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大喜,立刻道:“圣上命我们立刻把已铸好的假银钱投往太原,这件事要抓紧,不能耽误了。”
“卑职明白,今晚就会把银钱运往太原,很快就会见到效果。”
停一下,李世民又叹了口气道:“这次杨师道来长安,就是为了解释隋朝发行银钱一事,杨元庆还写来亲笔信,承诺少量发行银钱,并严禁流入隋朝。”
长孙无忌一怔,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隋朝不可能自缚手脚。”
长孙无忌沉思一下又道:“杨元庆很可能会玩文字花样,其实这里面漏洞百出,什么叫少量发行银钱,一枚相对于十枚是少量,而一百万相对于一千万也是少量,他事后完全可以说,他原计划要铸造五千万枚银钱,就是因为向唐朝承诺过少量,所有只铸造了一千万枚,然后这些银钱又通过粟特人,或者从李密那边流过来,他也可以说他严禁住了,长安的银钱和他无关,这怎么说呢?”
李世民默默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和我所想一致,杨元庆很明显是想安抚住唐朝,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的话,应该是突厥对他形成了威胁,他唯恐腹背受敌,才想到了这个安抚的办法。”
“那殿下可以说服圣上,让圣上放弃对隋朝的幻想,不要存有任何怜悯之心,果断发动对会宁郡进攻,夺回矿山,卑职也认为这是一个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抓住了。”
说到进攻会宁郡,李世民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上次他提议进攻会宁郡,夺回银矿山,彻底消除隋朝的白银威胁,却遭到了太子为首的绥靖派的强烈反对。
他们甚至发动几百朝官联名反对,说天灾之年民众难以承受战争,大唐国力支持不住一年两场大战,还说此举必将给大唐带来深重灾难,最后把父皇说动了。
这帮人一昧害怕战争,上次正是他们的反对,使唐军错过了歼灭萧铣,这次他们又开始反对,令李世民怒火中烧,但他又无可奈何,“可是圣上让太子管此事,恐怕难以说服父皇。”
长孙无忌却摇了摇头,“我觉得殿下没有体会到圣上深意,圣上今天征求殿下的意见,恐怕他也并不是完全支持太子,殿下没有意识到吗?”
一句话惊醒了局中人,李世民沉思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
长孙无忌微微笑道:“殿下别急,或许我们唐风能有所作为,助殿下一臂之力。”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一章 老娘不干
程咬金的驻地是在太原北门军营,北门军营又叫新兵营,占地近千亩,主要是用来训练新兵的军营。
自从中原大战结束后不久,隋军又在河东和河北各招募了一万新兵,几个月来,新兵们一直在进行强化训练,跑步、队列、夜战、骑射,各种训练手段轮番上阵。
程咬金负责的是跑步,其实他并不忙,具体的事情都是由训练军官们去做,他很悠闲。
他的责任就是一个月后,新兵体质若达不到标准,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跑完五十里,那么作为总教官,他程咬金就会面临扣薪、甚至降职的危险。
无论是扣薪还是降职,都是程咬金不能接受之事,所以他也颇为卖力,每天早晚听汇报,定时抽检,如果有军官敢弄虚作假,他的板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打下去。
这天上午,程咬金听完了汇报,又随机从新兵中抽了二百人准备复查,他刚走出大帐,却忽然听见人叫他,“程将军!”
程咬金一回头,只见是一名营门口的当值士兵奔来,“有什么事?”程咬金奇怪地问道。
当值士兵跑上来气喘吁吁道:“程将军,营门外有人找你,还是…”
当值士兵迟疑一下补充道:“还是个女人。”
“女人?”
程咬金愣住了,会是谁?自己没有欠什么嫖债啊!莫非是怡春馆的红玉姑娘,她说过要来找自己,可是她上个月不是被赎身从良了吗?
还会有谁,难道是自己家娘子?可是她最近迷上了五木之戏,整天召集一帮女人在家中赌博,哪有心思来找自己,不是娘子,那到底是谁?
当值士兵又慢慢吞吞道:“她还报了名字。”
程咬金就恨不得一鞭抽去,“有屁快放,让老子想了半天。”
“她说…她叫幽什么娘。”
“幽娘?”程咬金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双脚跳了起来,一记耳光抽去,“你这该死的浑蛋!”
