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云起欣然道:“听说李密的库藏会让人难以入睡,我倒很想一观。”
杨元庆向儿子杨宁招了招手,笑着问他道:“你是想和父亲同去,还是留在船上休息?”
杨宁一路晕船,身体很虚弱,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韦云起见他精神萎靡,便对杨元庆道:“殿下,让世子好好休息吧!”
杨元庆点点头,吩咐几名亲兵,“好好照顾他,让他休息!”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才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向仓城而去,杨宁望着父亲走远,他无力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低低叹了口气,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行军打仗真的是很艰辛。
…
仓城内的战事已经平息了,隋军士兵正忙碌地清理着战场,一队队被俘士兵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两千隋军士兵已经接管了这座仓城,一百余名管理仓城的魏军文职人员正在接受训话,他们将继续担任这座仓城的日常管理。
当杨元庆进城时,一名偏将带着仓城的主管官员上前见礼,仓城的主管官员年约三十五六岁,名叫虞熙,是虞世基次子,曾出任隋朝符玺郎,跟随父亲投降李密后被封为太府寺少卿,李密见他精明能干,便命他主管江阳仓。
“罪臣叩见殿下!”
虞熙满脸羞愧地跪了下来,他虽投降了李密,但心中不甘,一心想逃回江南故乡,怎奈父亲在李密手中,他只得忍辱偷生。
今天隋军攻克了江阳仓,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万分,尤其他认识杨元庆,当年父亲和杨元庆一直明争暗斗多年,更令他心中忐忑不安。
“原来是虞玺郎!”
杨元庆一下子认出了他,连忙上前扶起,笑道:“我一路就在想,在江都那么多故人中,我第一个会遇到谁,没想过竟是虞玺郎,真是令人欣喜。”
虞熙羞惭满面道:“罪臣不守义节,失身为贼,愿意接受殿下任何处罚。”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时局动荡,大家都身不由己,我不会怪罪你们,你父亲可好?”
虞熙摇摇头,“家父思乡心切,从去年年底就病倒了,希望殿下大人大量,原谅父亲的过去。”
杨元庆淡淡一笑,“你父亲也算是我的故人了,我若连这点容人心胸都没有,何以取天下?你放心吧!我不会计较过去恩怨。”
杨元庆虽然和虞世基官场争斗多年,但那是为臣子的心态,现在他是帝王心态,又不一样了,天下人皆知他杨元庆和虞世基有过隙,如果他连虞世基都饶过,那么就足以证据他杨元庆的心胸宽广,所以就算是装,他也要装出宽容大度的姿态。
而且虞世基将江南名门,在江南一带影响极大,杨元庆正需要他替自己安抚江南,在这一点上,虞世基对他有着重要的价值。
“多谢殿下宽容。”
听杨元庆有原谅父亲之意,虞熙心中大喜,连忙道:“卑职愿为殿下引路,巡视仓城。”
杨元庆看了一眼这座规模庞大仓城,一座座巨人般的仓库矗立在黑夜之中,想象着仓库内的满载实荷,杨元庆也忍不住欣然感叹道:“得此仓城,江南无忧矣!”
…
江都城和江阳仓相距约三十里,双方用烽燧联系,互相示警,就在隋军攻占江阳仓的同一时刻,江都城便看到了江边燃起的熊熊烽火。
此时江都城内一片鹤唳风声,城门紧闭,一万军队全部上城防御,各种消息在江都城流传,引起了全城恐慌,家家关门闭户,所有店铺也停止了营业,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
城东春柳巷一座大宅前,一名黑衣家人从街头飞奔而来,一口气跑上台阶砰砰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探头看了一眼,连忙开了门,让黑衣家人进宅。
“有什么消息吗?”管家紧张地问道。
“有很多传言,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老爷在吗?”
