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们战战兢兢地找到睿王禀告的时候,睿王却坐在知州府的院子里逗小朋友玩儿。
吴应之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看着跟前不远处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中的男子。虽然是这么一副慵懒的姿态,却依然让人难以忽略他的存在和气势。只是男人的身边坐着一个相貌精致可爱的小女娃娃,小姑娘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睿王殿下竟然好脾气得在跟着小姑娘讲这种极为浅显的开蒙时候的东西。
西西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似乎很不自在的吴应之,他自然也不明白睿王为什么要晾着吴应之了。事实上西西算是整个知州府除了陆离和谢安澜以外最放松的人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眼前这个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又到底代表了什么。
睿王抬手拍了拍西西的小脑袋道:“东张西望的干什么?”
西西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低下头继续专心读书了。睿王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吴应之道:“吴大人有什么话要说?”吴应之松了口气,恭敬地道:“启禀王爷,下官等人已经商量好了,西北军的驻地也已经确定了,只是如今那里还是一处荒地,所以要劳烦王爷先派一部分兵马过去修整。”
闻言,睿王嗤笑了一声道:“本王可是记得,陆大人说由肃州府衙派人来替本王修建军营。”
吴大人笑道:“肃州的工匠人等也会立刻出发前往,请王爷放心便是。”
睿王挥挥手道:“这些事情,跟冷戎说就可以了。有问题他会再来告诉本王,你们也不必一次一次的重复。”
吴应之心中暗道,还不是因为王爷你表现的太过淡定,让人心里拿捏不准嘛。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吴应之脸上却是一副感激不已的神色连连称是。
“下官明白,多谢王爷。那下官这就告退了。”
睿王点点头,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吴应之心中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吴应之出去,睿王方才冷笑了一声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西西不解的抬起头来看向睿王,睿王的目光却看向身后的房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陆离从里面走了出来。淡然道:“还不是王爷表现的太过随意了,让他们无法放心。”
睿王轻哼一声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难不成非要本王刁难人,他才会觉得高兴?”
陆离道:“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是至少他们会放心。”
睿王道:“可惜,本王没有义务让他们放心。”
陆离走到西西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皱眉道:“他还这么小,你给他看什么?”
睿王不以为然地挑眉道:“有什么问题?本王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看这些。”
西西手里的并不是之前吴应之听到的启蒙课本,而是一本就算是许多考取了进士的人都不一定会看的《政论》。西西其实也看不懂这个,不过是睿王叫他念他就念着罢了。
陆离无语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了西西手中的书。
“父亲?”
陆离道:“念书要循序渐进。”
西西点了点头便是自己听明白了,陆离这才拍拍他的小脑袋,道:“去找你娘亲。”西西眼睛顿时一亮,欢喜的站起身来朝着睿王和陆离行了个礼,便转身去找谢安澜去了。
看着西西走远了,陆离方才走到睿王不远处坐了起来,沉声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睿王微微挑眉,道:“你觉得本王想要干什么?”
陆离冷声道:“我不管你想干什么,离陆景曦远一点。”
睿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冷漠的神色,挑眉笑道:“看来你知道本王想要干什么了?”
陆离冷笑道:“夫人相信你没有野心,我也相信。但是,你觉得我相信你会不想要报仇么?”如果是前世也就罢了,毕竟睿王并不知道当初宫变的事情与昭平帝有关。更有可能也不知道安德郡主的事情。但是如今,这些事情睿王都知道了,若是还能无动于衷,那他就不是大局为重,而是冷血无情了。
睿王淡定地看着他,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帮本王?你既然选择了帮本王,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陆离道:“陆景曦才六岁,用处没有你想象的大。另外,如果夫人知道你想要利用一个孩子…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如果夫人反对,我想我也不会介意倒戈。”
睿王撑着下巴打量着陆离,良久才慢慢地笑出声来,道:“本王到时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心软?或者…也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为了无衣?”虽然他收的徒弟是谢安澜,但是睿王还是习惯叫她谢无衣。
陆离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并没有说话。睿王淡然道:“你不用着急,本王对一个毛孩子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看着那小鬼有趣玩一玩罢了。更何况…东方明昭也没有个皇子,若是将来…那孩子也未尝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陆离看着睿王,睿王轻哼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本王,本王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陆离似乎被睿王说服了,垂眸不再多说什么。
陆闻站在远处看着坐在院子里的房檐下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个人,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从昨天听说睿王住进了知州府,他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焦躁和惧怕,此时在这里看到睿王更是有些进退不得的感觉。直觉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出去,但是脚下却怎么也移动不了一般,只能站在那里望着那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两个人。
“什么人?出来!”
