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令!”
亲兵接令飞奔而去,杨元庆心中忧虑之极,尽管他事先有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无法取巧的硬战,但他还是没有想到,战争竟会惨烈到这个程度,这和最高掌权者的意志有关,足以说明颉利可汗对击败隋军所下的决心。
让杨元庆担忧的是,时间拖得太长,最终对隋军不利,尽管现在的伤亡是一比二,突厥军伤亡两倍于隋军,这符合战前的预期,但隋军毕竟兵力少,打到最后,突厥还是会有十万以上的军队,还是依然有战斗力,但隋军却会因为兵力太少而支持不住。
他凝望着东北方向,双方皆已精疲力尽,这个时候,李靖的军队该出现了,就在这时,身边士兵忽然一阵轻微骚动,有士兵大喊:“下雪了!”
杨元庆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果然下起了细细的雪片,密密麻麻、随着北风飘卷而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期待已久的暴雪雪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却不知突厥可汗会有什么感想?
杨元庆的目光又向北方望去,他知道颉利可汗离他并不远。
就离杨元庆约三里外,突厥近卫军的主阵里,颉利可汗手执滴血的战刀,他身边躺着一名万夫长,已身首异处,颉利可汗暴跳如雷,对身边一群将领大声斥吼,“不管有没有下雪,给我击败隋军,谁再敢提下雪,就是他的下场!”
他战刀一指另一名万夫长,嘶哑着声音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击溃杨元庆的军队,杀死杨元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四章 暴雪来临
东线战场部署着隋军右翼,主将是裴行俨,副将谢映登,他们率领一万五千隋军骑兵对阵薛延陀的四万军队。
薛延陀自从大业初年惨败在大利城后,便销声匿迹了。
但他们只是沉默,而并没有消亡,相反,他们在突厥人的庇护下又逐渐恢复了元气,十几年的繁衍生息和不断兼并,他们已有部族二十万人,兵力十万,成为了铁勒诸部中最强大的一支。
突厥人扶植薛延陀只是利用他们来对付一直不太安分的回纥人,刻意把回纥人的牧场分给薛延陀一半,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突厥人离间之计很成功,薛延陀和回纥之间确实成了死敌。
但薛延陀最仇恨的并不是回纥,而是隋朝,准确说是杨元庆率领的丰州军,十几前的仇恨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这一次南下,薛延陀就是为了复仇雪耻而来。
薛延陀的四万大军不断向右翼隋军发动疯狂的进攻,双方死伤惨重,可汗夷男的小儿子阵亡,八名万夫长也阵亡了四人,死伤已超过两万。
对草原军队来说,伤亡过半,一般都无法再坚持下去,但夷男却很清楚,如此他此时败了,他就无法获得中原丰厚的战利品,薛延陀也无法雪洗大利城之耻。
“给我坚持住,战胜隋军,每人赏羊百头!”夷男用重利犒赏鼓舞着他的军队。
此时的隋军也同样伤亡巨大,副将谢映登身中三箭,被亲兵救下,而主将裴行俨也负伤累累,流血极多,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老裴,你撤下去,这里交给我!”程咬金急得双眼通红,大声叫喊。
裴行俨咬着牙,让一名亲兵给他拔掉右臂上的箭,他摇了摇头,“你没有独立指挥军队的经验,交给你,我不放心!”
程咬金气结,居然这么瞧不起他,他不由恨恨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我告诉你,我会战死到最后一人,你信不信?”
他又转身对十几名将领大喊:“你们说,相信我!”
十几名将领都低下头,谁也不吭声,这时裴行俨只觉一阵头晕,浑身已没有一丝力气,他真快坚持不住了,只得低沉声音道:“等殿下的命令吧!”
话音刚落,杨元庆的亲兵飞奔而至,高举令箭大喊:“楚王殿下有令,由程咬金将军接管右翼指挥,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
程咬金大喜,他上前接过令箭,又转身盯着裴行俨,眼睛冒出光来,裴行俨无奈,只得对身边的十几名将领令道:“服从程将军指挥,违令者斩!”
众将一起躬身施礼,“遵令!”
