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拱手道:“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就任尚未前往洛西向大人请示,还请大人恕罪。”
吴应之并不怪罪,摆手笑道:“如今肃州诸事繁忙,本官岂会怪罪?”
陆离侧身道:“各位大人请里面说话。”
一行人进了府衙大堂坐下,自然是吴应之和季骞居首,陆离等品级较低的敬陪末座。季骞一路行来打量着整个府衙,坐了下来才道:“我等一路走来,倒是听到不少陆大人的风言风语。但是本官看这肃州府衙规整有序,就连衙役都显得比别处精神几分,这是为何?”
陆离哪里能不明白,垂眸道:“许是下官行事急躁了一些,有些地方处置的不慎妥当吧。让将军见笑了。”
季骞不由笑了起来,道:“理解理解,本将军当年初到军中的时候还被人欺负过呢。看来是那些老油条欺负陆大人面嫩了。”
吴应之无奈地道:“陆大人确实是年轻人,难免让人觉得年轻气盛。只是地方上还是要同心协力才好办事,以后陆大人行事也当思虑一二。”虽然这么说,话语里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大家都是官场上混过的老油条,哪里能不明白这些事情?
陪同的余大人等人也连忙附和,说陆大人年轻有为,此番整治下来,整个衙门的风貌也焕然一新云云。一时间,大堂里倒是气氛热络很有几分宾客尽欢之意。
等到寒暄完了,才开始讨论正事。因为睿王和景宁侯还没有到,他们也只能自己先说一说罢了。余大人提起陆离要求派肃州百姓修建两座军营的事情,吴应之和季骞也都是大加赞赏。当然吴应之高兴的是肃州的百姓这个冬天能有个吃饭的地方而季骞关注的则是能够更多的了解西北军的新驻地。一群人聊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后院有人来传话该用午膳了。陆离才起身请众人去府中用膳。
因为陆离并不喜欢应酬,虽然到了肃州已经半月,但是除了跟衙门的几个官员吃过一顿饭,即便是余大人等人竟然也没有真的进过知州府。一行人走进府中,余大人三人才发现这才没多少功夫,这府邸竟然已经跟之前的知州大人在的时候既然不同了。虽然依然没有上雍的雍容华贵,也没有小桥流水的精致风雅。却也多了几分生气和雅致。府中的丫头下人都显得十分的规矩文静,见到宾客也只恭敬的行礼问安,半点也不见束手束脚的忐忑不安。
要知道,据说知州大人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心腹,可是半个下人都没有带来肃州。显然,知州夫人不简单啊。
大厅里早已经摆好了酒席,谢安澜身边只带着女管事和芸萝等在门口。见到一行人过来才含笑迎了上去。
今日因为有贵客到来,谢安澜装扮的也稍微郑重了几分。穿着一身湛蓝云纹锦缎刺绣的衣衫,一头秀发挽成了一个百合髻。耳边明珠轻曳,头上宝石生光。让迎面而来的人也忍不住愣了一愣。吴应之心中暗道,幸好他早就知道陆离的夫人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否则今天在下官面前失了态可就不妙了。
季骞心中也是一阵惊艳,不过很快就抛开了。他年纪已长,何况原本也对女色并不上心。不过心中还是难免感叹陆离好艳福。
陆离上前握住谢安澜的手道:“这两位是洛西布政使吴大人,都指挥使季将军。”
谢安澜上前微微一福,“见过吴大人,季将军,曹大人,三位远道而来,寒舍略备薄酒,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吴应之笑道:“陆夫人客气了。本官倒是忘了,原来曹大人和陆大人竟然也是认识的?”