睿王突然脸色一变,目光如闪电一般的射向了陆闻站立的地方。陆闻定了定神,慢慢的走了出来。
睿王微微挑眉,虽然陆闻的样貌有了很大的改变,睿王依然还是看出了他的身份。侧首对陆离挑了挑眉。
走到跟前,陆闻拱手道:“见过王爷。”
睿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闻道:“陆…先生,进来可好?”睿王思索了片刻,才确定了该怎么称呼陆闻比较合适。毕竟是陆离的父亲谢安澜的公公,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陆闻却因为他的这声客气而有些心惊胆战,连忙道:“不敢,草民…一切安好。”
睿王点点头道:“看起来确实是不错。那么,过了这些日子,陆先生可想明白了有什么要跟本王说的么?本王可不是一直都这么有耐性的。”
陆闻垂眸,道:“草民,不知道王爷所言何意?”
睿王看着他,问道:“陆先生,是你守着的秘密更重要,还是你陆家的一家子老小重要?”
闻言,陆闻顿时脸色脸色。猛地抬头看向睿王,却见睿王依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陆闻有些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睿王道:“若是按照本王以前的脾气,你现在绝不该还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但是,本王也不是脾气一直都会这么好的。陆闻,看在陆大人和陆夫人的面子上,本王愿意给你点时间考虑,但是,如果你因此就觉得本王会就这么算了的话…现在你可以选一选,想要哪个儿子先去给你父亲请安。”
看着陆闻变色的难看的脸色,睿王的心情却是不错。笑吟吟地道:“说起老陆大人,本王少年时与他却还有几面之缘。在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在他百年之后,陆家竟然会因为他曾经最看重的儿子而…断子绝孙?”
陆闻咬牙道:“陆离也是陆家的人。”
睿王笑道:“那你不妨问问陆离,他还当不当自己是陆家的人。”
陆离冷眼看着睿王,沉声道:“王爷的事情,请不要扯上下官。”
睿王朝着陆闻耸耸肩,口中的话却是对着陆离去的,“这个本王可没有法子。毕竟,陆先生也说了,陆大人你也是陆家的人啊。”
陆离冷声道:“那又如何?”
睿王不由得放声大笑了起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陆闻道,“是啊,那又如何?”
陆闻垂在身侧的手指颤动着,低下了头不再开口说话。
第三十二章 杀人灭口?(二更)
见陆闻沉默,睿王倒是觉得有些好笑。看来陆闻短短几年没有在官场上,就变得愚蠢而天真起来了。许多事情都不是沉默就能够解决了的。当然,如果实在是没有办法,也就唯有沉默了。
睿王看着陆闻,冷声道:“看来,陆先生是无法自己做决定了?不如,本王来?”
陆闻抬头盯着睿王,咬牙道:“王爷到底想要草民说什么?”
睿王冷笑道:“绯儿曾经留了信函告诉本王,她丢了一件珍宝。而这封信是她回到景宁侯府之后留下的。既然陆大人觉得自己无话可说,本王就有理由怀疑,是你私吞了绯儿留下来的宝贝?”
陆闻脸色微变,咬牙道:“草民从来没有见过王爷说的什么珍宝。”
睿王冷笑一声,道:“那就罢了,希望…陆大人能够一直这么坚持。”
“见过王爷。”不远处,莫七匆匆而来,恭敬地道。
睿王微微点头,“什么事?”
