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点了点头,他很理解这种称帝者的心态,祖君彦说得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祖君彦又继续道:“只要陛下肯许萧铣共治南方,互不侵犯,只要萧铣不再助杨元庆,就算他撤军,我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如果他能助我们,他的军队敌住杜伏威,然后我们十八万军队对阵三万隋军,陛下,我们还有希望。”
李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被说动了,这确实是他最后的希望,他霍地回头道:“就烦请参军去说服萧铣,如果他肯助我,我不仅把江南西部让给他,江都的财宝我也愿分一半给他,我李密愿对上天发誓。”
“微臣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祖君彦深深行一礼,转身下去了,李密慢慢走到帐前,注视着深邃黑暗的夜空,他能否在这黑沉沉的夜空中看到一线希望?
…
隋军在距离魏军大营五里之外临时扎下了营帐,并没有急于进攻魏军,时局已经到最后关头,杨元庆也不敢大意,毕竟对方的兵力是他五倍还要多,如果急于进攻,激起对方的同仇敌忾,反而对自己不利。
大帐内,杨元庆站在沙盘前,沉思着李密可能会采取的各种对应措施,韦云起默默站在一旁,他心中也有一点想法,只是他不想打断杨元庆的思路,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道:“启禀殿下,邴元真已带到。”
杨元庆点点头,“让他进来!”
邴元真被带了进来,他并没有因为江都城破而被冷落一旁,因为他是李密的第一谋士,杨元庆在最后攻打李密的时刻,还想听听他的建议。
“参见楚王殿下!”邴元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让邴先生随军赶路,辛苦了。”
“不敢,卑职愿为殿下效力。”邴元真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他不怕辛苦,就怕没有效力的机会。
杨元庆微微一笑,指着沙盘问道:“我在考虑李密各种退路,想听听邴先生的意见。”
邴元真沉思片刻道:“我曾经听房玄藻说过,他说割据江南或许是一个战略失误,留在中原和唐军联手才是上策,我想,他一定会劝李密北上中原。”
“那你认为李密会接受吗?”杨元庆又问。
邴元真摇了摇头,“李密此人其实优柔寡断,有做大事的野心,却无做大事的魄力,在危机面前,他首先考虑是自保,卑职认为他不会去中原,投降唐朝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他去中原也可以投降唐朝,不是吗?”旁边韦云起忍不住道。
邴元真行一礼道:“我说的投降唐朝和韦司马说的投降唐朝不一样,我说他投降唐朝,是指他兵败后走头无路,孤身逃向唐朝,他是个赌徒,不输得精光,他是不会甘心。”
杨元庆明白了邴元真的意思,笑道:“那邴先生认为李密若败亡,他会从哪里逃往唐朝?”
邴元真注视着沙盘道:“以李密骨子里的高傲,他是不会逃亡中原,卑职认为他应该是走南方,先过江后,从南方逃亡巴蜀。”
停一下,邴元真又道:“另外,单雄信和王伯当的矛盾很深,殿下可以利用这一点,在战场上击败魏军。”
“我知道了,多谢邴先生的意见。”
杨元庆吩咐亲兵送邴元真下去休息,他这才看了韦云起一眼,笑问道:“韦司马一直欲言又止,有什么建议,尽管明说不妨。”
韦云起微微躬身道:“卑职其实是有点担心萧铣和杜伏威,殿下能肯定他们愿与我们共击李密吗?”
杨元庆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道:“从他们现在的表现来看,我觉得问题不大,难道韦司马认为他们会临时变卦?”
“殿下,卑职只是担心,毕竟人心难测,殿下来江南后,还没有正式接触过他们,我就怕到了最后关头,发生了什么变故,会导致我们功败垂成,殿下,还是应该谨慎一点好。”
杨元庆凝神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大意了,确实应该谨慎,杜伏威的母亲还在太原,我估计他不会有问题,我就担心萧铣,此人是枭雄之辈,狡黠多诈,不可不防。”
杨元庆想了想又道:“杜伏威那边,我会派人去确认,萧铣这边,我想请韦司马亲自去一趟。”
“卑职愿为殿下分忧,只是殿下可以给萧铣什么承诺吗?”
