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深深叹息,很多年前他就想亲自去抓家学,可直到今天也没有成行,称自己最后的几年,他必须要回闻喜本族,必须要把大部分财源都用在对后辈的子弟的培养之上。
杨元庆一朝不能得志又如何,只有裴家有足够的人才,那么世子即位后就将是裴家的春天。
想到这,裴矩取出一张纸开始提笔疾书,这时裴晋送完卢豫回来,他不敢说话,静静地站在祖父身旁。
不多时,裴矩写了一封短信,把墨迹吹干,放进了信封里,小心压上了火漆,他把信递给长孙,“明天把这封信替我交给杨元庆,告诉他,我已连夜返回闻喜老家。”
裴晋一惊,“祖父,这是为何?”
裴矩淡淡一笑,“这是我向他服软,他今天既然警告了我,那我就得做出认输的姿态来,所以我今晚会离开太原,只有这样,裴家才会暂时逃过这一劫。”
裴晋黯然低下了头,裴矩又微微笑道:“这或许是好事,我可以专注教育裴家子弟,这是我多年的心愿,也算如愿以偿。”
裴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伤感起来,“这一别,或许和他就是永别了,你替我转告他,我一直很怀念在乐平公主府上和他初次相见。”
裴晋默默点了点头,接过了信。
…
裴青松并不住在裴府,在他担任记室参军后不久,裴矩便给了他一座小宅,占地只有两亩,但足够有他们一家人居住,小宅离裴府不远,步行一炷香便可走到。
裴青松心事重重地返回了家,走到家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人,他愣了一下,“是谁?”
“是我,裴参军。”
来人上前向他行一礼,“殿下请你去一趟紫微阁。”
裴青松认出了此人,是楚王身边的亲兵,他看了看夜色,已经很晚了,不由迟疑了一下,“现在吗?”
亲兵点点头,“殿下让你现在过去。”
裴青松答应了,“好吧!我这就去。”
亲兵牵上来两匹马,裴青松翻身上马,跟着亲兵向晋阳宫疾速奔去。
…
夜色笼罩着晋阳宫,百官们早已放朝回府,宫内格外寂静,紫微阁三楼的楚王官房内依然亮着灯光,杨元庆还没有回府,今天是他上朝第一天,政务格外繁忙,有数十份紧急的奏疏需要他批阅。
房间里光线柔和,杨元庆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疏,在他身旁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从早上到现在,他已处理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份,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便可以完全处理好。
这时,门敲响了,外面传来记室参军张亮的声音,“殿下,裴参军到来。”
今晚正好轮到张亮当值,张亮也即将离职,出任谯郡太守,将由西河郡长史韦纶来接任他的参军一职,而裴青松的参军职务则由马邑郡长史褚遂良来接任。
“让他进来!”杨元庆没有抬头,继续批阅他的奏疏。
裴青松心事重重走进了房间,他不知道这么晚楚王还找他做什么?尽管他现在没有正式离职,还要等褚遂良从马邑郡赶来交接,但今晚不是他当值,一般楚王不会找他,直觉告诉他,楚王找他应该和白天之事有关。
“参见殿下!”裴青松上前深施一礼。
杨元庆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今天被家主训斥了吧!”
裴青松默默点头,“就在刚才被家主狠狠训斥了一顿。”
“这个可以理解,你原本是记室参军,却要当什么地方官,你们家主确实想不通啊!”
裴青松低下头,一言不发,杨元庆想了想,又意味深长道:“好吧!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可以留下继续担任我的记室参军,也可以去出任南阳郡长史,你可以选择。”
裴青松咬紧了嘴唇,尽管他也知道,为了家族利益他应该留下来,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留下,愿意去南阳郡。”
“为什么?家族不重要吗?”杨元庆不解地问道。
“家族虽然重要,但我的梦想…”
裴青松叹了口气,“家族不缺一个记室参军,但这却是我的人生抉择,我绝不后悔!”