这一刻,程咬金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众人道:“我程咬金虽然战功不著,名声不佳,但殿下依然用我为主将,这种信任让我无话可说,唯有一死来报楚王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大斧一挥,“大家跟我来,让狗日的薛延陀人尝尝我老程板斧的滋味!”

此时天空雪花越来越大,远处的视线开始迷糊起来,在薛延陀大军的背后,李靖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已经赶到了。
李靖打手帘遮住了飘落而下的雪花,注视着一里外的薛延陀军后队,他知道整个大战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李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身后望去,在他身后整齐地排列着五千重甲骑兵,他们像五千尊塑像,静静地矗立在飞舞的雪花之中,身上已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大将薛万彻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执马槊,注视着李靖,眼睛里充满了对大战的渴望,李靖明白他眼中所蕴含的期待,缓缓点了点头,“出发吧!”
薛万彻马槊高高举起,这就是出征的命令,五千重甲骑兵开始出发了,他们百人一排,缓慢地向前奔跑,队列整齐,马蹄发出整齐而有节奏哒哒声。
在重甲骑兵的身后,左右各分布着五千轻骑兵,他们也整队就绪,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重甲骑兵不可能远离敌军发动,他们的战马无法支撑太远的距离,在一里外发动,这便能产生最佳的冲击效果。
但这样一来,重甲骑兵的袭击就很容易被敌军发现,事实上,薛延陀巡哨已经发现了后面出现的隋军。
这个消息令可汗夷男大吃一惊,他一面派人紧急去向颉利可汗求援,同时将最后的五千军队布防在后营,用密集的弓箭迎击即将到来的攻击。
薛延陀的弓箭并不是从突厥人处得来,突厥人不会把优良的武器佩给他们,薛延陀用大量的牲畜从高丽人那里换来三万副弓箭,都是隋朝军器监打造的上好骑弓。
远处,黑压压的隋军重甲骑兵越来越近,很多薛延陀士兵的眼中都露出了惊恐之色,不等隋军骑兵进入射程,便开始盲目地放箭。
重甲骑兵已经杀到三百步外,薛万彻手执巨盾,将马槊再次高高举起,五千重甲骑兵陡然加速。
他们顶着密集的箭雨列队向敌军冲来,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似奔雷,气势俨如惊涛骇浪,冲毁一切、披靡一切,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暴烈向密集防御的五千薛延陀骑兵猛冲而来。
薛延陀骑兵惊恐万分,他们已经鏖战两个多时辰,都已筋疲力尽,斗志大大减弱,迅烈如狂涛般的重甲骑兵令他胆寒股栗,纷纷调头而逃,混乱成一团。
可汗夷男脸色大变,竟然是重甲骑兵,他在开皇二十年,隋军北伐时见识过这种重甲骑兵的强大冲击力。
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后退,夷男拔出刀大喊:“给我顶上去!”
五千薛延陀军队有的执矛上前,有的拼命后撤,他们在战和逃之间犹豫,更加混乱,前排的骑兵恐惧得大喊大叫。
烈马奔腾,杀气冲天,五千重甲骑兵距离敌军只剩下数十步,薛延陀军队在最后一刻终于崩溃了,他们调转马头,向旷野里拼命奔逃。
这时,突厥一万援军也赶到了,他们顶在了薛延陀军队之前,但突厥军也同样被重甲铁骑撼天动地般的气势所慑,心中皆惊恐之极,前排士兵无处逃命,也无法后退,被后面的士兵推拥着,他们只得举起长矛,闭上眼睛,绝望地惨叫起来。
“轰!”
五千重甲骑兵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冲进了敌群,第一排的突厥骑兵被撞得粉身碎骨,数十具尸体和战马横飞出去,无数人被战马践踏在铁蹄之下,连惨叫的声音都喊不出,一群群人就仿佛麦子似的被割倒,尸体血肉模糊,血浆遍地。
重甲骑兵巨大冲击力瞬间冲破了突厥援军的阵型,此时,薛延陀可汗夷男就在突厥军阵之后。
他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突厥军人墙如摔碎的瓷器般,破裂成了千万片,尸骨横飞,碎肉四溅,一支被鲜血染得通红的铁甲骑兵出现在他眼前,战马俨如怪兽,鼻子喷着粗浓的白烟,双眼通红地向他冲来。
“啊!”