杨元庆抬头望着大帐,最后他淡淡道:“你可以告诉他,我答应娶他女儿为侧妃,将来封他女儿为淑妃,绝不食言。”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九章 首鼠两端
萧铣的营地位于赤龙岗的西南角,距离魏军大营约二十里,而杜伏威的营地则在西北角,也距离魏营二十里,萧杜两支大军互为犄角,互相呼应,夜已经很深了,一更时分,萧铣难以入眠,他顶盔贯甲,手执马槊,骑马在大营内视察。
萧铣心中也紧张,他的紧张并不是因为大战来临,而是担忧自己的命运,决定他命运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
他和杜伏威不同,杜伏威不过是割据江南的乱匪头子,既没有称王,也没有称帝,他可以得到善终结局,而自己呢?
他萧铣称了帝,重建梁朝,自古以来,擅自称帝者都是上位者的大忌,他能得到善终吗?尽管杨元庆给了他承诺,可是他能相信杨元庆的承诺吗?过一两年,自己暴病而亡,那时,谁又会在意他的生死?
萧铣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决断,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萧公,李密特使在营外求见!”
李密特使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来了,这让萧铣明白了什么,他略略沉思一下道:“把他带到我大营去。”
可以说李密使者此时到来,正好击中了萧铣最软弱的一面,本该杀使立威的他,竟神使鬼差地命人把使者带去他的大帐。
大帐内,祖君彦低着头思考劝说之辞,他的口才不是很好,但他的洞察力却相当敏锐,他进营时发现萧梁军并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士兵们完全没有大战前的紧张。
俗话说,一叶可知秋,从这一点,他便感觉到了萧铣内心的犹豫和矛盾,萧铣并不是很情愿和隋军配合作战,至少他还藏着一种保存实力的想法,正是这样,祖君彦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帐外传来战马奔驰的声音,紧接着战马一声长长的嘶鸣,有人低沉问:“使者在吗?”
“启禀梁公,使者在大帐内。”
祖君彦竖起了耳朵,从战马奔跑步伐,便可以推断出萧铣内心的焦躁,而且他改称为梁公,去除了帝号,这也说明他很清楚称帝的后果,祖君彦用他敏锐的判断力,便将萧铣此时的心境推断出来。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吹来,二月的春天还带着一丝晚冬的凉意,萧铣沉默地走了进来,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落在祖君彦瘦小的身躯上,祖君彦连忙起身,深深施一礼,“参见梁朝皇帝陛下!”
“没有什么梁朝皇帝。”
萧铣眉头一皱,‘皇帝陛下’的称呼让他感到格外刺耳,他有些不悦地拉长了声音,“就叫我梁公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祖君彦,似乎有点不相信眼前这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的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祖君彦,他又问了一句,“你就是祖君彦?”
“回禀梁公,在下正是祖君彦,魏主座下记室参军。”
“请坐吧!”
萧铣请祖君彦坐下,又命军士上了茶,这才淡淡问道:“这么晚了,祖参军找我有什么事吗?”
祖君彦连忙欠身道:“我是为魏梁两军的合作而来。”
‘魏梁两军的合作’,萧铣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祖参军是在说笑话吧!”
祖君彦摇摇头,“我不是说笑话,魏军灭亡之日,也是梁军灭亡之时,我们两军的命运一样,为什么不能患难与共,共度难关,梁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哼!这不一样,你们是被隋军灭亡,而我是心甘情愿投降隋军,你不能把两者等同起来。”
“可是…梁公自己的命运,杨元庆会饶过梁公吗?”
祖君彦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到了萧铣的痛处,他腾地站起怒道:“来人,给我撵出去!”
冲上来几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架起祖君彦瘦小的身躯便向外走去,祖君彦急得大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公为何不听我劝?”
萧铣负手望着大帐,一动不动,当祖君彦即将被拖出大帐之时,他才冷冷道:“放开他吧!”
萧铣觉得自己异常疲惫,连李密都看出他逃不过杨元庆之手,才派祖君彦来说服他,难道自己真的躲不过这一劫吗?
