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栐自己从藩王起家,当初奉旨领北平都司和北平行都司时,兵力最盛达到了所辖不下七八万,而且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北地精锐。而他其他那些弟弟尽管不如他,如今又收了护卫,但和都司不少官员都有过不清不楚,哪怕他即位后这六年来把人来回调换打散,仍然并不确信能够完全防止藩王和地方官尤其是都司军官勾结。于是,思量再三之后,他突然开口对马城吩咐道:“去,把善恩叫来。”

大哥要留京监国,三弟镇守辽东,四弟妻子好容易有了身子,因而,陈善恩知道自己这一趟随驾而行的机会有多难得,此刻奉诏而入,他赫然提起了全副精神。他不像陈善昭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陈善嘉陈善睿亦是当年跟着父皇南征北战的勇将,陈栐身边的人大多都对他不假辞色,因而他虽对如今突然逗留天津有些不解,但却不甚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此时此刻,他恭恭敬敬行过礼后起身,便垂手肃立在了那儿。

“朕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你知晓。”见陈善恩一副恭聆训示的样子,陈栐便指了指桌子上那两份奏折,淡淡地说道,“山西大同和河南开封急报,道是代王以及周王谋反,你拿去看看。”

这样的大事竟然会轮到自己发表意见,陈善恩只觉得走过去的时候,脚下步子都是飘的!他好容易才控制自己沉下心拿起奏折,迅速扫了一遍把要旨记在心中,这才毕恭毕敬把东西又放在了桌子上,随即徐徐退回原位。快速消化了此事带来的震撼,随即又在心里反反复复斟酌了利弊,试着揣摩了一下父皇的想法,尤其是陈善昭这个长兄一贯的想法,他才打定了主意。

“父皇,恕儿臣直言。奏折上所述情状虽说看似情势紧急,但未有明证,而且代王周王全是父皇手足,纵使革除护卫,有所怨尤之心,但谋反之事何其重大,兼且有废太子和秦庶人的前车之鉴在,他们一不比废太子那时候尚有东宫的正统名分,二不比秦庶人多次北征功劳赫赫,凭什么敢让人跟着他们一块举起反旗?而无人不能成事,无兵更不能成事,父皇若是肯,儿臣愿意亲往大同和开封查看二王情状!”

陈善恩文不成武不就,陈栐一贯对这个儿子并不留心,然而此时此刻,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却不禁让他对其刮目相看。然而心里虽赞赏,但他面上却只是淡淡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隔了许久仍是不置可否地说道:“好,你下去吧!”

尽管这一番话没有赢得半句赞赏,但陈善恩并不在意,照旧行过礼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下了。这时候,陈栐方才轻轻用手指敲击着扶手,脑海中突然迸出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最后竟是鬼使神差地开口吩咐道:“去传皇长孙过来!”

此次北巡已经算得上轻车简从,因而陈曦大多数时间都和章昶一块。小大人似的他也就是在混熟了的章昶面前,方才会丢下沉稳慎重,表现得稍稍像是一个孩童。然而,一听到皇帝召见,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庄重肃穆的面孔。等到了祖父面前,他正要行礼,却见陈栐招了招手,他犹豫片刻就直接走了上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皇爷爷。

一如从前那般考较了一番课业,又询问了陈曦马术上头的进益,得知章昶一直都陪侍在侧,他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突然开口问道:“晨旭,朕考考你,倘若你和你弟弟青鸢都大了,你登上了皇位,有人告他谋反,你第一反应如何?”

尽管陈曦少年老成,然而,祖父皇帝的这么一个问题顿时把他给问得懵了。迟疑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皇爷爷,这个……”

“朕说了你是如果。再说,你父亲是储君,异日天子,你是他的嫡长子,自然也是异日天子,不用怕,只管照实答朕!”

“既然皇爷爷这么说,那么孙儿就大胆说了……第一件事便是先拿下那个告密的人!”

见祖父仿佛有些吃惊,陈曦便坦然说道:“虽说我和青鸢并不是从小一块长大,但父亲和母亲都是仁善方正的人,青鸢耳濡目染,绝不会大逆不道。所以,先把告密的人拿下,审问清楚情由。然后,我会派一个人去见青鸢,如果他能够主动来见我陈情,那么便说明心中坦荡,抑或是顶多有些小怨言小疏失,而不是怀着逆心。而如果他不敢来见我,甚至扣留人,意存抗拒,那么,即便我很难过,也要派人去将他拘管起来,然后让有司断明他是否有罪!”