陆离淡淡道:“在下在泉州时,多蒙曹大人照顾。在京城,与思贤兄也略有交情。”
“那倒是巧了。”
谢安澜道:“外面冷,各位还请厅内说话吧。”
一行人进了大厅坐下,侍女们便端着一盘盘的佳肴上来了。极有肃州本地菜色也有上雍的菜色。原本还不觉得,看到菜上来了众人才发觉说了一上午说的话,当真是有些饿了。等到菜上齐之后,谢安澜便含笑告退出去了,只留下一屋子当官的男人吃饭说话。
钟大人忍不住叹道:“陆大人真是好福气,不仅夫人貌美如花,就是这美味佳肴就不是别的地方能吃到的。旁的不说,下官到了这肃州,也有好些年不曾吃过如此地道的雍州菜色了,今天倒是托了陆大人的福。”
“可不是。”季骞道,“本官都有些羡慕陆大人了。”
陆离淡淡笑道:“两位言重了,在下虽然不才,两个厨子还是送得起的。”
季骞咂摸了一下嘴,摇摇头道:“还是罢了,带了回去岂不是天天有人去蹭饭,本官可养不起那群能吃能喝的。”说完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一顿饭众人也是吃得和乐融融。
下午,陆离和谢安澜坐在书房与曹大人说话。既然是旧识又有交情,曹大人自然也就理所当然的留在了知州府的客房。而季骞和吴应之带的人多,也住在前院的府衙里头。府衙面积宽阔,原本就留着专门接待上官的客房。至于知州府,则是私宅了。
曹大人捧着手中的茶杯,暖暖的温度从杯壁上传到手指上,让手指也变得温暖起来。书房里靠着无烟的银炭,让人感觉有几分暖暖的昏昏欲睡之感。
曹大人轻叹了口气,看着陆离二人道:“在肃州这样的地方,陆大人还能如此逍遥自在,却是让老夫自叹不如啊。”
陆离淡笑道:“大人谬赞了,下官还未恭贺大人高升。”
曹大人端起茶杯朝着陆离一敬道:“此事,本官还要谢过陆大人。”
陆离摇摇头道:“若不是大人在泉州做得好,便是下官巧舌如簧,想要说动浮云公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曹大人打量着陆离,有些好奇地道:“本官有些疑惑,不知陆大人可愿为本官解疑?”
陆离微微点头,示意曹大人尽管开口。
曹大人道:“陆大人在京城的事情本官也听说过,以陆大人之能,大人若是不愿意,应当不至于调到肃州来才是。”
陆离沉吟了片刻道:“肃州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曹大人有些怀疑的看着他。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肃州都绝对算不得是个好地方。即便是洛西,比肃州好的地方也多了去了。
陆离神色镇定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开玩笑。
曹大人见他如此,也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陆大人如此作为,想来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曹家欠了陆大人人情,陆大人有什么需要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在下虽然刚到洛西,有的事情也可为陆大人转圜一二。”
陆离从身边拿过一个卷宗递过去,道:“大人不如先看看这个?”
曹大人有些疑惑地接过来一看,神色微变了两下很快便投入其中了。谢安澜坐在陆离身边微微一笑,那是陆离花了真正两个晚上才改出来的东西,将许多她之前设想的不太周到,实施难度太高,或者这个世间的人理解起来太匪夷所思的东西都改掉了。看起来到确实是比她弄得那一份要好看得多。
两人也不催促曹大人,只是坐在一边继续自己手里的事情。
足足过了有大半盏茶的功夫,才听到曹大人微微吐了口气,道:“我等来之前还以为陆大人必定是在为了两军换防之事忙碌不休,忐忑难安。不想陆大人竟然…敢问,陆大人这是还是京城就计划好了还是来到肃州之后才开始考虑的?”
陆离淡淡道:“自然是到了肃州才开始的。另外,这个东西,并非在下所写。”
“那是?”曹大人一愣,突然将目光看向坐在陆离旁边的谢安澜,愕然道:“难道是…陆夫人?”
陆离浑不在意地微微点头,半点也不在乎吓到了前辈的事实。
曹大人又是怔愣了半晌,才不由得摇头苦笑道:“两位实在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陆大人智谋过人,不想夫人也是女中豪杰。”谢安澜游戏好奇地看着曹大人,道:“曹大人不觉得我……”
曹大人微微扬眉道:“本官明白陆夫人的意思。那些整天嚷着女子应当如何如何的,不是一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便是一些自己没本事的酸书生罢了。世家权贵,当家主母掌握整个家族兴衰之难又岂下于入朝为官的?只是这世道便是如此,对女子颇多苛责不过是男子畏惧女子居于自己之上罢了。然而既然有莫罗女国那般的存在,我等又岂能真的当女子皆是蒙昧无知之辈?”只是这世间的男人故意想要让女子变得蒙昧无知罢了。但是若女子当真无才无德无知,他们又要嫌弃起来了。
只不过,谢安澜这样的女子生在东陵还真是有些古怪。若是生在莫罗倒是真的如鱼得水了。
陆离道:“以曹大人只见,此事如何?”
