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铣身披金甲,头戴金盔,手中伫立着一根马槊,站在船头之上,他的目光凝视着开阔浩荡的大江,心情却随着波涛而起伏。
他并不是担心和李密之战,他而是在担忧,击败李密之后,他该怎么面对隋军,怎样面对杨元庆,他萧铣该何去何从?
不容置疑的是,他已经没有割据一方的机会,或者他还可以去南方割据,但那样他最终将面临灭亡,不会再有生的希望。
如果他这次投降隋朝呢?杨元庆会不会看在他女儿的份上,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萧铣觉得自己颇有一种英雄落魄之感。
他心中复杂纠结,委实难以决定,但有一点他心里很明白,他已经出兵,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铣接受了谢思礼的劝告,已削去帝王之藩,改称梁公,所有违禁物品一概焚毁,手下军士胆敢再称他为陛下或者殿下,一概重责,不仅如此,连他女儿宝月公主也削去了公主称号,准备接受杨元庆的册封。
就在萧铣心中感慨万千时,有士兵指着江中大喊:“梁公,前面有艘小船拦住去路。”
萧铣也看见了,一艘小船就在右弦不远处,船上有一名士兵模样的人正在向这边拼命招手。
“靠上前去,带此人上船问话。”
萧铣的座船劈波斩浪,俨如小山一般从小船旁驶过,小船上的士兵抓住了从大船上抛下的软梯,慢慢爬上了大船。
不多时,爬上船的军士被亲兵们带到萧铣身旁,这名军士单膝跪下禀报:“小人是杜将军手下亲兵,奉杜将军之命前来送信。”
说完,军士将一封信呈上,萧铣接过信先问道:“不知杜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回禀梁公,杜将军现率五万大军,在前面庐江郡境内的铜陵县北岸等候和梁公汇合。”
铜陵县,就在前方不远了,明天就可以抵达,萧铣此时心中充满了期盼。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章 敌后战线
一千五百艘海船借着强劲的北风,在大海中迎风破浪,向南方行驶,船队漫长,足足延伸到两百里外,在大船的上空,灰色云片从天空上疾飞而过,浑浊澎湃的海水一望无际地被泡沫盖住。
汹涌的巨浪森严可怖而又冷静地向大船滚过来,威猛地耸起,形成一道暗绿色宛如钢铁铸成的光泽闪闪的拱墙,带着轰然巨响地砸在大船船壁上。
近十二天的航行,时间已经到了二月初三,从潞河港出发的船队已渐渐到了南方,即将抵达长江口。
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上,眯着注视着海面上的波涛汹涌,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海面上的风浪,开始以一种从容之心来欣赏这种惊涛骇浪的狂野之美。
“殿下!”
张龙艰难地走上来,劝道:“回舱去吧!风浪太大,会把殿下卷入海中。”
“这就是狂风巨浪吗?”杨元庆笑着问道。
“这还…不算,几年前,我在小琉球岛经历过一次狂风暴雨,天如黑墨,巨浪卷起几十层楼高,我们的大船就像孩童的玩具一样,那种感觉,真的就像被魔鬼吞噬了。”
张龙想起多年前的那次经历,至今心有余悸,“和那次比起来,现在只能算是小风小浪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也觉得是小风小浪,张龙,现在离长江口还有多远?”
张龙想了想道:“上午我们经过了龟蛇岛,照这个速度,晚上就能到长江口,明天上午能到江都。”
杨元庆点点头,转身向船舱里走去,他先去寝舱看了看儿子,由于晕船,杨宁身体虚弱,依然在沉沉入睡,杨元庆随即走到隔壁船舱,这里是军机室,舱内放着一台沙盘,行军司马韦云起站在沙盘前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韦司马现在不晕船了吗?”杨元庆微微笑问道。
韦云起刚开始时也是晕得昏天黑地,但现在似乎已渐渐适应了,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道:“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刚才我问了一下,好像夜里就能到长江口,那边基本上没有什么风浪。”
“适应就好了。”
杨元庆走上前,又问道:“韦司马在研究什么?”
“回禀殿下,卑职在考虑江阳仓,听说这里是李密的粮食总仓,储存有粮食数十万石之多,如果我们能夺下这座粮仓,我们就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杨元庆走上前,也看了看沙盘上的江阳仓,韦云起已在上面插了一面红旗,韦云起指着江阳仓道:“江阳仓其实是一座城池,周长约十二里,按照这个城池规模,驻军最多在三到四千人,我们的船队可以停泊在江阳码头,然后从漕河直接进城。”
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问:“江阳县长江码头离江阳仓有多远?”