夷男恐惧得失声狂叫,他身边的百名侍卫已经无法营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可汗被隋军铁骑卷入蹄下,践踏成肉泥。
重甲骑兵的马槊刺杀飞挑,他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杀开了一条血路。
在他们身后,李靖率领一万隋军骑兵沿着他们劈开的血路杀进了薛延陀的阵地,薛延陀军队率先崩溃了,骑兵在大雪中四散奔逃,哭喊连天。
雪越下越大,由细细的雪片变成了一团团雪球,天地间变得灰蒙蒙一片。
在西线战场上,回纥大酋长裴萨眯着眼打量着天空的大雪,这时,吐迷度飞奔而至,焦急地大喊:“酋长,隋朝援军来了,薛延陀已经溃败了,酋长,我们快撤吧!”
裴萨又看了一眼突厥大营,这时,他心中天平终于从隋朝的厚利转到了回纥的自由。
他冷冷一笑,“突厥时代结束了,草原的战国时代来临。”
他一挥手,“我们撤!”
西线回纥军迅速撤离了战场,但罗士信却不饶,他率军在后面追杀,这时,一名军官飞奔而至,大声呼喊:“罗将军!罗将军!”
罗士信勒住战马,回头问:“什么事?”
军官奔上,举起一支令箭,高声道:“殿下有令,不要追击回纥,集中兵力进攻突厥侧面。”
罗士信顿时醒悟,回头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进攻突厥!”
此时东线的程咬金也同样接到了命令,放弃追杀溃败的薛延陀,和李靖联手向突厥西侧发动进攻。
李靖的援军在最关键之时扭转了战局,随着薛延陀的溃败和回纥军的撤离,突厥军军心开始崩溃,漫天的大雪使他们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汗,快撤!”
一名突厥万夫长带着三千余人狂奔而至,焦急地催促颉利可汗北撤,在数百侍卫包围中,颉利可汗跪在地上,他的头深深埋进土壤里,低声地哭泣着。
这一刻,绝望、愤怒、不甘,各种情绪扭曲了他的心,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就像一个把身家性命压上赌台的人,在最后一刻,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忽然仰起头,泪水已流满他的脸庞,他将双手高高举起,对着天空漫天飞雪悲喊:“长生天啊!您怜悯突厥吧!”

‘咚!咚!咚!’
隋军反攻的大鼓开始轰隆隆敲响,鼓声震天动地,隋军士兵士气高涨,发动了最后的反攻,突厥军开始全线溃败了。
隋军在后面掩杀,杀得突厥败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草原。
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席卷着大雪,铺天盖地扑向大地,天地间变得灰茫茫一片,干旱了近半年的北方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暴风雪。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五章 虎穴奇计
从傍晚开始,暴风雪越来越猛烈,狂风呜呜地吼着,暗黑的天空同雪海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变得一片苍茫。
在一座土丘上,杨元庆面对数十万大军激战过的土地,久久地站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战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怅,无数鲜活的生命,无数跟着他南征北战将士,就淹没在这肆虐天地的暴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盔上、身上,使他变成了雪人,他在身后,亲兵们不安地交换着眼色,殿下已经站立了半个时辰,不能再拖下去,他会被冻僵。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奔至近前,风雪中传来李靖的声音,“殿下在这里吗?”
亲兵们大喜,纷纷迎上去,风雪快步走来一人,正是代州总管李靖,“李总管,劝劝殿下吧!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亲兵们低声而焦急地说道。
李靖一惊,这会冻坏身子的,他快步向杨元庆走去,快靠近时,土丘上传来了杨元庆低沉的声音,“是李总管吗?”
“殿下,是我!”