曹大人道:“若是果真能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东陵与周边诸国时战时和,只怕是……”陆离倒是不以为意,道:“肃州位于东陵西北边境,与各国边境都不算远。而且有重兵驻守也不必担心大量的外族涌入造成什么不好的麻烦。即便是有战事起,也不可能各国一同对东陵发难。只是断了一条路最多绕远一些罢了。而倘若真的是各国同时对东陵发难,东陵尚且不保,又何况肃州?”
曹大人微微点头,觉得陆离所言也不错。
看着两人道:“那么,两位可有什么需要本官相助的?”
谢安澜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他们目前的麻烦说了一遍,曹大人也不由得一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不难。布政使大人素来关注肃州,若是此法果真可行,想必也不会愿意让肃州府衙独自来办的。若是办得好,到时候也是一笔政绩不是?”若是办砸了,也就是损失一些银子下面还有陆离顶缸呢。
陆离倒是没有在意曹大人的言外之意,道:“如此,就有劳曹大人了。”
曹大人点头道:“等到西北军的事情完了,本官便跟吴大人说说。只是需要一些时日,如今眼看就是寒冬了,两位要做什么想必也是开春,想来也不着急?”
陆离自然点头称是。
曹大人摸着下巴的胡须看着陆离,思索了片刻,问道:“陆大人,若是小儿思贤来洛西,你看如何?”
陆离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不妥。”
曹大人问道:“怎么说?”
陆离道:“曹兄尚且年轻,曹大人如今是洛西参政,曹兄到了洛西无论是在哪儿必然都有人要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对曹兄照顾一些的。届时,无论曹兄做得好不好,只怕都得不了什么好名声。曹兄并非没有能耐的纨绔,大人如此岂非毁他一世清名?”
曹大人叹了口气道:“此事本官也有考虑,只是他若是留在京城便罢了,若是外放…”其实也就是做父亲的不放心年轻的儿子罢了。
陆离沉吟了片刻,道:“大人有心让曹兄外放?素来京官清贵,曹大人何必…”
曹大人摇头道:“若是不知世事,便是一世为官也是尸位素餐罢了。”
陆离道,“既然如此,大人看炎州如何?”
“炎州?”
陆离微微点头,“炎州不属洛西,但是距离肃州却并不远。若是可以,曹家可在炎州为曹兄谋一个县令之位想来不是难事。”
曹大人自然也明白陆离的话,炎州距离肃州近,若是有什么事陆离也可以照应一二。再不然,有个从三品的参政父亲,离得这么近上官不可能不知道,也不会有人为难曹修文。对曹修文的名声也不会有妨碍,让人觉得他是靠着父亲在做官。
曹大人果然陷入了沉思,显然是在考虑陆离的提议的可行性。
好一会儿,曹大人才拱手道:“本官多谢陆大人,若是思贤果真到了炎州,还要有劳陆大人多加提点。”
说起来也略有些心酸,按说自家儿子二十出头就考中进士,也算得上是年少英才了。为人父母只有骄傲高兴的份儿。但是跟眼前的年轻人一比,自家儿子竟生生地成了那鲁钝的犬子了。眼前这年轻人,年纪上不足二十,虽然出身望族却是旁支庶子。家中莫说是帮助了,尽拖后腿了。就是这样,他也能在短短的半年间从一个新科探花,成为正五品的一州主官。名副其实的这一届科举的第一人。更不用说父亲告诉自己的那些发生在京城里,他只是听着就觉得惊心动魄的事情了。如此人才,实在是…难得一见啊。
如此想,曹大人又觉得略有些安慰了。不是自家的儿子太不如人,而是这陆大人实在是太过逆天了。
说了一会儿话,曹大人才起身告辞回客院去了。
谢安澜看着陆离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陆离微微扬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谢安澜道:“你当初将曹大人弄到洛西来,难道就是因为知道你有一天也会来这里?”