他一阵风似地向大门外奔去,后面的训练军官们议论纷纷。
“程将军怎么了,莫非催赌债的又上门了?”
“不会吧!听说是个女人,应该是他在外面的相好。”
“呸!她娘子那么凶狠,他敢在外面有相好?”
…
程咬金使出了比逃命还要强劲的力气,一口气奔出营门,只见在营门百步外的路边,停着一辆牛车。
牛车前站着一个身着紫色长裙,头戴白色帏帽的女子,看她那颇为丰满的身材,正是裴幽无疑。
程咬金一口气跑出五百步,脸不红,心不跳,可一见到裴幽,他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涌上了脑袋,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比艰难地走了过去。
他仿佛万里长征般艰难地走到裴幽面前,只觉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问:“幽娘…有事吗?”
裴幽掀起帽帘嫣然一笑,虽然这一笑和风情万种没有半点关系,但把程咬金却迷得神魂颠倒,他向后连退了两步,几乎要晕倒过去。
大凡女人都喜欢有男人崇拜自己,裴幽也不例外,虽然她并不喜欢眼前这个黑锅脸,但程咬金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却让她找回一丝自信,她娇笑一声问:“程将军,你没有问题吧!”
程咬金深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神,“幽娘,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哎!”
裴幽低低叹息一声,一脸的可怜楚楚道:“有人要欺负我,可没有男人能帮我,只好来求程将军。”
程咬金立刻眼睛一瞪,“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是同行,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我的酒肆生意太好,有几家酒肆嫉妒了,便商量着把我赶出太原,他们派人来威胁我,今天午后若我还不关店走人,那么他们就砸毁我的酒肆,听说他们还找了一群游侠儿准备动手,程将军,奴家很害怕。”说着,裴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程咬金虽然被裴幽所迷,但他还不至于糊涂到最起码的常理都不顾的程度,裴幽的后台是谁,谁不长眼了,敢欺负她?
“幽娘,你可以去找王妃,就算王妃不来,她派几个带刀亲卫来,就足以震慑任何人。”
“唉!王妃是什么身份,她怎么会管我这种事,和街头无赖斗,这会坏她的名声。”
说到这,裴幽又叹息一声,“如果程将军觉得为难,我不勉强,可怜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看样子只能收拾东西走人了。”
她幽幽一叹,上了马车要走,程咬金只觉一股热血在心中涌起,血压强劲无比,一直冲上他的脑门。
他大声道:“既然幽娘看得起我老程,这个忙我帮定了,中午是不是,我会带人去护你店!”
裴幽大喜,拉开车帘笑道:“你早点来,我请你们吃饭!”
裴幽笑容如花,向他招招手,催牛车走了,程咬金望着她走远,他的心仿佛还在一片云雾之中飘浮。
忽然,他咬一下自己的手指,一阵剧痛,是真的,不是做梦,程咬金心花怒放,幽娘居然来找自己了。
…
裴幽坐在牛车里,她心中很得意,自己居然把这个黑锅脸迷成这样,说明她魅力未失,姿容尚在,不过一想到中午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眼中就是一阵愤怒闪过。
其实她也没有完全骗程咬金,中午前后确实会有一帮人要来砸她的酒肆,不过不是什么同行冤家,更不是无赖地痞,而是裴家,裴家已经三次警告她关闭店铺,要么转让店铺,不准她再做女商人。
但裴幽压根不睬,她三次和兄长裴曜大吵一场,甚至宁可被裴家除籍,昨天傍晚,裴曜最后一次来警告她,如果她在今天中午前不关闭酒肆,那么裴家就彻底砸掉她的酒肆。
裴家的最后通牒终于让裴幽坐不住了,她先找了裴敏秋,但裴敏秋的一脸苦笑和无奈使她放弃了动用权力的念头。
她也能理解裴敏秋的难处,如今天底下敢背叛家族之人,除了裴敏秋的丈夫外,恐怕也就只有自己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程咬金,原本只想试一试,没想到程咬金竟一口答应,让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感激,她寻思着,这件事结束后,她要把上次多收的钱退还给罗家。
裴幽眼睛里渐渐变得坚强起来,她宁可不做裴家人,也决不放弃自己的酒肆,绝不!