莫七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离,道:“洛将军和陆大人的人打起来了。”
莫七的话音未落,幸武也匆匆赶了过来,道:“大人,叶先生和洛将军打起来了。”
睿王有些惊讶的挑眉,道:“洛少麟?他活的不耐烦了么?”
洛少麟的伤有多重,睿王是知道的。别说洛少麟本来就不是叶盛阳的对手,现在受了重伤竟然还不肯安分?难不成宇文策打伤的不是洛少麟的肺腑,而是他的脑子?
陆离倒是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道:“先去看看再说。王爷,下官先行告退。”
睿王挥挥手表示他可以随意。
看着陆离离开,陆闻也想要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了睿王有些冰冷地声音,“陆大人,本王的耐性有限。你若是觉得陆离的面子那么好用的话,就不妨试试。”
陆闻心中一沉,脚下半点也不敢停步,飞快地离开了这让他有些窒息的环境。
陆离赶到的时候,往日宁静肃穆的知州府衙里闹闹嚷嚷一片嘈杂声。叶盛阳和裴冷竹站在大堂外面,身边却围着一大群的士兵。这些人显然都是跟着洛少麟来肃州的军中将士。
洛少麟的伤势尚未痊愈,脸色依然显得苍白。此时他正按着自己的心口,唇边还挂着一抹血红。看上去去仿佛刚刚受了伤一般。叶盛阳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围着他们的士兵,他身边的裴冷竹却已经脸色阴沉,眼神也开始变得冰冷了起来。若是不是之前谢安澜提醒过,叶无情也告诫过他,只怕裴冷竹早就已经动手了。
“怎么回事?”陆离沉声问道。
“陆大人来了。”在场的余大人和钟大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若是陆大人再不来,他们就真的要挺不住了。
洛少麟冷哼一声,神色不善的看着陆离道:“陆大人,你的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出手重伤朝廷江铃!”陆离眼皮一掀,“洛将军又要问在下是不是想要谋反么?”
众人立刻想起来,昨天洛少麟在大堂里针对睿王和陆离的事情,昨天刚刚跟那位姓裴的大夫闹得不愉快,今天就又起了冲突,虽然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到底是谁先动手的,但是心里却还是多少有些偏向了叶盛阳和裴冷竹。
洛少麟被堵的噎了一下,冷笑道:“总之,今天的事情,陆大人打算如何给本将军一个交代?”
陆离问道:“洛将军想要如何?”
洛少麟道:“将这两个人交给我,陆大人再不管此事。今天的事情就此作罢。”
陆离抬眼看着他,“本官如果说不呢?”
洛少麟冷笑道:“不?攻击军中将领,是什么罪名陆大人想必清楚。既然如此,那就请陆大人亲自将这两人收监,择日处斩吧。”
陆离淡淡一笑,走到洛少麟跟前平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洛少麟都有些不耐烦了才听到陆离压低了的声音传来,“洛将军,吃相太难看了。”
“什么?”洛少麟一愣,反应过来顿时大怒,“陆离,你放肆!”
陆离退开了两步,冷声道:“裴冷竹,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裴冷竹眼神幽冷地瞥了洛少麟一眼,道:“是,大人。方才在下奉大人之命出门办事,正巧在大殿旁边巧遇了这位洛将军。洛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前来威胁在下,让在下和师父师妹滚出肃州。正巧师父经过看到我们争执,就过来想要拉开在下。不想这位洛将军立刻就叫来了军中的将士,将我们师徒团团围住,还说是我和师父打伤了他。请大人和各位大人明鉴,这位洛将军原本就身受重伤,并非在下吹嘘,若是师父真的想要伤人的话,只怕洛将军此时也不会还站在这里了。至于在下…在下多得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帆布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洛少麟冷声道:“你承认你意图不轨了?”
裴冷竹翻了个白眼,道:“洛将军耳朵只怕是出问题了。大人?”
