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迷度心情有些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带领隋军进入大营区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非常清楚大酋长的心思,大酋长是希望回纥能够胜败通吃,隋军失败,他们可以从隋朝攫取丰厚的战利品,但突厥失败,他们也能收获最宝贵的自由。
但年轻的吐迷度却希望突厥战败,在他看来,再丰厚的战利品也比不上自由的宝贵,回纥甚至还能取突厥而代之,正是这样的想法,他毅然答应帮助隋军斥候。
骑兵队向西北方向一路疾奔,突厥大营巡哨区的范围足有十里,突厥在外围部署了两万哨兵,分为三道防线,严防隋军夜袭大营,但最西面的防御却是由回纥军负责。
骑兵队渐渐靠近了哨卡,黑夜中,一队巡哨呼啸而至,百余把弓箭对准了他们,“站住!”
吐迷度上前答道:“是我,吐迷度,奉大酋长之令外出办事!”
他举起一支金箭,哨兵们都认识这位回纥第一勇士,见他又有大酋长的金箭,便退了下去,吐迷度催马带领众人继续向大营奔去,一连又过了两道哨卡,这时骑兵队离大营已经不足一里,可以隐隐看见黑黝黝的突厥穹帐的轮廓。
吐迷度勒住了战马,回头对钟根生沉声道:“再向前就没有巡哨了,我也只能帮助你这么多,今晚的口令是‘大战前夜’,你们自己保重吧!”
钟根生向他拱手施一礼,“多谢了!”
他一摆手,带领十九名斥候向东疾奔而去,吐迷度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摇摇头,催马向回纥大营而去。
钟根生带着十九名斥候头戴脱浑帽,身着厚皮袄,外面又罩着坚固的皮甲,用厚厚的毛领遮住了半张脸,完全是一身突厥骑兵的打扮,他们沿着大营边缘一路向东疾奔。
钟根生是一名老斥候,对突厥扎营的规矩了如指掌,他们已经过了三道哨卡,只要不再进入王帐区,就不会遇到什么盘问,这二十名隋军斥候都是特地挑选出来,除钟根生和另外两名斥候是汉人外,其余十七人都是乌图部的突厥人。
他们从一处比较安静的营区进入了突厥大营,突厥士兵大部分都已经入睡了,一路上人没有人来盘问他们。
一直走了数里,再向前走便是王帐区了,地上有壕沟,一队队突厥近卫军来回巡逻,防御十分严密,钟根生回头对众人点了点头,可以行动了,‘咔!’的一声,一支火把被点燃,紧接着二十支火把被点燃,他们骤然发动,手执火把奔向营帐,开始点燃一座座大帐。
一座座大帐被点燃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突厥士兵从大帐中奔出来,大声叫喊,拼命地扑打被点燃的大帐,突厥大营内一片混乱。
回纥大酋长裴萨站在大帐前,望着远处片片火光,他忽然回头看了吐迷度一眼。
吐迷度低下了头,裴萨又转头向远方的火光望去,他眼睛里也慢慢闪烁起一朵希望之火。
或许就像吐迷度所说,自由比财富更重要…
颉利可汗也被惊动了,他奔出王帐,望着远处的冲天火光,他急问道:“是怎么回事?”
有士兵疾奔而禀报,“可汗,有隋军奸细混进大营,点燃了营帐,我们正在搜捕。”
颉利可汗恨得一跺脚,急声令道:“命令近卫军立刻出动,在外围列队待战,防止隋军夜袭!”
