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澜嗤笑一声,淡淡道:“百里大人就只会说陛下旨意么?”
百里修也不动怒,温声道:“圣旨在此。”所以这确实是陛下旨意,皇帝陛下显然并不放心让几十万西北军在这里待着长虫或者憋坏。就是想要用胤安的恶劣环境,气候还有胤安兵马来葬送了他们。
谢安澜也不生气,微笑道:“百里大人一介文人都愿意为国捐躯,我等粗人自然也不在话下。”说罢,还朝着百里修笑了笑。到时候如果有事,你这个监军就第一个以身殉国吧。
为国捐躯?
百里修扶着椅子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认真地打量着对面的谢安澜。
坐在谢安澜身边的陆离突然开口道:“陛下下令,最晚本月二十一必须整兵出发,王爷打算何时起兵?”
睿王轻哼了一声,道:“不起。”
百里修还没有说话,站在百里修身后的文官先忍不住了,“睿王殿下,你想抗旨!”
睿王随手将送回来的绢帛扔在桌上,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这是抗旨不尊!”
“本王抗了,你能如何?”睿王淡淡道。
“你!”那文官气得脸色通红,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睿王轻哼一声道:“这种连一个小女子都能看出来不妥的狗屁东西,就是你们这些人献给陛下的进兵攻略?是你们脑子被驴踢了还是你们以为本王的脑子被驴踢了?”
那文官脸色铁青,他当然不能说这封东西压根就不是为了打败胤安准备的,而是为了拖垮西北军准备的。
睿王也不理会他的脸色,随手将跟前桌面上的东西一推,道:“行了,前几日本王刚给陛下上了请战的折子,现在算是本王提前知道陛下同意出兵了。至于这仗该怎么打,本王自会跟驻守炎州的高将军商量。今晚各位就好好休息吧,本王已经下令,明天一早出发。百里大人,你竟然身为监军,就跟本王一道出发吧?”
百里修拱手道:“这是自然。”
睿王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他起身其他人自然也都跟着起身了,睿王举步要走,却有停了下来看着百里修道:“对了,百里大人。陆大人陛下可有什么安排?”
百里修一愣,露出一个懊恼的表情道:“王爷恕罪,下官一时倒是忘了还有一件事情没办。”
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了一个绢帛奉上。睿王扫了一眼便丢给了陆离然后带着莫七头也不会的走了出去。
百里修看着眼前雅致俊美的年轻人,拱手道:“陆大人,恭喜。”
陆离扫了一眼手中的绢帛,微微点头,“百里大人客气。”
百里修淡淡一笑,拱手告辞。
等到百里修走了出去,谢安澜才问道:“什么东西?”
陆离道:“皇帝陛下下旨进封我为洛西右参议,代领布政使之责。”
我去…这是升官如飞啊。谢安澜心中暗道。洛西参政从三品,代领布政使之职,虽然并不是名正言顺的从二品,但是至少比曹大人那个从三品分量要重一些。咦?不对啊…
“吴大人呢?”谢安澜问道,洛西是有布政使的,吴应之大人目前还在洛西府呢。
陆离淡淡一笑道:“洛西变成如今这样,皇帝陛下哪里还能不知道吴大人已经废了?睿王府已经掌控了洛西,就算他再派一百个布政使来也没有任何用处。那还不如不派。”谢安澜皱眉道:“便是如此,昭平帝也不该加封你才对啊。”昭平帝现在只怕是恨不得陆离死,怎么还给他加官进爵呢?
陆离摇摇头,笑道:“你以为他是对我好么?眼下无论有没有加封,实际上我都已经掌握了洛西布政使的权利。他越是给我加官进爵,我的名声…就越坏。”
“嗯?”
