现了这一点,不愿意让无辜的人再死在你们的手里,便死了心不在找人帮忙。但是你却害怕还有人发现她,干脆和那些强盗合谋,将这个村子真正的与世隔绝。这些年,除了陆文瀚,所以进村来的人都被你们给杀了。你还下药弄坏了她的脸,是不想让她引起村子里的人的注意,还是因为你在嫉妒她。你怀疑,她是陆文瀚在外面跟人生的女儿?”
“你胡说!”王婆终于忍不住道。
陆离挑眉,“我哪里胡说了?”
王婆咬牙道:“她就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陆离脸上浮现出不以为然地神色,王婆恨恨道:“是阿瀚心疼我当初为了孩子坏了身子,她是阿瀚送给我的女儿!她就是我的!”
陆离冷笑道:“送给你一个十几岁已经成人了的女儿?”
王婆道:“你懂什么?反正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跟小孩子有什么差别?要不是因为你们,她永远都会陪在我的身边的!阿瀚说,她亲娘身份特殊,如果出去了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她会连命都保不住。阿瀚将她送过来的时候她就病恹恹的,就是因为阿瀚家里那个女人要害死她,阿瀚没办法才从到我这里来的。正好我没有孩子,有了她,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陆离和薛铁衣对视了一眼,陆文瀚竟然骗这个老妇人说安德郡主是他的女儿?这个女人竟然也真的就相信了?
不过…为了不让阿荷跑出去,就一直给她下药,还害死了这么多人,这个老妇人虽然是个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却也不是什么善茬。值得庆幸地是,安德郡主在她身边活了十多年,竟然还平安无事。但是,把安德郡主弄成这个模样,只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她的容貌,薛铁衣和陆离却都不相信的。看来女人即便是再怎么样也还是免不了嫉妒心的。哪怕她真的将安德郡主当成亲生女儿,看到安德郡主那张美丽的面孔也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莫须有的娘吧。
“陆文瀚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
王婆对着陆离翻了个白眼,怨毒地盯着他并不说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我应该见过。”
三人回头看向门口,谢安澜扶着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谢安澜比她略高一些,不过却也差不了太多。只是她生病的时间太长,身形十分地消瘦,谢安澜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太过宽大,更衬地整个人如弱柳扶风。薛铁衣和陆离的目光却都落在了她的脸上,此时她脸上并没有之前的那些半点和胎记,苍白消瘦的容颜显得秀美清瘦,却因为她眼中坚韧的神色而又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大气。
“你…你的脸!?”王婆震惊地看着阿荷,忍不住叫道。药是她下的,解药自然也只有她才有。她是知道阿荷平时也会摆弄一些草药之类的,还时常看一些陆文瀚带过来的书籍。但是那些书陆文瀚都是经过了仔细挑选的,都是最浅显的内容。阿荷平时最多也只是开一些常见的小病的药,怎么会有解药的?
阿荷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阿娘,多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谢安澜看向疑惑地薛铁衣和陆离道:“早在五年前,呃…郡主就配置出了解毒的解药。”
阿荷道:“早些年误入村中的那位先生留了一本医术给我。现在,可以告诉我,我是谁了么?还有,你们…又是什么人?”
薛铁衣道:“郡主,你是睿王府的安德郡主,东方明绯。这两位…这是小公子和少夫人,是您的儿子和儿媳妇。”
阿荷…安德郡主一惊,有些诧异的看向陆离和谢安澜。虽然她年纪确实是已经不小了,有时候也经常想象着自己的家人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着实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但是…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却让她觉得有一种想要靠近想要跟他说说话的感觉。之前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原来…是因为这是她的儿子么?
安德郡主有些无措地望着陆离,“我…会不会弄错了?你们…我…”他们那样的俊美漂亮,而她却只是一个病怏怏的乡野女子。她真的是什么郡主吗?她真的会有这样好看的一个儿子么?
谢安澜不着痕迹地朝着陆离点了点头,睿王府中还留着一些老嬷嬷,其中就有小时候照顾过安德郡主,甚至是侍候过先代瑞王妃的。临走时她暗中询问过,安德郡主身上有什么印记或者是特征,一个睿王府曾经的贴身大丫头告诉她,安德郡主的左肩后面有三颗呈月牙形排列的红色小痣。而且安德郡主十三岁的时候曾经遇刺,为了救自己的父王,肩膀上应该有一个伤痕,那是箭伤。
陆离上前一步,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母亲。”
安德郡主望着陆离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离。”拉着谢安澜到自己身边,轻声道:“母亲,这是我的妻子,她叫谢安澜。”
谢安澜含笑点头,微微一福,“见过母亲。”
“不…不必多礼。”安德郡主连忙道。
陆离道:“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安德郡主立刻又呆住了,刚刚知道她有了一个儿子,现在…她就要做祖母了么!?
正想要说什么,安德郡主眼前一黑,突然倒了下去。
“郡主!”薛铁衣和谢安澜一左一右,连忙扶住了安德郡主。陆离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当机立断地道:“让母亲靠在这里休息一下。”这屋子家徒四壁,一个单身汉的屋子卧室里想必也绝不会干净到哪儿去。只能暂且将就一下了。
谢安澜拉起安德郡主的手腕把脉,沉吟了片刻方才道:“母亲身体十分虚弱,这一番折腾身体有些受不住了。”
陆离问道:“能不能离开这里?”裴冷烛没有来,他们随行的并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毕竟安明府距离上雍并不远,安明府是大地方也不缺高明的大夫,谢安澜身体又好所以便将裴冷烛留在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