“大概五六里左右,其实就是紧靠长江修建。”
“那就不用走漕河,军队直接上岸,夜袭江阳仓!”杨元庆直接做出了决定。

江都城已沉寂下来,李密亲率十五万大军西去迎战萧杜联军,又派部将陈智略率两万军北驻彭城郡,防御中原隋军南下,镇守江都城的守军只有一万余人,由李密心腹大将张童仁统帅。
江都城内虽然因为大军的离去而安静下来,但商业依然繁盛,经历了隋军多年的风风雨雨,江都人对军阀间的彼此争战也已看得很淡,早习以为常。
只要不是军队屠城,那战争就基本上和小民们无关,大家该赚钱则赚钱,该婚嫁则婚嫁,各大店铺、酒肆也没有停业的迹象,每天的生意依旧火爆。
江都虽然位于江南北隅,但它漕运总枢纽的经济地位也决定了它的商业繁华,它承接南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重要性,而使江都在大隋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杨广甚至把江都定位为陪都。
江都城是江南第一大城,城池周长近六十里,繁盛时曾有百万人口,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和海外各国的客商云集江都,尽管经历了隋末之乱,江都人口也随之锐减,但毕竟江都没有遭遇毁灭性的破坏,使江都的人口还是有七万余户,五十万人,成为仅次于长安和太原的第三人口大城。
入夜,邴元真离开了家,此时他已经被李密完全忽视了,李密率大军西去,没有安排他任何事务,还是名义上礼部尚书,事实上在军队方面,他已经完全没有了职务。
但此时邴元真却没有任何抱怨,他骑上一匹毛驴,不慌不忙地向位于城南的军营走去,军营不是很大,占地数十亩,营房都是用泥土夯成,共有五十余排,外面有围墙包围,守卫江都的一万余士兵便是驻扎在这里。
一万多军队分为三班,轮流上城巡逻防御,主将便是李密的心腹大将张童仁,张童仁也是瓦岗军出身,在瓦岗军中充其量只能算一个三流角色,因最早跟随李密而逐渐受到重用,现在已成为诸将中仅次于单雄信和王伯当的第三号人物。
张童仁长得满脸横肉,相貌凶狠,脾气极为暴躁,他并不识字,让他主管江都城着实有点为难他了,仅仅两天时间,便弄得他焦头烂额,几名参军事也不得力,使他心烦意乱,整天破口大骂。
主将官房内,张童仁手执皮鞭,一边狠狠抽打几名参军,一边破口大骂:“老子不识字才请你们做事,看看你们做的好事,有弟兄收到两石米,有弟兄却在挨饿,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要逼弟兄们造反吗?”
几名参军事捂着头,蹲在地上,忍着鞭抽不敢吭声,刚刚才开始,有点混乱是正常的,这个张童仁却不能容忍,让军官们异常愤懑,但谁也不敢说话。
这时一名士兵奔进来禀报:“禀报将军,邴尚书在营外求见。”
“是谁?”
张童仁一怔,他立刻反应过来,是邴元真来了,他顿时大喜,狠狠踢了几人一脚,“都给老子滚!”
他自己也连忙奔出去迎接,邴元真是瓦岗寨的元老,在翟让执掌瓦岗时期,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威极大,像张童仁这种小角色,当年连拍马屁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世易时移,邴元真没落了,张童仁却做了当红大将,能在邴元真面前耍耍威风,摆摆架子,这对张童仁而言,还是颇有满足感。
张童仁奔出军营,见邴元真牵头小毛驴站在营门旁,他不由大笑,“邴尚书怎么连马都不骑,变成了骑小毛驴的走贩?”
在隋唐这种正统的朝廷内,礼部尚书的地位极高,大将军见了尚书都要行礼,但在李密这里,文官却没有任何地位,一名普通将领被惹恼了,也可以当街辱骂朝廷重臣。
虽然李密也想建立正统礼制,但他的根基是瓦岗军,以单雄信为首的瓦岗大将们,几乎都不买‘文重武轻’的帐,更重要是李密的一班文臣,如裴蕴、虞世基等人是被俘降臣,连李密都不信任他们,还怎么让武将们尊敬?