陆离笑道:“夫人英明,我若是不想来肃州,怎么会跟着掺和睿王和宇文策的事情。”
所以说,昭平帝以为是他逼着陆离做的各种事情,其实都是陆离自己想做的。只不过,他给了昭平帝一种他都是被动的被命令着去做的假象罢了。
谢安澜靠着陆离肩头,仰面看着他俊雅的容颜问道:“我有些不太明白,你选的这样的路很难走。你知道的,当初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拜睿王为师。”她确实是佩服睿王的武功和能力,但是陆离才是她的爱人和亲人。陆离若是不喜昭平帝和东方靖,完全可以换一个人辅佐。没有必要千里迢迢的跑到肃州来。要知道,睿王可没有谋反的想法。至于西西…养成一个不在皇家长大的皇子再辅佐他登基,风险太大了。更何况,苏梦寒显然也没有这个意思。
陆离伸手理顺了她的发丝,微微摇头道:“昭平帝为人反复,而且也活不了几年了。东方靖不仅我不想辅佐他,苏梦寒也容不了他。留在京城,只会徒然陷入那一堆的麻烦之中。”
谢安澜道:“我注意到,你一直没有怎么理会过高阳郡王。”事实上,高阳郡王是东陵皇室中除了睿王以外,唯一影响还算不错的人。陆离微微挑眉道:“高阳郡王啊…”
“怎么样?”谢安澜兴致勃勃地问道。
陆离道:“还可以。”
“那?”
“道不同不相为谋。”陆离淡定地靠着椅背,顺手将谢安澜拉入了自己怀中。
谢安澜懒懒的靠着他,“道不同?”
陆离道:“夫人觉得,高阳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安澜低头沉吟了片刻,道:“深藏不露的人,高阳郡王肯定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虽然苏梦寒认为他自以为聪明。”但是聪不聪明和心计深不深并没有绝对的关系。从古至今有多少聪明绝顶的人最后还是死在了不如他的人手里?比如说,前世的陆小四。
陆离淡淡道:“皇室二十年前发生过那样的惨剧之后,成长起来的皇子皇孙,哪一个也天真不起来。原本倒也不是不可以试试看辅佐高阳郡王,毕竟人和事都是会变的。但是…高阳郡王背后还有一个陆家,就让人不那么高兴了。”
谢安澜笑道:“难怪东方靖一直拉拢不了陆家呢。原来早就投靠了高阳郡王了?”
陆离笑道:“投靠也未必,若是昭平帝有了嫡亲的皇子,陆家和高阳郡王的关系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谢安澜叹气道:“高阳郡王果然是深藏不露,京城里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发现他跟陆家的关系。”
陆离微微点头,可不是么?前世若不是发现的快,抢占先机弄垮了陆家和高阳郡王,东方靖登基之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不过这样一来东方靖应该也就没有心思算计他了。这么说,难不成他还是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一时间,小陆大人有些纠结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吐血了!(一更)
“四爷,睿王殿下和景宁侯洛将军到了。”门外,陆英急匆匆的进来禀告。
陆离微微皱眉,道:“怎么这么快?”
陆英无奈,他哪里知道怎么这么快?犹豫了一下,陆英道:“四爷…您看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了?