…
中午未到,程咬金便带着三十名心腹部下来到了元安酒肆,程咬金充满利用了军中的规则,超过五百人调动必须要有楚王的令箭,五百人以下、百人以上,须将军的命令,百人以下,亚将可以调动。
程咬金是亚将,他有权调动百人以下的士兵,但这条规定其实是为亲兵的调动而设置,也就是说,将军可以拥有五百人以下的亲兵,亚将可以拥有百人以下的亲兵。
这三十名心腹部下跟随程咬金多年,其实就是他的亲兵,只是程咬金生性比较懒散,不愿这些亲兵影响到他的私生活。
所以从不带他们回府中,只有打仗时才会让他们跟随在自己身边,今天带他们来酒肆吃饭,还是第一次。
裴幽见程咬金真的带人来助拳,她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伙计们开宴摆酒招待,用最好的酒席,在一楼大堂摆下三桌酒,她亲自当垆,给士兵们端菜送酒。
“幽娘,你放心吧!以后有什么麻烦,说一声,我老程连命都给你豁上了。”
几杯酒下肚,程咬金壮胆壮阳,不但说话利索了,而且话语中也多了几句弦外之音,裴幽是他什么人,居然连命都要豁上了,不知他娘子听了会有什么感想?
裴幽是开酒肆的人,在见多识广,程咬金这种风话她听得多了,她娇笑一声,“若是程爷的娘子来找我麻烦,小女子该怎么办?”
士兵们一齐哄笑起来,程咬金兴奋异常,借酒蒙脸大喊道:“那我就休了她,来迎娶幽娘。”
“哟!你们有谁知道程家住哪里?赶紧扶他回去,别醉倒在桌下了。”
酒肆中顿时又是一片大笑声,这时,掌柜从二楼奔下来,满脸紧张道:“东主,他们来了!”
裴幽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向酒肆外望去,只见她的兄长裴曜骑着马,带着二十几名裴府家丁来了,每个人都拿着木棒,杀气腾腾。
裴幽快步走去,将鞋往两边一甩,赤脚站在地上,双手叉腰,高声喊道:“天上地下,酒肆三丈内是我的地盘,你们给老娘站在!”
裴曜眉头一皱,居然学那帮山贼草寇一样,把鞋脱了占地盘,成何体统,他忍住最后一点耐心道:“大妹,我已经警告你三次了,家主已经发怒,你若再不弃商,后果很严重。”
裴幽冷笑一声,“本堂二叔可以去江南经商,瑶三爷也在长安经商,他怎么不管,怎么不说他们经商有辱门风,无非我的店裴家分不到一杯羹罢了,我实话告诉你,我的店我绝不会放弃,裴家若嫌我丢脸,把我除籍好了,我不在意,但今天你们若敢动我店一下,有你们好瞧!”
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是北市热闹处,行人很多,片刻便有数百人前后围住了,兴奋地看热闹,还有不少人正向这边奔来。
裴曜终于忍无可忍,他一声怒喝:“动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二章 收到假钱
程咬金躲在门后,他看清了前来砸店的人,其他家丁他不认识,但他却认识裴曜。
程咬金天生长了一双毒眼,当年他陪杨元庆去裴府赴宴,裴曜便是坐陪者之一,虽然时间过去了十几年,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况且裴曜还叫裴幽大妹呢!
程咬金这才明白过来,他上了裴幽的当,并不是什么无赖地痞来滋事,而是裴府家丁,这怎么办?帮还是不帮,帮就意味着他要得罪裴家,搞不好还要受军法惩处,若不帮,可是裴幽孤零零一人。
程咬金眼中一转,得罪裴家恐怕难免,但要逃过军法惩处,他还是有办法,程咬金一招手,把三十名手下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他们几句,众人士兵一一点头,程咬金却从后窗跳了出去。
大门外,裴幽拔出一把刀,大声叫喊:“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杀了谁!”
众裴府家丁都停着脚步,不敢冲上前,裴曜大怒,马鞭一指酒肆,“不要理她,砸掉酒肆!”
其实裴曜也没有办法,裴幽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但三番五次相劝没有用,家主已经发怒了。
如果他今天再不处理完这件事,那他也要遭受家法惩处,他见家丁们还是迟疑不敢上前,便催马上前,猛地一鞭抽向一名家丁,“冲上去!”