陆离看着洛少麟沉声道:“洛将军,你对我这两位客人到底有什么不满,不妨当面说清楚。若是没有,还请你清楚做客人的身份。肃州府若是容不下你这尊佛,还请自便。”这话说得是相当不客气了,如果是睿王洛少麟还能忍了。但是说这话的是陆离,就让洛少麟越发的难以忍受了。
怒吼一声,洛少麟直接抬掌就朝着陆离派了过去。在场的除了被围困的叶盛阳以及军中的将士,剩下的都是文官。见状也而纷纷不由的惊呼出身,却谁也来不及救援。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破空,洛少麟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立刻就收住了拍向陆离的手想要抽身。可惜却已经来不及了了。一条长长地的软鞭朝着他的面门抽了过来。洛少麟只能抬起另一只手去挡,胳膊上却狠狠地挨了一鞭子,即便是隔着厚实的衣衫也依然火辣辣的疼。
谢安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手中把玩着一条软鞭。不过却不是她平时惯用的哪一条,而是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黑色的软鞭。看起来跟穿着衣衫浅蓝色依然的绝色女子颇有一些违和,倒是跟站在谢安澜身侧一身黑衣的叶无情颇有几分相得益彰之感。
洛少麟挨了这一下,却并没有如众人以为的勃然大怒,而是目光紧紧的盯着正朝着他们走来的谢安澜…的身边。
叶无情神色依然冷淡,即便是看到曾经恩爱了两年的丈夫和仇人,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察觉到洛少麟的目光,她也只是平静的看了回去。
洛少麟看到叶无情,之前脸上的暴怒和骄横却顿时消失无踪,换上了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谢安澜将手中把玩的长鞭转身递给了叶无情,走到陆离身边看着眼前的洛少麟冷声道:“洛将军,请问你方才想要干什么?”
洛少麟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刚才是你?”
谢安澜嗤笑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洛少麟,“洛将军,外子什么地方得罪了将军,让将军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灭口?”洛少麟神色一变,立刻明白了陆离和谢安澜必定都是知道当年的事情。难怪陆离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竟然一直都对他十分的不客气。他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洛少麟怒道:“你胡说什么?!”
谢安澜道:“不是杀人灭口?那洛将军就是仗着自己的品级,想要无故杀害朝廷命官了?”
围观的众人纷纷在心中吸气,这位陆夫人平时很少出现在衙门,没想到这一路面显然就是一个狠角色。这话问的…真是太有意思了。
洛少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若是以他从前的脾气,必定是要将眼前这叶家三口连同陆离夫妇一起杀了。但是现在,肃州却不是他说了算的地方,更何况跟前这么多人,也不可能给他杀人灭口的机会。
最后,洛少麟只能目光阴冷地扫了裴冷烛等人一眼,冷冷道:“陆夫人说笑了,本将军什么时候想要杀陆大人?陆大人这不是好好地站着么?倒是本将军…”洛少麟抬起自己的手臂道:“陆夫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安澜偏着头打量着洛少麟道:“洛将军是在公然告诉我们,就算向陛下告状,在场的这些将士也都是你的人,根本不会替我们作证么?”
洛少麟轻哼了一声也不反对。至于余大人几个,洛少麟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
陆离握着谢安澜的手,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洛将军才刚到肃州,就接二连三的受伤,看来肃州不是洛将军德尔福地。内子虽然平时喜欢玩玩鞭子什么的,不过竟然能伤到洛将军,在下倒是有些惊讶。看来夫人的功夫进步不小。”
围观的不少人都忍不住看向洛少麟,谢安澜的功夫具体如何暂且不说,但是洛少麟身为一个将领竟然被一个弱女子一鞭子抽中了,未免让人觉得他这个将军难符其实。更何况,陆离说的不错,洛少麟的大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安置,算起来这已经是洛少麟第三次受伤了。
只听陆离悠悠道:“若是胤安大军来犯,洛将军却总是重伤在床,可如何是好?侯爷,你说呢?”
众人循着陆离的目光朝着另一边望去,果然看到景宁侯与洛西都指挥使季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第三十三章 不像人的人!