杨元庆赞许地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裴青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注视着他道:“去南阳郡好好干,干出政绩来,五年后,我升你为京兆尹。”
裴青松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动。
…
当天晚上,一辆马车在几名骑马随从的护卫下驶出了裴府,在城门关闭前,驶出了太原城,向南方闻喜县驶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意外消息
随着新年渐渐到来,太原城内又下了一场小雪,二十九日一早,一辆牛车缓缓驶进了太原城。
牛车里坐着杨元庆的婶娘沈秋娘,此时的沈秋娘已年过五十,岁月的风霜已悄然染白了她的两鬓,眼角和额头也布满了细细的皱纹。
但眉眼间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清秀,她掀开了牛车上的帘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大都城,这是她第一次来太原。
和其他城池一样,太原城也充满了新年的气息,家家户户屋檐下挂满了风鸡和熏肉,一根根长竹竿竖立在院中,竹竿上挑着色彩艳丽的各种旗幡,在寒风中飘扬。
不时可以看见有人府前点起一堆火,把竹筒子扔了进去,片刻竹筒爆开,爆竹声响,这就意味的新年除瘟辟邪的开始。
她还看见有人向井中投入芝麻二十七颗,小豆二十七颗,念念祈祷,这是辟瘟的风俗。
“大娘,这里的风俗和我们一样啊!”
说话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长得伶俐乖巧,她叫阿涞,是衡山脚下的一个孤儿,三岁就失去父母,一直被沈秋娘收养,沈秋娘极为喜爱她,这次来太原,特地带着她一起来,路上也可以说说话。
阿涞说得是一口衡山土音,从未离开过衡山,她已经苦学了两个月的北方官话,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已经勉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了。
沈秋娘微微一笑,“南方北方过年都大同小异,其实我们南方很多风俗都是北方传过来,比如元日立幡讨吉,比如出嫁女儿元日要回娘家,再比如把旧鞋埋在院子里,意味着要出‘印绶之子’,还有晓夜子初之时,把要家中用坏的笤帚放在院中烧掉,这些风俗原本南方没有,是北方传来。”
“我明白了!”
小姑娘又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大娘,元庆阿叔是个大官吧!”
“嗯!他的官可不小,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官,不过你不能叫他元庆,那是我称呼他,你按家乡风俗叫他阿伯就行了,但你是晚辈,要学会给长辈磕头,明白吗?”
“大娘,我记住了。”
沈秋娘心中又想起了元庆,他已经三十岁了吧!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打猎养家的孩子,竟然成为一代君王。
不知为什么,沈秋娘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尽管杨元庆是她养大的孩子,又是她的女婿,但想到他的身份,沈秋娘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也是她始终不肯来和女儿同住的一个原因,她不习惯这种深宫高墙内的生活,更重要是她放不下南华宫的孩子们,一批批孤儿进来,长大成人后又一个个离去,能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才是她一生的事业。
“老夫人,王府到了!”牛车外,一名专程去接她的王府管家指出远处的大门笑道。
沈秋娘着实不太喜欢这个管家,一路上太过于殷勤,居然还偷偷叫她太后,让她很反感,不过他确实也很辛苦,沈秋娘心中也感激他。
“陈管家,一路上辛苦你了,我会如实告诉王妃,多谢你的关照。”
管家高兴得呵呵直笑,“老夫人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一路服侍不周,还请老夫人多多担待。”
这时,出尘已经得到了消息,母亲来了,她早早在大门口等候,裴敏秋也出来迎接,她心里明白,这可不光是出尘母亲那么简单,这其实就是丈夫心中的母亲来了。
沈秋娘从车窗里看见女儿,高兴得探头向她挥手,“妞妞!”
“娘!”
出尘心中欢喜得要炸开了,她飞奔上前,拉住了母亲的手,有些埋怨道:“你怎么今天才到?”
沈秋娘从牛车里出来,她也有七八年没有看见女儿了,她见女儿已长成了成熟的少妇,颇有几分当年自己的模样,心中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她替女儿理了理额上的秀发,笑道:“路上有积雪,牛车走得慢,对了,冰儿呢?”
沈秋娘想起了自己的外孙女,忽然又想起女儿还生了个儿子,她竟然忘了,她不由拍拍脑门埋怨自己,“看我这个猪脑子,还有一个宝贝外孙,我怎么忘了?”