陆离拉着谢安澜站起身来,一边道:“宇文策真是个废物!”不是说洛少麟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吗?现在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蹦跶?陆英低头,假装没听见陆离的话。谢安澜有些好笑的拉着陆离的手臂道:“好了,现在抱怨这些也没用了不是?还是快点出去吧。”
陆离点点头,拉着谢安澜往外面走去。
肃州知州衙门外面,睿王的马在门口稳稳的站住,翻身下马站定在地上挑眉看了看早就等候在门外的一众人。在他身后,是景宁侯和洛少麟,以及双方的随行护卫。虽然洛少麟也是战场上颇有威名的年轻将领,素来也是交横跋扈惯了的。但是单论气势他在睿王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好好的一军副帅,看上去竟像是个不起眼的跟班。看起来还没有跟在他们身后的莫七和冷戎有存在感。
谢安澜站在人群中,清楚的看到洛少麟脸色有些苍白,外表虽然没有什么伤痕,但是整个人看上去却没什么精神。下马的时候动作也显得有那么一点迟钝,显然是真的伤的不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洛少麟不留在边关养伤,非要跑到肃州来掺和。
“下官恭迎睿王殿下。”吴应之带着众人上前,恭敬的行礼。
睿王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是吴大人啊。”
“正是下官。”吴应之道。
睿王轻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众人直接抬脚朝着里面走去。
肃州衙门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吴应之:吴大人,您怎么得罪睿王殿下了?
吴应之无奈的苦笑了一笑,转身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内堂,睿王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看着后面跟进来的众人淡然道:“都坐吧。”
谢安澜并没有跟着进来,睿王驾到她出面迎接一下就可以了。这大堂里想也知道是要讨论公事,她也就不进来自讨没趣了。
众人齐声谢过了睿王之后才各自落座。
睿王也不跟人寒暄,直接看着吴应之道:“吴大人,你们讨论的结果如何?”
吴应之一噎,恭敬地道:“下官们这不是等着睿王殿下和景宁侯到来再一起商量么?”
睿王似笑非笑地道:“等本王?那本王说明年再搬吴大人觉得如何?”
吴应之道:“王爷说笑了,还请殿下不要为难下官。”
睿王脸上的笑容一收,冷声道:“既然如此,还商量什么?你们直接告诉本王结果不就完了?”
吴应之无言以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端端的要西北军换防,还是换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任是谁也不会觉得高兴。但是面子上却又要做得好看一些,免得让人觉得是陛下逼迫容不下西北军,虽然事实就是如此。然后睿王殿下显然并不愿意给这个面子。
睿王冷眼扫了众人一眼,修长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两下,道:“行了,说罢,怎么打算的?”
吴应之在心中叹了口气,其实他跟睿王无冤无仇,甚至作为个人他还是相当钦佩睿王府和西北军。然而他当的是朝廷的官,是陛下的臣子,有的时候就不得不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了。
“回殿下,上午我们稍作商量过一些。眼看着与胤安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想着时间不如就定在下个月初一?西北军新的驻地陆大人也已经划好了。如今虽然简陋一些,不过西北军人多,还有肃州鼎力支持,想来在年前军营应当也能有一定规模。至于景宁侯和洛将军,这边只怕要委屈两位一些时候。一切先以西北军为主。当然,新的军营也会同时开始修建的。”
洛少麟没有说话,景宁侯倒是大度点头道:“无妨,一切自然是以…王爷为先。”
睿王微微挑眉,目光射向了坐在后面一些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陆大人,你怎么说?”
陆离恭敬地道:“下官自然是以王爷和吴大人的意思为主。”
睿王道:“也罢,陛下都急着割地给胤安,本王还有什么想不开的。随便吧。”
众人对视了一眼,睿王表现的越是随和他们就越是不放心。虽然睿王也没做过什么肆意妄为的事情,但是谁也不会相信掌控者偌大的西北军几十万兵马的睿王滇西是个心慈手软的活菩萨。肃州这二十年来,换的比衣服还快的知州就是证明。上一任的知州大人虽然在地方上没什么建树,却是这二十年来肃州在任时间最长并且全身而退的知州。真是洪福齐天。
洛少麟突然抬眼看着睿王,睿王微微扬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道:“洛将军,你有什么话说?”
景宁侯微微变色,朝着洛少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洛少麟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的劝告,只是盯着睿王冷冷道:“王爷的话,是在指责陛下么?”
睿王平静地打量着洛少麟没有说话,洛少麟却越发的激动起来,“诽谤君上,睿王殿下可知道是什么罪名?还是睿王殿下仗着西北军书十万兵马,就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其实原本洛少麟没这么容易激动,但是重伤在宇文策手中对一贯骄横的洛少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永远都无法忘记,他自以为高强的武功,在宇文策面前其实只是一个擦肩而过而已就身受重伤被宇文策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甚至险些在混乱中被那些江湖中人给误杀了。他也记得当时耳边留下的宇文策的笑声,“就这点本事,还想跟东方明烈争锋?”