陆离将她揽入怀中,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在所有人眼中,昭平帝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当初被陷害入狱,是昭平帝示意承天府轻拿轻放,事后还重用于我。不到两年时间,从新科探花直升入从三品代领从二品之职。如此升迁速度纵然不是绝后也是空前了。如此这般,我却还投靠了睿王府。你说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我?若不是有你还有舅舅这层关系,睿王殿下和睿王府麾下的将士又会如何看我?”这世上,没有人喜欢忘恩负义不忠不义之人。
“……”这个,仔细想想还真是。算起来昭平帝还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陆离的事情,你说昭平帝曾经威胁过陆离?这在天下人眼中真心不算什么对不起。忠于君王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你若是一直忠君爱国,那些所谓的威胁自然也就不是威胁了。如此在意这个威胁,说明你一开始就不忠啊。
谢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三观不同,人生理想也不同,确实不好相爱啊。”
陆离靠着她的肩头闷笑了一声,道:“以后夫人大概要陪我被千夫所指了。”
谢安澜耸耸肩,道:“不怕,我保护你。”
陆离轻声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另一边,百里修暂住的院子里。
“睿王殿下这是想要造反么!”之前在书房被睿王呛声的文官愤怒地叫嚣着,“本官一定要将此事禀告陛下!实在是放肆,太放肆了!”
百里修坐在一边悠闲的喝着茶,目光扫过那愤怒的官员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在他下首,坐着的其他人却一副垂眸沉思的模样,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那人的话。
百里胤看了看百里修微微皱眉,百里修道:“有话就说。”
百里胤道:“小叔明知道睿王殿下不会同意陛下的旨意,为何还要…”
百里修道:“本官只是奉命传旨,睿王殿下同意不同意,不在本官的考量范围之内。”
百里胤眼眸微闪,在场的其他人不懂,但是百里胤却明白了。百里修是在挑拨睿王和昭平帝的关系。或者说,他在试探睿王对昭平帝的忍耐底线到底还有多少。那文官总算发泄完了心中的愤怒,转身面向百里修道:“百里大人,睿王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百里修微微挑眉道:“那狄大人想要如何?”
那位狄大人愣了愣,道:“定然要呈报陛下,请陛下严惩不殆。”
百里修挥挥手道:“那大人就去写折子吧。”
见他如此散漫的态度,狄大人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大人…大人不生气么?”
百里修叹气道:‘狄大人,就算你状告了陛下又如何?睿王殿下若是一怒之下将这份圣旨昭告天下,你想过后果么?“
狄大人不解,却有些担心,”什么…什么后果?“
百里修道:”若是这张圣旨昭告天下,还有今天陆夫人的那番话。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是陛下根本不会打仗还胡乱指挥呢?还是陛下心怀叵测想要陷西北军与绝境?“
”这……“
百里修摇摇头道:”在京城的时候,在下就劝过了陛下,此法不妥。“
”……“百里胤默然,你那轻描淡写的两句担忧,真的是劝说而不是煽风点火么?见识过百里修劝人的能力的百里胤实在是无法自欺欺人。
”难道就这么算了?“狄大人问道。
百里修道:”自然不能这么算了,毕竟咱们身负着监军之责。大人依然还是要写一封折子回去禀告陛下,至少也要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才行。不过还请狄大人与陛下阐明要害,好好劝劝陛下。“
狄大人思量再三,还是点了点头,道:”是,百里大人。“
”明早就要出发,各位早些回去歇着吧。“
见百里修送客,众人自然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退。最后房间里只留下了四五个人。
房间周围都是他们的人,这些人说起话来自然也没什么顾虑。一个青年男子道:”大人,睿王这么急着出发,咱们今天损失惨重根本无法立刻补齐啊。“
百里修摩挲着手指道:”睿王要走,难道本官还能说不走?本官是说过睿王不会轻易对本官动手,但是…这其中只怕不包括违抗军令。“
另一个中年男子不解地道:”大人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何以……“监军是什么?手持尚方宝剑,就算是一军统帅见了也得礼让三分。百里修叹息道:”西北军的监军都是个什么下场,你们莫不是不知道?“
青年男子道:”既然如此,公子何必涉险?“其实这次前来肃州,他们所有人都是提着心的。万一睿王不管不顾的对公子动手,那可是谁都拦不住的。如今又损失了这么多人,他们只怕连护着公子逃走都办不到了。
百里修淡淡一笑,道:”这世上哪有天上掉下馅饼的事情?想要什么不冒险怎么成?若想要盖世的功勋,没有西北军襄助又怎么行?“
百里胤突然开口道:”若是睿王将咱们囚于军中,你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先对付宇文策而不是睿王么?“百里修问道。
百里胤不语,他确实是不知道。
百里修道:”因为睿王是王者却是君子,而宇文策是枭雄。想要对付睿王,远比想要对付宇文策容易得多。但是…睿王想要对付宇文策,却比我自己对付宇文策容易得多。“
百里胤心中暗道:如果睿王是君子,宇文策是枭雄,那你自己是什么?