出尘连忙回头把女儿拉上来,笑道:“还不快给外祖母磕头!”
杨冰怯生生跪下,“冰儿给外祖母磕头!”
“好孩子,快起来!”
沈秋娘急忙把外孙女拉起来,她对杨冰感情很深,孩子刚出生时,便是她帮助女儿抚养,杨冰站起身,沈秋娘这才发现她已经长大了,身材高挑,容颜俏丽,竟然和出尘少时一模一样,她一下子愣住了。
“出尘,冰儿和你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
沈秋娘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又仿佛回到从前了。”
杨冰红着脸不好意思笑着解释:“爹爹也说我很像娘小时候,说二弟像他,虎头虎脑。”
“那你爹爹一定把你当宝贝了。”
这时,裴敏秋也慢慢走上来笑道:“婶娘一路辛苦了。”
沈秋娘从前见过裴敏秋,她知道这可是楚王妃,将来的皇后娘娘,连忙跪下施礼,“小民参见王妃!”
吓得裴敏秋一把拉住她,“婶娘可别这样,您不是外人,您就是孩子们的祖母,和从前一样,就叫我敏秋好了。”
沈秋娘也不想让她为难,想了想便笑道:“那好吧!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叫你敏秋。”
出尘看见了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不由好奇地问:“娘,这个小姑娘是谁?”
沈秋娘伸手把她从身后拉出来,笑着介绍东岸:“她叫阿涞,是我收养的孩子,从未离开过衡山,这次便带她出来走走。”
阿涞立刻乖巧跪下,砰砰磕头,“阿涞见过大娘、二娘。”
她一时忘了,竟说起了家乡话,声音清脆甜糯,长相清秀乖巧,倒也讨人喜欢,出尘心里也喜欢,便把她拉起来,“我们府上孩子多,正好陪你一起玩。”
她回头吩咐女儿,“冰儿,把这个小妹妹带回府去,你来照顾你。”
“哎!”
杨冰心中喜欢她,连忙答应一声,牵着她进府去了。
裴敏秋笑道:“在外面说了这么多话,快进府休息吧!”
众人簇拥着沈秋娘进了王府。
…
今天是上朝最后一天,明天除夕放假了,朝廷事务也格外忙碌,杨元庆早得到了妻子派人送来的消息,一直忙到中午,这才急忙赶回府中。
他快步走到后堂外,只听堂上传来一阵阵笑声,远远望去,只见正中间坐着婶娘和师娘两个老人,他的妻妾孩子们则坐着两边,众人谈笑风声,叙说着离别之情。
女人们在一起,大多是谈论孩子,话题自然特别多,笑声不断,热闹异常,但随着杨元庆走上大堂,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一起望着他,杨元庆快步上前,在婶娘面前跪下,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着声音道:“元庆磕见婶娘!”
沈秋娘也伤感起来,连忙扶起他,见他比上一次更加成熟威严,不由叹息一声,“元庆,婶娘也一直想你,也几次想来见你,可是想到你的身份,我真的不敢来,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杨元庆摇摇头,注视着婶娘道:“身份只是对外,在婶娘面前,我永远是你从小养大的孩子,在我心中,您就是我的母亲。”
沈秋娘泪水涌了出来,她连忙别过头去,将泪水拭去,含泪点点头,“孩子,婶娘明白你的心,我们娘俩就和从前一样。”
这时,裴敏秋拍手笑道:“既然元庆回来了,那就可以开饭了,孩子们肚子也早饿了,大家吃饭去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慢慢聊。”
众人笑着起身,向旁边餐堂走去。
…
吃罢午饭,各人回了房,杨元庆则和婶娘来到了出尘的院子,他们在起居室坐下,出尘和敏秋也跟着坐在一旁。
沈秋娘这才关切地问道:“元庆,你舅父一家的情况怎么样?怎么没听你提到他们,好像我听说他们在长安?”
“早就换回来了,舅父现在出任上党郡长史,一家人都在上党,虽然舅父能力平庸一点,不过名声不错,修桥铺路、劝农建学,很得民心。”
说到这,杨元庆又问:“婶娘现在还在吴郡和衡山两边跑吗?”