十万突厥近卫军骑兵出动了,他们列队在大营前的旷野里,整兵备战,但黑沉沉的草原上,除了寒冷的北风呼啸,却没有任何隋军的身影。
隋军只是来扰乱军心,干扰突厥军休息,并没有夜晚攻击的计划,这一场大火,扰乱突厥军一夜,绝大部分突厥士兵都担忧到天明,一夜无眠。
…
天渐渐亮了,‘呜——呜——,隋军大营内号声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这是大战来临的号角声。
隋军士兵们纷纷披甲戴盔,收拾战马,长矛锐利,利刃锋芒,弓弦换了全新,一支支长箭重新插入箭壶,战马已经喂饱,士兵们留给家人的遗嘱和财物细心包好,默默地交给了校尉。
在不断的号角声催促之下,士兵们翻身上马,汇集成一支支骑兵队,出营列队北行,跟随数千面猎猎飘扬的大旗向数十里外的突厥大营而去。
但只行了十几里,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向大旗下的隋军主帅杨元庆禀报道:“突厥大军已南下,现在二十里之外!”
杨元庆一摆手,“大军停止前进,列阵!”
八万隋军骑兵开始重新列阵,分为左右中三军,杨元庆亲率五万大军为中军,左右两翼各一万五千人,左翼主将是大将罗士信,副将王君廓,右翼主将是大将裴行俨,副将谢映登,后军主将是牛进达,他率一万军拖后。
这次隋军主要以骑兵为主,另外有六千陌刀重甲兵和四千强弩兵,五千重甲骑兵则交给了李靖,他率一万五千人为侧应,将在大战中间作为生力军出现。
八万隋军已经在草原上整军完毕,数千杆大旗分布在长约三里的战线之上,劲风吹拂着大旗,隋军士兵士气高昂,杀气腾腾,连战马也感受大战来临前的紧张,低头嘶鸣,打着响鼻。
这时,十几名隋军斥候向隋军大阵疾奔而至,正是昨晚袭扰突厥大营的钟根生等人,隋军士兵们原以为他们已经阵亡,但此时他们的意外出现,使隋军大阵中一片欢腾。
就在隋军的欢呼声中,远方忽然传来了呜咽的号角声,一条长约十里的黑线在草原尽头出现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一章 隋突大战
隋军夜扰只能算一个小插曲,它无法影响颉利可汗击败隋军的决心,也无法阻拦突厥二十万大军南下的铁蹄。
它的影响只是体现在一些细微处,如突厥士兵的体力和心态,这些细微暂时看不出来,只有在长时间的大战中,体力消耗巨大时,它才会慢慢体现出来。
这一战对颉利可汗来说也是势在必得,草原上已是暴雪肆虐,暴风雪即将席卷至南方,他已经没有退路。
尽管是背水一战,颉利可汗一样充满了信心,他有二十万精锐之军,两倍于隋军,这一战他必胜无疑。
但颉利可汗也知道,仅仅有信心还不够,他一样需要排兵布阵,需要临战发挥,过去突厥和隋军的作战中有很多教训和经验,他必须吸取。
在他的二十万大军中,突厥军有十二万人,其中突厥近卫军十万军,近卫军是启民可汗时代创造的一种制度,就是从突厥各部挑选精锐组成。
他们不再从事牧业,专职为士兵,负责拱卫可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突厥大军中的精锐,由十名万夫长统帅,直接受突厥可汗指挥。
除了十二万突厥军万,还有八万协从军,薛延陀和回纥各有四万人,他们分布两翼,颉利可汗已对他们许下诺言,只要此战击败隋军,隋朝的钱财女子任他们抢掠,不再进行分配。
“可汗!隋军在前方了。”一名万夫长指着前方大喊。
颉利可汗眼睛眯了起来,他已看见了隋军,就在十里之外,他抬起手臂令道:“全军整队,放慢速度,相距三里止!”