其实李密也心知肚明,尽管他想建立秩序,但建立秩序必将会得罪武将,这对十分依仗武将的李密还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后果,李密也只得实行先军策略,等稳定天下后,再考虑文武平衡。
对面张童仁的讥讽,邴元真却没有恼,只拱拱手,“在家闲得无聊,想来找份事情做,张将军是否收容。”
虽然张童仁正乱成一团糟,对邴元真的到来求之不得,但他也不算太蠢,把邴元真招进军中做事,会不会让李密不快?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一闪之间,毕竟是瓦岗军的元老,他不好不给面子,只要自己及时向李密禀报便可。
“呵呵!邴尚书来军中做事,我是求之不得,只要邴尚书不嫌庙小,我没有话说,尚书请!”
邴元真笑眯眯一摆手,“张将军请!”
邴元真便跟随张童仁进了军营。

傍晚,邴元真离开了军营,骑着毛驴不慌不忙地往自己家宅而去,穿过一条稍微偏僻街道,在一家大门口挂有一串灯笼的客栈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客栈牌子,‘顺来客栈’,就是这里了。
邴元真在当天晚上便正式决定接受杨元庆的特赦令,一旦他决定效忠杨元庆,他的心思便开始活路起来。
邴元真毕竟也是瓦岗军第一谋士,才华横溢,虽然为人刻薄贪财,但他计谋很高,他耐心地等待机会,等李密离开江都两天后,他才开始行动,替张童仁处理所有军中政务。
邴元真调转驴头直接进了客栈,正好遇到王顺元从客栈内走出来,两人目光相触,都同时笑了起来,王顺元拱手道:“稀客啊!邴尚书怎么会来小店?”
“给你一件东西。”
邴元真将一份叠好的纸递给王顺元,又调转驴头扬长而去,王顺元结果纸卷匆匆向后院走去,他进了屋,将门关上,在桌前慢慢摊开了纸卷,竟然是一幅地图,一尺宽,两尺长,地图上面写着一行字,‘江都城防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王顺元大喜,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有了这张江都城防图,隋军取江都将易如反掌。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章 粮船不到
历阳郡位于江南西部,也就是后世的马鞍山一带,这里水网密布,丘陵众多,长江从历阳郡内流过,将历阳郡一分为二,是江南一带盛产生铁之地,同时也是富庶的鱼米之乡。
历阳郡一直杜伏威的根基之地,杜伏威在这里经营多年,甚至三成以上的士兵都是来自历阳郡。
但自从李密强势入主江南,将杜伏威赶出了历阳郡,而在二月初春,一场大战又在历阳郡内爆发,而这一次,是事关整个江南前途命运之战,敌战双方,无论谁都输不起。
一面是萧铣和杜伏威的联军,共计十一万大军,另一面是李密的十五万精锐之军,李密大军同样兵分两路,一路由单雄信统领,率六万军队,对阵杜伏威军队,另一路则由大将王伯当率领,也是六万军队,负责迎战萧铣军队,而李密则亲率三万军为后援,坐镇历阳县。
战线在历阳县以西约五十里外的水口镇附近拉开,但战役打得并不激烈,萧杜联军不断后撤,始终不肯投入重兵和魏军对决,他们似乎在引诱魏军西进。
一座小山丘上,单雄信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驻马而立,他浓眉紧锁,目光冷峻地望着远方。
单雄信已年近四十,进入了不惑之年,他是李密最为信赖的心腹,也是魏军的第二号人物。
早在瓦岗军时代,他便坐瓦岗军的第三把交椅,正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李密才一步步夺取了瓦岗军大权,随即又成功地将瓦岗军变成魏军。
同样是在单雄信的全力支持下,李密成功转移势力到了江南,在江南建立魏国,李密也投桃报李,封单雄信为江阳王、骠骑大将军。
早在瓦岗军第一次分裂之时,杨元庆便写了一封信给单雄信,希望他能归顺大隋,看在旧情份上,绝不会亏待他。
但单雄信的回信中却只有寥寥几句话:‘吾兄死于隋吏之手,丧身无地,雄信誓不为隋臣,既为魏公效力,当以忠义为重,他日战场相见,吾当一死,以报君昔日之恩。’
“大将军!”