沈秋娘摇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敢去吴郡了,沈法兴被李密灭了后,沈家也遭了殃,听说数百名蒙面人夜袭沈府,沈家人几乎被杀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妇女和老人幸存,男人和孩童全部被杀绝,死伤非常惨重,连家主沈柏也被一刀斩头,家财被洗劫一空,有人认出蒙面人是沈法兴的旧部假扮。”
沈秋娘对吴兴沈氏一直怀有恨意,而且她这一房的兄弟子侄在敦煌,所以她对吴兴沈家的遭遇也没有什么难过。
但杨元庆却吃了一惊,沈柏居然被杀了,沈家几近被灭门,这…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还打算收复江南后,重用沈家,让他们成为出尘的外戚,没想到竟出了这个意外。
出尘也惊讶异常,“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沈法兴兵败的第三天,当时江南一片大乱,李子通也被杀了,到处都是逃窜流兵,当时很多大户人家都被乱兵抢了,死了不少人,所以沈家出事,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这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杨元庆的计划,他本来计划击败李密后,由吴兴沈氏率领江南名门出门稳住南方局势,现在沈家居然出了大事,这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实在不行,就用虞家和谢家出面安抚江南,这时,杨元庆想到了东郡太守虞世南。
…
【大家猜猜看,沈家是被谁趁乱机灭了门,老高以前布下伏笔的】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八章 难过新年
长安的新年明显要比太原冷清了很多,虽然家家户户也立幡贴符,城中偶然也传来爆竹声响,但行人低头匆匆而行,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完全没有过年的舒心和欢乐。
除了孩子们,街头坊内到处是欢笑嘻戏的一群群孩童,他们无忧无虑,永远感受不到成人世界的烦恼。
正月初一,清晨的平康坊门前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祭祀先祖,一名伙计模样的人探头探脑,向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他回头招了招手。
一名瘦高男子如风一般从巷子里骑马奔出,向平康坊大门奔去,这个男子正是杨嵘,他昨晚留宿在平康坊的玉兰楼内,玉兰楼是一家长安有名的青楼,杨嵘的相好,就是这家青楼的红牌花魁。
从会宁郡回来后,杨嵘的日子就没有一天安宁过,他在聚财赌馆内欠下了天价赌债,而聚财赌馆的后台是独孤氏,不是他惹得起,利息一天天堆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赌债,他在玉兰楼欠下的嫖债就有千两白银之多,还有另外几家青楼,他同样身负巨额嫖债。
不久前他又从一个神秘人手中借到了一笔千两黄金的巨资,他用这笔巨资还了嫖债,但赌馆却闻到了味,开始追索他,把杨嵘逼得几乎走投无路了。
杨嵘刚冲出平康坊大门,忽然从斜刺里奔出一队黑衣骑士,足有数十人之多,黑衣策马疾奔,瞬间便将杨嵘团团围住。
杨嵘吓得心都要裂开了,这是聚财赌馆的黑衣追债人,心狠手毒,死在他们手中之人不知有多少,令长安闻之色变。
这几天杨嵘就是在拼命躲他们,没想到还是被堵住了,这时,为首一名黑脸管事催马上前,拱拱手道:“杨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杨嵘克制住心中的紧张,咽了口唾沫,也拱手道:“今天是我当值,我要赶去东宫,烦请马管事让路,不可耽误了公务!”
黑脸马管事冷笑一声,“我是弄错了吗?还是杨将军健忘,我提醒你一下,你是今晚当值,时间还早呢!”
杨嵘脸色大变,连自己当值的时间都查到了,这是要逼死自己吗?他心中也恼怒起来。
“马管事,你到底要怎么样?”
马管事不慌不忙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这么多赌债,你总该有个说法吧!杨将军,我的日子也很难过啊!”
“我现在分文皆无,你让我怎么还?你就算逼死我,我也还不起。”
“没钱?”