李靖放慢了脚步,刚刚才杨元庆的语气里,他能体会到一种失去亲人般的悲伤,李靖能理解杨元庆的哀伤,作为一个体恤士卒主帅,这样惨重的伤亡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但是…战争远远没有结束,李靖慢慢走到杨元庆身旁,低声劝道:“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还有三万突厥骑兵在河东腹地肆虐,还有唐军在趁火打劫,我们的危机并没有消除。”
“我知道。”
杨元庆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我要连夜南下,在临走时,我要和他们告别,请求他们原谅我不能送他们入土。”
李靖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杨元庆竟然要连夜南下,这时,杨元庆转身走下山丘,向战马走去,远远听他的声音传来,“回大营再说吧!我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你。”
李靖忽然明白了,杨元庆是要把突厥战役的后事交给自己,他心中一热,快步走下山丘。
风雪中,数百骑兵调转马头,向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奔去,风雪很快便湮没了骑兵的身影,只有在战场上,数千名隋军士兵仍在辨认尸体,将一具具隋军阵亡将士的尸首搬上了马车。

和马邑的暴风雪不同,河东郡也下了两天的大雪,天已经放晴了,一座座村子披上洁白素装,树木变成了臃肿银条,远处一段废弃的长墙像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紫红色的朝阳霞光之中,官道两边坎坷不平的洼地和沟渠,被雪填平补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平地。
这里是河东城以北约三十里的五柳镇,正值清晨,官道上行人不断,厚厚的积雪已被踩踏结实,人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农,他的马车车轮陷进了沟壑里,五六名年轻的壮小伙正一起帮他抬车,几次都没有成功,引来几个过路年轻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远处,一群孩子从村子里奔出,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田埂欢笑着向这边奔跑而来,几只家犬跑在最前面。
在雪地里,一群农民正在专注地测量着雪的厚度,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发出内心的喜悦,这是他们渴盼了大半年的瑞雪,这场大雪滋润了极度干涸的土地,使大地又恢复了生机。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五六百人的骑兵从北方疾速奔来,远远便可以看见他们,俨如一条在雪原中奔跑的长长黑线。
官道上的行人们纷纷向两边闪开,片刻,骑兵疾奔而至,每个人都配着双马,由于这边是路口,行人颇多,骑兵们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极快地从人们面前飞驰而过。
坐在大石上的老农忽然站了起来,惊讶地对旁边几名年轻人道:“你们看清为首的军官是谁了吗?”
几名年轻人一起摇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见老人神情惊讶,立刻七嘴八舌问道:“秦老爹,是谁呀?”
“你们这几个笨蛋,为首将领不就是楚王殿下吗?”
旁边几名商人也围上来,急问道:“老爹,能肯定,真是楚王殿下吗?”
“没错,我见过他好几次,去年他视察河东时,还来过我们村子,还问过我有几亩地,肯定就是他。”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楚王殿下不是在北方抗击突厥人吗?怎么出现在河东郡,老农轻捋白须,饱经沧桑的眼中露出会心的笑意,他对众人兴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军队一定是战胜了突厥,取得了大胜利!”
众人一声欢呼起来,几名商人却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这个重要的情报,他们要立刻向秦王殿下禀报。

尽管大半个河东道都沉浸在瑞雪的喜悦之中,但杨元庆却没有心情和沿途的官民共庆瑞雪。
一方面固然是隋突之战的惨烈结果令他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对唐军乘火打劫的忧虑始终沉沉甸甸压在他心中。
他不知道局势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尤其是中原,有没有突破他的底线?一路上他得不到洛阳的最新情况,只知道洛阳被围,但那是三天前的情况,现在呢?
事实上,杨元庆并不是担心洛阳城破,王世充的覆灭是迟早之事,不是灭在唐朝手中,就是被隋军干掉。
洛阳虽是中原图大之地,但同时也是四战之地,易攻难守,王世充夹在两大强敌之间,这种平衡局面不可能延续多久。
王世充也是枭雄之辈,杨元庆对他的死活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唐军东扩,一旦唐军拿下洛阳,而隋军和突厥的战役还没有结束,那么李世民必然会继续向东扩张,拿下大半个中原。
这才是杨元庆的底线,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结果,所以他才给王世充一个五天的期限,那不过是为激励王世充死守城池,为他争取时间,而今天已是第四天。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他一回头,只见一匹战马摔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蹄不断地抽搐,这是极度疲劳的样子。
杨元庆立刻勒住战马,目光关切望向从马上摔下的亲兵,亲兵翻滚出一丈多远,很快爬了起来,地上有厚厚的积雪,他并无大碍,杨元庆点点头,又向前方看了看,这里离河东城只有十几里了。
“大家放慢速度,休息战马!”