看着那张仿佛风光霁月,温文尔雅的容颜,很不想用那样一个词来形容眼前这个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小人。
百里胤并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男人有的野心雄心他都有。甚至哪怕百里修哪一日位高权重以至于功高盖主篡权夺位,或者干脆直接起兵造反。百里胤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他。真正让百里胤难以接受的是,他的手段太过阴柔诡谲,难登大雅之堂了。从古至今,哪一个功成名就的雄主是完全靠着这些鬼蜮伎俩成功的?
兵家有云:以正合,以奇胜。他这个小叔,只剩下一个奇了,却忘了还有一个正。变化无常固然总能够出其不意,却让也让人觉得诡谲难测,难以长久。
沉吟了良久,百里胤才道:”你想让睿王帮你对付宇文策,然后你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百里修悠然道:”不可以么?“
百里胤道:”睿王殿下并不是傻子。“
百里修笑道:”他若是傻子,就更好办了,可惜他不是啊。可惜…历代的睿王府的人都败在太聪明,看得太清楚,却又看不透上了。“
”什么意思?“
百里修道:”皇家打的什么算盘他们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偏偏却又看不透那些什么后世评说,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他们若是看不清,自然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等着有一日取而代之或者被取代便是。他们若是看得透,就该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虚妄。只要天下都在你手中,后世怎么说,还不是你说了算的?“
百里胤看着他道:”所以,你看透了。就可以胡作非为?而且…我认为,睿王殿下并非是因为这些理由。“
百里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哦?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百里胤咬牙道:”是为了东陵的百姓。“
百里修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等到他笑够了,才看向正怒视着他的百里胤道:”百姓?那有什么用处?你说若有一日睿王府被诬陷叛国谋逆,这天下会有多少百姓能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古往今来,多少忠臣良将蒙冤而死?最惨的是,许多人死了之后还要被自己保护的百姓辱骂,甚至连他们的家族同姓都引以为耻。愚蠢!“
百里胤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一边决心不再跟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人说话。百里修却不打算放过他,微微眯眼打量着百里胤道:”别以为你今天下午去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爹跟我求情,我一再饶了你。若有下一次,你不妨试试我能做点什么让你清醒的事情出来。“
闻言,百里胤豁然抬头,”你派人监视我!“
百里修不以为意,”等你能让我放心了,我自然就不监视你了。“
百里胤咬牙,百里修打量着他道:”老头子临死前跟我说…你才是百里家的未来,他没有错,是我做错了。我告诉他,有一天,他的宝贝金孙会变成跟我一样的。你说,我们谁会赢?“
百里胤沉默。百里修道:”长安,你乖乖的听话,以后我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么?“
百里胤抬头,淡淡道:”我不需要,你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儿子?你就不怕等你死了我将你的一切都毁了么?“
百里修笑道:”我都死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等我死了,就算你把整个天下给毁了,又关我什么事?你看太祖皇帝,何等雄才伟略英明盖世?太宗皇帝,又是如何的一代雄主。但是到了咱们这位陛下这里成什么样子了?我为什么要生孩子?让他将来再生下愚蠢的后代给我抹黑么?
“……”你不是不在乎后世评说么?
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百里修淡淡道:“是不在乎,但是只要一想到有一个愚蠢的后代,我就觉得不舒服。”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押注!