景宁侯沉着脸走了过来,跟在他身边的季骞脸色也不好看。季骞虽然是武将,但是却跟普通的镇边将领不一样,他还是算地方官的。算起来,肃州算是他镇守的地盘,洛少麟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肃州找麻烦,就等于是找他的麻烦。
景宁侯走到洛少麟跟前,沉声道:“洛将军,你这是在干什么?”
洛少麟脸色阴沉地看着景宁侯,景宁侯道:“咱们来者是客,洛将军还是收敛一些吧。”说完,便朝着陆离拱手道:“陆大人,实在是抱歉。洛将军年轻气盛,难免一时冲动。”
洛少麟已经三十二岁了,还是年轻气盛。那尚且未满二十岁的陆离岂不是更加年轻?
“侯爷。”洛少麟沉声道。
景宁侯冷冷的瞥了洛少麟一眼,道:“好了,洛将军回去歇着吧。事情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过两天咱们也该启程回去了。”言语间已经用上了命令的口气,显然是半点情面都没打算给洛少麟留下。洛少麟性格跋扈他是听说过的,景宁侯也并不十分在意属下的性格强硬。这种人多半都是头脑简单的,但是如果他的脾气已经凌驾在他这个上司之上了,景宁侯就不能不管了。
洛少麟显然也明白景宁侯这是想要趁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神色阴冷地扫过了在场的陆离等人,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了。
见他如此,景宁侯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倒是季骞心情不坏的安慰道:“景宁侯息怒,洛将军便是这个性子,毕竟以前主帅做惯了,如今…难免有些不习惯。”
景宁侯也不想让季骞等人看笑话,点了点头也转身告辞了。
季骞挑了挑眉,回头含笑看着陆离等人道:“洛将军毕竟是三品将军,陆大人以后还是…让着一些的好。毕竟咱们是来替陛下办差的,若是让人觉得咱们只会勾心斗角,到底是不好。”
陆离垂眸,恭敬地道:“多谢季将军提点。”
季骞笑道:“陆大人是少年英杰,倒是本将军多事了。”说罢,也转身离开了。
看着季骞离开的背影,谢安澜微微扬眉,她觉得这位季将军倒是很有意思。虽然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但是感觉还是个头脑很清楚的人。看来为了遏制睿王,昭平帝还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洛少麟回到自己暂住的客院中,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依然怒火难平。狠狠地灌了一杯茶之后,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杯子甩在了地上。身边的侍从吓了一跳,连忙道:“世子,息怒。”
洛少麟冷哼一声道:“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景宁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将军面前摆脸色!”
在洛少麟看来,景宁侯也不过是个侯爷而已,等到将来他继承了爵位,他洛家可是国公府。更不用说,这些年景宁侯一直待在京城,几乎从没领兵打过仗,怎么比得上他身经百战?却因为跟柳家的关系,一上来就压在他头上,洛少麟心里怎么会福气?
这侍从本就是鲁国公府的心腹,见主子气成这样,连忙劝道:“世子,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都是主帅,您是副帅,还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不过…他想必也得意不了几天。”
“怎么说?”洛少麟挑眉道。
侍从低声道:“当初安德郡主可是年纪轻轻就死在了景宁侯府,这几年景宁侯府在军中的势力几乎被睿王拔了个干净。如今大家都在肃州,您觉得睿王能让景宁侯好过么?”
洛少麟微微眯眼,景宁侯他不喜欢,睿王他同样也不喜欢。
但是冷静下来他也明白,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势力,根本就不可能撼动睿王。所以…如果让睿王和景宁侯互相残杀,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想到此处,洛少麟倒是心平气和了两分,道:“安德郡主的事情,我爹可说过什么?”
这个侍从,是这次父亲知道他要来肃州才专门给他的。之前一直待在京城,对这些年京城的事情自然比洛少麟了解得多。虽然当年安德郡主过世的时候他也在京城,但是才十一二岁的少年哪里能知道什么?