祖君彦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上前深深施一礼,“请梁公听我一言。”
“你说吧!我听着。”
祖君彦精神一振,连忙道:“魏主让我转告梁公,只要我们两家配合,南方就由两家共治,庐江郡以西由梁朝统治,以东由魏朝统治,两家携手共抗隋唐,另外为了表示诚意,魏主愿将江都宫的财宝分给梁公一半。”
“红口白牙,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萧铣眼睛眯了起来。
祖君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魏主的亲笔信,请梁公一观。”
萧铣打开信看了一遍,确是李密的亲笔信,和祖君彦所说一致,但在信的后面对天发誓,承诺绝无半点虚假。
祖君彦察言观色,看出萧铣有些动心了,又继续鼓动道:“不需要梁军对付隋军,只要梁军压制住杜伏威的军队,隋军由我们来对付,剿灭杨元庆,隋朝动摇,必将迎来长久的对峙,梁公,这是机会啊!”
萧铣沉吟良久,“这件事让我考虑考虑吧!祖参军请回,天亮之前,我必有回应。”
祖君彦知道多说无益,他深深行一礼,“愿听梁公好消息。”
祖君彦被亲兵送了出去,萧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去把岑长史请来!”
…
大营外,祖君彦的二十几名随从正不安地等待着,这时营门开了,祖君彦快步走了出来,他回头拱拱手,“请转告梁公,多谢他的厚礼。”
随从们迎了上来,“祖参军没事吧!”
祖君彦一摆手,“速回军营!”
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向东方的黑暗深处疾奔而去,就在一群骑兵走远,距离军营二百步外的树林里出来几人,为首之人正是韦云起,他望着祖君彦背影,回头问道:“看清楚了吗?此人是谁?”
邴元真冷笑一声道:“此人便是李密的记室参军祖君彦,李密的第二号谋士。”
“原来是他,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司马,让卑职去追杀他们。”身后护卫他们的斥候偏将萧延年道。
韦云起摇了摇头,“砧板上之鱼,暂时不用理会,我们先去见萧铣。”
众人离开树林,向大营处奔来,老远便有巡哨军士大喊:“站住!”
韦云起上前拱手道:“请转告梁公,大隋鸿胪寺卿,大隋行军司马韦云起求见!”
当值哨兵飞奔而去,不多时,营门大开,岑文本迎了出来,他今天在后营考校粮食,不知祖君彦到来之事,等萧铣派人找他来,他才知道情况有变,岑文本已经看出萧铣有反悔助魏之意,他心中异常紧张,韦云起的到来简直是及时雨。
“韦司马,久闻大名了。”
岑文本上前深施一礼,“在下岑文本,是萧公座下长史。”
“久仰!久仰!”
韦云起听杨元庆说起,这个岑文本是亲随派,正是他极力促成了这次萧铣出兵,岑文本的出迎,使他又有了信心。
岑文本上前低声道:“刚才李密的记室参军祖君彦来过了。”
韦云起点点头,“我已看见他了,梁公什么态度?”
“他现在也不知怎么办?他似乎已经被说动了。”
岑文本叹了口气,“他认定杨元庆不会轻饶他,迟早会杀他。”
韦云起也知道这是个关键问题,杨元庆在这个问题上也一直模棱两可,不肯给一个明确的承诺,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承诺了,萧铣会相信吗?
两人走进大营,邴元真也跟在后面,不多时,众人来到了中军大帐,萧铣已经等在了大帐前。
隋使的到来使他也有点紧张,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看破一样,远远看见韦云起走来,他干笑一声,“不及远迎,怠慢了韦司马,敬请原谅!”
韦云起也上前笑道:“不敢!不敢!久闻梁公大名,也早想一晤,今日如愿以偿,不胜欣喜。”
“韦司马过奖了,请大帐里详谈。”
“请!”
众人走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在灯光下,萧铣这才看清邴元真,从前邴元真曾两次出使萧梁,彼此间很熟,萧铣一下子愣住,“你不是邴…”
邴元真微微欠身道:“元真已投明主,现为楚王幕僚。”
萧铣倒吸一口冷气,连邴元真都投降了杨元庆,李密说能他击败杨元庆,靠谱吗?一时间,萧铣顿时心慌意乱,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韦云起笑道:“我这才过来有两件事,一是商议双方出兵攻魏的时间,其次便是关于楚王迎娶令嫒之事,楚王已有明确答复。”
萧铣毕竟是一代枭雄,在稍稍慌乱后,又立刻稳住了情绪,他不露声色问道:“楚王殿下怎么说?”