清晨,知州府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百里修带着一群人出来的时候,睿王还没有到,但是睿王府的一个亲卫营已经在门口的街道边上等着了。一眼看过去,清一色身着黒衣的士兵配着统一的制式兵器直挺挺地站在街道两边。即便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在他们出来的时候也依然目不斜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只是一眼看过去,那种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与江湖高手截然不同的气势就让人侧目。
百里修在心中暗赞了一声。无论见过多少精锐兵马,睿王府的亲卫军依然是他见过的可称得上是最精锐的兵马。从某些方面来说,即便是宇文策的苍龙营也未必能比得上。苍龙营将宇文策看的太重了,一旦失去了宇文策,苍龙营就不再是苍龙营。但是百里修知道,即便是失去了睿王,亲卫军依然是睿王府的亲卫军。并不是因为睿王不如宇文策重要,恰恰相反,一支军队中统帅的位置太过不可取代,反倒是个弊端。因为人毕竟不是神,谁也无法绝对保证你不会一个不小心跌一跤就摔死了。
可惜,这样的一支精兵…却不能为自己所用。
正出神间,背后一阵脚步声响起。百里修回头就看到睿王已经换下了平时穿着的玄色锦衣,穿着一身玄甲战袍走了出来。穿着战袍的睿王看上去比平时的内敛沉稳更多了几分形于外的霸气张扬。让人知道他并不止是一个尊贵优雅的王者,更是一个豪迈无双的将军。
睿王身后,冷戎和莫七一黑一白同样穿着战袍手握兵器。再往后,却是一身白衣银甲的谢安澜。谢安澜手里握着照影剑,与陆离并肩而行走在后面。
“王爷。”
睿王点点头,扫了一眼百里修和他身后的一众人。淡淡道:“各位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百里修身后那位狄大人看了看谢安澜,忍不住开口道:“王爷,陆夫人也要去?”
睿王扬眉,“有什么问题?”
“她是个女人!”狄大人忍不住高声道,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睿王皱眉,又问了一次,“有什么问题?”
狄大人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薄怒道:“我们是去打仗,她一个女人怎么能上战场?”
睿王淡淡道:“狄大人是在质疑她的能力?既然如此,等上了战场狄大人就跟她比一比到底谁更能杀敌吧。若是她输了…呵,本王的徒弟怎么会输?”眼神淡淡的从狄大人身上扫过,仿佛在说;就算输,又怎么会输给你这个弱鸡?
狄大人顿时噎地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个文官而已,让他上战场杀敌?他连一只鸡都杀不了。
谢安澜也笑吟吟地接口道:“是,师父。徒儿一定不给您丢脸。”说罢,也跟着含笑扫了狄大人一眼。狄大人顿时气得脸色通红,不等他说什么,睿王轻哼了一声道:“出发!”
“是,王爷!”
众人纷纷往外走去,街边上已经停了不少马匹。既然是行军自然不可能是做马车或者轿子了。百里修和百里胤等人还好,心中早就有准备了。几个随行的文官却是脸色一变再变,已经是难以形容的难看了。
谢安澜转身看向陆离轻声道:“我走了。”
陆离微微点头,“不用担心,我这边很快就会完事。”
谢安澜点头道:“我等你。”
“万事小心。”
谢安澜朝陆离挥挥手,走到街边替自己准备好的马儿旁边,利落的一跃上马。
队伍开始缓慢的移动起来,谢安澜坐在马背上看看四周倒是难得的有几分新奇的感觉。虽然对西北军已经不陌生了,但是这种光明正大的随军出征的感觉也还是十分新鲜的。
街道两边,有不少百姓站着围观。别的兵马出征看得或许就是个气势,但是西北军的出征,颜值也是一样的有看头。不说睿王殿下当初回京时候连青狐大神都快要帅晕了,就是往下冷戎莫七等人长得也都不差。再往后后面百里胤也是俊美不凡,还有白衣银甲的谢安澜,分明是个少年模样,却也是英姿飒爽,令人心折。沿途许多少女看到马背上的白衣少年,都忍不住红了俏脸。
兵马出城之后与驻扎在成为的西北军汇合,然后飞快的奔向了边关。他们要先去炎州交接的地方与驻扎在那里的高裴回合。正如谢安澜所说的,北线战事毫无意义,所以西北军与高裴回合进攻中线,而定远侯高将军则率领另一支大军进宫与莫罗合作进宫南线。
送走了睿王一行人,肃州府倒是一时间安静了下来。陆离站在知州府门外目送众人远去,才转身回府。
“大人。”身后,陆英和幸武恭敬地道。少夫人跟着睿王殿下走了,大人的心情大概可能不那么好。
陆离微微点头,问道:“这些日子景宁侯如何了?”
