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绍武艺并不是很高,使一杆六十斤重的大砍刀,有一点力气,但刀法不精,他胜在经验丰富,他本身就是斥候出身,经过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他的经验极为老道。
这次带来的三百骑兵,都是从二万五千军中挑选了精锐,个个骑射高明,武艺高强,主将除了马绍外,还有两名很年轻的偏将,一个是十七岁的萧延年,一个是十五岁的秦怀玉。
萧延年是宇文成都之子,这个不用多说,而秦怀玉是秦琼长子,实际上他还有个兄长,在十年前因病去世了,所以秦怀玉便成了长子,上面有两个姊姊,皆已出嫁,下面还有个弟弟。
秦怀玉长得酷似秦琼,虎目高鼻,一对大耳朵,但眉毛又比秦琼秀气,皮肤很白,身材六尺二,宽肩细腰,英姿勃勃。
秦怀玉文武兼修,五岁练武,十岁读书,前两年在宫中陪同杨侑读书,同时也是杨侑的宫廷侍卫,三个月前满十五岁,秦琼正式同意他从军,跟随师父裴行俨出征会宁郡。
秦怀玉也使用一杆马槊,后背夺命锏,得到了父亲秦琼和师父裴行俨的真传,武艺极为高强,是大隋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秦怀玉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性格沉稳,为人正直,颇有几分其父的影子。
萧延年是年初从军,已经经历了几次大战,经验要比第一次出征的秦怀玉丰富得多,不过他为人比较骄傲,不太愿意向秦怀玉传授什么经验,基本上都是马绍教秦怀玉一些斥候经验。
马绍为人沉默寡言,但心地极好,他总是在关键点上点拨一下秦怀玉,然后让他自己去考虑。
马绍手指前方一片树林,“在前方树林休息!”
萧延年没有吭声,但秦怀玉却好奇地问:“马叔,刚才我们也经过一片森林,而且靠官道,方便探查情况,为什么不在那边休息?”
“靠官道容易被唐军巡哨发现,探查情报是斥候小队的事,我们只管休息。”
马绍简单地说了一句,纵马向两里外的树林奔去,秦怀玉琢磨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被唐军巡哨发现,就会通知突厥使者,使他们任务失败。
这时,萧延年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下子激起了秦怀玉的争强好胜之心,他也催马疾奔,他战马是杨元庆所送,也是一匹大宛马,体格高大,四肢强健,一下子便赶上了萧延年。
萧延年咬一下嘴唇,猛抽一鞭战马,两人你争我赶,并驾齐驱,向树林奔去,激起一路烟尘,马绍望着他俩的背影,不由摇摇头笑了起来,还是年轻好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树林,他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时三百骑兵也陆续赶到了,众人进了树林,纷纷寻找地方休息,取出水囊喝点水并饮马,又从马袋里取出用干荷叶捆扎包紧的胡饼,大口啃咬起来。
马绍则找了一块平整大石,摊开了地图,仔细地在地图上寻找路线,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知道突厥使者要进入河西走廊,必然会走这一条路。
他们半路时得到消息,突厥使者是在昨天上午过了黄河,那么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此时应该接近这一带了。
马绍闭目沉思,这时萧延年走上前,蹲在地图前问道:“突厥使者会不会有前哨?”
这句话问得很好,突厥使者一共有十八人,但有一百多唐军护送,临近中午,肯定有前哨探路,而他们的任务是要把所有人都消灭干净,并毁尸灭迹,前哨当然不能放过。
马绍沉吟一下便道:“西南二十里外有条小河,在那边应该有他们的踪迹,我们可分兵两路,我给你二十人,你负责把探路的前哨干掉,后面的大队由我来负责。”
秦怀玉或许还会讨价还价,但萧延年不会,他知道这就是命令,他必须执行,他立刻起身抱拳,“卑职遵命!”
萧延年翻身上马,带领二十名骑兵飞奔而去,秦怀玉不解,跑上前问道:“马叔,萧大哥是去哪里?”
马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沉声道:“既然是军人,就应该称我为将军,称他为萧校尉,记住了!”