倘若不是皇帝知道陈曦一举一动都是在眼皮子底下,就连章昶也并没有接到外人的送信,应不知道二王谋反事,他几乎要怀疑陈曦这几乎和陈善昭如出一辙的答案是不是早有预备!盯着自己的长孙看了许久,他方才微微笑道:“好,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朕没白教养你这么多年!去吧,这一趟北巡之后,朕就为你加冠!”

等到陈曦退下,他便再次召来了马城:“传令下去,明日启程赴北平!”

;PS:柳依华同学悄无声息开新书了,书名青云路,一开始居然还叫啥青云路上,被我等说了一顿……她那个英文名loeva我老拼不出来,话说她的老书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补充)

尽管面前的是母亲而不是父亲,但平心而论,陈善睿更怕的是母亲傅氏,而不是父亲陈栐。

父亲从小手把手地教他武艺军略,只要他在那上头肯用心有进步,其他大多撒手不管,而母亲却不同。傅氏对他的要求一向严格,就说他早年间在军中时,父亲陈栐时常意之所至赏赐些歌姬美人,尽管他大多留个一夜两夜就转赐了军中其他有功将校,可傅氏但使知道,必会拎着他狠狠教训一顿,言辞凌厉得让他根本没办法反驳。

而王凌面上那个巴掌印虽说用冰水敷过,他用力也不大,如今应该不那么容易看出来,可若是让母亲知道了,那就不单单是一顿训斥可以了事的!

于是,没法确定母亲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陈善睿只能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得“砰”地一声,继而一抬头就看见傅氏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脸上赫然盛怒难当。此时此刻,他没时间再去猜测,索性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而傅氏看着耷拉了脑袋的陈善睿,想起这个儿子从前一直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深深的痛心。她盯着陈善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小你就好强不服输,不论你父皇教导的武艺多么难练,不管你父皇教导的那些兵书有多难解,甚至是那些师傅们教你的经史有多难背,你都会卯足了劲头去把这些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你大哥去京城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今后一定会努力,把你大哥那一份一并担当过去,你知道我那会儿有多高兴多欣慰?你大哥的婚事我和你父皇都知道插不上手,可你的婚事,我和你父皇却操碎了心。满朝那么多文武重臣,最后我们却挑中了凌儿,你知道为什么?”

这些都是陈善睿从前丝毫没有听说过的,一时间凛然而惊。而傅氏见他抬头看着自己,这才冷笑道:“你心气高,又自持文武双全,必然不肯屈就寻常闺阁千金。而定远侯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幼充作男儿教养,武艺上头直追其父,胸中自有一番沟壑。不是你父皇和我自负,和你同龄的宗室子弟也好,勋贵子弟也罢,都没有你这样独当一面的机会,自然就更不如你。你大哥不会武,却也休提,所以你父皇直接跟太祖皇帝替你求娶王家女,既是想交好定远侯这昔日名将,也是想给你这儿子寻一门美满姻缘。更要紧的是,我当初见过王凌一面!”

想起当年回京朝觐偶尔在朝天宫时见过一面的那位红衣小姑娘,想起其落落大方却又嫉恶如仇的性子,傅氏一时失神片刻,随即才正色说道:“我本想她性子爽利又有手段,为你妻室绝不会唯唯诺诺,必然会4,更能管一管你。结果如今看来,她是敢劝,可你却非但不肯听,反而冷落了她!”

陈善睿这才知道母后并非察觉到自己竟是动了手,一时又是悔恨又是激动,当即张口叫道:“母后,我没有!其他那些庸脂俗粉我怎会留心,我心里只有她!可是,可是她……”

话一出口,他便陷入了两难。母亲对大哥的偏心时显而易见的,他难道还能说王凌太过相信陈善昭和章晗,以至于和他这个丈夫翻脸?