家丁们被逼无奈,只得绕过裴幽向酒肆内冲去,裴幽冲上前,一刀向一名家丁砍去,“你们去死吧!”
当年她在清河县一个人独立支撑着酒肆,也不时有无赖地痞来要钱滋事,她就凭一股凶悍之劲,用刀来拼命,倒也保住了微薄的财产,今天她的娘家居然要来砸她的酒肆,悲愤之下,她也豁出去了。
但裴府家丁都练过武,而且裴幽毕竟是女子,几名家丁同时用木棒向她的刀砸去。
‘当啷!’刀被砸飞了,另一棒打在裴幽腿弯上,裴幽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鼓噪起来,有人大骂,“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裴曜也顾不上解释,大喊一声,“冲进去,砸了酒肆!”
二十几名家丁向酒肆内冲去,就在这时,从酒肆内冲出来数十名士兵,挥舞着桌子坐榻和厨房里的木棒铁叉,一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般向家丁们扑来。
这些士兵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经历了无数次大战的洗礼,更凶更狠,配合默契,他们迎面便砸翻了几名家丁,又冲进家丁群中如战场般地厮杀。
士兵们凶狠无比,打得家丁们头破血流,哭爹叫娘,引来周围一片喝彩叫好,程咬金躲在一个角落里,更是眉飞色舞地大声叫好。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如同很远处奔来一般,气喘吁吁冲了过来,大喊一声:“住手!统统住手!”
士兵们停住了厮杀,家丁们发一声,远远跑开,地上躺了十几名家丁,痛苦地呻吟打滚,程咬金冲上前,一巴掌向一名士兵抽去,又给另一名士兵一拳,大骂道:“谁让你们当街打架?”
一名士兵禀报道:“将军,我们在酒肆里吃饭,这群无赖地痞要冲进来打砸民财,抢劫酒客,我们才被迫出手,略加惩处,我们已经去报官,官府应该马上来了。”
程咬金这才脸色稍缓,他故意装作不认识裴曜,指着满地的家丁骂道:“天下脚下,你们这群无赖地痞竟敢欺辱民女,强夺民财,还有王法吗?”
他一声喝令,“把他们全部送去官府问罪!”
程咬金极为奸猾,当街打架是触犯军法,但协助官府保护民财,维护治安却是立功,关键是要把地方官府扯进来,那么性质就变了,所以反正裴家也得罪了,索性就装傻到底。
士兵们纷纷冲上前,用绳子将家丁们捆绑起来,这时,裴曜心中暗暗叫苦,他没想到裴幽竟然找了帮手,而且事情要闹大了,一旦官府插手进来,就有点麻烦了。
他连忙上前拱手道:“程将军,这是误会!”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何人?”
“在下裴曜,裴家子弟,这并非是无赖滋事,而是裴家内部纷争,这些都是裴府家丁,恳请程将军放了他们。”
“不能放!”
裴幽一瘸一拐走来,她头发散乱,长裙也被撕破,刚才那一棒几乎将她腿骨打断,她腿上现在还疼痛难忍,她恨声道:“没有什么裴家纠纷,我不是裴家人,他们裴家就是要仗势抢夺民财,一定要拿他们见官!”
裴幽又对周围人大喊:“各位乡亲,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名门世家,就是裴氏望门,见小女子的酒肆生意好,他们就起歹念,要强行夺走,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整个北市的人都被惊动了,围观民众达万人之众,众人一起大喊起来,“裴家仗势欺人,裴家抢夺民财!”声势浩大,怨怒沸腾。
裴曜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关上门砸完店铺就走,却没有想到裴幽找来了帮手,使他们进不了店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应该是半夜来才对,白天来引来这么多人围观,这会严重影响裴家声誉,他想解释,但他的声音太小,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海声浪之中。
这时,晋阳县县令周群宜带了二十几名衙役赶来,他认识裴曜,也知道裴幽的背景,见这阵势,他心中立刻明白大半,这令他一阵头疼,难办了,若不管,他的官帽保不住,若管了,恐怕又要得罪裴家。
但民怨已沸腾,若再不插手,恐怕这些家丁都要被愤怒的民众打死,万般无奈,他只得喝令一声,“统统带去县衙处置!”