秦怀玉脸一红,连忙躬身道:“卑职记住了。”
马绍看了一眼正在拼命喝水吃干粮的士兵们,又对秦怀玉语重心长道:“向弟兄们好好学习,抓紧时间吃午饭,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就在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五名唐军骑兵飞奔而行,他们便是护卫突厥使团的唐军前哨,临近中午了,他们需要寻找一个地方给使团休息,这一带正好夹在两座大山之中,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他们需要寻找一条小溪或者河流。
他们又奔出两三里路,眼看出了山坳,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有一条小河!”
前方果然有一条小河,他们奔上前,只见河流宽约四五丈,河床很浅,河水只齐人的脚踝,水流湍急,溅起一串串白色水珠,冰凉而清澈。
他们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见不远处有一片枫叶林,树叶通红,整片树林像火一样燃烧,美丽异常,正好可以休息。
五名唐哨大喜,一起调转马头向回奔去,他们刚奔进山坳,忽然间,只听弓弦声响起,二十支箭从两边射来,四名唐军哨兵惨叫一声,跌下马来。
另一名稍后的士兵吓得魂不附体,调转码头便逃,可逃出不到数十步,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后颈,唐军骑兵捂着咽喉,翻身落马,数十步外,萧延年放下弓箭,冷冷地自言自语:“你能逃过我的弓箭?”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八章 战略撤退
突厥使唐团共由十八人组成,主使便是副相默延卓,杨元庆在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除掉这支使团,这其实是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突厥迟早就会知道是隋军下手,这必然会成为突厥进攻隋军的绝佳借口,这一点杨元庆心知肚明。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关键是利大还是弊大,只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利,那就是利大于弊,就可以考虑执行,除去突厥使团,在短时间内是对隋朝有利,一方面它可以制造突厥和唐朝之间的猜疑,破坏突厥和唐朝之间结盟攻隋。
另一方面这件事可以拖延时间,长安和突厥牙帐之间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要数月时间,至少要跑两趟才能消除误会,揭开真相,这样就半年时间过去了,这就给隋朝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半年时间,所以杨元庆宁可给突厥一个政治借口,也要抢占先机,赢得时间。
此时突厥使团正在十几里之外不紧不慢地赶路,他们从长安过来,已经走了十天,一路极为顺利,沿途官府都有接待,照顾周到,美酒佳肴,令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尊贵客人的含义。
不过过了黄河后,他们就需要走两天的野路,才能抵达下一个人口密集处,武威郡凉州城,从黄河边一路过来,路上人烟稀少,抬头是高山入云,低头是戈壁和草原,刚开始有心胸开阔之感,可走多了,就变得极度无聊起来。
一行人闷声无语地在官道上赶路,默延卓时不时抬头打量两边的风景,他肚子有点饿了,想找个地方吃午饭,可附近似乎没有河流溪水。
“大相!”
一名随从用突厥语道:“这一带我们过来时好像经过,我记得前面有座山坳,出了山坳就有一条河流,水很清澈。”
一句话提醒了默延卓,他也想起来了,附近确实有一条河流,很浅很清澈的河流,他搭手帘向官道北方眺望,山坳已经不远,默延卓立刻下令道:“加快速度!”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片刻时间便抵达了山坳口,他们并没有疑虑,毕竟这是大隋境内,十天的顺利行军早已麻痹了他们的警觉,他们已经把危险忘得干干净净。
队伍直接进入了山坳口,就在他们进山坳口不久,在数十步外的一棵大树后,露出了秦怀玉的脸庞,他奉命率五十骑兵拦截敌军退路,秦怀玉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主管一支军队,尽管只有五十人。
旁边一名旅帅却有三十余岁,打仗已经四五年了,经验丰富,他察觉到了秦怀玉的紧张,便对他笑道:“小将军不必紧张,对方只有一百余人,能逃回来的人极少,甚至不需要小将军动手,弟兄们就解决了。
秦怀玉挺了挺腰,他总归要打一战,不能这样窝囊,“我没有紧张,是很期待!”
旅帅笑了笑,又低声对他道:“他们已经过去了,准备放木!”