一名骑兵飞奔而至,抱拳禀报,“探子发现前方西北面出现一支敌军,都是骑兵,约三千人,在十里外的潘家镇,但杜伏威主力却没有发现,不知所踪。”
单雄信浓眉轻轻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才三千人,敌军主力到哪里去了?而且他很清楚杜伏威没有骑兵,怎么会冒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他们的战马是从何得来?
“大将军,怎么办?”
众将纷纷问道:“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单雄信沉思良久,又回头向自己大军望去,六万余大军正在山丘后面的原野上休息,他的士兵连续两日行军,都有点疲惫不堪了。
单雄信摇了摇头,“这支军队是在诱引我们向西北方向走,不可上当,现在依旧原地休息,等待探子新情报。”
话音刚落,南方一名骑兵疾速奔来,这却是王伯当部的骑兵,他飞奔上前,焦急地禀报道:“启禀大将军,王将军的后军遭到杜伏威军队袭击,死伤惨重,恳求大将军火速救援。”
单雄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杜伏威的主力去袭击王伯当的后军了,他当即令道:“全军转道西南,全速前进!”
“咚!咚!咚!”
出发的鼓声响起,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列队向西南方向奔行而去…
王伯当的军队在南面靠长江附近,他负责迎战萧铣的军队,当王伯当得到探子消息,萧铣的船队在前方三十里外的七星矶靠岸,军队正在下船。
这个消息令王伯当大喜,他留一万军为后军照顾粮草辎重,他则率五万军轻兵疾行,企图抢到先功,先击溃萧铣军队。
但王伯当却没有想到,这竟是萧铣的诱兵之计,就在王伯当的军队离开后不久,杜伏威的军队便直插身后,猛烈进攻王伯当的后军辎重。
大战在一片旷野里展开,刀光箭影,喊杀声震天,一万魏军以辎重为掩护,密集的箭矢射向四面八方,而杜伏威率五万军队,从四面包围了魏军,杜伏威的江淮军手执盾牌和长刀,迎着密集的箭矢,一步步收缩包围。
王伯当的后军将军名叫陈志,也是名瓦岗军出身的骁将,他见敌军不断收缩包围,心急如焚,单雄信的援军怎么还不来,如果再拖延一刻钟,被敌军完全包围,那他们就将全军覆没了。
箭矢空中密集地飞射,杜伏威的弓箭手也发威了,一排排箭矢密集射来,不断有魏军士兵惨叫倒地,士兵们纷纷躲在辎重后面,阵地上一片混乱。
这时,一名偏将飞奔而至,大声喊道:“将军,敌军已到八十步外了,再不突围,我们将全军覆没。”
陈志还是没有等到单雄信的援军,形势万分危急,无奈之下,他咬牙大喊一声,“传我的命令,全军向东北方向突围!”
魏军终于放弃了阵地抵抗,开始向西北方向突围,杜伏威骑在马上,战刀一指呐喊冲来的敌军,厉声喝道:“包围射杀!”
箭矢密如暴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魏军,一片片魏军惨叫着栽倒,剩下的魏军则拼死向一个看似薄弱的角落冲杀而去…
但很快,魏军士兵便陷入绝望之中,在那片稀薄的军队外面,是更加密集的敌军,而且是敌军主帅所在之处。
杜伏威冷笑一声,高声喝令:“缩小包围,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铺天盖地的江淮军从四面包围而至,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将剩余的七千余魏军团团包围,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战场…
一个时辰后,当单雄信率军赶来时,战役已经结束,杜伏威的军队向东撤走,满地是死伤的士兵,未死者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土地,辎重已被焚毁,浓烟滚滚,火光熊熊。
单雄信恨得牙齿咯咯直响,他猛地将金顶长槊插在土中,向西方破口大骂:“王伯当,你这个蠢夫!”