“可是她什么?”傅氏挑了挑眉,见陈善睿面露痛苦,她便徐徐站起身来,经过陈善睿身侧的时候,突然如同儿时那般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才轻声说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善睿,能得她为妻是你的福气,忠言逆耳利于行,有时候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莫以为自个真的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别人对你好,那是因为你能提携他们赏赐他们,给他们富贵荣华,但只有妻子才是和你同甘共苦的那一个!这些年我在你父皇面前说过多少不好听的话,你父皇的脾气比你更暴躁,可他能听则听,不能听也会思量。你自诩最像你父皇,有些地方你得好好学学他!”

直到撂下孤零零跪在那里的陈善睿出了正房,傅氏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太祖皇帝那次在除夕宴后立太子的时候,还是赵王的陈栐就一度暴怒失态,最后竟是犹如孩子似的坐地不语。那时候,她抱着他的肩头跪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如今把这些摆在脸上只会让人瞧不起,男子汉大丈夫只有用功业功绩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要争有很多种法子,用那些下三滥的阴谋诡计,是最容易出岔子,也最容易被人诟病的,能够倚靠的只有真正的实力!陈栐最终听进去了,最后果然等到了最好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天下之主。

如今坐在东宫里的是她的长子陈善昭,而不服的人恰也是她的儿子陈善睿,两人一文一武,这一幕和当初废太子与陈栐明争暗斗何其相像?但是,陈善昭不是废太子,陈善睿也不是陈栐,胜败不能用往事评判,而且她也不希望分出这样的胜负!

“皇后娘娘……”

见上前来的是闵姑姑,傅氏便淡淡地问道:“小皇孙可好?太子妃呢?”

“回禀皇后娘娘,小皇孙吃了奶已经睡下了,虽是个头不大,但看上去倒真的还健康活泼。”闵姑姑笑着说到这里,见傅氏亦是微微颔首,她方才继续说道,“至于太子妃殿下,一步都没离开燕王妃身边,一直都在陪着她。”

傅氏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没有叫人问话?”

“没有,谁都没理会。”

自己都疑心是陈善睿和王凌起了纷争,章晗何等慎密仔细的人,又怎会看不出来?不闻不问的样子之下,只怕也是同情王凌居多,毕竟两人曾经同舟共济同生共死过。想到王凌在分娩之前最危险的时刻竟然要把儿子托付给章晗,让陈善昭和章晗来教导儿子,足可见对陈善睿已经是伤心失望到了什么地步!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进了西厢房,到了产褥前头,见王凌已经换了南面一张高床沉沉随着,而章晗则是已经有人搬了太师椅服侍她坐着,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母后?”

见章晗立时扶着椅子起身上前,傅氏微微颔首便低声说道:“你和凌儿情如姊妹,便留下照应她一晚上吧。回头等她醒了,再劝一劝她。善昭在宫中也该等急了,我回去也给他报个喜讯,要偏劳你了。”

“母后这是哪里话,四弟妹当年守了我那么久,如今也该是我照料照料她,你就放心回去吧。”

送走了傅氏一行,章晗见鹏冀馆正房中还亮着灯,却没动静,她也不想和陈善睿说些什么,索性又进了产房。此时此刻,孩子已经被安置在东厢房让乳母带着了,王凌却依旧昏睡不醒。她在旁边再次坐下的时候,觉察到空中那依旧尚未散去的血腥气,想着王凌的托付,她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陈善睿若是肯放手,那该有多好?

当王凌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光线正从那糊了高丽纸的窗户透了进来。她茫然转着脑袋,待看见章晗身上盖着一件披风,正斜倚在一旁的软榻靠枕上,她才陡然意识到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然而,她才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来,那大床却发出了一阵响动,转瞬之间,章晗便被惊醒了。看到头上缠着头巾的王凌要起身,她立时下了软榻,疾步上前在床沿边上坐了。

“躺下,昨天晚上那么凶险,你这一个月什么事都不许多想,只管好好坐蓐!”

“大嫂……”想起母亲千辛万苦生下了自己,却因为亏虚太大没多久就撒手去了,自己昨晚上亦是见识了女人生命中最凶险的一关,王凌只觉得喉头哽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隔了许久方才迸出了一句无力的谢谢。

“谢什么,你昏了头托付我那种事,而我也昏了头直接冲你就吼了回去,要说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自个对不住你。”章晗轻轻按了按王凌的肩头,随即轻声说道,“不过我不后悔。母为子则强,不论外人再如何精心照料,终究及不上亲生母亲。更何况凭你的心胸,必然能教出一个最出色的儿子!”