几棵大树已经被砍断,就等一声令下,把树木移上官道,秦怀玉精神一振,他刚要下令,旅帅却止住了他,“再等一等!等他们走远。”
秦怀玉克制住了内心的激动,满怀期望地等待时机来临。

官道穿行的这种山坳在金城郡内都是极为常见,山坳长约三四里,两边是茂密的森林,由于这条路并不是丝绸之路,丝绸之路是要走会宁郡,因此官道上显得格外冷清。
一行人向四周东张西望,初冬的寒风萧瑟,树叶大部分已经落尽,没有落的树叶大多是红叶,色彩斑斓,层林尽染,倒也美不胜收。
但众人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欣赏景色上,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之感在每个人的心中悄然升起,护卫突厥使团的唐军校尉姓刘,他越想越不对,催马飞奔上前,对默延卓拱手道:“我们有五名前哨,按理,他们发现河流就应该返回,可现在离河流不到两里,他们却人影皆无,这有点不对劲!”
默延卓眉头一皱,“会不会他们在河边等我们?”
“不可能!就算等,也应该三人等,两人回,不会五个人都等在河边。”
默延卓也觉得有道理,他心中有些不安起来,向四周张望,就在这时,‘咻!’一声响从树林里传出,这是鸣镝的响声,一支弩箭如闪电般射至,默延卓躲闪不及,‘噗!’弩箭正射中他的咽喉,默延卓一声闷叫,翻身落马。
鸣镝便是信号,官道两边顿时;乱箭齐发,箭力强劲,射向突厥随从和护卫唐军,官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第一轮两百多支弩箭使五十余人落马,官道上的唐军和突厥随从顿时一片大乱,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数十名骑兵调头便逃。
这时第二轮箭射出,弩箭精准而力道强劲,又有三十余人落马,仅仅两轮箭,官道上的一百多人便死伤大半,满地都是死伤的人和战马,剩下了四十余人四散奔逃。
隋军没有射出第三轮箭,喊杀声震天,马绍率领两百余隋军骑兵从树林中杀出,十几名慌不择路,企图逃上山的唐军骑兵正好遭遇了杀出的隋骑,被长矛刺翻在地。
隋军的任务不仅射伏击这支队伍,而且不准一人逃脱,他们撒开了一张大网,包围拦截,箭射逃跑的唐军,他们不接受投降,所有敌军一概杀死…
秦怀玉已经率人用树木堵死了山谷退路,他留十名士兵守谷口,自己则率四十名骑兵从后面包抄,这些都是他从兵书上学到的东西,不可倾兵而出,须留兵守险要。
秦怀玉一马当先,带领士兵们一路搜索,这时,只听对面传来马蹄声,一名突厥随从骑马向这边飞奔而来,他身披两箭,浑身是血,后面有五六名隋兵追赶。
秦怀玉大吼一声,纵马冲上,猛地一槊向对方刺去,可就在槊尖即将刺中对方的一刹那,他竟闭上了眼睛,这是第一次杀人,他无法面对血腥的那一刻,槊尖刺穿了突厥人的胸膛,突厥随从当即毙命,鲜血飞溅了秦怀玉一脸,他足足呆愣了半晌,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突厥随从。

伊吾郡,一支由十几万人组成队伍正浩浩向东撤离,队伍中有近七成是汉人,这些汉人绝大部分都是大业年间从中原迁到伊吾郡的失地者,也有在中原犯罪,全家被发配伊吾的流放者,还有不少不愿意被突厥人征服的乌孙人,他们也是全家南迁,有数万人之多。
他们在伊吾郡安下新家,但此刻,他们不得不放弃新家,向敦煌郡撤离,杨元庆下达了命令,暂时放弃伊吾郡,迁回敦煌,这是一次战略撤退,西突厥的十万大军以屯兵伊吾郡以西,对东方虎视眈眈。
伊吾郡号称西域十字道,向东经星星峡可进入河西走廊,向东北越过折罗漫山,进入漠北大草原,向南经伊吾道进入天山以南,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但为了促使东西突厥火并,隋军最终决定暂时放弃伊吾郡,等天下统一后,再夺回伊吾。
男人们赶着一辆辆马车,满载着老人、孩子和各种物品在大路上缓缓东行,女人则骑在马上,紧跟着家人,众人不断地回头西望,目光里充满了对家园的留恋。
在外围,六千隋军骑兵护卫着十几万人东撤,他们以百人为一队,披甲戴盔,手执长矛战刀,目光十分警惕,在一座小山丘上,苏定方在数十亲兵的簇拥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放弃伊吾郡是杨元庆的命令,由他来执行,苏定方的心中万分不情愿,对他来说,这不叫战略撤退,这就是败退,不管是什么原因,面对十万西突厥大军的虎视眈眈,他们没有迎战,而是撤离了。
这个撤军的事实使苏定方心中充满了屈辱,他唯有沉默来应对,这时,有士兵指着西面奔来的几匹马,“将军,王太守来了!”