二十万突厥大军开始整顿队伍,以一万人为一个方阵,分为二十个大方阵,铺天盖地,几乎将草原覆盖。
高举的长矛密集如森林,队伍缓缓向前方推进,越来越近,在距离隋军大阵约三里时,停止住了前进。
一阵阵寒风吹拂草原,一只土拨鼠从两军之间探头出来,向两边张望,随即又惊恐地钻回地下,再也不敢露头,天空阴沉,乌云笼罩。
在隋军中军阵内,紧靠帅旗处有一座高达两丈的木塔,这便是隋军的指挥塔,塔上除了主帅杨元庆和两名传令军士外,有还有八名旗手。
在木塔下排列着三十六名大鼓和十口铜钟,鼓声和钟声指挥隋军的前进和后退,但八面指挥旗手则是指挥具体的军队。
木塔上,杨元庆抬头注视着阴沉沉的天空,一团团如墨的乌云在北方天空翻滚,他感觉今天寒冷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湿润。
‘暴风雪要来了!’杨元庆自言自语道。
在突厥大阵中,很多士兵都不安地回头望向北天空,那一团团低垂翻滚的墨云,昨晚还远在北方,今天便已近在咫尺,所有的草原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暴风雪即将席卷而来。
惟独颉利可汗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不屑一顾,他心中充满了杀机,有一种挥刀杀进隋军中的强烈欲望,他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
颉利可汗缓缓抽出战刀,凝视着隋军的布阵,他知道在密集的军队中一定藏着隋军的重甲步兵,他深知这种重甲步兵的厉害,还有隋军的弩箭,他必须要先派一支军队压制住隋军的弩箭。
“达罕!”颉利可汗厉声喝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出列行礼,“愿为可汗效力!”
“由你来打第一阵,你若不死,太原城内的女人任你挑选。”
万夫长狞笑一声,“我要杨元庆的女人!”
突厥军官们一片大笑,颉利可汗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立刻掩饰着了,沉声道:我说了,太原城内的女人任你挑选。”
颉利可汗不容他再放肆,战刀一挥,“出战!”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突厥大阵中吹响,一支由一万突厥近卫军组成的方阵骤然发动,万马奔腾,长矛如林,突厥军奔腾的气势如蓄高奔泻的洪水,呼啸着、呐喊着向隋军席卷而去。
隋突大战在一片乌云的笼罩下,终于拉开了序幕…
突厥人作战讲究一鼓作气,讲究气势,而中原军队作战讲究防守反击,这种作战方式的区别来源中原军队弓箭的优势。
尽管现在突厥军的弓箭在隋末时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能够和隋军一较高下,但几百年来形成的作战风格却始终没有改变,总是草原游牧军队冲锋,先发制人,而中原军队防守反击。
隋军早已列阵就绪,四千强弩军列队在最前面,两人一组,扛着体型巨大的七石大黄弩,如果是顺风,强弩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两百四十步,但现在是逆风,风力强劲,迎风而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只有一百八十步。
他们将发动第一波攻击,在攻击结束后,他们将变化为长枪兵,列阵防御指挥塔。
在强弩军后面是六千弓骑兵,他们负责第二轮攻击,在第二轮弓箭射击后,弓骑兵将分撤至后面六千重甲步兵的两翼,从侧面保护重甲步兵。
在弓骑兵后面,便是六千陌刀军,他们是杨元庆夺取这次战争胜利的关键,由身高足有六尺七的亚将李重威指挥,他是隋军中仅次于杨巍的第二身高,但他却不是杨巍般肥胖,而是膀阔腰圆,力大无穷。
六千陌刀重甲兵以两百人为一排,一共三十排,他们列队整齐,六千把陌刀在寒风中俨如一片锋利的森林,尽管他们静静地矗立着,但他们浑身蕴藏的杀机已经到引爆的临界点。
杨元庆站在指挥塔上,凝视着远方一万突厥骑兵汹涌杀来,他看透了颉利可汗的战术,先派出一万骑兵来破坏自己的弓弩军,他冷笑了一声,这一万骑兵正好来给自己鼓舞士气。
“按原计划射击,准备!”
指挥塔上一面黄色令旗挥舞,指挥四千重弩步兵的郎将周枰看到了黄旗,他厉声高喝:“准备射击!”
两千把七石大黄弩刷地抬起,锐利的箭尖对准了远方呼啸而至的突厥骑兵,突厥骑兵席卷草原,气势奔腾,激烈的马蹄声敲打着地面,发出闷雷般的隆隆之声,大地也为之颤抖起来。
就在第一波突厥骑兵距离隋军还三百步时,颉利可汗下达了全军攻击的命令,他战刀向前一挥,爆发出嘶声大喊:“全军压上,杀啊!”