管家见他不肯对自己说,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得带着他向大堂而去。
这座房宅的主人正是裴蕴,裴蕴现任魏国的尚书左仆射,可以说是魏国第一文臣,但实际上,他只挂了个宰相之名,处理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县令还清闲,魏国真正的军机大权掌握在长史房玄藻和记室参军祖君彦的手中,像裴蕴和虞世基这样的前隋文臣,只是做一做样子。
此时,裴蕴也听说了情况有变,他有点心烦意乱,背着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自从两年前江都宫变后,裴蕴便一直郁郁不乐,他也想过像封德彝一样逃走,但他儿子裴颖在李密身边为文官,实际上就是人质,让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更重要是他年事已高,身体嬴弱,逃不动了。
他只能一天天盼着,盼着隋军打过来,解放自己,不过裴蕴也听到一点风声,说最近裴家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没处理好,遭到了杨元庆的打压,其实这早在裴蕴的意料之中。
当年,他和裴矩就在对杨元庆的态度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裴矩是想让杨元庆融入裴家,让裴杨利益一体,而裴蕴却坚决反对,他始终坚持裴杨要保持距离,裴家是裴家,杨元庆是杨元庆,利益不能一致。
最后是裴矩主导了裴家,所以裴家被杨元庆所忌,也是情理之中,归根到底是裴家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超脱于其他世家,可杨元庆却不能容忍一家独大。
这让裴蕴心中也茫然无底,就算他去了隋朝,杨元庆也不会再用他了,难道他的仕途就此结束了吗?
这时,管家带着出去打探消息的家人匆匆走来,“老爷,有点消息了。”
裴蕴精神一振,城中的混乱让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会不会是隋军来了,“快说,有什么消息?”裴蕴急不可耐问道。
家人躬身道:“老爷,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人了,看热闹的人全部被赶回了家,城门关闭,所有的军队都上了城,小人多方打听,才从一个士兵口中得知,昨晚江阳仓那边有大量敌军入侵的烽火传来,但军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入侵了,反正各种传言都有,有人说…”
不等他说下去,裴蕴便挥手打断了他,后面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谁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江阳仓出事,那就意味着李密要完了,李密的所有物资都在江阳仓内,没有这些军粮物资,李密拿什么支撑的二十万大军,恐怕连两万军队都支持不了。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飞奔而至,躬身禀报道:“老爷,门外有人来访,说是老爷最想见的人。”
‘最想见的人?’
裴蕴微微一怔,这会是谁?走了两步,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
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就是杨元庆的使者,裴蕴心中激动起来,难道杨元庆派人来找自己了吗?
不多时,管家带进来一人,正顺风客栈的东主王顺元,他此时也是异常忙碌,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见裴蕴,这也是他的任务之一,王顺元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裴相国!”
“你是…”裴蕴看了他一眼,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在下王顺元,在隋军中主管江都情报。”
王顺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裴蕴,“裴相国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裴蕴接过信,手顿时微微颤抖起来,正是杨元庆的信,这封信已经放在王顺元身边很久了,这也是杨元庆的命令,必须在江都城破前,才能把信件交给裴蕴。
裴蕴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果然是杨元庆来了,杨元庆在信中,要求他联系隋朝旧臣,信中还透露出,准备让他们接管江南政务,这让裴蕴心中有振奋起来,无论是他还是虞世基,都有极好的南方基础,看来杨元庆还是要重用自己。
裴蕴立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王将军送信。”
裴蕴送走了王顺元,他沉思片刻,当务之急是要召集主要官员来商议对策,只是虞世基正卧病在家,不好移动,他当即吩咐家人:“速备马车,我要去虞府!”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三章 城中暗流
在魏国的隋朝旧臣中,以三名大臣为领袖,一个是担任尚书左仆射的裴蕴,一个是担任内史令的虞世基,另一个是出任纳言的萧钜,他们组成了魏国的三大相国,但这三大相国也只是摆设,用来充门面,李密绝不会把军机政务大权交给他们。
虞世基是杨广时代的第一权臣,精微地把握住了杨广的内心,所以尽管他做了很多事情让杨广不满,但杨广依旧重用他,一直到杨广死去。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广时代的落幕,也就意味着虞世基仕途终结,他被迫先后做了宇文化及和李密的伪相,使他心情郁郁不乐,终于在去年年底病倒了。
其实虞世基的病倒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病,眼看着杨元的新隋越来越强势,唐朝节节败退,而李密更是龟缩江南,苟延残喘,杨元庆主宰天下已是大势所趋,那他虞世基怎么办?他的儿孙们怎么办?