片刻,几匹战马冲上小丘,马上为首之人年约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长得文质彬彬,他便是伊吾郡太守王邯郸,原是敦煌县县令,去年被提升为伊吾郡太守。
“苏将军,大伙儿走得这么慢,会不会被突厥军队追击?”王太守眼中充满了担忧之色。
苏定方摇了摇头,“射匮暂时没有和我们开战的打算,我们是主动撤离,他没有必要再树新敌,毕竟他的头号敌人是东方突厥,说不定还可以和我们战略合作,共同对付漠北突厥。”
“苏将军觉得我们和西突厥有合作的可能吗?”王太守又问道。
苏定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殿下告诉过我,至少在西突厥眼中,我们和他们没有利益冲突,而漠北突厥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就有合作的机会,从达头时代开始,重返漠北就是西突厥的梦想,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们的故乡之梦从来就没有消失,而我们隋朝不会北占漠北,这就是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
说到这里,苏定方目光向东望去,眼中若有所思,“我估计殿下派往西突厥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九章 退让一步
“相国,长安到了!”一名随从指着远处一段巍峨的城墙大声喊道。
杨师道搭上手帘,遮住略略刺眼的阳光,透过一片枯枝向西望去,他也看见了,一段黑黝黝的城墙横亘在数里之外。
“又回来了!”杨师道也长长叹息一声,他也记不得离开长安多久了,十年还是八年?
望着这座他出生乃至长大的城池,杨师道心中无限感概,什么时候隋军能再攻下长安?
这次杨师道奉命出使长安,就是为了安抚唐朝,向他们讲清楚隋朝发行银钱不会伤害到唐朝的利益。
他身上带着一封杨元庆写给李渊的亲笔信,信中承诺将严禁银钱流向唐朝。
这就是杨元庆的让步,或者叫示弱也可以,其实态度并不重要,重要是的要稳住唐朝。
必须在解决突厥危机之前避免和唐朝交战,银钱会成为隋唐之争的导火线,杨师道出使的任务,就是掐掉这根导火线。
众人又向前走了数里路,离长安春明门越来越近了,这时,一队骑兵从城内飞驰而出。
队伍中,为首是一名年近四十岁的官员,长得方面大耳,目光沉静,颌下飘着一缕长须,气度不凡,他正是唐朝的礼部尚书杨恭仁,也是杨师道的大哥。
他是奉李渊的旨意前来迎接杨师道一行,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人,鹰鼻细眼,目光奸诈,他便是唐朝的内史侍郎封德彝。
封德彝是主动请缨一同前来迎接隋使,这里面还藏着一丝深意,李渊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杨恭仁。
“大哥!”杨师道看见了杨恭仁,顿时惊喜地大喊一声,挥挥手,催马迎了上来。
杨恭仁看见了兄弟,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亲情,他们身边流着同样的血液,有着一种常人没有的默契。
“三弟,一路辛苦了。”
尽管心中有一种想和兄弟拥抱的冲动,但杨恭仁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封德彝就在他身后。
此人是个小人,他会把自己和兄弟见面的过程详细地告诉圣上,杨恭仁明白李渊的心思,他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拱拱手,淡淡地笑了笑。
杨师道的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看见封德彝一脸奸诈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兄长心中的苦衷,也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拱手笑道:“大哥好像长胖了一点。”
“那当然,养尊处优,也不像从前那样常骑马下乡探视民情,自然就胖了。”
杨恭仁脸上带着笑容,又看了看杨师道的副使张亮,他却不认识,便笑问:“这位是?”