陆英道:“景宁侯一直关在大牢中,还算老实。”
陆离微微挑眉道:“老实?”
陆英遁了一下道:“他说要见四爷。”
陆离脚下顿了一下,沉吟了片刻道:“那就去看看吧。”
“是。”
走到大牢外面,将陆英和幸武留在了外面。陆离举步跨入了牢房中。里面阴暗的环境让陆离微微蹙眉,如今肃州府的大牢里并没有多少囚犯,这一边更是只关了三个人——景宁侯,楚浩光,陆闻。
听到脚步声,三人立刻抬头望了过来,看到陆离都是一愣。
自从被关进了这里,睿王并没有对景宁侯父子做什么,对陆闻更像是彻底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一般。一开始楚浩光还能叫嚣几句,到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闲到发霉的父子俩开始还能一致对外的怼陆闻,到了后来反倒是他们父子俩闹翻了。或许是认为自己这辈子也没有出去的机会了,楚浩光也懒得和景宁侯演什么父慈子孝了,父子关系越发恶劣。倒是让陆闻看了不少热闹。
好些日子不见陆离,陆离也并没有什么变化。穿着一袭青衣,神色淡淡的,雅致的容颜沉稳迫人。只是那眉宇间的锋利不太像是一个刚刚及冠的读书人。
“离儿!”景宁侯有些激动地起身想要冲过来,却被眼前的牢笼的栏杆挡住了。
陆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平静地看着景宁侯道:“你有什么话说?”
景宁侯道:“你当真想要关着我一辈子么?”
陆离道:“当然不会。”
景宁侯面上一喜,“离儿,为父…”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陆离道:“我从不做无用功,与其关你们一辈子,不如直接杀了。”
景宁侯顿时僵硬了,“你……”他当然不相信陆离会弑父,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就已经足够惊悚了。
幸好景宁侯到底也还是领兵打过仗的武将,并不至于被一句话就给吓住了。回过神来,方才道:“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杀他是不会,但是关他一辈子这种事情陆离只怕是真的做得出来的。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只是因为他说想要见他,他就来探望了。
陆离没有说话,而是打量着景宁侯一脸的若有所思。
景宁侯也没说话,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了。即便他是陆离的亲爹也没有任何用处,景宁侯并不是一个固执或者说有多少傲骨的人,自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怒了陆离。现在这种处境,惹怒了陆离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陆离沉吟了片刻,却扭头去看陆闻。陆闻苦笑道:“你还想知道什么?你母亲留下的遗产的下落我已经告诉你了。”他真的没有什么能跟陆离说了。
陆离淡淡道:“想要陆家飞黄腾达么?”
陆闻一愣,怔怔地看着陆离一时间回不过神来。陆离却道:“我可以让你取代雍州陆家。”
陆闻道:“你认为我会相信么?”取代本家?陆闻即便是在梦里也没有这么想过,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陆家是怎么的一个庞然大物,陆闻心里是清楚的。即便是被昭平帝盛宠了二十年的柳家都不能取代陆家,他又何德何能?
陆离漫不经心道:“你为什么不相信?陆家现在不过是百里修手里的一条狗而已。”
陆闻道:“所以,你想要我当你手里的一条狗?可惜…我比不上陆老太爷,也比不上陆盛言。”
陆离淡然道:“从前的陆家或许不太好办,但是…既然被拴上了绳子,想要咬人也不容易。”
陆闻其实还没有回过神来,刚才的话不过是条件反射罢了。陆家…百里修?陆家怎么会变成百里修的狗?在陆闻眼中,陆家纵然不是东陵最强大的势力,至少也应该是最强大的之一了。但是百里修?百里……
陆闻道:“我想你应该也在这里待够了吧?我放你回京城,取代陆家。如何?”