历阳县是历阳郡郡治所在,也是这次江南战役中心,李密的征西元帅行营便是设在历阳县内,此时,李密在数百侍卫的护卫下,站在县城城头向西方眺望,眼睛里充满了忧心忡忡。
这一次和萧杜联军作战,他自封为征西大元帅,这就意味着他并不仅仅是防御,而是一次大规模的向西拓疆。
在隋军即将全面攻打唐朝的前夕,这便是他李密最后的孤注一掷,如果能成功,那么他可以征兵到四十万,或许能和隋朝划江而治,这是李密最后寄托的希望所在。
李密也曾考虑过三国鼎立,但他的三国鼎立是唐朝来援助自己,而不是他援助唐军,他压根就没有北上中原之心,因为他本身就是从中原退下来,如果再回中原,那他费劲周折说服部下去江南发展的努力都将白费。
另一方面,南方的割据势力也不少,需要他去一一平定,江南士族不肯接受他,也需要他去一一说服感化,他没有精力出兵中原去帮助唐朝解除隋军的兵压之患。
所以在三国鼎立变得越来越不现实之时,李密便开始考虑划江而治,以长江为界,隋魏对峙几十年,他也能有时间施展抱负,打造一个崭新的江山社稷。
这是李密长久以来的梦想,但李密也知道,实现他梦想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了,如果这一次西征失败,那么他就将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他的梦就会破灭。
这时,房玄藻步履匆匆走来,他眼睛里隐隐有一种不安和忧虑,“陛下!”房玄藻快步走到李密面前,忧虑道:“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出了什么事?”李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房玄藻忧心忡忡道:“陛下,本应该今天中午到的粮船,现在还没有消息。”
这个消息令李密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派人去打探没有?”
“回禀陛下,士兵已去打探,尚无回音。”
李密心中也有了一点疑虑,军粮物资运送是极为重大之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会轻易延迟晚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会不会是萧铣的船队直接向东去了?’
李密的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想法,但随即他又自我否定了,他们也有船队部署在江面上,如果萧铣的船队东去,他们会得到消息,不会是萧铣的船队,那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
房玄藻吞吞吐吐道:“卑职有点担心,是不是我们留在江阳仓和江都的兵力太少了一点。”
兵力已经不少了,江阳仓部署了五千军队,江都部署了一万军队,这些军队足以应付正常的防守,但李密感觉房玄藻似乎话中有话,便追问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卑职担心…担心隋军。”房玄藻低下了头,他已经想到了防御上漏洞,使他心中开始害怕起来,正是他极力鼓动李密西征。
“隋军?”
李密眉头皱一团,“我们彭城郡部署了两万军队,如果有隋军南下,陈智略会进行防御,也会及时通报我们,你觉得哪里还有会有隋军?”
“陛下,卑职忽然想到了…海路。”
“海路!”
李密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一章 夜袭仓城
经过十三个昼夜的航行,来自北方的大隋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江都,但江都城离长江还有数十里,离长江最近的城池是它的附属小县,江阳县。
江阳县只是一座小县,没有什么驻兵,但紧靠江阳县的江阳仓却是魏国的战略重地,魏军所有的军粮物资都储存在江阳仓内。
江阳仓其实是一座仓城,周长约十二里,城墙高大坚固,城内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座仓库,储存着数十万石粮食和无数的兵甲器械,还有上百万匹绸缎绢布。
当初,李密缴获了宇文化及从江都运来的上千艘大船的物资,除了金银珠宝等贵重品外,其余全部存储在江阳仓内。
目前江阳仓有驻兵五千人,由李密的心腹大将之一张文琦统帅,张文琦号称魏国第二箭,箭术十分高明,仅次于神箭手王伯当。
他不仅箭术高明,而且为人细心慎重,李密临走时反复叮嘱张文琦,不准他有任何大意。
江都城的重要,在于将士们的家眷都在江都城内,而江阳城的重要,则在于李密所有的军需粮草都存储在城中。
早在大船之上,杨元庆便制定了偷袭江阳仓的计划,拿下江阳仓也就成为了隋军重中之重的任务。
此时,夜里已经黑了,隋军在江阳城以东十五里外的江边陆续上了岸,一队队隋军和他们的战马开始陆续上岸。
由于隋军战船在长江中已经停泊了一天,士兵和战马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体力已渐渐恢复,因此士兵们上岸,并没有太多疲惫感。