“这是我此行的副使,张参军,任楚王记室参军。”杨师道笑着给他介绍道。
杨恭仁肃然起敬,连忙施一礼,“原来是张参军,久闻大名了!”
张亮见他居然知道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连忙深施一礼道:“张亮位卑职小,不敢受杨尚书之礼,久闻杨尚书文武双全,是当世罕有儒将,请受张亮一礼。”
杨恭仁是杨雄长子,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也熟读兵书,年轻时,一杆亮银枪在长安颇有名气,加之他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所以被称为‘银枪俏郎君’,倾慕他的美女不计其数。
后来杨恭仁出任张掖太守,政绩卓著,又调入朝任户部侍郎,杨玄感造反时,杨广调了四路大军剿灭杨玄感,第一路宇文述,第二路屈突通,第三路来护儿,第四路便是杨恭仁,他带兵有方。
从前他在隋军攻伐吐谷浑时也是胜多败少,被誉为儒将,在大隋极为有名。
杨恭仁见张亮对自己恭敬有加,不由捋须一笑,“不浪费时间了,我们进长安吧!”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封德彝的禀报,他只关心两件事情,一是隋使到来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国事。
但另一方面,他又想知道杨恭仁对杨师道的态度,这却是一种难以言述的心思。
尽管李渊和杨恭仁从前的私交极好,可以说无话不谈,但那是同为大臣,双方地位平等时的交往,而现在角色变了,李渊变成了君主,心态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他也照顾过去的交情,重用杨恭仁,甚至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但另一方面李渊对杨恭仁也有一丝顾忌,始终不肯让他入相,而且李渊明知杨恭仁带兵有方,文武全才,却坚决不肯给他带兵。
说到底,就是因为杨恭仁之弟杨师道在隋朝为相国,而且还有一个妹妹是杨元庆侧妃,想到这两个人,李渊心中就仿佛被刺了一下。
表面上李渊是很宽容,他也尽量表现出了他的帝王心胸,似乎很宽容大量。
但实际上,李渊却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砂子之人,心胸极为狭窄,总会在不经意之时,流露出他内心阴暗的一面,比如这次,他让杨恭仁却接待杨师道。
“他们是什么表现?”李渊冷冷淡淡问道。
“陛下,可以用‘微妙’二字来形容他们今天的见面。”
封德彝恭敬敬敬地站在御案前,他极善于揣摩李渊的心思,他最擅长之事,便是揣摩帝王之心。
以前是讨好杨广,现在则是讨好李渊,因此他来唐朝的时间并不长,便成了李渊的心腹,李渊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裴寂。
封德彝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两面派,一方面他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因此暗中了投降杨元庆,在一些关键事情上他会帮助隋朝。
而另一方面,他又要表现出对唐朝的忠心,所以他对杨元庆也不肯尽心,在两边左右摇摆,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封德彝很清楚李渊对杨恭仁的猜忌,他投李渊所好,按照李渊的想法去描述杨氏兄弟见面的情形。
“陛下,看得出他们两人见面时很激动,但双方又似乎顾及什么,所以表现得很平淡,不过从一些细节上臣就看出来,他们肯定会私下见面。”
“什么细节?”
李渊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注视着封德彝,“快说!是什么细节?”
封德彝想了想道:“应该是在进城门时,他们在前面,臣在后面,只听杨师道在问,长安有多少灾民?这时候他们正好出了城门洞,他们在明处,臣在暗处,臣清清楚楚看见杨恭仁向杨师道使了一个眼色,杨师道便不再问了。”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凶光,咬牙切齿道:“他若胆敢背叛朕,就休怪朕…”
但这种无意中流露出的凶态在一瞬间便消失了,李渊也不愿意被封德彝看到他阴暗的一面,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平淡,又问:“这次杨师道出使是为了什么事?”
“臣问他了,听他的意思,好像是特地来解释发行银钱一事。”
封德彝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杨尚书求见!”
李渊也很急着想知道杨师道出使的目的,杨恭仁便来了,也是来得正好,便随即吩咐道:“宣他觐见!”
“圣上有旨,宣礼部杨尚书觐见!”

“圣上有旨,宣礼部杨尚书觐见!”
宣召一声声传下去了,这时,封德彝连忙小声道:“臣在这里不妥,先回避吧!”