“楚王愿意迎娶宝月为侧妃,同时承诺,将来上位后,册封她为淑妃。”
说到这,韦云起取出一对玉手镯,放在桌上,推给了萧铣,“这是楚王殿下的迎娶信物。”
萧铣拾起这对异常眼熟的手镯,他仔细看了一看,不由愣住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章 月夜之战
没错!就是这对手镯,萧铣认出了眼前这对晶莹润洁的手镯,正是当年他在长安卖给杨元庆的那对手镯,那是仁寿四年,萧铣还记得很清楚,那时他还没有加入南华会,还在落魄之中。
这对手镯令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对往事的思怀,想起了他和杨元庆一次次交往,人是感情动物,就算是枭雄也会有软弱的时刻。
就在萧铣心绪难宁,举棋不定之时,这对手镯俨如一汪清泉,依附在它上面的往事情怀,汩汩流入萧铣焦躁的内心,使他心中再次宁静下来。
韦云起体会到了萧铣内心的变化,他又不失时机地说:“梁公或许不知道吧!窦建德已经投降,楚王殿下赐银五千两,放他归田。”
这个消息令萧铣浑身一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杨元庆能饶窦建德,为何就不能饶自己?
心中思绪万千,萧铣叹了一口气,“且让我静思片刻。”
说完,他起身走出大帐,似乎有点无礼,但岑文本理解他的心情,歉意地告罪一声,立刻跟出了帐,大帐内只剩下韦云起和邴元真两人。
韦云起注视着桌上的手镯,杨元庆给他说过,如果萧铣看见手镯,他肯定会有想法,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韦云起心中充满了好奇,这对手镯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韦司马,萧铣会不会撤军回豫章郡,两厢不管?”邴元真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
韦云起却没有什么担心,只有有岑文本在,就算萧铣走出昏棋,岑文本也能替他纠正过来,韦云起淡淡一笑,“我想他应该明白,很多事情他已身不由己。”
大帐外,萧铣负手慢慢走着,他需要最后做出决断,岑文本则默默无语地跟在他身后。
“你说杨元庆将来会怎么安置我,和窦建德一样吗?”萧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岑文本。
岑文本沉吟一下道:“我觉得应该是给梁公一个虚职,比如梁国公之类,同时让梁公远离故梁旧地,比如住在洛阳或者长安,梁公应该会默默无闻地过下去。”
“那宝月呢?杨元庆会实现他的承诺吗?”
“应该会,毕竟以他的身份,不会言而无信,再说他也需要一个萧梁贵族之女为妃,这样有利于安抚南方士族,我倒觉得这是杨元庆的本心。”
萧铣叹了一口气,枭雄固然不该畏死,但此时他却英雄气短,他一直有两件事最放不下,一是他的性命,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其次是他的宝贝女儿,月仙能不能得到一个好归宿?但他也知道,没人敢娶他萧铣的女儿,或许让她做淑妃,得到杨元庆的庇护,也是她的归宿。
直到这时,萧铣终于没有了犹豫,他内心渐渐坚定起来,思路也清楚了,就算他相信李密,李密将来一样不会容他,与其相信李密这种做不了大事之人,还是不如顺大势而为。
事到如今,他萧铣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有把自己的命运压在杨元庆身上。
想到这,他仰头长叹一声,“隋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我萧铣既无力问鼎,何不让路给问鼎之人!”