‘咚!咚!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在草原上响起,十九万大军同时发动了进攻,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突厥骑兵如一片黑色的海洋,波澜起伏地向隋军大阵汹涌扑去。
颉利可汗此时不会再犯从前的任何错误,他最大优势就是力量庞大,他不会去和隋军拼阵法,不会再让隋军将自己军队各个击破,唯有二十万大军全军压上,才能最大发挥出自己的优势。
二十万大军进攻所激发出来的强大气势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也会为之胆寒,但杨元庆站在指挥塔上,却丝毫不为之所动。
就算二十万突厥大军是汹涌澎湃的大海,那隋军也将是坚不可摧的礁石,无论突厥军再怎样肆虐,它最终也会败在隋军的手中。
杨元庆面无表情,注视着最前面杀来的万人骑兵,对方已经冲到两百步外了,急不可耐的突厥军已射出了手中之箭,箭雨漫天飞射,但两千架强弩丝毫不动…已经杀进一百八十步了。
“可以发射了!”
就在杨元庆脱口而出的同时,指挥强弩的郎将周枰也大喊一声,“射!”
两千支一尺九寸长的铁箭同时离弦而出,箭力强大无比,两千支铁箭俨如一片密集的黑影,瞬间射进了奔腾而至的突厥骑兵群中。
铁箭射穿了突厥骑兵的盾牌,惨叫声响成了一片,奔在最前面的一群群突厥骑兵翻滚摔下马,战马被射穿身体,鲜血迸射,惨嘶着横摔出去。
第一轮箭足有五百余人被射倒,但弩兵们并不去看战果,他们动作快速,配合熟练,在弓箭射出的瞬间,他们立刻踏弓拉弦,一人举弩,一人取箭放槽,一气呵成。
数百人的阵亡对一万骑兵而言没有任何影响,突厥大军加快了速度,已冲到了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不用统一指挥,第二轮强弩铁箭如暴风骤雨般射向突厥骑兵。
密集的突厥骑兵再次人仰马翻,这一次的打击面更广,八百余人被射翻,尽管从时间上说,强弩军还有第三次攻击的机会,但战术上却不允许。
这是因为突厥骑弓的杀伤射程是八十步,弩军撤退需要时间,必须在敌军进入百步之前撤离,否则会造成惨重的伤亡,也会给后面隋军弓骑兵造成不利影响。
郎将周枰一声令下:“撤!”
四千重弩步兵拾起地上的长矛,如潮水般向两边奔跑撤退,露出了一排列队整齐弓骑兵,这就是传统的弩弓战法,弩先弓后,利用射距的长短来有效杀伤冲击的敌军骑兵。
此时突厥骑兵已经冲至百步内,他们骑术娴熟,用双脚控马,利用腰力和臂力在高速奔逃中射箭。
很多隋军骑兵也能这样做,但需要艰苦的训练才能办到,但突厥骑兵仿佛是天生俱来,他们不需要训练,便可以轻易地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动作。
就在八千多突厥骑兵一起发箭的同时,六千弓骑兵也射出了第一轮箭,箭雨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二章 血战沙场
在开皇年间和大业前期,突厥人的弓箭很弱,大多制造粗糙,而且多为单弓,射程也就三四十步,有效杀伤距离也有二十余步,因此弓箭一直是突厥人的软肋。
但隋末大乱,大量汉人工匠逃入草原避难,带去了先进的制弓技术,同时大量的弓箭也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突厥,使突厥人的弓箭水平突飞猛进。