侍从想了想道:“具体的国公倒是没说。只说当初安德郡主的死不同寻常,这些年景宁侯府的人在军中可说一事无成,逼不得已只能转向文官,只是世子也知道那些文人,哪里看得上武将出身的人。这一次景宁侯求了陛下的恩典,将自己的嫡长子也带来了。睿王殿下未必能容他。”
洛少麟沉吟了片刻,突然道:“睿王这些年不动景宁侯,想必是因为没有证据。既然如此,咱们不妨送他一些证据。”
侍从道:“睿王府都没能找到证据,咱们又如何能找到?”
洛少麟嗤笑一声道:“睿王哪里是需要什么真凭实据?他只是需要一个能拿景宁侯府开刀的借口罢了。至于真假,你觉得他在乎么?”
侍从一愣,低头思索起来,“这倒也是…”
洛少麟一只手抚着下巴,道:“若是睿王能替本将军除掉景宁侯,这边关便是本将军说了算了。”
侍从犹豫了一下,道:“还望世子慎重,离京时国公提醒,让世子尽量不要得罪睿王殿下。”
洛少麟轻哼一声道:“本将军知道了。”
睿王的武功深不可测,确实不是他现在能够得罪的。之前是被宇文策刺激到了一时冲动,以后倒是需要好好盘算一番了。至于叶盛阳那几个人……
“让人给我好好听着肃州知州衙门的人。”
“世子?”侍从有些心惊,暗中见识朝廷命官,若是被人捅到了陛下那里,可是大罪啊。
洛少麟道:“不用担心,主要是叶盛阳和叶无情父女三个。他们身份不明,以前还是山贼出身,陆离不会往上面捅的。找到机会…干掉他们!”
“是,世子。”侍从无奈,只得低声应道。
两天后,吴应之等人都纷纷启程离开了肃州。他们都是地方主官,自然不能离开太久。这次为了西北军的事情专程跑到肃州来待了几天已经是极为重视了。景宁侯和洛少麟也跟着离开了,景宁侯显然并不想要跟睿王相处,即便是这几天大家都住在肃州府衙门,两人说话的时间却也是屈指可数,景宁侯明显是在避着睿王。睿王倒也不在意,只是偶尔似笑非笑地看景宁侯一眼,就足够他胆战心惊的了。
送走了一群外人,睿王却没有如众人一样离开。只是派了冷戎回去看着西北军中。他要留下来,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默默接受了睿王殿下光明正大的赖在肃州知州衙门的事实。唯一的问题是,谢安澜明显的感觉到,知州府周围探索的目光变得更多了。
陆离神色有些不善地看着坐在书房里翻书的睿王,道:“你怎么还不走?”
睿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的礼仪呢?徒弟,看看你选的是什么相公?目无尊长!”
谢安澜无奈,“不是我选的。”这个真的不是她选的,她一过来就是这样了啊。
睿王道:“要不要换一个?为师军中多得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东方明烈!”陆离冷声道。
睿王朝着谢安澜扬眉,看到了吧?这小子对长辈半点礼貌都没有。
谢安澜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陆离的手道:“师父,您留在这里想干什么啊?难道你没发现,知州府外面都要被探子眼线给挤满了么?”
睿王撑着下巴道:“闲着没事,找个地方休息。你就这么希望你师父我在边关喝风啊?不孝之徒!”
谢安澜皱眉道:“皇帝陛下疑心本来就重,你这样光明正大的留在知州府,他不怀疑我们才怪。”
睿王看向陆离,问道:“徒婿,你怎么说?”
陆离冷声道:“你想让昭平帝以为你是故意陷害我?我怕你弄巧成拙!”
“何出此言?”睿王问道。
陆离道:“皇帝陛下可不在乎冤枉一两个人。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睿王轻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倒是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东方明昭。”谢安澜蹙眉道:“师父,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睿王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看向睿王。睿王道:“你原本的计划确实是不错,不过…我刚刚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陆离微微扬眉,睿王道:“百里修准备出山辅佐昭平帝了。”
闻言,陆离却是一愣,“怎么可能?”
睿王耸耸肩道:“是啊,怎么可能?”
谢安澜不解,“百里修是谁?跟百里胤是什么关系?”