“你根本做不到!”陆闻颤声道。
陆离垂眸,“能不能做到你看着便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你就不怕我出卖你么?”陆闻道。
陆离挑眉,“出卖我什么?”
陆闻一愣,他能抓到陆离的把柄也不过就是陆离的身世而已。但是即便是陆离的身世昭告天下,又有什么坏处呢?最多,他不过是多了一个叫睿王的亲舅舅罢了。无论是昭平帝还是景宁侯府,早就已经失去了对陆离的控制。反倒是他…陆离的身世是他告诉睿王的,当年的事情也是他揭露的,陛下绝对饶不了他。
想到此处,陆闻脸上多了几分警惕之色,“你想让我去送死。”
陆离微微蹙眉,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决定的正确性。陆闻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而陆离并不喜欢跟一个不够聪明的人交流。
轻叹了口气,陆离摇摇头道:“罢了。”转身去看景宁侯,问道:“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
景宁侯沉声道:“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配合你的。”陆离对景宁侯府绝对没有任何感情,跟他合作只会将景宁侯府送上法场。陆离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这由不得你。从你让帅印落到了睿王府手中,你就没有退路了。知道昭平帝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对景宁侯府下手么?”
楚浩光道:“自然是因为我柳家和贵妃娘娘!”
陆离并没有看他,只是对景宁侯道:“陛下是在看睿王府的态度。如果舅舅想要为母亲讨回公道,陛下自然可以顺水推舟将景宁侯府推出来做挡箭牌。反正…当年的事情你也没有证据与陛下有关,不是么?”
陆离继续道:“如果你现在死了,明天就是景宁侯府的死期。”
景宁侯道:“你想要陛下参与当年的事情的证据。”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景宁侯摇摇头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当年的昭平帝还不是现在的昭平帝,做事情还是相当谨慎的。就凭他自己策划的宫变弄死了整个宗室的人,却过了二十年才被揭发出来,就可见一般。
陆离道:“我不信。”
景宁侯摇摇头不说话,陆离看着他道:“你还想要押注么?而且还打算押昭平帝?”
景宁侯看着他道:“我永远都不会押睿王府。”
陆离冷笑了一声,道:“你是认为我不敢杀你?你放心,我当然不会杀你,这世上多得是比死跟可怕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青眼看到景宁侯府和楚家在你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半点也不剩下。”
景宁侯脸色微变,咬牙望着陆离。
陆离道:“看来你确实是只想找我来叙旧了,告辞。”
说完,陆离转身朝着外面走去。路过陆闻的牢房的时候淡淡道:“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是我的耐性不太好。”
目送陆离出去,牢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陆闻和景宁侯面面相觑,明明是不同的境遇却无端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除了牢房,陆离轻轻吐了一口气。抬头忘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剑眉微蹙。身边陆英和幸武赢了上来,“四爷。”
陆离道:“将京城送来的消息全部整理出来送到书房。”看了一眼陆英和幸武,陆离突然觉得自己身边好像还是少了许多人。往常感觉不大,是因为事情本就不多,还有谢安澜时不时的帮忙。如今睿王将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他身上却带走了谢安澜,一下子让陆离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无论是陆英还是幸武,都是偏重于武艺的。做随身侍卫或者吩咐他们办些事情没问题,但是要协助他处理事务却有些困难了。
抬手揉了揉眉心,陆离道:“回头去替我查几个人下落。”
“是,四爷。”
陆离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外面的管事就急匆匆的来禀告,洛西府参政曹大人求见。陆离只得让人将人请过来。曹大人特意亲自从洛西跑到肃州来,总不会是为了找他闲聊。
片刻后,曹大人快步走了进来。
“曹大人。”
“陆大人。”曹大人拱手道:“在下可要恭喜陆大人升迁啊。”
陆离微微挑眉,道:“曹大人消息好灵通。”
曹大人摇摇头道:“哪里,是百里修路过洛西时便将陛下的谕旨传达了。”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曹大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感慨。两年前,这人还是泉州府官学里一个不起眼的学生。纵然有才却也没有多少人看好他的前程。但是两年后,他却已经是从三品的参政与他平起平坐了。不,事实上暂代洛西布政使一职的陆离还要比他略高一筹。
当初他是觉得这年轻人不是池中物,却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快速的崛起啊。
“大人请坐下说话。”陆离道。
宾主落座,曹大人道:“陛下已经下令陆大人暂代布政使之位,不知大人打算何时移驾洛西?”