…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五更时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隋军大营内依旧是一片漆黑,但营帐内却没有士兵入睡,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都已经列队就绪,刀光闪烁,长矛如林,冰冷的铠甲散发着阵阵杀气。
一千五百名陌刀重甲兵站列在最前面,他们手执轻盾和陌刀,如一尊尊天神般巍然屹立,从面罩眼孔中射出的凌厉杀机,令人心惊胆寒。
在陌刀军身后是八千刀盾军,这也是为了进攻营盘,坚固的巨盾足以抵挡暴雨般的箭矢,刀盾军杀进大营,将会彻底摧毁敌方弓弩兵的防御阵线,为骑兵的进攻开启道路。
在刀盾军后便是两万骑兵,他们才是今晚的主角,才是今晚击溃魏军的中坚力量,这是隋军最精锐的两万骑兵,早在丰州时代,他们便跟随杨元庆抗击突厥入侵。
两万骑兵战马矫健如龙,骑兵魁梧强壮,手执锐利的长矛和战刀,在战马后的矛鞘内,还有十根精钢短矛,用于集体投射,无坚不摧。
杨元庆便在骑兵中间,他左手执团龙盾,右手握磐颖剑,头戴鹰棱金盔,身披铁甲,胯下骑着他的追风赤影马,今天他将亲自指挥骑兵,冲毁李密的大营。
他目光注视着远方长达数十里的山岗,山岗叫做赤龙岗,他觉得这就是天意,天下英雄,除了他杨元庆外,谁还敢称赤龙。
“殿下,时辰到了。”王君廓低声提醒着他。
杨元庆缓缓点头,“传我的命令,军队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军号,军队无声无息地出发了,陌刀重甲兵在刀盾士兵的帮助下骑上了战马,这里离魏军大营还有五里之遥,没有战马的支撑,他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
一队队隋军在荒野里列队疾行,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虽然已是初春,夜风里依然带着一丝寒意。
远处的赤龙岗像一条的巨大的卧龙,横亘在辽阔的原野上,数里外,一条数丈宽的河流蜿蜒南下,在流出十几里后,便注入更加波光浩淼的长江。
战争已经成为了这支军队的家常便饭,没有人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感到兴奋,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冷酷。
死亡对于这些战士来说,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荣耀却是永恒,他们从来没有失败过,昨天、今天,也包括未来,他们会用鲜血和不屈来捍卫自己的荣耀。
三万隋军的到来早已被魏军的斥候和巡哨发现,紧急军情迅速传到了魏军大营,李密调集了三万弓弩军严正以待,不仅是前方,后面也传来了警报,杜伏威军和萧铣军也渐渐接近了魏军大营。
李密几近绝望,萧铣最终没有被说服,他还是选择了和隋军合作,这使李密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黑暗中,三支军队早有默契,杜伏威军在三里外的西北,将冲击魏军的西大营,萧铣军在三里外的东南,将冲击魏军的东大营。
而三万隋军将直接进攻魏军的中军大营,战争即将爆发的压抑使十八万魏军喘不过气来。
但对魏军威胁最大的却不是来自三个方向的敌人,而是他们自己,士气低迷,斗志薄弱,厌恶战争、恐惧死亡,思念自己的亲人,战争最恐怖的军心涣散,如同毒药一般在每个魏军士兵的血液中流淌。
魏军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就只差压垮他们的士气的最后一击。
时间终于到了五更,杨元庆俨如狼一般抬头仰望一轮圆月,清冷的月色中仿佛添加了几分腥红,他缓缓抽出战刀,高高举起。
“咚!咚!咚!”
震人心魄的巨大战鼓声终于敲响了,每一击鼓声都仿佛震天撼地,一千五百名陌刀重甲兵缓缓发动了,他们一步一步向四百步外的魏军大营走去。
每一步都凝重如山,雪亮的陌刀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森森冷光,他们就像来自地狱的黑暗杀神,黑暗在他们身上流淌,他们所散发出的强大杀气连月光也为之黯淡。
隋军骑兵似乎感受到这种难以忍受的杀机,战马前蹄扬起,长长嘶鸣,哒哒地后退几步,被骑兵紧紧勒住缰绳。
魏军三万弓弩兵足足拉长了两里,他们排列成三队,绷紧的嘴唇,干涩的咽喉,微微颤抖的手臂,连李密都感受到了士气的异常低迷。
他猛地拔出战刀厉声高喝:“我们六倍于敌军,何惧之有,杀一名隋军赏黄金十两,取杨元庆人头者,赏黄金十万两,明珠五百斗,封江都王!”
虽然重赏难以兑付,但诱人的赏赐还是多多少少振奋了一点士气,士兵们开始张弓搭箭,弩军士兵刷地举起了军弩,黑黝黝地弩箭对准了一步步靠近的黑暗杀神。
‘一百五十步了…一百二十步!”
李密大吼一声,“射!”