此时看到跟前浑然不将众人放在眼中的睿王,宇文策的话不由自主的就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睿王双手扶着扶手,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洛少麟。良久方才淡淡道:“本王就是指责了,你能如何?”
“你!”洛少麟猛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睿王眼神一变,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坐下!”
一股磅礴逼人的气势朝着洛少麟压了过来。洛少麟脸色一白强忍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跌坐回了椅子里。
睿王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慢慢收敛了气势侧首去跟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吴应之和季骞说话。
洛少麟咬牙看着突然转变态度,似乎变得有些谈笑风生却依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睿王沉默无语。但是双手却紧紧地抓着身边的扶手,几乎要将那实木的椅子抓出几道指痕来。
睿王却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对着陆离道:“陆大人,既然吴大人已经说好了,本王看也不必再商量什么了。反正商量来商量去都是一眼的。一切就有劳你了,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众人默然,既然您不想议事,还专门走这一趟干什么啊?
陆离微微点头道:“下官领命。”
睿王满意地点头道:“很好,既然没事了,本王想在肃州住上两天,不知道陆大人欢不欢迎?”
陆离垂眸,“王爷肯驾临肃州,自然是下官莫大的荣幸。欢迎之至。”
睿王朗声一笑,站起身来道:“如此极好,本王就先走一步了,剩下的还有什么事情各位就慢慢商量吧。”
说完,睿王果然就带着冷戎和莫七往外面走去了。看着睿王一行人离开,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他们还以为等到睿王来了必定有一场苦战要打,各种事情细节的讨论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更不用说有的地方讨价还价他们实在是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跟睿王争论。但是这次睿王的表现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竟然什么都没说,只问了时间地点计划就算完了?
正在众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坐在景宁侯下首的洛少麟突然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对面的季骞立刻起身扶住洛少麟,手指飞快地在洛少麟身上的几处穴道点了下去。
吴应之皱眉道:“洛将军这是怎么了?”
季骞握着洛少麟的手腕沉吟了一下,道:“洛将军怎么受了重伤?”
受了重伤也还罢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内伤复发,偏偏洛少麟爱面子强忍着不肯发泄出来。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才一口血吐出来,伤势更重。
景宁侯叹了口气道:“前两天…一群江湖中人……”
“侯爷!”洛少麟冷声打断了他。
景宁侯微微蹙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吴应之看了一眼,知道这两人关系只怕是也不怎么好。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一军主帅和副帅不和,陛下还指望这样的兵马镇守边关节制睿王?
季骞沉声道:“先别说废话,请大夫。”
众人看向陆离,陆离沉声道:“幸武,交个大夫过来。”
门外,幸武恭声道:“是,大人。”
第三十章 再多坑两把也无所谓(二更)
幸武去的极快,回来的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两个人就出现在了门口。只是看到来人,洛少麟却变了颜色。被幸武拉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裴冷烛。也不知道幸武是忘记了叶盛阳跟洛少麟有过节,还是根本没将裴冷烛和叶盛阳父女看成一体。或者是单纯觉得即便是有过节也不耽误裴冷烛是个大夫的事实。所以看到洛少麟吐血,以为很严重的幸武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大夫——裴冷烛。
裴冷烛站在门口,看到斜倚在椅子里的洛少麟,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季骞看了一眼裴冷烛,见是一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青年男人,不由问道:“陆大人,这位是?”
陆离也不隐瞒,淡淡道:“这位是北地有名的名医,号称残医秀士,裴冷烛。目前客居下官府中。”
所谓客居,当然不是真正的做客。季骞也明白,许多官员或者武将麾下都有一些谋士或者护卫之流的私人势力。因为是花用自己的财力物力,并不占用朝廷的名额,只要不太过分朝廷是不会管的。这位残医秀士,显然就是这一类人。
季骞道:“没想到陆大人麾下竟然有如此人物,既然得陆大人赞赏,想来医术是不差的。还请这位公子看看吧。”
“好啊。”裴冷烛挑眉,漫步走了进来。
不想洛少麟却突然道:“不必了!”