陆离摇摇头道:“在下并无此打算,虽然陛下令在下暂代布政使之位,但是在下毕竟还是肃州知州。”
谁见过从三品的散州知州?
陆离淡淡一笑道:“此事暂且不提,曹大人特意走一趟想必也不是因为此事?”
曹大人点了下头道:“确实不是为了此事。”
陆离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曹大人轻叹了口气道:“如今京城的局势,陆大人可知?”
陆离道:“自然是略有耳闻。”
曹大人道:“在下昨日刚刚收到父亲的书信。这半年京城的局势可谓是天翻地覆。难怪睿王殿下这般忌惮那位百里公子,实在是…厉害啊。”陆离蹙眉道:“百里家找上了曹家?”
曹大人苦笑道:“百里家只怕还看不上曹家。”曹家并不是一个大家族,虽然曹老大人掌握这御史台,但是这些年被昭平帝冷落打压,御史台的作用早已经不如前朝。曹大人也没有什么出息的兄弟,至于下一代曹修文还在炎州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知县呢。这样的人家,只怕还比不上百里家随便一个姻亲。直到看到父亲的信,他才真正体会了姻亲关系到底有多可怕。特别是百里家这样的姻亲。仔细算一算,竟然小半个朝堂的官员都与百里家联络有亲。不是百里家的姻亲就是百里家姻亲的姻亲,仿佛一张无比巨大的网。
“百里家的人进了御史台,还有孔家的人。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已经准备致仕了。”
陆离定定地望着曹大人没有说话,曹大人也没有说话,平静的与他对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陆离道:“曹老大人年事已高,也是时候该好好休息,颐养天年了。”
闻言,曹大人却像是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在下便知道该如何回复父亲了。”
陆离道:“曹老大人想要致仕只怕也不容易吧?陛下那里…”
曹大人摇头笑道:“陆大人多虑了,家父虽然没什么权势了,不过名声倒是还有几分。如今家父年事已高,若是要致仕陛下不会强留的。”陆离点头,思索了一下,道:“既然老大人致仕,不知思贤兄曹大人有何安排?”
曹大人道:“不知陆大人有何见教?”
陆离沉吟了片刻道:“若是请思贤兄入肃州府衙门做个同知,是否委屈了思贤兄?”
曹大人不由大喜,朝着陆离拱手道:“还要多谢陆大人照拂犬子。只是…肃州府的余大人和…”陆离抬手道:“余大人在肃州府也有近十年了,该动一动了。”
“如此就有劳大人了。”曹大人道。以余大人的品级,陆离这个代布政使是没有权利直接调动升迁的。而是应该先给吏部递折子,虽然一般情况下吏部都会批准,但是毕竟程序还是很重要的。不过现在整个洛西都算是在睿王手里了。吴应之那个布政使有等于没有,权利早就被陆离和睿王府架空了,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意程序正不正确了。
曹大人看的比一般人更清楚,睿王府和昭平帝之间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其实睿王府掌握了洛西布政使的权利的影响远比西北军占领整个洛西还要严重得多。从睿王府撇开了昭平帝和吏部认命官员开始,就代表了睿王府真正的态度。而陆离也正是清楚明白的将这个态度摆在了曹大人面前。如果他拒绝,那么就可以直接起身离开了。如果他答应下来,那也代表着从此以后曹家就是睿王府的人了。
曹大人不知道陆离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睿王的意思,但是他相信陆离能够到今天就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既然他做了,至少可以保证睿王不会反对。
将曹家压在睿王府身上,曹大人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是京城里显然没有曹家的路走。比起睿王府,百里家走的路更加危险。而昭平帝…曹大人在心中苦笑,若是陛下陛下能够稳得住局面,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睿王府和百里家呢?