李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封德彝施一礼,连忙匆匆退下去了,片刻,杨恭仁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施一礼,“臣杨恭仁参见殿下!”
“杨爱卿辛苦了。”
李渊笑眯眯道:“兄弟见面,应该很高兴吧!”
“回禀陛下,臣和兄弟有两年未见了,确实很高兴,感谢陛下对臣的信任。”
“呵呵!这是人之常情嘛!杨爱卿尽管去和兄弟叙手足之情,只要别误了国事,朕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多谢陛下!”
既然李渊提到了国事,杨恭仁便取出了杨元庆的亲笔信,双手呈给李渊,“这是隋朝楚王给陛下的亲笔信,师道带来,让臣转给陛下!”
李渊听说是杨元庆的亲笔信,立刻接过,匆匆取出信纸展开,果然是杨元庆的笔迹。
信中用词和语调都很客气,表示隋发行银钱也只是少量,而且承诺却不让银钱流入唐朝境内,不会给唐朝造成损失。
李渊眉头一皱,杨元庆怎么知道唐朝很在意银钱之事,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他眼皮微微一抬,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杨恭仁。
随即他又不露声色把信交给了杨恭仁,笑道:“原来是为银钱之事,隋朝有点小题大作了,这样吧!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和太子,把这封信交给太子,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
“臣遵旨!”
杨恭仁接过信,又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想设家宴招待师道,不知陛下是否同意?”
李渊宽容地笑了起来,笑得就像一个宽厚的长者,“朕不是说过了吗?你和兄弟见面,这是人伦常情,手足之谊,朕怎么会不同意?你尽管去和兄弟叙旧,朕不会放在心上。”
“谢陛下宽容,臣告辞!”
“去吧!先做好国事。”
杨恭仁施一礼退下去了,他刚退出御书房,李渊脸色立刻大变,眼中凶光迸射。
“立刻宣秦王来见朕!!”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章 长孙之策
约半个时辰后,李世民出现在李渊的御书房,他双膝跪下向父皇恭敬地磕一个头,“儿臣世民参见父皇,请父皇训示!”
李世民每次来觐见父亲总是会行跪礼,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李世民一直坚持,最终感动了李渊。
李渊一直为第五子李智云之死而对李世民耿耿于怀,但正是李世民一言一行所表现出的孝道,最终使李渊相信了裴寂大义灭亲的解释,李世民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而射死李智云。
解开这个心结后,李渊对李世民开始愈加信任,甚至包括李世民在潼关夺权而不肯救援李元吉之事,也不了了之,更重要是李建成在一些小节却表现不太好,让李渊不喜。
比如,李建成经常微服私访,替农民解决实际问题,农民在感激之下,会喊出太子万岁,李渊当然不会计较这种愚农之言,但他却对太子没有及时制止而不满。
再比如,李建成在私生活上有点不太检点,经常和一些文人混迹在一起,而且招妓娱乐,席中酒色不忌,放荡形骸,被御史弹劾有失体统,这让李渊很是不满,但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斥责太子。
尽管李渊本人是极为好色,但他却希望儿子们能稳重收敛,在这一点上次子世民就做得很好,他从不和那些胡乱指点江山的文人墨客们混在一起,也不好色,和秦王妃情深意重,夫妻恩爱,加上皇后时时赞誉,这就让李渊很满意。
历史竟是如此地相似,这种事情在隋朝时也同样发生过,李建成相当于杨勇,李世民相当于杨广,尽管有前车之鉴,但李渊并没有吸取杨坚的教训,或许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所在,有是历史的必然。
由于李世民掌控唐风的缘故,一些军国大事,李渊也常常会把李世民叫来一起商议。
“皇儿免礼平身!”
李渊笑眯眯道:“坐下吧!”