虞世基知道自己过去得罪了杨元庆,他害怕杨元庆报复他,断绝了他子孙的仕途,虞世基忧虑成疾,一病不起。
虞世基的府邸位于城西,只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他和几个儿子住在一起,他长子虞肃早早去世,次子虞熙担任太府寺少监,三子虞柔出任工部侍郎,四子虞晦则跟随在李密身边做侍卫,也算是人质。
此时虞世基躺在病榻上,儿子虞柔正慢慢地给他喂药,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们还一无所知,虞世基摇了摇头,不想喝了。
虞柔知道父亲的心病,便劝他道:“其实父亲也不必太担忧,二叔在新隋也担任了高官,楚王殿下看在二叔的面上,也不会过于报复父亲,再说他将登基为帝,若连官场上的宿怨都不能容忍,他何以心怀天下,孩儿觉得父亲真的是多虑了。”
虞世基叹了口气,“我已年过五十,曾位极人臣,能不能再出仕已经不重要,关键是你们几兄弟,我担心你们的前途啊!”
“父亲不必担心我们,就算不入仕,教书育人,修身养性,也一种人生,以虞家的家产,以我们的才学,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儿子虽然是这样安慰,但虞世基始终心结难解,他默默无语,索性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门口有管家禀报:“老爷,裴相国和萧相国来探望,还有重要之事。”
“请他们进来!”
虞世基吃力地要起身,虞柔连忙将父亲扶坐起来,很快,管家领着裴蕴和萧钜走了进来,萧钜是萧氏家主,他的二弟萧瑀是唐朝相国,妹妹便是萧太后,萧钜已年近六旬,在三人中以他的资历最老。
“两位相国请坐,世基有病在身,恕我失礼了。”
虞世基招呼儿子安排座位,裴蕴和萧钜在他病榻前坐下,两人对视一眼,裴蕴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虞公知道了吗?”
虞世基一怔,看了一眼儿子,虞柔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出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虞世基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裴蕴见他真的一无所知,便缓缓道:“隋军杀来了,虞公不知么?”
虞世基愣住了,他慢慢低下头,自言自语,‘隋军杀来了?怎么会,他们从哪里杀来?”
“我刚才和萧相国交换了意见,我们都认为,隋军应该是从海上杀来,现在已经占领了江阳仓。”
说到这里,裴蕴取出了信,对虞世基道:“这是楚王殿下写给我的亲笔信,应该是给我们的信,他希望我们能协助他稳定江南局势。”
虞世基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忽然发现了机会,他几乎忘记了,杨元庆需要稳住江南,这样他必须要重用南方系的官员。
他虞世基出身会稽名门,萧钜是南朝贵族,裴蕴也曾长期在陈朝为官,可以说他们三人足以替杨元庆稳住江南,他还有价值,杨元庆怎么会弃他不用?
虞世基顿时兴奋起来,对二人道:“李密之所以得到江南士族的支持,根本原因是他弃我们不用,但杨元庆不会犯这个错误,他很清楚,南方还须南方人治理,他之所以写亲笔信要我们替他稳住江南局势,那就意味着将来的江南政务将交给我们。”
旁边虞柔见父亲一下子精神焕发,刚才的病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父亲果然是心病啊!
裴蕴也笑道:“趁现在有时间,我们好好合计一下,拿出一个稳定江南的方案来。”
…
南城头上,张童仁心情忐忑地注视着远方,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三柱烽火燃起,意味着江阳仓遭遇到了大队人马的夜袭,而到现在,江阳仓方向没有一点消息,张童仁便隐隐猜到,江阳仓出事了。
问题是,是谁夺取了江阳仓?张童仁始终想不通这一点,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萧杜联军,他们分兵绕过了魏军防御,偷袭江阳仓得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的漕渠大喊:“将军,有船队来了!”
张童仁也看见了,在通往长江的运河上,一支声势浩大的船队出现了,张童仁呆住了,这…这是哪里来的船队?
随着船队越来越近,江都城头的士兵都变得惊恐起来,他们看到的大船不是平时的漕船,而是一艘艘俨如小山一般,高达五六丈,长二十余丈在,这是万石大海船,船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是隋军!”