他又对程咬金道:“知节,你先去河东城,告诉来将军,就说我已经到了。”
“哎!”
程咬金答应一声,换了一匹马,加快速度向河东城奔去。
这时,罗士信终于找到了机会,上前低声道:“殿下,解洛阳之围应该去河内郡,我们来河东城,是不是…”
“你小子想说我牛头不对马嘴,对不对?”杨元庆瞥了他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罗士信脸一红,挠挠后脑勺道:“卑职不敢这样说,卑职只是想说远水不解近渴。”
“谅你小子也不敢乱说。”
杨元庆笑了笑,却不回答他的疑惑,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罗士信终于忍不住,又问:“我们是不是准备从风陵渡过河?截断唐军后路。”
杨元庆笑着用马鞭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我有这么笨的师弟吗?给你时间考虑,你竟然想到风陵渡,真是让我失望,你为何不想到蒲津渡?”
“蒲津渡!”
罗士信愣住了,忽然,他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他顿时明白杨元庆的意图了,他一下子捂住嘴,激动得简直叫出声来,杨元庆是要直接攻打长安啊!
杨元庆见他一脸激动,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图了,便笑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没有不妥!”
罗士信连连摆手,“卑职只是觉得太刺激了,直接进攻长安,最好能攻破长安,把李渊老儿从皇座上赶下来!”
罗士信越说越激动,他拍打自己的脑门,“我真是笨,这么好的计策居然没有想到,关中空虚,这就是围魏救赵啊!”
罗士信忽然又想到什么,迟疑一下,问道:“只是…这条计策为何不早实施,其实在唐军出潼关时就可以实施了,也不用我们千里迢迢急赶而来,一路上担惊受怕。”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这条计策风险太大,如果贸然杀入关中,李建成从关内撤军,李孝恭再从潼关增援,就变成瓮中捉鳖了,更要命是,隋军杀入关中,河东必然空虚,这时候李世民再趁虚北上河东,而隋突还在马邑大战,你说怎么办?”
罗士信清醒过来,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就会得不偿失。”
杨元庆也微微感叹一声,“还不止得不偿失,这样非但不能围魏救赵,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这条计策的关键就在于隋突之战结束,这样隋军就能腾出手来,李世民不敢轻易北上河东,所以我才急急南下,只要我在河东郡露面,李世民就能知道隋突战役已经结束,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且防止万一,我又从河内郡调一万人增防河东郡,这样,便可以实施这条围魏救赵之策了。”
杨元庆刚说到这,只见远处奔来一队人马,为首大将正是镇守河东的主将来护儿。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六章 雪夜踏关
在河东郡的防御主将上,杨元庆一直在考虑最优人选,作为河东主将,首先是要稳重,其次则要有名气,能震得住关中唐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杨元庆先想到的是秦琼,但秦琼虽然稳重,但名气不够大。
这样一来,来护儿便成了最佳人选,他是隋朝老将,在军中极有资历,无论权谋兵法,都是上佳人选。
唯一的遗憾就是年事已高,不过杨元庆不需要他征战,只要他能替自己守住河东郡,那就是天大之功了。
“楚王殿下来得好快!”
来护儿笑呵呵迎了上来,在马上抱拳施礼,“殿下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急问道:“莫非太原有消息传来?”
来护儿点点头,“昨晚半夜太原传来急报,让我转告殿下,有一个好消息。”
“可是三万突厥骑兵的消息?”