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传统的战术已经不太适合了,比如部署在第二位置的弓骑兵,从前突厥弓弱,弓骑兵还可以射出三轮箭,大量杀伤敌人。
但现在弓骑兵已经没有一点优势,甚至相对于高速奔跑中的突厥骑兵,还有一点成为静止靶的劣势。
尽管如此,杨元庆在第二攻击位置上还是派出了弓骑兵,他们的主要任务并不是杀伤敌军,当然,杀伤敌军也是他们的任务,但并不是唯一。
他们更大的任务是掩护和保护,掩护重弩军的后撤,保护重甲陌刀军的两翼。
两军密集的箭矢在空中交织,一千余名突厥骑兵人仰马翻,滚翻在地,而隋军弓骑兵也出现伤亡,弓骑兵队伍中响起一片惨叫,四百余名隋军骑兵先后被射中倒地。
这是因为突厥骑兵前后距离太大,只有近一半的骑兵能射到隋军队伍中,尽管如此,隋军弓骑兵还是出现了接连不断的伤亡。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外,指挥塔上蓝旗挥舞,命令弓骑兵向两边撤离。
弓骑兵迅速退下,护卫住陌刀军的两翼,他们挂上弓箭,手中武器变成了长矛和盾牌,排列成方阵,密集地列阵在陌刀军两侧。
随着弓骑兵如雾霭般散去,隋军最锋利的武器终于出现突厥人眼前,六千陌刀军盔明甲亮,列阵紧密,俨如铜墙铁壁,锋利的陌刀霍然挥出,柄端深插于大地,刀尖密集汇拢,对准了呼啸冲来的突厥骑兵。
突厥骑兵已经疾冲至十几步外,前面的骑兵望着眼前密集的刀林,他们绝望地惨叫起来,连战马也跟着惨嘶悲鸣,他们已无法改变自己的悲惨的命运。
强劲的海潮终于撞上的坚硬的海礁,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海涛被拍打成碎片,突厥骑兵轰然撞上了密集的陌刀,瞬间血肉横飞,肢体破碎,血雾弥漫…
空气中的土腥味变成刺鼻的血腥味,令人欲呕吐,随着冲击波的散去,陌刀阵前顿时出现一道由尸骨堆成的肉墙,宽约三丈余宽,长长足足有两里,马尸和人尸混杂在一起,已经无法辨认。
在死亡的突厥骑兵中,一部分是被陌刀刺死,更多人的则是被后面的同伴撞击践踏而死,
但对于陌刀士兵而言,这是骑兵阵冲击陌刀阵后的必然结果,他们已经熟视无睹,他们在亚将李重威的一声喝令下,霍地起身,陌刀劈砍而出,踏着敌军的尸体一步步向突厥骑兵杀去…
指挥塔上,杨元庆并没有关注第一波突厥骑兵的冲击,那不过是突厥人问路而投出的一块石头,真正的敌人在后面,铺天盖地杀来的十九万大军。
这个时候任何奇谋妙策都显得惨白无力,任何阵型都会淹没在突厥大军的人海之中,任何指挥都无法传达出去,这个时候战争回归了原始,看谁的实力更强,看谁的军队训练更加有素,看谁的士兵更加勇猛顽强。
这时,负责保护指挥中枢的大将杨巍意识到了不妙,指挥塔太醒目,必然会成为突厥大军进攻的重点,非常危险,他奔上前焦急地大喊:“殿下,指挥塔已经不安全,请下来吧!”
杨元庆仿佛没有听见喊声,他扶着栏杆,凝望着三里外黑压压杀上来的突厥大军,此时他心中燃起一种已经很久未有的勇烈之火,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亲自上阵杀敌了,或许今天,他将再次大开杀戮。
“传令给罗士信和裴行俨,命他们配合中军作战,左右翼由他们自己指挥。”
这个时候,统一指挥已经不现实,只能放权给各军主将,命他们灵活作战,杨元庆转身下了指挥塔,对杨巍道:“保护住帅旗,若帅旗被夺,你提头来见!”
“遵命!”