忽然有人大喊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第二艘大船上,一面巨大的赤鹰大旗在风中高高飘扬,但张童仁眼前却一阵发黑,他看得更清晰,赤鹰大旗是金边,那是大隋王旗,意味杨元庆在船上。
数百艘大海船在距离江都城约三里的运河上缓缓停下,船板搭上岸边,一队队全身盔甲的士兵从大船上列队走下,还有牵着战马的骑兵,远远望去吗,数百条人流如蚁群下船,在运河边形成了一幅壮观的景象。
江都城上安静下来了,城头上的士兵默默地望着隋军在城外集结,无数的军队如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渐渐汇成了三块巨大的万人方阵,铺列在江都城下,
在队伍最前方,矗立着一杆高达三丈的金边赤鹰战旗,战旗殷红如血,映红了城头每一个士兵的瞳仁,但他们的心却变得异常黑暗,俨如沉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弓箭准备!速去搬运滚木礌石!”城头上只有张童仁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
军营内,邴元真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军文账册,这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也格外地得心应手,外面隋军到来的消息,他也听说了,他知道,下面就是他邴元真表现的时候了。
若不表现出他难以替代的作用,杨元庆说不定就不再给他特赦,想到特赦,邴元真心中颤抖了一下。
就算杨元庆不杀他,罗士信杀他又如何,秦琼、贾润甫、牛进达这些张须陀派系的将领,哪里不是隋军中响当当的人物,杀他邴元真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他若想逃过这劫,就必须立下足够的功劳,来抵消他当年计杀张须陀的罪孽。
邴元真想了一夜,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粗略的计划,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邴元真连忙大喊:“樊将军!”
外面的人停住了脚步,后退两步,是三十余左右的将领,长得身材魁梧,目光如电,颌下一尺长须,威风凛凛。
此人叫樊文超,是当年相国樊子盖之子,原本是江都宫直阁将军,宇文化及逼死杨广后,他一直保护着萧后和长孙杨倓,李密和他有旧交情,便任命他为江都九门大将军。
官职虽高,实权却不大,这次李密率军西征,便命他率一千军护卫官署。
他刚刚听说了隋军到来的消息,赶来找张童仁商量防御,不料张童仁不在,却遇到了邴元真。
樊文超和邴元真关系不错,他连忙上前行一礼,“参见邴尚书!”
邴元真上前关上门,对他低声道:“江阳仓失守,杨元庆率军兵压城下,樊将军难道没有想法吗?”
樊文超吓得后退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邴元真,“邴尚书这话是何意?”
邴元真叹了口气,“其实当初樊将军欲杀李密归唐的图谋,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樊文超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按在刀柄之上,冷冷注视着邴元真,眼中杀机闪动。
邴元真也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樊将军不用这么紧张,我也不想效忠李密了,我现在只问一句话,我想投降隋朝,樊将军可愿和我共举义事?”