睿王道:“百里修是百里胤的亲叔叔。但是他只比百里胤大八岁。是百里家不世出的天才。百里胤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了,但是跟百里修比起来,根本只能算是一个小孩子。”睿王看着陆离道:“本王倒是有些意外,你竟然知道百里修。”
陆离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了,没有在意睿王的调侃,沉声道:“传说百里修…天纵奇才,六岁就能熟读百家,十二岁将百里家老太爷辩倒。九岁就高中举人,但是他却没有在继续参加会试。而是从此退居百里家隐居读书,不问世事。算起来,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现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百里家还隐藏着这样一位天才。就算是百里胤…只怕也未必知道自己的这位亲叔叔当年是如何的惊才绝艳了。我也没想到,王爷竟然会关注此人。”
睿王道:“本王关注此人倒不是因为眼线有多广。而是这些年,这个百里修也并没有真的完全隐居在百里家。还是偶尔会出来走动的。”
陆离微微蹙眉,这显然是他不知道的消息。沉思了良久,陆离方才抬起头来坚定地道:“十五年前,西戎与东陵之战,七年前,河东之乱。”
睿王惊讶的看着陆离,陆离显然事先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些年百里修的行踪,实在是让人惊讶。
陆离也不在意,只是淡淡道:“十五年前的与西戎的大战,东陵守军原本应该已经快要大败了,西北军被胤安牵制根本无暇它顾,东陵大军却在一夜之间反败为胜如得神助。还有七年前,河东民乱。朝廷派去的数位官员都被乱民所杀。听说最后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公子劝说百姓归顺,最后这些百姓除了领头的几个被流放边关,余者一律从轻发落。这不是皇帝陛下一贯的风格。”
睿王赞赏的点头道:“就凭你这份敏锐,也已经不输百里修了。看来本王倒是不必替你担心了。”
陆离道:“百里修为什么会出来?”前世他也听说过百里修的名字,但是那是在东方靖掌权之后。而且,前世从头到尾百里修都没有出来过,即便是京城里地夺位风波最盛的时候以及昭平帝死后。陆离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在夺位的过程中,有人想要将百里家拉入乱局,但是最后这些人却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是让对手占了便宜。等到东方靖登基之后,他才从宫中的一些密信中看到,昭平帝曾经写信邀请百里修出仕,只是被百里家给拒绝了。东方靖也曾经动过心,同样也铩羽而归。
这一世,变化也太大了一些。百里修又是因为什么而出来的呢?
陆离问道:“百里修是个什么样的人?”
睿王靠着椅子垂眸道:“什么样的人…一个不太像人的人?”
谢安澜无语,这是什么话?
睿王道:“本王只见过百里修两次,第一次他才七岁,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那时候本王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注意一个小屁孩儿?第二次就是七年前。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平息民乱?”
陆离摇头,睿王冷笑道:“因为他觉得很有趣,那场大乱本身就是他挑起来的,然后他又以一己之力平息了。再事了拂衣去,他觉得这样很有趣。”
陆离微微皱眉,谢安澜道:“师父,你居然没有……”
睿王道:“本王居然没有杀了他。”
谢安澜连连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睿王叹气道:“因为他跟本王打了个赌,十天之内平息叛乱,赌注是无论什么情况下,本王都不得亲自对他出手。等到本王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看着睿王无奈的神色,谢安澜有些好笑,“没想到,师父你真的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啊?”
睿王道:“本王偶尔也是会翻船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日后你们也遇到百里胤的话,本王建议你们也不要将他当成人,这个人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对人的怜悯。甚至,他对百里家的感情只怕都不深。当年本王拿百里家威胁他,他告诉本王如果本王高兴的话,可以把百里家的人都杀了,他不会找本王报仇的。”
“你相信?”陆离挑眉。
睿王点头道:“我信,你最好也信。”
陆离微微蹙眉,道:“那么,他现在是觉得辅佐昭平帝很有趣?按照你的说法,我宁愿相信他觉得杀了昭平帝更有趣。”聪明人通常都不太能容忍太过多疑的主上的。睿王摇摇头道:“本王也不觉得辅佐昭平帝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陆离垂眸思索着,见他如此,谢安澜也不去打扰他。心中暗暗叹道,这世间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良久,陆离方才抬起头来道:“他在怀疑我?”