“大嫂,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听你说话了,你每次都能把话说道我的心坎里!”

尽管昨夜之事仍让王凌心口堵着一块巨石,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哪怕不能如从前那样一抒胸中郁气,但终究是感觉不同。等到人进来送了早饭,她打起精神用了好些,等到御医又一次进来匪贩抡炭诊脉,说了些老调重弹的东西,等人出去她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大嫂,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导我的儿子,会让他有宽阔的胸襟,会让他看的长远。这天底下那么大,男子汉大丈夫还怕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么?”

说到这里,她突然抓住章晗的胳膊,目光炯炯地说道:“大嫂,等到我的儿子大了,倘若他成才,你和大哥能让他有这机会吗?”

“那是自然,有你这样的母亲,他一定会是最出色的的男子汉!”

PS:抱歉,当初漏传了一章,现在补上。

第三百四十九章北京气象,龙蛇初交

多年之后再次抵达北平,永清侯徐志华以及工部尚书冯大亮、布政司、按察司、都司这三司衙门的主官率领下属官员全数迎到了通州,入城之际但只见黄土垫道,家家户户焚香洒扫,陈栐竟是奇异地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去保定府,而是直接到北平是对的。然而,当他来到被辟为行宫,傅氏当年率诸子住过的那座三进宅院,看着这里如今已经是前后左右的宅子都被征用,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沉下来了脸。

“这一路过来,尔等都花费太多了,尤其是这行宫太豪奢!一分一厘都是民脂民膏,难道就不知道节省一些!”陈栐劈头盖脸就训斥了为首的几人一顿,随即冷冷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北平城墙加固,漕河疏浚,再加上迁南方流民徙北,哪一样不需要用钱,你们这样大手大脚,朕身后那户部的钱袋子可拿着大眼睛瞪你们!”

张节本就想劝谏此事,眼下听皇帝把自己说的话都说了,顿时也就不再多事。而陈栐见几人连连谢罪,他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一路行来,北平城池已经比从前坚固了数倍不止,足可见营建城墙事务确实用心,而街上民居也比往日更有了几分盛世气象,尔等也算有功。北平乃是当年太祖皇帝赐给朕再建王府的地方,尽管后来阴差阳错再也用不上了,但终究和其他各布政司治所不同。胡锐,记下。拟诏令,升北平为北京!仿京城应天府制,设顺天府尹管辖,都司诸卫所仿京城。建北京诸卫,北平行都司照旧。”

此话一出,三司衙门的人一想到这牵涉重大的调动。顿时面色各异,而在北边一窝就是六年的徐志华却长长吁了一口气,暗想自己不情不愿硬是被陈善嘉点了名拎到这地方来,总算还有些功劳。至于冯大亮就更不用说了,堂堂工部尚书丢下部务不管,在这儿造城墙疏浚河道,若不是北平升格为北京。他这一趟长差出得究竟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旧日宅邸虽仍然大致保存了从前的样子,但既为行宫,规制自然大不相同,随行文武官员虽大多都安置在了各处,但诸如陈善恩陈曦这样的皇子皇孙。却都留在了行宫之中。章昶因为是勋戚,皇帝又在此前令其为行人司行人,正八品。乍一看以二甲头名传胪任八品官仿佛是低了,可除却一甲,如今大多数进士都还在吏部等着铨选,他此次又留在了行宫之内,自然是人人殷羡。而皇帝在住进行宫之后,又连发诏令给镇守辽东的辽王陈善嘉、镇守开平的睢阳伯章锋,令仍镇原地。不用赴京。然而,还不等一路奔波的他歇上一口气,这一日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便赶到了行宫门口。

“杜中?他急急忙忙从京城过来干什么?”

听到被自己留在京城监察文武百官并皇族宗室的杜中竟然赶到了北平,皇帝顿时异常纳闷。然而,杜中毕竟是他当初挑中行此密事的精干人。思量再三,他还是吩咐了宣进。然而,等到杜中踉踉跄跄进了屋子跪下行礼之际,看着人形容狼狈的样子,他仍然吃了一惊。

“你这是怎么回事?”