杨元庆站在船头,眺望着十几里外的江阳仓城,夜色深沉,地平线上隐隐有一条青明的色带,那是江水倒映着月色的黯淡之光,不过看不见仓城,它被江阳县城挡住了,可以看见县城黑黝黝的轮廓。
杨元庆亲自来江南并不是为了攻城掠寨,攻城作战自然由他手下大将去完成,他是来安抚江南士族,稳定隋军对江南的占领,当年隋王朝为了安抚江南士族,杨广足足耗费了十年的时间,也为他今天安抚南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负责今晚进攻江阳仓的主将是将军王君廓,他已率领一万骑兵,缓缓向江阳仓方向进发,一万骑兵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江阳仓那边传来消息,骑兵便将直接杀进仓城内。

江阳城一共有两座城门,一座陆城门,一座水门,水门上手臂粗的铁栅栏已经放下,而陆门的吊桥也已经拉起,护城河环绕仓城,城头上不断有巡逻士兵来回巡视。
在离仓城约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三百余名隋军斥候已潜入林中,这三百多名斥候是从近十万隋军士兵中挑选而出,个个武艺高强,由左骁卫将军沈光率领。
沈光这些年比较沉默,或者说他在各个战役中的露面机会较少,这并不代表他受到了杨元庆的冷落,相反,他被升为了左屯卫将军,丝毫不落其他人之后,这主要是因为沈光改任后勤,负责斥候士兵训练,大隋几乎所有的斥候军都经过了他的严格训练。
这次进攻江南,因为沈光本身是江南人氏,又在江都呆过一段时间,所以这一次他也披挂上阵了。
沈光号称肉飞仙,他的百戏技巧已经出神入化,百戏也就是今天的杂技技巧,攀墙越城是他的拿手好戏,杨元庆便把夜袭先锋的重任交给了他。
沈光匍匐在一片草丛中,注视着城头巡逻士兵,他观察了快半个时辰,已经渐渐摸到了巡逻士兵的规律,一名士兵指了指水城,低声道:“将军,可以从水闸下面潜过去。”
沈光摇了摇头,他知道江都城水门铁栅栏的构造,栅栏下面有倒刺,矛尖直顶水底的青石板,底部只有一寸的空隙,根本过不去,这边肯定也是一样。
“无妨,我们就攀墙而上。”
他见城头巡哨已走开,便向四名最得力的手下一招手,“跟我来!”
五人纵身而出,抬着两块木板向城墙疾速奔去,其余士兵也趁机飞奔而出,在离城墙三十余步时,三百士兵迅速趴在地上,他们身着黑衣,城头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护城河宽两丈,搭上木板便可以直接过去,沈光带领四五人已经奔到墙根下,这时,城上的一队十人巡哨兵又走了过来,沈光和几名手下贴着墙跟站立,屏住了呼吸。
他们等了片刻,等巡哨兵又调头而去,几人从腰间解下绳子,做了一个活套,轻轻一抛,绳子飞上近三丈高的城头,准确地套在城垛上,沈光纵身向上攀爬,这是他最拿手的技巧,动作异常迅速,比猿猴还要快疾,其他几人明显比他慢了一截,不过也勉强能跟上。
沈光眨眼间攀上了城头,他躲在城垛后,一只手钩住城垛上的箭眼,将绳子解开了,防止巡哨士兵回来时看见城垛上的绳子。
其他几名士兵也如法炮制,每人躲在一只城垛之后,从下面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但城头上却看不见。
这时,十名巡哨士兵又回来了,他们在城墙前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人打了个哈欠,低声骂道:“来回走来走去,活像驴拉磨一样,累死人了,老子要找地方睡觉去。”
“别傻了,等会儿张将军会来视察,被他发现了,挨鞭子是小事,说不定还会掉脑袋。”
众人无可奈何,嘟囔着继续巡逻,这时,沈光向其他几人施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一只手钩住城垛箭眼,另一只从皮囊中摸出了三把飞刀,刀尖上涂有剧毒‘帕帕木’,见血封喉,连叫声都喊不出,沈光和其余四人都是飞刀好手,刻苦训练过,二十步内百发百中。
他们两把飞刀咬在口中,手执另外一把飞刀,目光对准了各自的目标,按照顺序,沈光杀第一人,其余四人各杀一个目标。
沈光向四人点了点头,五人一起动手,只见五道寒光一闪,五把飞刀同时从他们手中射出。
巡哨队正好转身,侧面对着他们,只听一阵闷哼,后面五人同时倒地,而沈光他们不等前面五人反应过来,又是五把飞刀射来,五人栽倒在地,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十名巡哨几乎同时被干掉。
五名隋军斥候从城垛后一跃而出,他们动作迅速,将十名巡哨士兵的衣服剥下,腰牌也摘下,尸体则顺着城墙扔下城去,他们五人穿上魏军军服,变成了巡哨队。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城内十分安静,城墙上共有两百名巡逻哨兵,分为二十队,各负责一段城墙,沈光几人占领的城墙是南城和东城之间的一段,长约半里,此时,三百名隋朝斥候纷纷攀爬绳索而上,不多时,三百名斥候全部上了城。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抢夺吊桥绞盘,另一路则在沈光的带领下去占领城门,一百五十名斥候手执战刀和盾牌,跟着沈光向城下奔去,刚奔到城门口便听见有人大喝:“是谁?”