樊文超眼中的杀机慢慢消散,当初他和十几名旧部暗中联络,确实曾想杀李密归唐,但因为封德彝的叛逃使李密加严的戒备,最终杀李密的计划没有成功。
樊文超之所以想归唐,是因为他的兄长樊明瑀任唐朝北地郡太守,但随着时局变化,他也发现归唐不是明智之举,也就淡了归唐之心,今天邴元真提出归顺隋朝,他也有点动心了。
樊文超沉思片刻道:“现在军权都掌握在张童仁手中,我手下只有不足千人,恐怕难以举事。”
邴元真见他动心了,心中大喜,连忙道:“有数百人就足够了,有我配合将军,何愁大事不济!”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四章 内部奸细
杨元庆虽然率军抵达了江都城外,但他并没有攻城的打算,在隋突大战中隋军损失了太多的兵力,他不想再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重要是,无论是隋军还是魏军,一个士兵就是一个青壮劳力,就能为大隋的经济恢复贡献一份力量,在人口缺乏的战后,尤其显得重要。
上兵伐谋,杨元庆已经放弃了血战、激战的思路,更多是用计谋来夺取胜利,他现在已经在大势上占优,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城外的隋军列阵布兵不过是在给城内施加压力,给城头上的士兵增加心理上的负担,在列阵布兵一个时辰后,隋军便开始在运河边扎下了大营,一座座帐篷矗立而起,排列整齐,白色的帐篷在阳光映射下格外刺眼。
帅帐内,杨元庆打开了一张江都城防图,这是江阳县的一名隋军探子给他,江都城防图上详细注明了魏军的布防及漏洞,魏军毕竟只有一万多人,要防御周长近六十里的江都城,实在是有点捉肘见襟,有漏洞在所难免。
这就有点像偷袭长安城时的情形,地图上至少标出了三个漏洞,一个是水门处几乎无人防守,一个西面的望春门年久失修,用重型攻城器可以轻易撞开城门,再一个便是守军太少,用声东击西的办法,便可以用最小代价攻上城头。
旁边谢映登有些激动起来,“殿下,从水门进攻吧!卑职一定能攻下江都城。”
杨元庆笑着摇摇头道:“不用急,城内应该会有变化,我希望江都城能自己开门投降,而不是用攻城的手段,如果明天还不投降,再攻城也不迟。”
“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大帐前,注视着江都城,他相信江都城内各方势力都在酝酿着变化,不如给他们多一点时间酝酿,自己才会收获到更好的美酒。
…
夜幕渐渐降临,隋军始终没有攻城,城上的一万守军提心吊胆一天,随着夜幕的降临也变得倦怠起来,不少士兵都躲在角落里睡觉。
低级军官们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着当前的局势,讨论着各自的前途,其实大家都明白,江阳仓失守,李密基本上就大势已去。
在军营内,邴元真命人摆下了三桌酒宴,给二十余名偏将以上的中高级将领们摆下战前宴,这是瓦岗军的传统,大战之前,三军要大吃痛饮一番,就当是最后一餐断头酒,当然,如果能凯旋归来,则一样要聚餐庆贺。
只是现在已不是瓦岗军,这种断头酒的传统已被李密禁止,邴元真也只能趁李密不在之时,请众将痛饮一番。
“各位将军!”
邴元真将酒碗高高举起,对众人道:“这是我们瓦岗军的老传统,或许是大家最后聚在一起痛饮了,看在我们多年共同奋战的缘分上,大家喝了这碗酒。”
“喝酒!”
众将领心中的愁绪被‘瓦岗军’三个字点燃了,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张童仁眉头微皱,对众将令道:“今晚隋军可能会攻城,大家适可而止,不可多饮酒。”
众将皆面有愠色,喝酒时最憎恨有人来扫兴,只是张童仁是主将,众人心中虽不满,但也不敢不听,有几名端起酒坛准备倒酒的军官,只得将酒坛又放了下去,众人改成小杯,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邴元真凑近张童仁压低声音道:“我把黄燕楼的花魁玉娘子也请来了,既然不方便,要不要送她回去?”
邴元真心机很深,他对张童仁的秉性弱点了如指掌,他知道张童仁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可以用美人计对付他。
张童仁心中‘怦!’地一跳,玉娘子美貌绝伦,在江都城艳名极盛,但她是李密的私宠,上次李密设宴招待诸将,命玉娘子给众人舞了一曲,看得张童仁神魂颠倒,他虽有心染指,却不敢触怒李密。
现在李密正好不在,邴元真又把玉娘子带来了,让他怎么能不心动,他咽了一口唾沫,趁众人不注意,又低声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就藏在文书房中,但她不能久呆,如果将军没有兴趣,我就送她走了。”
张童仁喝了一碗酒,酒意升腾,色心大动,便眯眼笑道:“那我去看看,半个时辰后再送她走。”
他起身出了房间,向不远处的文书房快步走去,文书房门口站着一名小兵,细眉杏眼,张童仁一眼便认出,这是一个年轻女子装扮,估计是玉娘子的侍女,他嘿嘿一笑,伸手捏了侍女脸蛋一把,推门进屋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是女人的脂粉香,张童仁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令人心醉,更令他心跳加速,欲火中烧,他快步走进了里屋。
里屋房间内光线黯淡,一点月光从窗缝里射入,使房间里朦朦胧胧,只见榻上坐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子,头戴帷帽,脸上被淡淡的轻纱遮挡,看不清模样。
张童仁此时已没有任何怀疑,他心中欲火难耐,干咽一口唾沫,甩掉了外袍,嘿嘿低声一笑,“让美人久等了!”