杨巍一振骆驼,提着大锤向帅旗奔去,他负责指挥四千由强弩军转变而来的长枪兵,长枪兵列成方阵,一手执盾牌,一手握长枪,将大隋金边赤鹰旗团团围在中间。
杨元庆从亲兵手中接过了破天槊,他轻轻抚摸着这杆沉甸甸的马槊,他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西突厥达头可汗就是死在自己的槊下,他心中热血开始沸腾起来。
他翻身上马,疾奔至军阵之前,在队伍前纵马飞奔,高举长槊厉声大喊:“三军儿郎听着,大隋王朝的命运就在此一战,用你们的长矛和战刀保卫自己的妻儿父母,保卫自己的家园,用热血来捍卫我们尊严!”
杨元庆奔上一座土丘,他高举长槊,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绝不屈服的大隋勇士们,跟随我血战到底,直到最后一人!”
数万将士们的热血被点燃了,很多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一种甘为国家而死的勇气在他们心中被缓缓激发,八万大军高举长矛大喊:“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杨元庆一挥长槊,指向两里外的突厥大军,“杀啊!”他大吼一声,纵马疾奔,迎着十九万突厥大军义无反顾地杀去。
“杀啊!”
八万隋军将士的吼声响彻大地,他们战马奔腾,奋勇争先,跟随着主帅杀向突厥大军…
两支大军在草原上越来越近,颉利可汗也同样奔在队伍的前面,他战刀挥出,高声大喊:“杀死杨元庆者,赏羊五十万头,封小可汗!”
十九万突厥大军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两支大军近三十万人越来越近,最后轰然相撞,令天地为之变色,在武周山以北的茫茫草原上,展开了两个民族之间的生死决战。
…
在武周山口东北方向约十几里外,静静地矗立着另外一支隋军,约一万五千人,这便是由李靖率领的侧应隋军,这是由杨元庆和李靖事先商量好的一步战术。
这支生力军将以重甲骑兵为最犀利的战刀,在两军最后皆疲惫不堪时,这支生力军将从突厥军后面突然杀出,成为隋军战胜突厥大军决定性的一步。
此时李靖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他在等待杨元庆的命令,李靖忧心忡忡地望着西南方向,此时已是下午,双方交战已经快三个时辰了,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他非常担忧隋军的处境。
在紫河河谷,他虽然将两万突厥骑兵全歼,成功地拖住了突厥军主力南下,但同时也从另一面提醒了颉利可汗,不再分兵作战,以免再次被隋军各个击破。
最终除了三万南下偷袭的突厥军外,颉利可汗便再也没有分出一兵一卒,始终将二十万大军牢牢集结在一起,使隋军主力不得不面临集团式的决战,这种决战方式,即使隋军最后能战胜突厥军,也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为代价。
李靖很清楚,这是杨元庆绝对不愿意选择的一种战争方式,但是,突厥军却选择这种方式,这就让杨元庆只能无奈面对,但更让李靖揪心的是,突厥军人数是隋军的两倍有余,且不说惨胜,能不能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都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个时候,隋军只能靠高昂的士气和两支重甲奇兵来赢得这场胜利,
这时,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校尉老远便大喊:“李总管!”
李靖认出这是杨元庆的亲兵校尉,他见对方神情焦急,心中顿时一惊,连忙催马上前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校尉摇摇头,语气十分沉重,“双方都死伤惨重,重甲步兵体力消耗太大,支持不住,已经损失两千余人,弓骑兵也伤亡过半。”
李靖的心俨如沉下深渊,重甲步兵的防御能力最强,居然也伤亡两千余人,那么其他军队的伤亡可想而知,他又急问道:“那殿下的情况如何?”
“殿下的情况稍好一点,有一万虎贲军护卫,正和三万突厥近卫军鏖战。”
说到这,亲兵校尉取出一面金牌,递给李靖,焦急道:“殿下命令李总管出兵,目标是东面的薛延陀军,殿下说,只要薛延陀军先溃败,回纥军也会撤军,那么最后取胜的希望就大了。”
李靖接过金牌,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立刻回头大喊:“全军出发!”