马管事冷笑一声,“那白玉楼的千银子是怎么回事,还有百红院、如意楼,那些白花花银子是从哪里来,杨爷居然说自己没钱,我真的不懂了,难道是杨爷不想给聚财馆面子?还是觉得聚财馆的后台太弱了,想直接赖帐,是吧!那我们去找太子要帐。”
马管事赤裸裸的威胁令杨嵘气短了,他想起了赌馆的后台,那是连太子也不敢得罪的人,更不用说自己这种小角色,如果事情真传到太子那里去,自己在东宫可就呆不下去了。
“我手头现在的真的紧张,马管事能否再宽限三天?”
“哼!我们已经宽限你三个月了,按说再宽限三天也无妨,不过我要提醒你,杨爷,今天可是正月初一,也是利息结算日,今天你若不还,利息就要翻一倍,你知道是多少吗?”
杨嵘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慢慢低下头,声音没有一点力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好自为之吧!”
马管事一摆手,“走!”
数十名黑衣催债人拨马便走,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不见了踪影。
杨嵘一直等他们走远,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可一想到那个利息,他觉得自己就像要死了一般。
怎么办?杨嵘咬了一下嘴唇,调转马头向崇仁坊奔去。
…
郑府今年的新年气氛也比较平淡,不过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再平淡的新年也会有一些举动,比如张灯结彩、立幡贴符,打扫府邸,赏赐下人等等,郑家也不落后,该做的都做了。
所缺的,不过是一点喜庆氛围,不过这也不能怪郑家,整个大唐的气氛压抑,让子民们怎么喜庆得起来。
郑夫人很早就起来了,头发梳得结结实实,服饰也穿戴整齐,今天是正月初一,她在等待两个儿子的上门,长子休假在家,次子也是晚上才当值,白天应该有时间,郑夫人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就盼着这一天和儿子们团圆。
郑府里很安静,郑家人都集中去了后宅祠堂,准备举行正月初一的祭祖,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夫人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连忙对侍女道:“快去看看,是不是长公子来了。”
侍女出去了,片刻,一名家人被领到院中,这是杨峻府中的管家,他躬身施礼道:“老爷让我来禀报老夫人一声,今天是正月初一,按照风俗,夫人要回娘家,所以老爷也要陪同去,今天来不了,请老夫人体谅。”
郑夫人的心一下子凉透了,眼中极度失望,半晌,她问道:“那明天呢?明天能过来吗?”
“老爷说要去三天,等初四回来再说。”
郑夫人默然无语,半晌才叹息道:“阿珠,赏何管家两吊钱,感谢他来送信。”
“多谢老夫人,那小人就告辞了。”
管家走了,郑夫人面墙而坐,眼睛慢慢红了,这是长子不管他了,难道她真要孤零零地度过余生吗?
这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惊呼一声,“二公子来了。”
郑夫人顿时大喜,连忙抹去眼泪,迎了出来,一出门便愣住了,只见次子杨嵘跪在院子里,不停地拭泪,“娘,你要救孩儿一命啊!”
“这…出了什么事?”郑夫人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妙之感。
杨嵘哭泣道:“孩儿在外面欠了一笔债,已经无法再躲,恳求母亲救我一救!”
郑夫人只觉头一阵眩晕,几乎要摔倒,侍女连忙扶住她,“夫人!夫人!”
郑夫人心如刀绞,大年初一,儿子竟然来逼自己要钱,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么个孽障来,半晌,她忍住心中的楚痛,缓缓道:“今天是元日,你不知道吗?”
“孩儿知道,但没有办法啊!除了母亲,谁能救我?”
“住口!”
郑夫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怒斥他道:“我就是恨自己救了你第一次,每次你都说自己要悔改,可你哪次悔改过?你自己说,你已是第几次了,逼我要钱还不够,还来偷,还来抢,把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你还要怎样?”