罢了,赌一把便是了。
陆离微微点头道:“曹大人尽管放心便是,等到曹老大人致仕,在下便命人去接思贤兄来肃州。”
曹大人对着陆离又是一揖,正色道:“多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攻上阳关
另一边的谢安澜跟随睿王和西北军一路快马飞驰,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炎州和肃州交界的高裴率领的东陵兵马驻扎之处。这里比起之前他们从莫罗回来经过的时候显得更加肃杀起来。方圆二十里之内几乎都看不到寻常百姓的踪影。显然这些常年住在边关的百姓也知道,这次是真的要打仗了,而且还是打大仗。只是他们并不能准确区分出到底是东陵打别人还是别人要打进来了。或者是不敢相信东陵就一定能赢了,便都早早地收拾细软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寻常百姓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战争总是最无能为力的。即便是肃州这边关民风彪悍之地的百姓在战争面前也是同样渺小不堪。
等到他们到了高裴的军营外面的时候就看到高裴早早就带着一众将领等在了辕门外面,显然是提前接到了消息等在这里迎接睿王殿下到来。
谢安澜翻身下马跟在睿王身边,让迎上来的高裴微微楞了一下。很快高裴就回过神来,对她微微点了下头。高裴如今统领着二十多万大军,消息自然灵通。自然也已经知道了谢安澜的双重身份。对此,高裴自然有过震惊和难以置信,但是现在却已经看不出来什么了。
“末将见过睿王殿下。”高裴拱手道。
睿王点了下头,“高少将军,免礼吧。”
高裴谢过,侧身让开了路道:“睿王殿下请。”
睿王跟着高裴一起往大营中走去,高裴军中虽然只有二十多万人,却也是气势宏伟,士气正盛。此时营中也很是热闹,许多将士来来回回的忙碌着,还有不少人正在专心操练。即便是他们这么大一群人进来,也没有太过分神关注。
一边往里走,睿王一边问道:“胤安现在有什么动静?”
高裴道:“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胤安摄政王已经派了胤安飞虎上将军窦从风率领四十万兵马往边关来了。一旦让他们与胤安边关的守将汇合,咱们这边的压力只怕是不小。说来惭愧,末将对窦从风此人不甚了解,不知王爷可有什么指教?”
睿王一边走一边道:“宇文策这么多年能顶着胤安权贵的压力坐稳摄政王的宝座,除了苍龙营,最大的依仗便是麾下的三位上将军。这个窦从风便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位。他与宇文策相交与微末之时,能够成为如今手握重兵的大将也离不开宇文策的大力扶持。不过此人常年都在胤安西垂震慑个部落和小国。这次宇文策将他派到这里来,只怕也是打着你对他不熟悉的算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连自己的对手都不了解,又如何能取胜?
高裴也微微松了口气道:“王爷与他交过手?”
睿王摇头道:“没有,只怕三国之中无人与他交过手。不过他的战绩本王倒是看过一些,相当厉害,高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进了中军大帐。高裴请睿王上座,众将领也分别落座。谢安澜虽然是睿王殿下的亲传弟子,无奈并无军功,也无军职,只能与百里胤挨着坐在末尾了。
谢安澜倒也不在意,从下马之后她就已经被人盯着打量了无数遍了。能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待着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种场合她也是插不上话的。百里胤倒是愣了愣,忍不住侧首看向谢安澜。谢安澜对他莞尔一笑,倒是让百里胤有些不好意思了。看着眼前俊秀的少年模样,百里胤不由得想起了状元跨马游街的那日,街边的茶楼窗口的那美丽绝伦的女子…抛向陆离的那一束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