三万弓弩军同时发射,暴风骤雨般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百步外的重甲陌刀军,一千五百名陌刀军同时举起了轻盾,这是用藤条晒干浸油后编制的轻盾,轻巧坚固。
铺天而至箭矢俨如蝗虫般扑来,遮蔽了月色,‘啪!啪!啪!’地射进了重甲士兵中,光平的藤盾顿时像刺猬一般插满了箭矢。
但强大的箭阵遭遇了克星,居然没有一个隋军士兵倒下,他们继续前行,一步一步,逼近了魏军营栅,已经只有五十步了…
密集的箭雨射了三轮,近十万支箭倾泄而出,可除了十几名陌刀士兵因被射中眼孔而倒地外,再没有一人被射倒。
魏军弓弩兵开始有些混乱起来,纷纷后撤,每个人眼中都流出恐惧之色,在他们可以射杀一切的箭雨中,这一千多名重甲步兵竟然巍然不倒,俨如不死之身,这种对心理的震感足以抵消李密开出的重赏。
李密也倒吸一口冷气,他终于知道这是一支什么军队了,传说中的重甲步兵,隋军的第一大杀器,就是这支军队顶住了数万突厥骑兵的冲击,李密开始胆寒了。
就在这时,隋军的鼓声忽然加急,鼓声咚咚急响,这就是发动冲锋的命令,一千五百名陌刀步兵齐声大喊,如百溪汇流,迅速汇集成一条巨龙,向三十步外的魏军大营冲杀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一章 生俘雄信
魏军大营前后布置有营栅,手臂粗的营栅高约一丈,时间仓促,魏军大营没有用板墙筑基,而是伐木做营栅,整个赤龙岗被砍得光秃秃的,十余万根树木被削减一头插在泥土中,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
在营栅前挖有三尺宽的壕沟,沟中埋有鹿角倒刺,这条壕沟对重甲步兵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他们只能集中攻打营门。
在宽约四五丈的营门前,重甲步兵们六十人一排,雪亮的陌刀劈砍,俨如狂风暴雨中涌起的惊涛骇浪,重重击向军营大门。
只片刻间,军营大门的木柱被劈砍得粉碎,陌刀重甲步兵冲进了魏军大营内…
在陌刀步兵身后,是八千刀盾军,在进攻战鼓敲响的同时,他们也发动了进攻,在大将王君廓的率领下,如汹涌的大潮,呐喊着冲向魏军大营。
尽管在重甲步兵的冲击下,魏军的弓弩箭阵已经被削弱了很多,但依然有铺天盖地的箭矢射来。
刀盾军高举盾牌,迎着密集的箭矢冲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但中箭的士兵只是汹涌波涛中一朵朵小小的浪花,大浪奔腾,一往无前地冲近大营。
一根根绳索套住了木栅,在士兵们的奋力拉拽下,一片片木栅轰然倒下,压在沟壑之上,士兵迅速铺上了木板,为后面的骑兵冲击铺平道路。
一波又一波的刀盾军冲进了魏军大营,此时,魏军大营已经被拉开了一条宽达两里的豁口,已经可以依稀看见大营内密集的营帐。
杨元庆注视着刀盾军的进攻,当刀盾军铺出一条通道之时,全面进攻的时机终于到来,杨元庆高举战剑,厉声高喊:“成败在此一举,骑兵们,横扫一切吧!”
“杀啊!”
两万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如疾风暴雨一般杀向魏军大营,马蹄声如惊雷,他们再没有遭遇魏军箭阵的袭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进了魏军大营,摧毁一切、披靡一切,这时,东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抹青亮。
战争终于全面爆发,杜伏威的军队杀进了魏军西大营,萧铣的军队杀进了魏军东大营,三十余万大军在黎明前的旷野里激烈鏖战。
赤龙岗以东原野上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鼓声劲响,号角呜咽,一队队隋军骑兵以一种不可抵挡之势在大营内纵横冲杀,杀得魏军人仰马翻,哭喊声震天。
在东大营,王伯当率领四万魏军精锐有力抵挡着萧铣军的冲击,这是魏军最精锐的军队,是原来隋军的骁果军,李密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忠诚,便这支数万人的军队交给了王伯当。
在王伯当的率领下,这支骁果不仅顶住了萧铣军的进攻,反而将萧梁军杀得节节败退,萧铣大急,他一方面指挥军队拼命抵抗魏军的反扑,另一方面紧急向杨元庆求援。
王君廓率领一万骑兵从侧面援驰而来,隋军骑兵如一把极为锋利的钢刀,瞬间撕破了魏军的防线,将魏军一分为二,极大地减轻了萧铣军的压力,使萧铣稳住阵脚,慢慢开始向魏军反击。
尽管有四万骁果军的骁勇,但覆巢之下,四万骁果军也难以挽救魏军失败的命运,西线主将孟让无法指挥单雄信的旧部,士气低迷,军心不稳,被杜伏威的江淮军杀得节节败退,场面一片混乱。