杨嵘怦怦磕头,已泣不成声,“儿子无能,又没有后台势力,中了别人的计却无力反抗,我再不摆脱出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郑夫人终于心软了,她长叹一声,回头对侍女道:“把我的檀木盒拿来。”
郑夫人当年手中有不少钱,但她离开杨家时,都还给了丈夫,只带着自己的一点积存,她喜欢收集珠宝,着实攒下不少好货,不过经不起儿子一次次来盘剥,也所剩无几了。
片刻,侍女把檀木盒取了出来,郑夫人接过檀木盒,打开看了看道:“这里面还有十几件珠宝首饰,我就只有这些了。都是当年我的陪嫁之物,大概价值五六千贯,拿去还债吧!希望你从此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杨嵘听说只有五千余贯,心中顿时失望到了极点,这些连他一成的赌债都还不上,他又再次大哭起来,“娘,真的不够啊!连一成都不够,我还是难逃一死。”
郑夫人听说连一成债都不够,顿时眼前一黑,软软晕倒在地。
“夫人!夫人!”侍女拼命摇晃郑夫人。
杨嵘却一个箭步,上前夺过母亲手中的檀木盒,飞奔而逃,不管多少,有一点算一点了,下次再来要。
…
郑夫人慢慢苏醒时,已经躺在床榻上,医生已来过了,问题不是很大,虚火攻心而已。
郑夫人却发现家主郑善果也坐在她身边,她心中一阵悲苦,扭过头去,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郑善果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也别太怪嵘儿了,他现在确实是焦头烂额,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元日初一跑来要钱。”
自从上次郑善果知道,杨嵘不断来逼母亲要钱时,他心中便有了办法,或许可以利用杨嵘替他达到目的,郑善果的目的就是要郑夫人去太原给郑家找一条后路,这些天他到处托人打听,终于得到一点杨嵘的欠债底细。
果然,郑善果的话使郑夫人一下子停止了哭泣,她拭去眼泪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嵘儿怎么迫不得已了?”
郑善果苦笑一下道:“其实嵘儿欠的赌债并不多,也就一万贯钱,但他借了赌场高利贷,这一年来已经滚到五万贯钱,今天若不还,就要滚到六万贯,而且赌场来头很大,还惹不起。”
郑夫人一咬牙问道:“到底是谁开的赌场,皇帝吗?竟把人逼到这个程度。”
“也差不多了,是独孤家的赌馆,关键是太子也有点耳闻了,他问过我,杨嵘在外面是不是欠了很多钱,我掩盖过去了,要知道太子若知道有这么回事,他肯定不会要嵘儿,还要连峻儿也一并连累,所以这件事蛮严重的。”
郑夫人有点慌了,连忙问:“三弟,那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郑善果叹息一声,“其实他们兄弟两人现在只有一条出路,大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郑夫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上次她不肯答应,是因为她不想为郑家去找杨元庆,可现在是她的两个儿子…
郑夫人终于长叹一声,“那好吧!我就撕下这张老脸去一趟太原。”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争夺棋子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唐廷高层的斗争也渐渐平息下来,这段时间,李渊也压根不提剥夺李世民军权之事。
这使得李世民一直绷紧的弦稍稍放松下来,上午,他去了太庙,参加了李氏宗族的祭祖,中午时分返回了自己的府邸。
温暖而明亮的书房里,李世民坐在一张软榻上,一边端着茶杯慢慢地品着热茶,一边在沉思着年后的计划。
李世民心里也在猜测,父皇之所以不提剥夺自己军权之事,会不会是他痛定思痛,意识到了两个皇子的权力之争给大唐带来的严重影响,有意识地将权力斗争之事冰冻起来。
但思来想去,李世民还是觉得是自己把父皇想得太好,父皇对自己的猜忌其实并没有消除,或许是他的等机会,等抓到自己的把柄。
一旦自己的把柄被父皇抓住,那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夺走兵权,这一点不容置疑。
或许在父皇看来,夺走自己兵权,巩固太子地位,这才是稳定大唐江山的举措,可他李世民就真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李世民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襄阳有信到来。”
李世民心念一转,这是李孝恭给自己来信了,他立刻吩咐道:“把信拿上来!”