杜中那天被王凌一脚踹晕,脑袋撞在墙壁上昏了过去。待到好容易清醒过来,他却发现自己虽还是在燕王府,可四周没有一个人,分明是自己被人遗忘了。他挣扎着爬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匆匆离开的,却险些在二门处撞上匆匆而来的皇后傅氏和太子妃章晗。得知王凌竟是要早产了,他自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想了个法子通过内线从侧门离开燕王府。

他甚至连家里都不敢回,直接躲在燕王府附近等着动静,得知王凌生子母子平安,他虽松了一口气,但仍生怕王凌在皇后和章晗面前告状,思量再三便到金川门附近等着开城门,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上路,一路换马不换人,赶到京城的时候衣衫已经看不出本色,而脸上脖子上的那些擦伤自然看上去更加凄惨了。

“皇上……”杜中手足并用膝行上前,待到皇帝面前几步远处方才停下,又磕了个头方才开口说道,“皇上,臣是星夜不停地从京城赶到北平,这才的会是这幅样子。臣得报代王谋反,周王亦谋反,且两王皆私通都司军官,意图发兵袭行在,对皇上不利,所以丝毫不敢懈怠!”

尽管连夜赶路,但杜中知道自己这些年养尊处优,恐怕是不可能达到那些信使日夜行八百里的速度,如果东宫陈善昭警醒些,应该也有奏报送到了,于是他瞥了一眼皇帝那皱眉的表情,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又使劲碰了一下头:“臣知道皇上英武盖世,二藩逆谋必定不能损伤分毫,但皇上沿漕河而行,这目标太过明显。臣又查知,淮王朝觐后回淮安之后,府中阴蓄亡命,有数百人之多。若这些人于水路突袭则非同小可……”

倘若说皇帝对于杜中的突然而至还有些始料不及,那么,听着杜中那口中一桩桩一件件吐露的各藩劣迹,他不禁渐渐丢下了对杜中抛下京城赶到这里的恼怒,深深思量了起来。而见皇帝分明露出了怒火,杜中暗幸这危言耸听的第一招总算是奏效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丢出了保命的砝码。

“自打代王和周王不轨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太子殿下便吩咐京城诸门和宫城诸门全都加紧戍卫,以防不测。臣亦是很以为然,登门与燕王殿下商讨过操练事宜。可燕王妃仿佛对臣有些不满,常有冷言冷语,臣离京前一日曾登门到燕王府提过,请燕王奏请太子殿下加强各卫换防,岂料燕王妃又陡然而至,和燕王一番争执动了胎气。”眼见得皇帝遽然色变,他立时磕头说道,“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臣离京的时候得报燕王妃喜得贵子!想必如今送信的信使还在路上,臣便第一个恭贺皇上了!”

杜中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陈栐简直被这弯来绕去的话说得几度变色,直到最后燕王妃喜得贵子这四个字,他方才如释重负。想到陈善睿和王凌一对璧人,可整整八年多没有子嗣,现如今终于有了个大胖小子,无论陈善睿也好,王凌也好,想来都会喜不自胜,定国公王诚更不用说,一定是欣喜若狂,他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因而,对于王凌和陈善睿闹别扭的事,他完全都没放在心上。

“好了,你扰了人家小两口的好事,遭两句排揎也是难免的。好在燕王妃母子平安,否则朕就是不杀你,燕王也不会和你甘休!你这一路赶路也费了不少力气,退下吧,就住在这行宫,朕回头还有事要用你!”

眼见这一关总算是暂且度过了,一路奔波受累没白挨,杜中终于是一颗心回到了原处。等到从皇帝居所回来,眼见得跟着自己一路过来的两个随从也被人领了进来,劫后余生的他擦了擦灰蒙蒙的额头,随即便端起架子说道:“设法去预备些热水,再去弄些衣服,爷要好好洗个澡!”

金吾左卫指挥使杜中突然抵达北平的事情对于没念想的人来说,不过是投入水面的一颗小石头,起了个水花就没声响了,但对于有心人来说,却不得不深思其意。趁着皇帝正在计划接下来北巡路线,陈善恩仿佛没事人似的微服在北平城里四处溜达了一圈,见迁徙来的人有些在城中开了荒地,有些建了屋宅,商铺旅社也远远比此前多,再加上他们这一行人的入住北平,更是有些商户闻风而动迁入了京城,专做官员和随从的生意。再联想父皇刚入北平那一天,就当着随行文武以及北平一众官员的面,说要升北平为北京,他心里自然已经存着某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