张童仁张臂扑了上去,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中出现一把雪亮的匕首,寒光闪过,张童仁的咽喉被割断,热血喷溅而出…
就在张童仁被捂住嘴的瞬间,坐在榻上的玉娘子也猛地起身,迎面扑上,一把尖锐的水刺狠狠地插进张童仁的心脏。
张童仁倒在地上,他喉咙被割断,喊叫不出,痛苦地扭曲着,片刻便断了气。
‘玉娘子’掀掉帷帽,却不是什么女人,而是王顺元装扮而成,他和黑衣男子一起动手,掀开坐榻盖板,将尸体塞进榻中,又将血迹擦干净,这才叫回门口的侍女,三人跳出后窗,迅速离开了军营。
酒宴房中,军官依旧在喝酒吃菜,张童仁去了很久,却不见踪影,这时邴元真走了回来,对众人笑道:“张将军尽忠职守,去视察城防去了,让大家喝完酒后,回各自的驻防之地,咱们不管他,大家尽管痛快地喝吧!”
张童仁走了,众将就像没有了笼头的野马,开始痛快地喝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喧闹喝呼,热闹异常。
酒有足量多,邴元真又命人给营房里当值的士兵送去几十坛酒,又送去不少烧鸡烧鸭下酒,整个军营里都沉浸在大吃大喝地狂热之中。
半个时辰后,樊文超率领七百余名手下冲进了军营,军营内到处是喝得烂醉的士兵,酒气熏天,以各种姿态醉倒在墙角屋后,邴元真送来的酒中自然放了一点东西,就算只喝一碗酒御寒,也会烂醉如泥。
樊文超冷笑一声,回头令道:“把营门关上!”
十几名士兵将军营大门关上了,樊文超抽出战刀,恶狠狠令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
江都城南门由五百名魏军守卫,偏将叫陈迅,一个多时辰前被去叫去军营喝断头酒,一直未回来,士兵们站了大半天,都已疲惫不堪,各找角落休息,或者睡觉,或者猜测战局发展,对自己的命运都充满了悲观。
这是,樊文超率领七百余手下列队而来,樊文超一马当先,在他身边是邴元真,他手中拿着张童仁的令箭,邴元真催马上前,厉声问道:“陈迅何在?”
躲在城洞和墙角休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一名校尉从城头奔下来应道:“回禀邴尚书,陈将军被叫去军营喝酒了,还没有回来?”
“胡说!我就是从军营过来,喝酒早已散了,他人到哪里去了?”
邴元真是瓦岗军元老,一直权柄极重,他态度严厉起来,令校尉有些害怕,他估计陈迅是趁机偷偷回家了,但他不敢说,连忙低声道:“他具体去哪里了,小人也不知,要不,我们去找找他。”
“不用了,我自会派人去找他。”
邴元真一举令箭,高声喝道:“张将军有令,陈迅部改为镇守水门,南门由樊大将军镇守,尔等立刻去赶水门防御,若误了大事,皆斩!”
军令如山,校尉不敢不从,他接过令箭,回头对士兵喊道:“统统集合,跟我去水门。”
五百名士兵纷纷集合起来,跟着校尉向位于城西的水门奔去,邴元真和樊文超对望一眼,两人皆得意地笑了起来,很多看似复杂的事情只要把关键处解决了,就会变得异常简单。
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邴元真当即对王顺元道:“请王将军去禀报殿下,南下已经拿下,烦请隋军立刻进城!”
王顺元大喜,拱了拱手,“多谢两位大力支持,我一定如实禀报。”
他催马向城门奔去,此时城门已开,吊桥也放下了,王顺元的战马冲出城门,向沉沉的夜色中奔去。
…
大营前,杨元庆全身盔甲,在十几名大将的簇拥下,远远注视着江都城,江都城内探子至今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表示他们在行动了,杨元庆很清楚邴元真在瓦岗军中的地位,他如果全力出手,问题不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有结果出来。
刚想到这里,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名骑士正向这边奔来,早有巡哨迎了上去,“是什么人?”