众人皆是一愣,景宁侯劝道:“洛将军,内伤太重对身体不好,还是看看得好。”
洛少麟僵硬地道:“多谢侯爷关心,不必了。本将军还撑得住。”
裴冷烛嗤笑了一声,道:“洛将军是怕我做手脚吧?毕竟…比起治病,我还是跟擅长下毒的。”
吴应之道:“好端端的,裴公子为何…”吴应之突然反应过来,“裴公子跟洛将军认识?”
裴冷烛似笑非笑地看着洛少麟,道:“洛将军,你说呢?”
洛少麟一只手撑着胸口,双眼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裴冷烛。好一会儿,方才侧首对旁边的陆离道:“陆大人,你勾结山贼是想要造反么?”
陆离微微扬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方才洛将军说睿王殿下诽谤君上,不将陛下放在眼里。现在又说下官意图造反。都说言官御史出口如刀,下官看来,洛将军倒是比言官御史还要厉害一些。他们至少还需要闻风奏事,洛将军倒是看一眼就能断案了。下官佩服。”
“你!”
陆离也不看他越发难看的脸色,冷声道:“洛将军说裴冷烛是山贼,请问,证据何在?”
洛少麟冷冷地盯着陆离却不说话,旁边的余大人等人也连忙上前一步道:“大人说得不错,洛将军,若是有证据还请出示,万一裴公子当真有什么不妥,我等也能早日察觉,免得将来酿成什么祸患。”
洛少麟当然不会出示什么证据,当年他娶了叶盛阳的女儿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少,虽然大多数已经被他给灭口了。但是漏网之鱼也不是没有,万一真的详查下来,麻烦的只会是他自己。跟何况,他跟叶盛阳等人相处数年,很难说叶盛阳和叶无情手里还有没有他的什么把柄。
洛少麟已经有些后悔方才的一时冲动了,但是他也绝不会愿意让裴冷烛接近他的。这些年裴冷烛的名声他也听说过一些,万一他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一时之间他只怕也难以察觉。
见洛少麟不说话,众人都有些不悦起来。这个洛少麟仗着有几分名声本事就目中无人,顶撞睿王殿下也就罢了,现在还信口胡言,简直是不知所谓。
季骞也跟着沉下了脸色,淡淡道:“洛将军既然觉得自己没事,那就罢了。”
吴应之也点点头,“如此,有劳裴公子白走一趟。”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洛少麟和裴冷烛有过节是真的。万一让裴冷烛看了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地方官员和镇边大军之间的关系就不好相处。既然洛少麟不愿意,那就挺着吧,大家都省事儿。
裴冷烛看向陆离,陆离微微点头。裴冷烛这才道:“在下告退。”干净利落的转身,走的十分潇洒。
众人看看洛少麟这副模样,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应之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既然睿王殿下已经走了,咱们也就先散了吧。景宁侯和洛将军也赶了一路,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季骞点头道:“吴大人所言甚是,各位都散了吧。”
余大人等人巴不得赶紧散了,听季骞这么一说立刻起身告退。陆离唤来了府中府衙中的书吏替景宁侯和洛少麟安排了暂住的客院,才起身回后院去了。
回到书房,果然看到睿王正走在书房里一边品茶一边跟谢安澜说话。看到陆离进来,睿王饶有兴致地问道:“姓洛的那小子怎么样了?”
陆离淡然道:“欺负后生晚辈,王爷好像感觉很得意的样子?”
睿王道:“能欺负人,总比被人欺负应该得意得多你说是不是?更何况,那小子的伤可不是本王造成的,怎么能说本王欺负他?”
谢安澜好奇地道:“怎么了?”
陆离道:“洛少麟吐血了。”
谢安澜道:“我不知道你竟然会替洛少麟打抱不平?”
陆离靠着谢安澜坐了下来道:“我只是不希望他死在肃州府衙。”
睿王道:“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你以为他没有死是因为宇文策杀不了他?杀了他军中便是景宁侯一人独大,对胤安有什么好处?”陆离看着他道:“同样的,对王爷也没有好处,是么?”