这是他最关心之事,楼烦郡和太原郡除了太原城未受损外,其余县城皆被破坏焚烧殆尽,死亡上万人。
这令杨元庆极为恼火,他临走前着令李靖和秦琼,联手歼灭这支突厥军,所以来护儿提到好消息,他首先便是想到此事。
“正如殿下所想,就是三万突厥军之事,他们听说马邑突厥兵败,便从井陉转道河北,卑职估计他们是想去辽东,太原急报上说,秦将军率两万军堵住了井陉关,侯莫陈乂将军率军一万,扼住了东面的土门关,这样便将三万突厥军困在井陉之内。”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大喜,他立刻回头令亲兵道:“立刻发鹰信去鄯阳县,命李靖再向土门关增援一万军,务必将突厥人困死在井陉内。”
三万突厥军被困井陉,迟早必亡,搬去了杨元庆心中的一块大石,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关中和洛阳的情况。
“走吧!去城内再详谈。”
一行人加快马速,向河东城疾奔而去。

河东郡衙议事堂内,杨元庆的亲兵们很快拼出了关中地区的沙盘,沙盘只有一丈大小,分解为十六块,便于携带。
杨元庆站在沙盘前,凝视着关中地形,却在聆听来护儿关于洛阳战况的汇报。
“洛阳战役打得很惨烈,二十万唐军连续三天攻城,死伤至少数万人,但城池还没有攻下,听探子说,王世充逼迫全城男女皆上城防守,又在城头上浇水,使城墙光滑无比,唐军很难攻城。”
杨元庆微微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王世充很善于打仗,不过…他最后还是会守不住。”
这时,旁边新任河东郡太守魏征起身施一礼道:“王世充待民残暴,百万人的大都最后凋零破败,他在洛阳是民之不幸,殿下何必为他伤感?”
杨元庆看了魏征一眼,笑了笑,“我不是为他伤感,若是我攻下洛阳,我也会杀他平民愤,魏太守不必想得太多。”
不等魏征再说话,杨元庆便对来护儿道:“不提洛阳了,来将军说说关中和长安的情况。”
来护儿取过木杆指向长安道:“现在唐军倾巢而出,蜀中和荆襄几乎无兵,不过长安还有一万羽林军和一万金吾卫,另外,在潼关和蒲津关还有五千守军,由蒲津关守将王长谐和潼关大帅李神通率领。”
杨元庆眉头一皱,“李神通怎么在潼关当大帅?”
来护儿冷笑一声道:“听说只是临时兼任,李神通准备出任洛阳留守,现在潼关等唐军攻下洛阳,他就要上任了。”
杨元庆沉思片刻,毅然道:“那就今晚出兵,夜袭蒲津关。”

入夜,空气清晰而寒冷,一轮孤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星辰寥寥,清冷的月辉撒在大地,雪月相映,使大地变得格外清亮,宽达十几里的黄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厚厚的白雪覆盖在河面,没有人走过的踪迹。
自从银钱事件后,唐朝已经断绝了和隋朝的贸易往来,严禁商人过河,也不准河东商人进入关中,再加上战争持续不断,使得隋唐之间几乎断绝了往来,偶然会出现的人影,大部分都是两军派去的探子。
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支约万余人组成的骑兵队正在河面上疾速踏雪而行,直向对岸的蒲津关进发。
蒲津关是秦晋之间的一道险关,也是古渡口所在,蒲津关以北的黄河两岸皆是悬崖峭壁,也就是著名的秦晋大峡谷,或者再北上两百余里,可以从禹门渡过河,然后沿驿道南下。
但走禹门渡,时间上已来不及,隋军只能从蒲津渡入关中,离蒲津关还有七八里时,杨元庆手一摆,队伍渐渐停止了前行,从河面向西望去,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西岸黑黝黝的山体轮廓,蒲津关便矗立在两边的悬崖峭壁之中。
杨元庆远远凝视着关隘,他在等待着前锋的消息…
月光下,一支商队无声无息地上了渡口,沿着斜缓的山道向一里外的蒲津关而去,商队约两百余人,牵着三百多匹毛驴和骡子,满载着箱笼草包等各种货物,几匹毛驴上打着旗帜,旗帜上写着‘蒲南商行’四个字,看得出这是一支规模很大的商队。
为首的商人叫做张元重,是河东郡的商人领袖,体重足有两百斤,又高又胖,走路都困难,必须坐在乘舆上,由四人抬着他,在他左右各跟着一人,正是罗士信和程咬金。
程咬金一脸阴沉,这种诈关之事是他的拿手好戏,现在却让他为副手,而让一个肥胖的商人来诈关,夺了他程咬金的功劳,着实令他不爽,若不是罗士信在旁边,他早就掏个冰窟窿把这个胖商人扔进去。
张元重能感受到程咬金的敌意,他心中忐忑不安,便对另一边的罗士信陪笑道:“现在唐朝禁止隋朝商人入关中,但上有禁令,下有对策,生意还是要做,只是白天不能走,必须晚上过关,付一笔过关费,守军就会放过去,所以这些守军都抢着晚上当值,就是这个缘故,这里面油水很大。”
罗士信看了一眼程咬金,笑着安抚张元重道“张东主不要有什么担心,殿下请东主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你,有殿下替你做主,别人不敢把你怎样。”
程咬金翻了翻白眼,这是在说他呢!他想扔几句狠话撑撑面子,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前面已经到了蒲津关。
两边山势遮住了月光,投下了巨大的黑影,使关隘前变得有些昏暗,看不清城头上的情形,黑暗中只城头上有人喊:“是什么人?”