“我是内卫军江都情报堂校尉王顺元,有紧急情报要禀报殿下。”
杨元庆听得很清楚,点了点头,“带他上来!”
片刻,王顺元被带上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南城门已经被邴元真和樊文超率军接管,张童仁和所有偏将以上将领皆被杀,请殿下速进江都城。”
杨元庆大喜,回头命谢映登,“带一千弟兄前去探查!”
“遵令!”
谢映登带领一千士兵跟随着王顺元向城内奔去,这时,三万隋军士兵纷纷集合,整装待命。
不多时,谢映登派人回来禀报,“启禀殿下,情况属实,南城门已被我们的军队控制。”
果然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杨元庆长长松了口气,当即下达了命令,“全军进入江都城,敌军尽量俘虏,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五章 安抚江都
一片猎猎火光将江都城南城门内照如白昼,城门内数千顶盔披甲的士兵列队两旁,手执长矛和战刀,将城门一带戒备森严,江都城的战事已渐渐平息下来,战争并不惨烈,隋军只遇到了小规模的抵抗,并抓捕了部分打砸店铺的逃兵,大部分魏军都成了俘虏。
在火光的照耀下,杨元庆被数百亲卫簇拥着进入了南城,大将谢映登连忙上前禀报:“启禀殿下,投降魏军共九千四百余人,拒不投降被杀者有三百二十人,还有两百多人抢掠店铺被抓,如何处置,请殿下指示。”
“投降魏军愿意改投隋军者,可更换军服,不愿再从军者,发给粮食和路费,准他们各自回乡,抢掠店铺视同盗匪,悉数收监,交给江都官府处置。”
“卑职遵命!”
谢映登匆匆下去了,这时,樊文超上前见礼,他单膝跪下,“罪臣樊文超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将他扶起笑道:“樊将军忍辱负重,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可称之为谓大义,我想令尊在九泉下也会为你的作为感到欣慰,我封你为右武卫将军,暂为江都留守,所降魏卒皆由你来统领,替我镇守江都城。”
樊文超得到一个忍辱负重的评价,又封得高官,前途光明,他心中大为欣慰,抱拳沉声道:“末将本为隋臣,今再得归隋,此生已无憾,文超愿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力!”
这时,在樊文超身后的邴元真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紧张,此时他已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仕途,只要杨元庆能饶他一命,给他一条生路,他便心满意足。
邴元真跪了下来,垂下头道:“罪臣邴元真,特来领罪!”
杨元庆眼睛眯了起来,淡淡笑道:“邴先生这次立下大功,足以抵消从匪之罪,请起!”
他却不扶邴元真,而是示意亲兵将邴元真扶起来,倒不是杨元庆没有这点心胸,张须陀之死,罪魁是李密,邴元真不过出谋划策的谋士,当年曹操也能容纳张绣,若他不容邴元真,也难以坐稳天下。
他既然已经给了赦免书,就不会再反悔,但有些事情他必须注意态度,他要考虑秦琼、罗士信他们的感受,不能对邴元真过于宽容。
邴元真没有得到樊文超的待遇,心中还是有些惶恐,连忙道:“卑职愿助殿下剿灭李密。”
杨元庆呵呵一笑,“多谢邴先生美意,我记下了,先生暂请回府休息,等大战结束,我自会给先生一个说法。”
“多谢殿下!”
邴元真退了下去,杨元庆又对樊文超道:“李密部将的家眷应该都在江都城,樊将军可派兵保护,不准任何人前去骚扰。”
“卑职遵命!”
樊文超行一礼下去了,杨元庆又翻身上马,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李密的行宫。
尽管江都有江都宫,也是李密的皇宫所在,但这次西征,李密也考虑过被偷袭的可能,所以在临走前,李密将他的宫妃侍卫以及所有的财物都转入了江都城内的行宫里。
行宫占地约二百亩,也是杨广所修建,四周有高大的宫墙包围,宫中种植了各种奇树异草,亭台楼阁,假山池鱼,应有尽有,李密的十几个宠妃和几名子女都住在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