睿王扶着下巴思索着道:“这么说,倒也没错。”
陆离轻哼了一声,懒得去看眼前毫无身为王者雍容贵气的男人。
睿王对洛少麟兴趣也不大,低头看着面前铺开的一张地图道:“小子,你选的这个地方,有点意思啊。”
陆离干净利落的撇清关系,“这不是我选的地方,这是陛下选的地方。”
睿王对此嗤之以鼻,“东方明昭知道个屁!他就知道哪儿偏僻将西北军往哪儿调,还不敢透露自己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不然就该找个靠谱的人看看。不过…现在靠谱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定远侯在边关,景宁侯就是个废物,鲁国公早就老糊涂了。高裴和洛少麟两个小子还要嫩点,只怕对肃州也不熟悉。不过…”睿王疑惑的看着陆离道:“你是怎么对肃州这么熟悉的?本王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有些将才。”
陆离淡定地道:“王爷可以当我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睿王嗤笑一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不是本王打击你,这个位置,不是经过认真的琢磨,不是有天分的将才也绝对找不到。天赋异禀?本王只能当你是瞎猫撞到死耗子。”
陆离不语,这地方确实不是随便选的。事实上,这地方是他前世选出来的。不过当时不是为了当驻边的军营,而是为了藏兵准备的。那地方看似偏僻,环境恶劣,但是只要经营得当,那里是绝佳的藏兵之处。周围方圆几十里内渺无人烟,只要稍加用心外人就很难探测到里面的情况。当时他是准备提醒东方靖小心胤安,可以在那里埋伏下重兵,一旦胤安兵马破关而入,从这个地方出来的兵马分南北两路可以轻而易举的截断胤安兵马的后路,同时挡住前路。而驻军在这里,即便是被发现了大军围困,他们也可以从容地撤入北方的密林之中。
可惜陆离还没来得及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东方靖,他就被东方靖给阴了。既然东方靖不仁,陆离当然没有任何死忠的想法,当场就将自己的所有计划全部都吞了回去,到死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
这一世,看到昭平帝跟着自己的几个心腹讨论了一番,随手一指就将地方圈在了这附近。陆离毫不费力的便让昭平帝将位置再稍微移动了一下。而他又顺水推舟的将驻地方圆十里都划给了西北军。如今一来,前世他曾经谋划的藏兵之地也就差不多形成了一个雏形了。
其实将这个地方给西北军的时候,陆离也没有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是毫无疑问,真的让西北军几十万兵马被昭平帝给消磨掉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如今睿王看起来不会短命的样子,昭平帝能不能消磨掉那几十万大军还要两说呢。既然已经坑了昭平帝一把了,夫人又拜了睿王为师这是剪不断的关系,更有之前昭平帝威胁他的事情,那就再多坑两把也无所谓了。
不过,陆离并不想老实回答睿王的问题,所以他只是淡然地道:“要不要,王爷说句话便是。不要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睿王似笑非笑地道:“陆大人如此良苦用心,本王怎么能不领情?不过…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就要倒霉了。”
陆离轻哼了一声,“地方是陛下选的,与本官何干?”
睿王将桌上的地图一卷,看着陆离道:“陆离,本王若是东方明昭,一定一早就杀了你。”
陆离淡然道:“可惜你不是。”
睿王道:“幸好不是。”
有这么一个臣子,该多糟心啊。
第三十一章 利用?(一更)
因为睿王的入住,整个知州府里的气氛都有些奇怪。即便是府中的下人不知道睿王有多么的厉害,至少也明白那是一个王爷啊。皇亲国戚,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更不用说,既然是生活在肃州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睿王呢?
睿王对因为自己而导致的知州府上下忐忑难安却没有半分的愧疚,果然如他所说的一般,只是想在肃州住上几日,完全不操心西北军换防的事情。就算是吴应之等人有什么事情,也只能找冷戎讨论,但是许多事情没有睿王表态,他们根本就不敢擅自下解决。虽然睿王现在看着是一副祥和的模样,但是谁知道最后会不会翻脸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