睿王微微扬眉,“怎么说?”
陆离道:“按理说,我身份地位不应该引起他的注意的。但是…前段时间京城的事情肯定会传到他耳朵里。原本那些事情想要做到完全了无痕迹也是不可能的。寻常人不怀疑一是他们想不到,二是他们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清楚。但是百里修却是完全置身局外的人,百里修如果跟他关系不差的话,平常来往通信中来免会夹带一些关于我的只言片语。只要仔细琢磨…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怀疑的。”
睿王笑道:“看来,百里修不是对昭平帝有兴趣,是对你有兴趣啊。徒弟,你相公有大麻烦了。”
谢安澜眨眼道:“师父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还做出这样一副模样干什么?另外,我们有麻烦,表示你也有麻烦了。暗中结交朝廷命官,还是皇帝陛下信任原本打算委以重任的朝廷命官。你想干什么呢?”
睿王摊手,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离道:“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陆离垂眸道:“不怎么办,按兵不动。”
睿王有些意外,“你确定?如果百里修真的入京,将他的怀疑告诉昭平帝,你可就完了。”
陆离道:“我赌他不会告诉陛下。”
“怎么说?”不仅是睿王,谢安澜也看着陆离。
陆离道:“他既然觉得我有趣,就必然想要跟我斗上一斗。他若是只想要弄死我,直接一封信给昭平帝就够了,还入京干什么?”
睿王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要不要本王在他入京的路上弄死他?”虽然答应了不亲自出手,但是不代表睿王府和笑意楼也不能出手啊。
陆离微微摇头道:“不用,我也想看看…百里家的不世天才,到底有多厉害。既然百里修要入朝为官,他又怀疑我投靠了睿王府,必然会将百里家也全部拉进去。明年百里家的姑娘会不会入宫?”
睿王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原本是没有,不过现在确实是有了。”
“谁?”陆离问道。
睿王道:“刚刚收到的消息,百里修的双生妹妹的女儿。”
“嗯?”陆离皱眉。
睿王道:“百里修有一个孪生妹妹,当年嫁入了海临一个书香门第。也就是如今的工部尚书卢鼎之的儿媳妇,他的妹夫如今是正五品的巡盐御史。这品级是不高,也就跟你一个级别。但是,这其中的轻重你总是知道的吧?”
陆离微微点头,巡盐御史可比区区一个肃州知州有重量得多了。别说是知州,只怕就是洛西布政使的位置也未必能换来一个巡盐御史。
睿王叹气道:“原本卢家没有打算送女儿进宫,但是,本王刚刚收到的消息,明年卢家的嫡长孙女也会入宫,这个消息,跟百里修准备入朝的消息前后脚传出来的,你说是为什么?一旦百里修得到昭平帝的重用,明年卢家的女儿必定得封高位。”
陆离道:“百里家是什么反应?”
睿王道:“这个倒是有点意思,卢家的人似乎对百里修入朝的事情并不赞同。百里家打算让百里胤明年外放。”外放之后远离京城,百里胤官职低微自然也就跟京城牵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陆离道:“可惜离开京城的太早了,否则…见一见这个百里修就好了。”许多事情,光凭着猜测是没有用的。如果能亲眼见一见这个百里修,很多事情也好判断的多。
睿王道:“见他一面,你们能不能顺利离开京城还要两说。”
陆离也不在意他的嘲讽,道:“以昭平帝的多疑,即便是百里修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也没那么快。既然如此,不妨在给他制造一些障碍好了。”
“障碍?”
谢安澜道:“柳家?”
陆离点头道:“百里家是海临大族,一旦他们入朝,朝廷的局势必然会发生改变。而柳家人只怕是不会愿意看到这个改变的。”
谢安澜道:“你就不怕柳家跟百里修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