但魏军的失败却源于主将的苛责,在孟让连杀二十几名退下来的魏兵,终于激起了单雄信的旧部的愤怒,数千魏军临阵倒戈,围杀孟让,乱刃将孟让砍为齑粉。
孟让之死,使得魏军全线溃败,西大营率先崩溃了,西大营的六万魏军兵败如山倒,投降者不计其数,无数士兵冲出大营,在旷野里四散奔逃。
逃跑风潮迅速席卷全营,中营的李密大军也开始溃败了,尽管他们以八万军对阵隋军的两万军,但士兵们早已无心恋战,接到家信的将领们开始陆续率军投降。
战役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成千上万的军队便爆发了逃亡潮,从西大营到中营到东大营,江都城被攻占和江阳仓丢失所造成的恶果终于体现出来,没有士兵再愿意为一个没有希望的王朝作战,十八万军队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
在黎明来临前,李密曾经寄予无限梦想的大魏王朝终于走向了覆灭,李密在心腹爱将王伯当的护卫下,率领一千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东大营突围出营,向南方奔逃而去,而南方十几里外正是滚滚长江。
…
单雄信手脚被铁链所铐,关押在一座独立的大帐内,由二十名李密的心腹侍卫看管,李密下达的命令是,若单雄信有半点反抗逃跑的意图,就地处决,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不信任,在危机关头,它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李密认定了单雄信会投降杨元庆,一但单雄信脱离桎梏,他必然会率领西大营的军队集体投降,从而使他的帝国彻底溃败。
从常理来看,李密的做法无可非议,他的思路和做法都完全正确,但天底下的事情往往不是人们想的那样简单,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一种灰色,人性的复杂在于穷凶极恶的人,其实也有善良的一面,单雄信和杨元庆私交很好是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单雄信就一定会投降杨元庆。
这个道理李密也知道,作为一个君王,一个主帅,他最终要在单雄信的信和义之间做出抉择,李密也做出了抉择,但他却压错了赌注。
然而他压错赌注又是一种必然,他骨子里对瓦岗军的敌视,对瓦岗军代表单雄信的不信任,导致这种必然的选择,可以说,李密今天的失败,早在他当年加入瓦岗军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大帐外喊杀声震天,隋军骑兵已经杀进了魏营,魏军步步溃败,单雄信在帐内心急如焚,看管他的侍卫们几乎都已逃亡,只剩下一名年轻的侍卫,他惊恐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
单雄信奋力拉拽铁链,铁链铮铮作响,另一头扣死在铁柱上,无法挣脱,单雄信急得大吼,“快用刀替我砍断铁链!”
年轻侍卫望着单雄信那张胀得通红的脸庞,望着单雄信那仿佛要暴凸出来的血红的眼珠,年轻侍卫感觉柱子上扣着的是一头野兽,只要他脱困,他必将把自己一口吞掉。
年轻侍卫吓得大叫一声,转身便冲出了大帐,逃得无影无踪,大帐内再无一人,单雄信万般无奈,最近的一把刀也在两丈之外,没有武器,他根本无法斩断铁柱上的扣环,他只得坐了下来,等待机会。
就在这时,大帐外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到处是求饶和哭喊,这让单雄信的心俨如沉下深渊,他知道这是魏军全线溃败了。
“李密,你这个王八蛋!”
单雄信大吼一声,他再次起身奋力挣扎,但铁链哗哗作响,就是挣脱不开,但深插在地上的铁柱子已经开始有点松动了,单雄信大喜,只要铁柱能移动,他就能取到刀了,他深深憋足一口气,猛地将肩膀撞在铁柱上,铁柱再一次剧烈摇晃起来。
可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隋军骑兵斩断了帐绳,大帐立刻被夜风掀翻过去,单雄信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刺鼻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味夹杂在夜风中迎面扑来。
但单雄信看到的却是让他头皮发炸的另一幕,一队隋军骑兵向他疾速奔来,战马的铁蹄敲打在地面上,就像十几头庞然怪兽,几支雪亮的长矛闪电般向他胸膛直刺而来。
单雄信大骇,他就地一滚,闪身到铁柱之后,‘当!’的一声,一支长矛刺中铁柱,火光四溅,另一支长矛眼看要刺中他的咽喉,情急之下,单雄信用手中铁链绞住矛尖,猛力一掰,‘喀嚓!’矛尖被硬生生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