裴幽心中一横,她上前跪下道:“青天大老爷,民女要状告裴家仗势欺人,抢夺民财,望县令大人替民女做主!”
…
闹得沸沸扬扬的元安酒肆事件终于以一种裴家难以接受的方式了结,裴家被迫做出书面保证,不再干涉裴幽开店,作为让步,裴幽也撤回状纸,但裴家随即革除了裴幽的族籍,不再承认她是裴家之女。
至于程咬金,没有被责罚,也没有得到嘉奖,就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周县令很小心,在带走人犯时,没有把士兵带去县衙,把他们当做路人甲处理,在报告中也丝毫没有提到程咬金和他的士兵,他心里有数,不能再把军队牵扯进来。
但这件事给元安酒肆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就是名气大振,食客们纷至沓来,都想一睹连裴家都想谋取的酒肆,使元安酒肆生意变得火爆。
酒肆五楼的房间里,裴幽挽起裙子,正小心地给自己腿上擦拭药酒,虽然被打已经过去了一天,但腿上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不过想到这一棒换来裴家三千吊钱的伤药赔偿,她心中就是一阵痛快。
这时,忽然传来‘咚!咚!’地敲门声,紧接着听见掌柜在叫喊:“东主,有要紧大事!”声音颇为焦急。
裴幽吓了一跳,慌忙把裙子放下,整理好衣裙,上前开了门,只见掌柜手中端一个盘子,盘子里有许多银钱,裴幽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东主,我们收到假银钱了。”掌柜几乎要哭出声来。
裴幽心中一惊,连忙把门打开,接过盘子,她走回房间把窗幔拉开,大片明亮的光线洒进房间,照在桌上的盘中,盘中的银钱反射出耀眼的白色。
裴幽拾起几枚银钱,对准光线细看,做工很精致,和朝廷发行的银钱一模一样,大小、花纹和字迹都分毫不差。
忽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快步走到柜子里,伸手从柜中抓出几枚银钱,摸到银钱的一刹那,便立刻证实了她的感受,掌柜拿来的银钱比较轻,十枚银钱的重量只相当于朝廷发行的六枚银钱。
“东主!”
掌柜哭丧着脸道:“这些假银钱是用白铜做的,今天客人太多,我们顾不过来,一共收到了五十几枚假银钱。”
还好,损失不算大,裴幽安慰他道:“这个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伙计们的错,当心点,谁敢再用假银钱付帐,立刻抓住他,去吧!”
“多谢东主!”
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去了,裴幽想了想,她立刻将盘子里的银钱装进一只锦袋,又穿上一件襦衣,整理一下头发,开门下楼去了,走到一楼,她吩咐伙计道:“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晋阳宫!”
…
天色已接近傍晚时分,晋阳宫放朝的时间早已经过了,但杨元庆还在晋阳宫中未走,他一般要忙到天黑尽后才会回府,尤其这段时间,平静中孕育着危机,危机正一步步向大隋靠近。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颉利可汗用军功立威的决心,他昨天接到生活在乌乞泊湖畔乌图余部的求救信,已经有小股突厥骑兵开始骚扰乌图余部,杀戮男子,抢夺女人和财产,已有一百余户零散的突厥牧民被杀戮抢掠。
虽然只是小股突厥骑兵出现,但按照经验,小股突厥骑兵背后必然会藏有大队突厥骑兵,而且今天天气有点反常,眼看要进十一月了,草原却迟迟没有下雪,像极了大业六年的冬天,那一年中原夏秋连旱,而整个冬天草原都没有下雪,难道今年也会是这样吗?
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担忧,如果今年冬天草原不下雪,那局势就危险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裴青松的声音,“殿下,宫门外有士兵来报,元安酒肆东主裴幽求见,说有大事要向殿下禀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三章 事态严重
杨元庆听说是裴幽,他笑了笑,“让侍卫带她进来!”
停一下,杨元庆又吩咐,“不要走正门,从侧门上楼。”
这倒不是怕人看见,因为紫微阁是军机要处,平时不是不准普通人入内,像裴幽这种没有官品爵位的女商人,莫说紫微阁,连晋阳宫也轻易不准入内,今天因为是下朝了,而且只是偶然来一次,倒也无妨。
只是杨元庆要考虑相国们的面子,让裴幽从正门进来,被相国们知道了会不爽,只能从侧门进来。
不多时,两名侍卫领着裴幽来到杨元庆官房外,裴青松进来禀报,“殿下,她来了!”