商队停止了前进,张元重从乘舆下来,在两名随从的扶持下走上前道:“城上是哪位将军当值,是马校尉还是丁校尉?”
这时城头传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我是丁滔,下面之人是张东主吗?”
张元重往来蒲津关几十年,大家早已很熟悉,张元重连忙笑道:“正是在下!丁将军,今晚能否行个方便?”
城头上有人探身出来,是一个身材极高之人,他看了半晌道:“张东主,有点难办啊!朝廷昨天刚下了旨意,要求严查过关之人,超过五人者,不准过关,你要是早两天来就没有问题了。”
旁边程咬金大急,他刚要说话,罗士信却一把拉住了他,只见张元重不慌不忙笑道:“丁将军也知道前两天下了大雪,哪里出得了门,好容易等大雪停了,这才急急赶来,再不开张,弟兄们都要喝西北风了,丁将军,还是请帮帮忙吧!”
城头上之人沉默了一下,又道:“张东主,不是我不肯帮你,大家打交道已经十几年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我的难处,你也要理解啊!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放你过关,你说万一被上面查到,丢这个卑官还是小事,说不定还要掉脑袋,你看这件事…”
张元重呵呵一笑,“那过关费就再加两成吧!”
程咬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讨价还价,自己还真不懂这些商人过关的规矩,他心中的不满顿时消了,若让他来诈关,还不一定成功。
城头上军官似乎嫌少,又道:“这次非同寻常,加三成。”
“加三成的话,我的利润就没了,丁将军让一让吧!”
“谁不知道张东主的货都能卖高价,几倍的厚利,张东主也要让我们这些小兵喝点稀粥吧!”
“那好吧!就三成,不能再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达成了协议,很快,蒲津关大门缓缓开了,张元重回头给罗士信使了个眼色,罗士信握紧了藏在骡背上的铁枪,牵着骡子率先走进了蒲津关,商队加快速度,陆续进入了关隘,忽然,城门内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关隘内爆发出一片喊杀声…
数里外,杨元庆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消息,他有备用方案,如果诈关不成,那就只能强攻了,其实也并不是攻打不下,只是要费些周折,还会有伤亡,杨元庆现在实在不想再有伤亡。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关隘大喊:“殿下,有火光了!”
杨元庆也看见了,蒲津关城头一片火光,他当即下令道:“全军出发,杀进蒲津关!”
一万骑兵骤然发动了,马蹄如雷,疾奔向黄河对岸,不多时,一万隋军骑兵杀进了蒲津关,冲进了关后的敌营内,守将王长谐仓惶脱逃,逃向潼关报信。
拿下蒲津关,隋军并不停留,继续向西疾奔,三更时分,隋军从兴德津过了渭河,一万隋军骑兵在杨元庆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向长安杀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七章 紧急应对
太极宫白莲殿,这里是尹德妃的寝殿,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宫殿四周布满了宫廷侍卫,一队队侍卫来回巡逻,在黑暗处还藏有暗哨,种种迹象表明,大唐皇帝李渊今晚就留宿在白莲殿内。
夜已经深了,侍卫们都穿着厚底软靴,脚步尽量放轻,宫殿内外十分安静,这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传来,使侍卫们纷纷警觉起来。
“是谁?”侍卫们奔上去,拦截住了敢放肆奔跑的人。
“是我!”来人声音很严厉,侍卫们认出是直阁将军周俊,都吓得纷纷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