一名宦官连忙搬来一只坐枰,“谢父皇赐座!”李世民恭敬地施一礼,坐了下来。
李渊沉吟一下,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宦官们都退了下去,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李渊这才缓缓道:“安排唐风,要多注意杨恭仁的动向。”
“是!儿臣记住了。”
这一点也是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区别,如果是李建成,他一定会吃惊地问,为什么监视杨恭仁,知道实情后,他必定会劝父皇要相信杨恭仁。
但李世民却不,他不会问原因,父皇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做,这自然就让李渊对他生出一种信任感,
随口交代完杨恭仁之事,李渊又道:“这次杨元庆派遣杨师道来长安,是向我们解释发行银钱之事,他承诺少量发行银钱,会严禁银钱流入唐朝,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世民暗暗忖道:‘原来是杨师道来了,难怪要监视杨恭仁。’
“父皇,银钱之事朝中已有定论,父皇不要被隋朝的花言巧语迷惑。”
“皇儿的意思是说,隋朝只是在欺骗朕?”
李世民叹了口气,“父皇,首先一个少量发行银钱就不可信,他若少量发行银钱,那发行银钱又有什么意义?他获得那么多银锭,怎么可能少量得起来,再说,他承诺严控银钱流入唐朝,这句话更是有漏洞,他可以说关中商人仿冒,甚至他不用银钱,而用银饼流入唐朝,这又该怎么办?父皇,我认为杨元庆其实没有一点诚意,他若真有诚意,就应该关掉矿山,这才是治本之策。”
李渊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那批假银钱之事,做得如何了?”
“回禀父皇,我们已经制作了一万余枚。”
李渊眯着眼道:“把这一万枚银钱投入太原,朕想看看杨元庆的反应,他是否真的重视银钱,一试便知!”

李世民匆匆回到了秦王府,一进大门便吩咐手下道:“速把长孙长史给我叫来。”
他回到外书房,长孙无忌的声音随即在房门外响起,“殿下,长孙求见!”
“进来!”
门开了,长孙无忌匆匆走了进来,虽然房玄龄是李世民的第一谋主,但实际上长孙无忌也很厉害,只是他不善于言辞,风头被房玄龄所抢。
不过长孙无忌更长于政务,他担任秦王府长史,虽然日理万机,却把政务整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抽出时间掌管唐风,能力远远超出一般人,也正是这样,他成为了李世民的第一心腹,连房玄龄也比不上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卑职参见殿下!”长孙无忌进门便深施一礼。
李世民立刻吩咐道:“先做一件事,立刻派得力干将监视杨恭仁,最好能安排人进他府中去,或者收买他府中下人,此事立刻去做。”
“卑职遵命!”
长孙无忌转身便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事情安排完后,再过来,我还有事。”
长孙无忌点点头,转身走了,李世民又低头考虑杨师道之事,杨元庆为什么突然做一个示弱的姿态,控制银钱发行,这和他一贯强势的作风完全不同,一般只有他的利益受到威胁后,才被迫这样做。
想到‘威胁’二字,李世民头脑中立刻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突厥!”
没错!一定是突厥,突厥在北方威胁到了隋朝,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所以杨元庆才会故作姿态来安抚唐朝,想通这一点,隋朝的一系列行为便豁然开朗。
隋朝一面表示将少量发行银钱,一面又派两万重兵进驻会宁郡,显然是在用花言巧语迷惑唐朝,他们把白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绝不可能只是少量发行,他们必然会利用白银这个利器掠夺唐朝财富,不战而胜,这比中原之战还要惨烈,还要杀人于无形。
想到这,李世民顿时心急如焚,他该怎么劝说父皇?
“殿下!已经安排好了。”长孙无忌又出现在门口。
“坐下吧!”
李世民摆摆手,让长孙无忌坐了下来,
一名侍女上了两杯茶,长孙无忌端起茶杯问道:“听说杨师道来了,圣上召殿下觐见是为了这件事吗?”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道:“假银钱进展如何?”
“已经铸了一万两千枚!”
长孙无忌从怀中摸出两枚银钱,放在李世民的桌上,笑道:“这两枚银钱一真一假,假银钱是用白铜铸成,殿下不妨分辨一下。”
李世民顿时坐直身子,仔细看眼前的两枚银钱,无论外形和颜色都一模一样,很难辨认孰真孰假,可当他把两枚银钱拿在手中,立刻感觉出来了,其中一枚银钱要轻了不少。
“这枚轻一点的银钱…是假。”李世民迟疑着说道。
长孙无忌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说得一点没错,白铜要稍轻,不过,我们是事先知道有假才会辨别出,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么多,应该没有问题。”