“进来吧!”
门开了,裴青松将裴幽让进了房间,又特地把门关上了,杨元庆心中暗暗摇头,“这个裴青松心中想到哪里去了?”
裴幽有点紧张,尽管她一直很喜欢杨元庆,但她心里也明白,杨元庆不可能看上自己,自己要身材没有,要容貌更没有,更要命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自己就别想了,不过让他照顾照顾自己的生意,倒也可以。
裴幽有自知之明,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对男女之爱就看得很淡了,一门心思地做生意赚钱养女儿,在她看来,如果没有男人可以依靠,那只能依靠钱,所以裴家要砸她的店铺,那就是砸她的命根子,她宁可死,也绝不让裴家得逞。
她走上前,深深施一个万福礼,“民女裴幽,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只当裴幽是他的大姨子,当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昨天他也听说了发生在元安酒肆中的事件,他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裴家不会容忍裴幽成为女商人,当垆卖酒,迟早会发生冲突,要么是裴幽关店嫁人,或有守寡幽居,要么就是裴家把裴幽逐出家族,断绝关系。
最后的结果还真是断绝了关系,杨元庆也颇为佩服裴幽的勇气,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当年他也不是被逐出杨家吗?
佩服归佩服,同情归同情,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只能装聋作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和他没有关系,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惹恼了裴家。
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杨元庆也不再提此事,他微微一笑,“幽大姐找我有事吗?”
这一声幽大姐叫得裴幽心中一阵暖意,杨元庆并没有因为自己被逐出裴家而另眼相看,他对自己一如往昔,但裴幽也是聪明人,她知道杨元庆在自己的事情上会为难,所以她也丝毫不提昨天的事情,她取出锦袋,‘哗啦!’一声,将一堆银钱倒了出来。
“殿下,你自己看看吧!这些全是假银钱,我们一家酒肆就收到了五十几枚。”
杨元庆笑容收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走上前,从桌子拾起一枚银钱,和裴幽需要对比才发现不同,杨元庆一入手便知道这是枚假钱,轻了很多,这肯定是用白铜铸造。
杨元庆将钱托在手心里,仔细察看这枚假银钱,做工相当精湛,一丝一毫都不亚于他们所铸的银钱,甚至连边廓的细节处也是一模一样。
杨元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当年查处几桩假铜钱大案时,他有了一点经验,一般民间铸造假币,大多比较粗糙,就算是实力雄厚的大作坊,也做不到完全一样的模子,做工如此精湛,只有官模才办得到。
而且在短短的半个月完成模子,铸造出假钱推向市场,这绝不是民间造假人能办到,甚至连李密、王世充他们也办不到,杨元庆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这是唐朝推出的假银钱!
他当即令道,“速让魏贲来见我!”
裴幽见杨元庆脸色凝重,知道事情比较严重了,她不敢再多言,便起身告辞,杨元庆也没有留她,命侍卫把她送出宫去。
对杨元庆而言,假银钱的出现确实非常严重,尽管假银钱是用白铜铸造而成,可以通过重量来区别,但拿到一枚银钱,首先就要考虑它的真假,这样的钱谁会接受?
这将严重损害银钱的声誉,使银钱发行失败,这是杨元庆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后果,尽管他已经做好了会出现假钱的准备,但这次假钱出现却非同寻常。
更重要是假钱极可能是唐朝所铸,一旦确定是唐朝所为,那就不是一点假钱扰乱市场那样简单了。
他们会大量铸造假钱,不仅严重损害隋朝的利益,而且会让假银钱在唐朝境内大量出现,使唐朝人不再接受隋朝的假银钱。
这种办法以劣币驱逐良币的办法,最终会导致隋朝发行银钱失败,甚至反过来会让隋朝的物资大量流入唐朝。
杨元庆这才意识到他用白银掠夺唐朝财富的计划中存在着很大的漏洞,而且这个漏洞已经被唐朝找到了。
这让杨元庆有一种被挫败的沮丧感,他费尽心机做完一个计划,最后却发现这个计划行不通,被对手轻而易举地破坏了。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沉思着对策,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程度,还是有办法挽救。
银钱之所以容易被假钱打倒,是因为它的价值较低,流通比较普遍,卖菜的农民、买米的大婶都会使用,他们不一定能识别出来,如果每一枚银钱都要识别,那百万枚、千万枚又该怎么办?