门开了,一名侍卫走了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李世民,果然是李孝恭的信,李世民拆开信看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凝住了,李孝恭在信中竟然告诉他,父皇有意加封李孝恭为荆王。
尽管加封还没有成为现实,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李世民出了一身冷汗,父皇笼络李孝恭,很明显是要对自己下手了。
刚刚还以为父皇不提夺权之事是为了平息皇子争斗,现在李世民才明白,事态根本没有平息,父皇只是稳住长安,却暗中去拉拢李孝恭。
李世民开始意识到事态严重了,立刻吩咐道:“让房先生和长孙长史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先后来到了李世民的书房,“两位请坐下吧!”李世民请他们两人坐下,又命人给他们上茶。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长孙无忌感觉到李世民神情有些不对。
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刚刚接到孝恭的信,父皇准备封他为荆王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这是很明显的信号,意味着圣上即将对秦王动手,剥夺他的军权,甚至将他软禁,然后再封李孝恭荆王,安抚他的情绪。
“你们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李世民忧心忡忡问道,他的目光投向了房玄龄,他希望房玄龄能给自己一个好的建议。
房玄龄明白李世民目光中的期待,他低头沉吟片刻道:“卑职有两个建议,首先是殿下离开长安,不妨以练兵为借口去冯翊郡,手中直接掌握大军,这样圣上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也有这个想法,既然房玄龄也这样说,那他可以一试,“可以考虑,第二个建议又是什么?”
“殿下,第二个建议便是要加快行动了,卑职上次提出的方案,希望殿下尽快实施。”
房玄龄上次提出的是兵变,软禁皇帝李渊,除掉太子建成,这个方案李世民接受了,他沉吟一下,问长孙无忌道:“杨氏兄弟的进展如何?”
杨峻官任太子洗马,深受李建成信赖,而杨嵘又是东宫三个郎将之一,掌握东宫的护卫兵权,也是很重要的人物,李世民一直命长孙无忌拉拢这兄弟二人。
长孙无忌连忙躬身道:“这两人虽然是兄弟,但好像在大事情上并无往来,是各走各的路,杨峻心计较深,比较难拉拢,一直不肯表态,但他也没有出卖我们,而杨嵘此人很容易拉拢,此人欠下巨额赌债和嫖债,我们给了他一千两黄金,他先还了嫖债,但听说赌债逼他很急,天天逼得他东躲西藏,这个时候,我们很容易让他归顺。”
李世民借口问道:“是独孤家开的那所赌馆吗?”
“正是!”
李世民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今天就拉拢他,他如果答应为我效力,那独孤家的赌债我可以替他偿还。”
长孙无忌又连忙道:“殿下,他所欠赌债巨大,听说本钱有一万贯,利子钱就有四万贯之多。”
“这么多!”李世民吃了一惊,五万贯钱虽然他拿得出,但为拉拢一个杨嵘拿出这么多钱,他当然会有些犹豫。
李世民又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让他为我效命,他赌债之事,我可以替他解决。”
李世民可以帮杨嵘做个担保,等利用完后,再一刀干掉杨嵘灭口,或者等他李世民登基后,这笔债自然就不会再有了,不管用那种方式,他现在是不会替杨嵘拿出五万贯钱还债。
这时,房玄龄在一旁提醒:“殿下如果去找独孤家,不就等于暴露了殿下在拉拢杨嵘吗?卑职认为不妥!”
一句话提醒了李世民,他眉头一皱道:“那你说什么办?让我拿五万贯钱给他,我还不如用作军费。”
房玄龄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只要肯还钱,赌馆一般是允许慢慢偿还,殿下不妨先给杨嵘五千贯钱,让他还一部分,过段时间再他给一点,这样就把他钓住了,还怕他不乖乖听殿下的话?”
“果然有道理!”
李世民欣然同意,对长孙无忌道:“就这么办。”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李世民喝了一句口茶,又对二人道:“现在我们再谈一谈羽林军,关于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
…
就在李世民和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商议拉拢杨氏兄弟之时,杨峻也匆匆走进了东宫,今天正月初一,杨峻本来是陪妻子回娘家,不料太子却派人来找他,说是有要事商量,杨峻只得匆匆赶到东宫。
杨峻现任太子洗马,五品官衔,不高不低,不过他很得太子信赖,使他也算是东宫红人,和他兄弟杨嵘的吃喝嫖赌不同,杨峻既不嫖,也不赌,为人十分低调,而且他心机很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前兄弟杨嵘找到他,转告了杨元庆的口信,要想原谅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必须要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杨元庆的这个条件让杨峻嗤之以鼻,他从小就嫉恨杨元庆,现在要他去守孝三年,做梦吧!他才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