李靖率领一万五千隋军向西南方向奔去,刚奔出数里,李靖忽然感到鼻子一凉,他心中若有所悟,急忙抬头看了看天空,滚滚的乌云已经到了头顶,天空竟细细地飘起了雪花。
他又回头向北方望去,二十里外,平时清晰可见的纥真山已经看不见了,它所处的位置已是白茫茫一片,这时风力陡然变强,寒风呼啸,暴风雪终于来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零三章 生死存亡
大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程度,数十万大军在一片二十余里宽的草原上展开血腥厮杀,一群群骑兵逐对厮杀,刀劈矛刺,战马嘶鸣。
一匹战马被掀翻,一张布满血污的脸庞狞笑起来,将锋利的长矛狠狠插向倒地者的胸膛,长矛刺穿了胸膛,倒地者发出长长的凄惨叫声。
满血污的脸庞仰头狂笑,笑声嘎然停止,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一匹战马随即从他身旁疾奔而过,锋利的战刀劈断了他的脖子,人头飞起,脖腔血光迸射。
数丈外,两名骑兵纠缠着一起翻滚下马,年轻隋军士兵死死掐住突厥大汉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拔出一支箭,发疯般地狂叫着,一箭一箭深深插进突厥大汉的脸庞,突厥士兵惨声嘶叫,垂死挣扎,他从皮靴拔出短刀,猛地刺进了隋军士兵的胸膛…
激战最惨烈的却是杨巍率领的四千长枪兵,他们负责保卫帅旗,遭到了一万两千突厥近卫军骑兵的猛烈进攻,在任何战役中,夺取对方的帅旗是打击敌军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尤其对于草原游牧民族,夺取敌军王旗那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因此从战争一开始,隋军这面高三丈的金边赤鹰帅旗便成为了突厥骑兵进攻的重点。
面对一波波突厥骑兵的疯狂进攻,长枪兵结成方阵,拼死保卫帅旗,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惨烈激战,隋军死伤过半,一万突厥骑兵也死伤四千余人。
战马人尸堆成了山,汩汩流淌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很快凝冻成冰,草原上到处是一片片颜色殷红的冰块,但隋军的帅旗依旧挺立不倒,在寒风中猎猎飘扬,鼓舞着战场上所有隋军的士气。
大旗四周到处是阵亡的隋军士兵尸体,杨巍的骆驼已被射死,他身上也中了三箭,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他站在帅旗之下,眼睛瞪得通红,浑身浴血,手中攥紧了锤柄,大锤上沾满脑浆血肉。
尽管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依然拼命大声叫喊:“保持阵型,不能分散!”
杨巍很清楚,长枪兵之所以能和骑兵对抗,关键就在于密集的长枪阵型,如果长枪阵被冲散,那必然会惨遭骑兵屠杀,不仅是杨巍清楚,每一个郎将、校尉、旅帅,他们都清楚,所以无论突厥骑兵怎么激烈冲击,长枪兵被一次次冲散,又一次次集结起来。
“杨将军!”