识别假钱的成本太高,会使大家产生一种严重的不信任感,所以最后放弃使用银钱,但如果是用银饼就不一样了。
一锭银饼十两、二十两、五十两,数量少,价值高,一般都是专业商贾来经手,他们就能轻易识别出来,就算唐朝做假,也几乎很难有效果,因为经手的都是专门商人,几乎没有人会用假银饼来交易。
这样做,方便了商人携带钱物,也同样能达到掏空唐朝财富的目的,想到这,杨元庆一颗忧虑的心又略略放了下来,银钱还没有开始大量发行,停止还来得及,只要把它们回炉重铸便可,损失也不大。
这时,侍卫在门外禀报,“启禀殿下,魏将军求见!”
“进来!”
门开了,内卫将军魏贲匆匆走进,单膝跪下,高高抱拳施礼,“卑职魏贲参见殿下!”
杨元庆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假银钱,你为何不报告?”
魏贲大吃一惊,连忙禀报:“到昨天晚上,市场还没有出现假钱,卑职每天都会接到报告,并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杨元庆用手一扫,‘哗啦!’一声,五十几枚假银钱被扫落下地,满地乱蹦,杨元庆指着满地的银钱斥骂道:“你睁开狗眼看看,这些是什么?”
魏贲拾起几枚假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对新发行的银钱也非常熟悉,一拿到手中他便知道确实是假钱,他心中惶恐不安。
他连忙低下头道:“卑职也担心有假银钱出现,专门派出三十名弟兄,每天在市场上监视银钱,每天都会有报告给我,截止昨天为止,卑职确实没有接到出现假钱的报告,绝不敢隐瞒殿下。”
杨元庆心中暗暗思忖,‘难道假钱是今天才出现吗?’
“那今天的报告呢?”杨元庆又问道。
“卑职还没有看到,估计已经送到官署了。”
“立刻派人去取来。”
魏贲慌忙退下去,跑下紫微阁,找到陪同他一起来的心腹手下,吩咐他们几句,手下立刻飞奔而去,魏贲也不敢上楼,就站在楼下焦急地等待。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他的手下手执一份报告满头大汗跑来,“将军,拿到了!”
魏贲拿到报告,手忙脚乱翻开,这其实是每天的内卫报告,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有,然后内卫每隔三天整理出一份正式报告,上报杨元庆。
魏贲借着大门口微弱的灯笼光芒,一口气翻了四五页,忽然他精神一振,转身便向楼上跑去。
“殿下,今天的报告上有了。”魏贲走进官房,便急不可耐地禀报道。
杨元庆正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黑沉沉的夜空,半晌,他冷冷道:“报告上怎么说?”
“回禀殿下,报告上说,今天中午,在北市出现了假银钱,是用白铜所铸,已经有人发现,并告官了。”
沉默了片刻,杨元庆又问道:“八方酒肆有什么动静?”
内卫一直在监视唐风的八方酒肆,甚至有人混进去做了伙计,如果是唐朝所为,那么就应该和八方酒肆多少有点关系,魏贲又翻脸翻报告,里面有关于八方酒肆的报告。
“殿下,八方酒肆东主李守重今天没有来,还有几个伙计也请了病假。”
杨元庆冷哼一声,“我怀疑这假银钱是唐朝所为,八方酒肆极有嫌疑,就从八方酒肆着手追查。”
“可是这样一来,唐朝就会知道八方酒肆已经暴露了,我们就只能摧毁它,殿下,或许不是唐朝所为,能不能最后再查八方酒肆?”
“不行!”
杨元庆断然拒绝了魏贲的建议,“我只给你一夜时间,明天我不想再听到有假银钱流入市场的消息,假银钱事关重大,八方酒肆留不留都无所谓了,就直接从唐朝查起!”
魏贲不敢再拒绝,只得躬身答应,“卑职遵命!”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四章 连夜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