“来换岗的,你们回去睡觉吧!”
沈光飞奔上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把刀插入了他的胸膛,夜空里响起了长长的惨叫声,这时城头上的惨叫声也此起彼伏,城楼旁响起了刺耳的警钟声,‘当!当!当!’
警钟声响彻全城,也顺着夜风传出数里之外,三里外,王君廓率领两万骑兵已等待多时,他听见了警报声,将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厉声大喝:“弟兄们,立功就在今夜,杀啊!”
两万骑兵发动了,马蹄声如闷雷,将大地震动,铺天盖地向仓城杀去…
这时,隋军斥候已经占领了城楼,吊桥吱嘎嘎放下,并燃起了一堆大火,昭示远方的隋军。
但城门处却依然在鏖战,城门的守军只有一百余人,人数并不多,但恰好此时,江阳仓守将张文琦率领三百余亲兵前来城门处视察。
张文琦见隋军竟然潜入城中,不由大怒,喝令亲兵和隋军斥候厮杀,保护城门,双方在城门口展开了占领城门和保卫城门的血腥争夺。
张文琦的亲兵策动战马,手执长矛向前冲杀,而隋军斥候则手执盾牌和战刀堵在城门处,一部分人在和城门洞中的守军拼杀,另一部分人则死死顶住张文琦和他的三百亲兵不断地冲刺。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双方都杀红了眼,不断有人惨叫倒地,尤其魏将张文琦箭法高明,他在后面施放冷箭,他每一箭射出,必然有一名隋军斥候中箭摔倒,每一箭都射穿了隋军斥候的咽喉。
沈光大怒,这些斥候都是亲手教出,是他的徒弟,竟然死在冷箭之下,他大吼一声,一跃跳上一名魏军骑兵的战马,战刀挥过,骑兵人头飞起,他夺下了长矛,站在战马之上,奋力挥臂,长矛如一道闪电般向张文琦飞刺而去。
张文琦正张弓搭箭,瞄准了城头上的一名隋军斥候,长矛霎时间刺到,他躲闪不及,长矛从他咽喉射入,矛尖从后颈穿出,巨大的冲击力使他腾空而起,重重摔下地,长矛将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这时,城门终于轰然拉开,城外骑兵如奔腾汹涌的怒潮,冲进了城内,隋军骑兵挥动着长矛和战刀,高声呐喊着,向刚刚奔到街头上的仓城守军冲杀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十二章 东都内乱
船队开始启动,缓缓向江阳仓城方向驶去,从船头已经可以看见江阳仓城黑黝黝的城墙影子,但就在这时,杨元庆却意外发现了江阳县城内三柱烽火冲天而起。
周围的军士响起一片低呼,显然,谁都没有想到,江阳仓的报警烽火竟然是设在江阳县城内。
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远远注视着江阳县城的三柱烽烟熊熊燃起,他的目光又向更远处的江都城方向望去,在沉沉的夜色中,他清晰地看见三个亮点在十几里外跳动。
杨元庆的座船在江阳码头上缓缓靠岸,这时江阳县城内的烽火已经被灭掉,杨元庆走下了大船,等候在码头上的沈光和王君廓快步上前,沈光单膝跪下请罪,“卑职没有及时灭掉烽燧,以致行踪暴露,卑职作战不力,请殿下责罚。”
“这是情报的问题,和你无关,不用自责,这次夺下江阳仓城,你立下了大功,我自会有封赏。”
杨元庆安抚了沈光几句,又问王君廓,“仓城内战况如何了?”
“回禀殿下,仓城内战事已经结束了,五千守军被杀千余人,其余全部投降,我军伤亡两百余人,请殿下进城视察。”
杨元庆回头对韦云起笑道:“一起进城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