一名校尉指着西北角大喊,“秦校尉他们已经被冲散了。”
杨元庆也看见了,西北角的数百余名长枪兵被冲开一个口子,阵型已乱,一名突厥千夫长正率领千余名骑兵向圈突击,这名突厥千夫长凶猛异常,一连刺翻了七八名隋兵士兵,离帅旗只有数丈远。
杨巍热血冲上头顶,他大吼一声,抡起大锤向千夫长扑去,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疾射而至,‘噗!’地射中了杨巍的左腿外侧,杨巍浑身一震,左腿不支,竟一下子跪倒在地,用大锤支撑住庞大的身躯。
突厥千夫长狞笑一声,战马疾奔,他侧身挥矛刺向杨巍的胸膛,杨巍忽然声嘶力竭地一声怒吼,竟站了起来,用右锤猛地一击矛尖,‘当’的一声,矛尖被震开,左锤如狂风般砸向突厥千夫长的脸庞,千夫长躲闪不及,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人头被砸得粉碎,尸体从马上栽下。
敌将之死激发了杨巍的潜力,他纵声狂笑,挥锤冲向敌群,大锤翻飞,砸得突厥士兵人仰马翻,隋军士兵一鼓作气,从两面夹攻,刺死了数百名突厥士兵,将这个被冲开的缺口再次封闭起来。
…
杨元庆指挥着五万中军,对阵十二万突厥军主力,包括十万精锐的突厥近卫军,突厥人也并非不懂兵法,他们崇尚草原狼,以狼为图腾,从狼的身上,他们也学到了狼群战术,切割、包围,寻找到敌军弱点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攻。
但隋军同样训练有素,他们配合默契,提高作战效率,尽管他们被突厥军分割成数块,但每一块又成一个独立的战斗体,互相配合,反而包围了将他们分割的突厥骑兵。
尽管隋军兵力远远不如突厥军,但默契的配合和灵活的战术,却使他们丝毫不落下风,顽强地顶住了突厥大军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
尤其六千陌刀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他们俨如铜墙铁壁,陌刀翻飞,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尽管陌刀军也付出了两千余人的损失,但在他们刀下,已经阵亡了两万三千余突厥骑兵,使陌刀军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
但陌刀军的犀利也促使突厥人也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和陌刀军对攻,而是用包围的方式,突厥人用特有的绳套为武器,远远套向身体不灵活的重甲士兵,尽管陌刀可以劈断绳索,却还是给陌刀士兵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有效地阻止住了陌刀军扩大战场。
但对陌刀军而言,他们最大的敌人却不是突厥人的绳套,而是自身的体力,两个时辰的战斗,身披重甲的陌刀士兵皆已精疲力尽,所能发挥的杀伤力也越来越低。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但打这个时候,谁都无法撤出战场,谁先撤出战场就意味着惨败,鏖战两个多时辰后,战争就变成了意志和体力的较量,隋军斥候在昨夜袭击敌营所造成的微妙影响,在这个关键时刻便显示出来了。
突厥军队的体力下降得很厉害,而体力下降的后果就是死伤增大,相反,隋军却越战越勇,以五万人对阵十二万人,不但不落下风,反而慢慢地掌握战场上的主动。
杨元庆率领一万虎贲军对阵颉利可汗率领的三万近卫军,这里成为了整个战役的核心,突厥军已经发现了隋军主帅杨元庆的位置,颉利可汗亲自指挥他最精锐的三万护旗近卫军围攻杨元庆所在的军队。
而杨元庆率领的一万虎贲军也是隋军的最精锐,是跟随他多年的丰州老军,参加过无数次战斗,无论作战经验、骑射武艺还是战马兵甲,在隋军中都是首屈一指。
但战争的残酷就在于谁也不会是战争中永远的幸运儿,隋军以五十人为一队,而突厥军则以百人为队,将隋军团团包围,双方都很清楚,只要击败对方,那么谁就能取得最后战争的胜利,因此他们激战同样惨烈。
从早晨激战至下午,虎贲军已经死伤四千余人,而突厥三万近卫军也损失过万,双方依然处于胶着状态,杨元庆位于队伍的中间,他率军冲杀,死在他槊下的敌军已不计其数,此时他也浑身浴血,声音嘶哑,战马吐着白沫,人马已筋疲力尽。
在他身边,五百亲卫也阵亡了两百余人,剩下的亲卫将他团团护卫在中间,不准他再带兵冲击,这个时候,一支冷箭都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严重后果。
杨元庆已把长槊交给亲兵,他手执战刀指挥着虎贲卫的战斗,他不断调动军队,支援薄弱危急处,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大喊道:“殿下,裴将军受伤严重,快支持不住了。”
杨元庆心中一惊,谢映登已经受伤下阵,如果裴行俨再支持不住,那右翼就危险了,他迅速抽取令箭交给自己的亲兵,“你去传令,由程咬金继任右翼主将,让他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